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章 最后时刻

  • 发布时间:2015-10-21 21:07 浏览:加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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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朝凤雨,四面楚歌。吴佩孚烦恼,焦躁不可名状。什锦花园陡然增添的热闹气氛更令他厌嫌,憎恶,他的心情越来越坏,觉得那阴霾的天空越发寒意逼人。

      北平沦陷两年多了,日本人的统治越来越紧,压榨起来越凶,米得配给,面得配给,煤球白糖自然全得配给。普通老百姓自然得勒紧裤腰带,吴佩孚的日子过得也并不轻松。别看他是日本当局千方百计,竭力争取的对象,家里吃的也是掺有泥沙和稗子的配给米。

       天地良心,为了“大东亚圣战”,日本把国内资源搜刮净尽,连美女都作为“慰安资源”难以为继,只好以朝鲜女人补充;自然,对于他们的占领区更是“竭泽而 渔”,拼命搜刮。无奈硝烟和炮火长不出庄稼来,他们的穷兵赎武只能使物资极其匮乏,所以,只能“配给”,让人苟延残喘。吴佩孚不管怎么特殊,也只是一个 “支那人”,充其量在将来地位显赫,也是一条地位显赫的“狗”。主人尚且不得温饱,哪有精美的饲料去豢养一条“狗”?——何况斯人尚未驯服,当不当 “狗”,前途未卜。

      那一天晚上,蓬莱秀才心里很不痛快,可能是追忆不久前的天津之行吧,他面孔十分凝重。在天津当寓公的曹锟死了。他 硬被拖了去当了一回“尊长”,主持曹氏的遗产分家。天呐!过去他只晓得曹三爷“手粘心贪”,但却决没想到竟聚敛了如此巨大的财产!这天文数字令他吃惊,也 令他羞愧!他的焦躁烦闷二下子燃烧到了沸点。岂知在主要财产分完之后,有一挂珊瑚朝珠被曹的女儿捏在手中,声称是曹锟在世时许诺给她的。曹的儿子不肯相 舍,冲上去拼命撕夺,就当着他这位“尊长”的面,扭打得不可开交。这个抓破了那个的脸,那个扯下了这个的发,直气得吴佩孚七窃生烟。心里骂道:“真是有其 父必有其子!贪婪如此,一脉相承!”他大发雷霆,拍案顿足,才制止了这一场武斗。但内心的不快也无以复加了。

      归来之后,他越发闷闷不乐。这天的晚饭也依照惯例,他闷声不响,只是埋头吃自己的。吃着吃着,突听他“哎呀!”一声惨叫,把整个餐厅的人吓了一跳。人们把视线一齐射向了他,只见他眉头紧皱,张口一吐,吐出米粒大的一块石子来。

      吴佩孚“哼!”地一声放下了饭碗:“石头,偏硌我的牙!”说完,就捂着腮帮子,步履蹒跚地上了楼。

      吴夫人张佩兰立即放下了饭碗,跟着他上楼照顾;并且亲自打电话去请医生。

      不多一会儿,通报大夫到。“快请!”然而请进门来却让所有的人愕然之至了。不知道吴夫人打错了电话,还是有人暗中作了安排,请来的牙科大夫竟是个日本人。

      吴佩孚在楼上听到了通报,气得大发雷霆:“不知道我平生讨厌洋医吗?为什么偏偏给我请了个东洋大夫来?”

       其实,吴佩孚一生只是偏爱中医而已。他研究的《易经》,自然对以“阴阳盈虚”为理论基础的中医饶有兴趣。他说:中医视人为一整体,力在调和阴阳;洋医视 人为部件,用刀切痈去疽尚可,治病谬谈耳。所以他偶染小疾也绝不求洋区。此番张氏说好说歹,人家大夫已经来了,反正牙痛也不是什么大病,就让他上来敷点药 再打发走,免得彼此难为情。

      夫人之见不谓无理,但毕竟是妇人之见,关键时刻一点循情,倒种下了祸根。吴佩孚无可奈何地点了头,那唤作“伊东”的东洋大夫就“登!登!登!”地上了楼。

      走进卧室,他朝着床上的吴大帅深深地鞠躬,吴佩孚沉着一张脸根本不理睬他。他弯腰屈背地走过来给吴佩孚看牙,检査了下,打开手提包,掏出把钳子来就往吴佩孚的嘴里面伸。

      吴夫人急问:“你要干什么?”

      “大帅的牙龈部肿了,这时候怎能拔牙!”

      伊东只当没听见,钳住了吴佩孚的痛牙猛地一拔,疼得吴子玉“哇!”的一声惨叫,然后便横眉怒目,咬牙切齿地狠狠盯住了眼前的“虎狼”。伊东被盯得双手颤抖。把一颗血淋淋的牙齿掉在茶几上,忙不迭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慌不择路地匆匆下楼而去。

      痛牙一拔,吴佩孚左边的脸,立即肿得老高,明明是痛彻心肺,但他崇尚关岳,很有点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模样,硬挺着不肯呻吟呼号,只是鼻子里哼哼的,恨声不绝。

      吴夫人惊慌失措,楼上楼下都议论纷纷,群情激愤,都在骂伊东准是“王婆子侍候武大郎——没安好心”,牙龈发炎蓄脓不可拔牙,这是普通常识;何况,为什么拔牙不打麻药,就让病人躺在床上,一下子就拔了去?此中无鬼才怪!

      后来,有人证实,伊东强行拔牙,使吴佩孚牙痛小毛病恶化为极严重的齿槽炎,其实是大有背景的。他来什锦花园吴公馆出诊之前,曾得到日本派遣军参谋长板垣征四郎的指示。

      整整熬了一夜,第二天,吴佩孚的左边脸全肿了。

      派人去请中国医生,牙科外科全请到,打针、敷药,全无效,疼仍旧,肿不消。

      从天津请来了名中医郭眉臣。把过脉,开出一张方子。果然他不是庸医,用上二三十种太平药,毒性抵消,药性也中和得差不多了;他只用六味药,而且剂量很大。

      张佩兰约略餐点药性,见上有石膏二两,不由得惊疑不定:

      “郭先生,这金石科的药,怎么能如此之大剂量呢?”

      郭大夫傲然回答:“痼疾必下猛药。我这药方,一分也不能减,请大帅照此方服药,出了岔错,郭某人以死相报。”

      然而,吴夫人还是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丈夫。

      吴佩孚当然粗通医理,他看看方子,叹口气说:“算了吧!把方子撂上,我自己忍住点疼就完啦!”

      谁也没想到这竟“一语成谶”。

      看来这“就完啦”三字着实不详,当年宣统皇帝登基大典,摄政王哄小孩子别哭时说了句:“就完啦”,竟成大清帝国的“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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