• 《雨果散文精选》入选法兰西学士院院士的演说

  • 发布时间:2016-01-17 15:17 浏览:加载中
  •   (1841年6月2日)

      各位先生:

      从十九世纪伊始,法国对各国来说都是一场精彩的演出。在那时候,一个人充 满了法国,他使法国非常强大,强大到充满了整个欧洲。这个人本是默默无闻,来自科西嘉岛一个穷贵族的家庭。他的成果是两个共和国的——从家庭讲是佛罗伦萨 共和国,从个人讲是法兰西共和国。他在短时间内登上了可能让历史最为惊叹的最高王位。他是天生的霸主,是命运与行动的霸主。他身上的一切,表明他合法地拥 有上天赋予他的权利。他独自具有三个至高无上的条件:天时、人和、超凡入圣。一场革命抚养了他,一个民族选择了他,一位教皇钦点了他。臣服于他的多少国王 和将帅,都是命运的安排,连神秘而朦胧的命运本身都承认他是上天的宠儿。他曾经是这样一个人,后来俄国在塔甘罗格死去的亚历山大一世说起他:“您是上天派 遣来的”;后来死于埃及的克莱贝尔说起他:“您像世界一样伟大”;牺牲于马朗格的德赛说起他:“我是士兵,而您是将军。”在奥斯特里茨死去的瓦卢贝尔说起 他:“我快死了,但您快要登基了。”他的军威高涨,他的征服强大。

      他每年都要扩大自己帝国的边界,甚至超出了上帝给予的庄严而必须的 边界。像查理曼大帝一样,他抹去了阿尔卑斯山;像路易十四一样,他抹去了比利牛斯山;像恺撒一样,他跨过了莱茵河;他差一点像征服者威廉一样,跨过英吉利 海峡。他统治下的法国拥有一百三十个省;一边触及易北河的各出海口,另一边延伸到了蒂伯河。他曾经是四千四百万法国人的君主,也是一亿欧洲人的保护人。他 用各国国土构筑自己的疆界,其中包括两个大公国和五个古老的共和国,即萨瓦、托斯卡尼以及热那亚、罗马共和国、威尼斯共和国、瓦莱和联省共和国。他在欧洲 中部构建自己的国土,好像欧洲是他的堡垒,他用十个封建王朝给这个堡垒搭建前沿工事。是十个封建王朝,他把十个王朝一下子并入自己的帝国,并入自己的家 庭。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在阿雅克修故居的小院子里玩耍过的孩子,还有他的兄弟、表兄弟,他都让他们加冕为君主。他让养子娶巴伐利亚的公主,让最小的弟弟娶符 腾堡的公主。至于他自己,他从奥地利夺走了德意志帝国,毫不客气地在莱茵河联邦的名义下据为己有;又从奥地利抢走了罗尔州,并入巴伐利亚;又抢走伊利里 亚,并入法国;然后又屈尊娶了一位大公主。他的一切都如此宏大,光芒万丈。他在欧洲上空出现,像是一幅奇异的幻景。有一次,人们看到他坐在十四位加冕君主 中间,高高地坐在恺撒和沙皇的中间。有一天,他请塔尔玛看的戏,正厅里坐满了国王。正当他权力日益膨胀之时,心血来潮,要在意大利的一角刻上波旁王族的名 字,于是他按照自己的方式扩充了意大利,使帕尔玛的路易公爵成了伊特鲁利亚国王。同时,他利用一次依靠自己的影响以及自己的军队强加于人的停战机会,让英 国国王放弃了他们窃取了四百年之久的“法兰西国王”的名号,并让他们永远不敢再偷走。大革命摘下了法兰西纹章上的百合花;他就从英格兰的徽章上摘下了百合 花;别人加给百合花的耻辱,他却能以相同的方式给百合花以荣耀。他通过帝国法令,把普鲁士分割为四个省,封锁了英伦三岛。他宣称阿姆斯特丹是帝国第三大城 市,而罗马则是第二大城。他向世界宣称,布拉干撒王室已经不再掌权。他越过莱茵河时,德意志的各位选侯来到边境迎接他,希望他能让他们做个国王。古斯达 夫·瓦萨古老的王国没有继承人,想找个主人,请求他派一名将军做王国的君主。查理五世的继承者,路易十四的曾孙,西班牙兼印度的国王,请求他娶自己的姐 妹。老投弹兵都习惯于与他们的皇帝以及死亡为伍,这些士兵都理解他,呵护他,欣赏他。大战的第二天,他和士兵作的这些伟大的对话,极好地诠释了他伟大的行 动,并把历史改写成了史诗。在他的力量里,就如同在他的统治下,也许会掺杂进些许平凡、突然而又了不起的内容。他与东方的皇帝不同,没有威尼斯的大公给他 做大司酒官;和德意志的皇帝不同,没有巴伐利亚的公爵给他做马厩总管。但他有时候会关那些指挥他骑兵的国王禁闭。在两次战争期间,他开凿运河,铺修公路, 兴建剧院,创办了科学院,引发了科学发现,造出了巍峨的建筑,或者还在杜伊勒里宫的客厅里起草法典,或者与国务卿顾问争辩,直到他成功地在法律条文里,以 天才而天真的理由取代老一套的规定。总而言之,这位伟大的英雄豪杰独特而又天才。请允许我在这里对他做最后一点补充。他的行为是如此深入历史,他可以说, 他也曾经说过:“我的前辈是皇帝查理曼。”他通过联姻又与各个王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可以说,他也曾经说过:“我的舅父是国王路易十六。”

       他是一个奇迹。他的命运,先生们,越过了所有障碍。我刚刚已经提到,最杰出的君主都力求与他结交,最古老的王族都寻求与他联姻,最古老的贵族都希望为他 效力。没有一个头颅不向他致敬——不论是高昂或是骄傲。上帝几乎就是用他有形的手,在他头上安了两顶王冠,一顶是王权,用黄金铸成,一顶是天才,有光明造 就。一切欧洲大陆上的人物都向他折腰,一切,——先生们,只有六个诗人是例外,——请允许我在这里高声报出他们的名字,并在此为他们感到骄傲,——这六位 思想家,他们在全世界都跪下时仍然昂首站立;而这几个光荣的名字,我迫不及待地要向你们报出他们的名字:杜西斯,德利尔,斯塔尔夫人,邦雅曼·贡斯当,夏 多布里昂,勒梅西埃。

      他们不肯低头,这意味着什么?在这样一个赢得了胜利和力量,赢得了强大与帝国,赢得了统治和辉煌的法兰西,这样 一个让欧洲惊异并臣服的法兰西,在欧洲几乎充满了法兰西,参与到法兰西的昌盛的时候,这六位才子起来反抗一位天才,这六位名家奋起怒斥一位英雄,这六位诗 人横眉冷对一位权威,这意味着什么?先生们,他们在欧洲代表了当时欧洲惟一缺乏的一样东西——独立。他们在法国代表了当时法国惟一缺乏的一样东西——自 由。

      但愿此刻我不是在责难那些刻板的人,他们当时对世界的主人拍手称好。他是一个国家的明星,又是这个国家的太阳。有人感到头晕目眩 是谈不上有罪的。对于拿破仑想争取的人士来说,如何去捍卫自己的疆界,抗击这个无往不胜的入侵者,也许是更加困难的。因为这个人具有压服一个民族的高明艺 术,具有迷惑所有人的高超手腕。怎么说呢,先生们,我无法窃取这至高无上的批评的权利!我有什么头衔?在我进入这个团体的时刻,我为种种激动人心的事情而 激动,为召唤我来的选举结果而自豪,为欢迎我来的关怀而感动,为眼前可敬可爱的听众而不安,我为你们的重大损失而难过,但我都无力给与你们安慰。最后,我 身后的这个可敬的地方洋溢着死者的光辉,杰出的生者的深厚情谊,我为自己的渺小而羞愧,难道我自己不也需要仁慈与宽厚吗?再者,我实话实说,我也绝不认为 年轻的一代人对前辈与兄长会有这种严格的责难权利。没有战斗过的人有批评他人的权利吗?我们应当回想起,我们那时都是孩子,生活对于我们来说是无忧无虑 的,而对别人却是沉重而艰难。我们继父辈之后来到这个世界,父辈们已经疲倦,我们需要景仰他们。我们既要学会使用进行过斗争的伟大思想,也要学会利用盛极 一时的伟大事物。要对人人公平,对接收皇帝是主人的人要公平,对以皇帝为对手的人同样要公平。在充分理解欢欣鼓舞的同时也要尊敬奋起反抗,它们当时都是合 法的。

      然而,先生们,我再说一次,反抗在当时不仅是合法的,而且是光荣的。

      皇帝为此感到很难过,正如他后来在圣 赫勒拿岛所说的:“本来想让帕斯卡尔当参议员,让高乃依当部长”。先生们,这个人自己过于伟大,不会不懂得别人身上的伟大。一个平凡的人依仗强大的权势, 本来是会蔑视有才华者的这种反叛。拿破仑却十分清楚,他知道自己是历史人物,终将名留史册。他感到自己十分富有诗意,因此不会不对诗人感到不安。我们应当 大声承认这一点,这位向年轻法兰西共和国开刀,打赢雾月十八日战役的炮兵少尉,这位向古老欧洲王朝开刀,打赢奥斯特里茨战役的炮兵少尉的确是一位将才。他 是一个胜利者,如同一切胜利者,这是一位文学的朋友。拿破仑具有登上宝座所需的一切追求和种种直觉,他的方式方法或许与路易十四有些不同,但劲头和他一 样。在伟大的皇帝身上,有着伟大国王的架势。这是他最早的抱负之一就是让文学为自己的权杖效力。仅仅是钳住人民激情的嘴,对他而言是不够的,他本来想要制 服邦雅曼·贡斯当;仅仅是击败了三十支军队,对他而言是不够的,他本来想要击败勒梅西埃;征服了六个王国,对他而言是不够的,他本来想要征服夏多布里昂。

       先生们,这并不因为他们受到个人喜好的影响,他们对拿破仑身上闪现出的大度、罕见与杰出的品质毫不怀疑。只是在他们看来,政治家使胜利者失色,英雄之外 兼有暴君,如同西庇阿身上夹杂有克伦威尔。他的一半生命和他另一半生命大唱反调。波拿巴曾经让自己军队的大旗为华盛顿挂孝,但他没有模仿华盛顿;他曾经任 命奥韦涅的拉图尔作为共和国第一投弹兵,但他废除了共和国;他曾经把圆屋顶下的荣军院作为伟大的杜雷纳的墓室,但他又把万塞纳的沟壑作为伟大的孔代孙子的 墓地。

      虽然他们有着高傲贞洁的态度,但皇帝毫不犹豫地主动采取一切行动。他提供了一切名誉——各种驻外使馆,各种捐助,荣誉团的高级头衔,元老院,可以说是能够提供的一切。而我们可以看到,这几位高贵的倔强者将一切都拒绝了。

      安抚之余,我很遗憾地补充说,便是迫害。他们没有一个人让步。幸而有了这六位才子,这六位君子,在这个诸多自由被取消,诸多王室屈尊的政府统治下,自由思想的堂堂尊严得到了维持。

       先生们,不仅如此,这对于整个人类也有好处。不仅是抵制专制的暴政,同时也是在抵制战争。但愿大家不要误解我这些话的意思和意义。我认为战争经常是好 事。在看待一部历史仅仅只是一次事件,看待一部哲学仅仅只是一个思想这样的高度上看,战争给人类带来的创伤未必比田沟对土地造成的创伤要大。五千年来,一 切收获都始于犁刀,一切文明都始于战争,先生们,不管今后的结果有多么美好,人类正在受苦受难。风俗习惯中的细腻部分,在粗暴思想的摩擦下正在消失、退 步;佩刀成为社会惟一的工具,武力给自己赋予了权力,这本应照亮各国人民脸上的宗教信仰。其神圣的光辉正在慢慢消失。消失在酝酿一个个条约,一次次分割王 国的过程中。贸易、工业、智慧的蓬勃发展,一切和平的活动都宣告消失,人类融洽的社会关系也岌岌可危。在这样的时刻,先生们,我们应该响起强有力的呼喊 声,我们理所应当地应该理智面对武力,大胆直言。面对胜利,面对强大,思想家应当对英雄们提出告诫,诗人们这些冷静、耐心、和平的文明使者,应该劝诫征服 者这些蛮横的文明使者。
  • (责任编辑:中国历史网)

相关阅读:

历史追学网

夏商周 春秋战国秦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