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国文散文集》第二十八章 说海瑞

  • 发布时间:2018-04-16 10:05 浏览:加载中

  •   公元1567年(嘉靖四十五年)2月,海瑞上疏,数落朱厚熜

      “二十余年不视朝,法纪弛矣,数年推广事例,名器滥矣,二五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干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干夫妇。吏贪官横,民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陛下试思今日天下,为何如乎?”

      屈大均的《广东新语》,描写了这位皇帝读疏后的反应,很生动:“世庙阅海忠介疏,大书曰:‘此人有比干之心,但朕非纣也。’持其疏,绕殿而行曰:‘莫使之遁。’一宫女主文书者在旁,窃语曰:‘彼欲为忠臣,其肯遁乎?’世庙寻召黄中贵问状,对曰:‘是人方欲以一死成名,杀之正所甘心,不如囚之使自毙。’世庙是其言,囚之二年得不死。”

      于是,海青天名垂青史。

      假设有人编一部《中国贪污史》,大概少不了赫赫有名的贪官严嵩,假如有人另编一部《中国廉政史》的话,大名鼎鼎的清官海瑞,则更是领衔主演的人物。无论前者和后者,巨贪和大廉,都出在明代嘉靖年间,我想,绝算不得是这位皇上的荣光。

      在中国,某个朝代出贪官,也许并不能证明皇帝昏庸无能是个窝囊废。即使最精明的君主,驾驭偌大的国家机器,日理万机,百虑一失,也难免疏忽。何况,贪官又不会在脸皮上刻出字来,“吾乃硕鼠是也”。在未捉出之前,谁不人五人六,像模像样。再说,在旧社会,“十年寒窗”,“学而优则仕”,“仕”者,官也。在戏曲里,戴纱帽翅的角色出场,“千里为官,谁不为钱?若不为钱,谁来当官?”这四句念白,足以表明权力和金钱的互换关系。所以,贪官,是常见的,老实说,清官,倒不常见。

      当清官,穷得要死,苦得要命,谁干?因而翻开《二十五史》的任何一史,无不贪官如毛,硕鼠遍地,有时,皇帝就是天字第一号的贪污犯。出清官,必是国家问题成堆、积重难返之际。一定由于皇帝昏庸,而且比较长时期的,达到相当程度的昏庸,弄得贪污普遍化、腐败合法化、渎职正常化、贿赂公开化,到了国将不国、神州陆沉的时候,极个别的不肯同流合污的清官才会凸显出来。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越是腐败的朝代里越出清官的原因。

      所以,有清官,对皇帝来说,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一旦出现了一个不怕杀头的清官,这台国家机器在运转上也肯定出了大毛病了,估计最高统治者离完蛋也不会太远了。果不其然,海刚峰一出现,朱厚熜的日子,就屈指可数了。

      因此,若无嘉靖,若无严嵩,若无满朝的不正之风,也就显不出海瑞的节操和风范,也就不可能使他成为中国历史上,排名不数第一也数第二的清官了。嘉靖御临天下45年,已经到了无可救治的程度,海瑞这才会指着鼻子骂皇帝,“陛下之误多矣”,“盖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什么叫“不直”?老百姓早就不把你这个皇帝当玩艺儿了。

      一般说,先有个别的贪污现象,发展到大面积的贪污加之腐败的现象,然后更进一步,则是上下勾结、内外串通、左右纵横、四面八方的贪污腐败成风。从朝廷到地方贪官多如牛毛,从政治到经济腐败无所不在,少数清官才能突出,才会出现清官现象;凡帝国到了这一步,如果原来的皇帝是个庸君的话,这时,十有八九成为昏君。而一成为昏君,也就离谢幕不远了。明白这一点因果关系,就知道清官为什么只能受到老百姓的拥戴而不为他生前以及身后的各统治者所容,最深层的原因恐怕就在这里。这就好比一开门乌鸦冲着你叫,不是因为它叫,给你带来晦气,而是因为你要倒霉,它才叫的。对乌鸦“呸呸呸”地表示嫌恶,其实没有道理。

      “明朝官员的贪污现象,问题出在底下,根子却在上头。贪污到了这样大量、普遍、公开甚至合法化的程度,是从帝王开始,由上而下,至宗藩外戚、至宦竖权臣、至将帅督抚、至知府县吏、至一切衙役隶卒,凡官皆贪,不贪者鲜。据《杨继忠传》(忠)入觐,汪直欲见之,不可。宪宗问直,朝觐官孰廉?直答曰:‘天下不爱钱者,惟杨继忠一人耳!’”据《吴岳传》:“岳清望冠一时,禔躬严整。尚书马森言平生见廉节士二人,岳与谭大初耳。”满朝文武,只找到这几位不贪的官员,明朝的中后期,在中国历史上,数得上是贪污大朝了。

      朝政黑暗、特权横行、法令松弛、行政腐败,是造成官员贪污行为的主要原因。不过,读明代赵翼的《廿二史札记》,我们知道明代官员的薪俸是中国历朝中最低的,他们不想成为饿莩,不额外求财,又有什么办法?如大家在“文革”期间都很熟悉的评法批儒的明代文人李卓吾,在河南辉县任儒学教谕相当于县教育局一位督学,在北京国子监当教习相当于大学讲师,在礼部作司务相当于办公厅行政处长,又到南京刑部得到一份员外郎的闲差,等似现在的部门巡视员,其官俸微薄到难以糊口。他在离开河南时,窘迫到不得不把妻女留在那里托友人照顾。直到他放外任,当了云南省姚安府的知府,那是一个有实权的厅局级干部,才有“常例”(被允许的贪污)和其他灰色收入(虽不允许但可以纳入私囊的贪污)。这种实际上在鼓励官员从非法途径获取金钱的政策,是引发更大贪污的主要原因。

      “那时官俸发放,有米有钞,比例不一,财政部门发放薪水的时候,米贱折钞、钞贱折米,在盘剥上极尽克扣之能事。尤为可笑者,在北京的官员,发的米要凭票到南京去领,于是,手中的票,只能三文不值两文地出让,逼得官员不得不另开财路,以谋生计。据《顾佐传》居岁余,奸吏奏佐受隶金,私遣归。帝密示(杨)士奇曰:‘尔不尝举佐廉乎?’对曰:‘中朝官俸薄,仆马薪刍资之隶,遣隶半使出资免役。隶得归耕,官得资费,中朝官皆然,臣亦然,先帝知之,故增中朝官俸。’帝叹曰:‘朝臣贫如此。’”

      “本来很低的工资,又常常不足额发放。据《李贤传》正统初,言‘塞外降人居京师者盈万,指挥使月俸三十五石,实支仅一石,降人反实支十七石五斗,是一降人当京官十七员半矣。宜渐出之外,省冗费,且消患未萌。’帝不能用。”看来打白条之风,倒也是古已有之的事情。

      所以,官员们倘不贪污,贫穷化便不可避免。据《段民传》“卒于官,年五十九,贫不能殓。”《吾绅传》:“绅清强有执,澹于荣利,初拜侍郎,贺者毕集,而一室萧然,了无供具,众笑而起。”《轩輗传》:“寒暑一青布袍,补缀殆遍,居常蔬食,妻子亲操井臼。与僚属约,三日出俸钱市肉,不得过一斤,僚属多不能堪。故旧至,食唯一豆,或具鸡黍,则人惊以为异。”《杨淮传》:“伏阙受杖,月余卒,囊无一物,家人卖屋以敛。”《高仪传》:“旧庐毁于火,终身假馆于人,及没,几无以殓。”《陶yǎn传》:“yǎn性清俭,饭唯一蔬,每到官及罢去,行李止二竹笥。”

      海瑞,当不例外,在任淳安知县时期,自己磨谷脱粒,种菜自给。有一次他给母亲做寿,只买了两斤肉,成为人们奚落他的口实。万历年间,张居正当国,派御史去考察,“瑞设鸡黍相对食,居舍萧然,御史叹息去。”(《海瑞传》)

      能够坚持节操者,在一部《明史》中,实属少数,而始终如一廉政者,则更不多见。“銮初辅政,有修洁声。中持服家居,鞬至困顿不能自给。其用行边起也,诸边文武大吏俱橐郊迎,恒恐不得当銮意,馈遗不赀。事竣,归装千辆,用以遗贵近,得再柄政,声誉顿衰”(《习銮传》)。既然贪污是官员的一种生存手段,贪污已成为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贪污是这种病入膏肓的社会制度下的必然伴生物,不贪白不贪,贪也不为耻,还有什么必要洁身自好呢?

      即使出现几个清官,除了本人青史留芳以外,实际上屁事不顶。中国的皇帝,尤其那些独夫民贼,在滚下龙椅或者未被勇敢者将其拉下马前,谁也不能拿他怎样的。中国封建社会中的三百多个皇帝,大部分还是靠老天爷将他收拾掉的。终于,三宫六院也吊不起胃口了,终于,两腿蹒跚了,两眼无光了。海瑞这封上疏,顶多使嘉靖受了些刺激,病情有所加重,催促他快一点走向死亡,恐怕是他仅仅能起到的一点作用了。

      当然,海瑞也付出了代价,据《海瑞传》记载,朱厚熜拿到等于骂他不是东西的上疏时,与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所说略有不同。他一把将上疏摔在地上,气得跳脚,喝令左右:“马上给我把这个姓海的逮捕,别让他跑了!快,快!”

      在皇帝身边的宦官回他的话:“都说这个人是有名的痴子,他为了上书,准备好了要坐牢杀头,先就买了一具棺材,和妻子诀别,家里的僮仆也早吓得各自走散,看来他是不打算逃跑的。”

      “抓起来!”嘉靖吼。

      这还不好说,海瑞正等着法办。

      抓到诏狱,主管官员按子骂父罪,自然是非幵刀问斩不可。但建议砍掉海瑞脑袋的报告,压在皇帝的手中,一直不画圈。嘉靖不傻,他不想成全海瑞,更不想自己落下混蛋纣王杀忠臣比干的臭名。就这样,拖到驾崩,海瑞捡了一条命。

      但是一个半个清官,是挽救不了这个积重难返的贪污王朝的。相反,由于他坚持道德力量和重刑惩罚,与那个在制度上已病入膏肓的王朝,根本不是对症下药的万灵之剂。

      海瑞的悲剧,就在于他认为道德的约朿力,可以制止住全社会的颓败风气。个人一尘不染、两袖清风的垂范作用,能够推动整个公务员阶层的廉政建设。治乱世,用重典,不惜采取剥皮的酷刑,是足以阻吓贪官的最有效力的手段。其实,他不知道,道德的作用,只能作用干有道德的人。而不讲道德的冥顽不化者,恶劣成性者,以身试法者,铤而走险者,道德又其奈他何?

      正如马路上设有斑马线,对视若无睹的我行我素者,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除非他被撞伤到垂死的地步,才后悔不走斑马线。同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只是对愿意仿效者能产生向心力和感召力,而那个一听焦裕禄名字就烦死了的干部,肯定瞎子点灯,白费蜡。

      他并非不知道,嘉靖的老袓宗,开国之君朱元璋规定,“枉法赃八十贯论绞”,“赃至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仍剥皮实草”,用如此重刑来遏制贪污,又何曾济事?在《王廷相传》里,有此人的一封触怒嘉靖的上疏,说得很清楚:“人事修而后天道顺,大臣法而后小臣廉,今廉隅不立,贿赂盛行,先朝犹暮夜之私,而今则白日之攫。大臣污则小臣悉效,京官贪则外臣无畏。”

      嘉靖驾崩,海大人很快就平反了,昭雪了。尽管他有了令人景仰的清官声名,但朝廷里的主政者,包括新上来的皇帝,都对他敬而远之。作为门面点缀可以,要想委以重任则不行,怕海老人家较真儿,以免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因为封建社会的统治架构,是一个宝塔形的,由大小官僚组成叠罗汉的方阵。每个官僚在他那个位置上,既踩在下面那个职务低于他的官僚头上,自己的头上,又有另一个职务比他高的官僚的脚踩着。因此,一旦其中哪个头或哪只脚,不听话、不服从、不按部就班、不肯买账捣蛋,这架构就要出现或大或小的危机。

      他们害怕这个海瑞进入到这个架构里来,会破坏这个超稳定的秩序。甚至到了万历年间,张居正为首辅,也不敢给他任何任命。“万历初,张居正当国,亦不乐瑞,令巡按御史廉察之。御史至山中视,瑞设鸡黍相对食,居舍萧然,御史叹息去。居正惮瑞峭直,中外交荐,卒不用。”

      尽管大家众星捧月,高山仰止,海瑞很不开心,因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隆庆皇帝到内阁大臣,不给他分配工作:第一,他没有钞票上下打点,铺平道路;第二,他清官之名声,是一个“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焉”的圣人级人物,不能为,也不屑为。因此,很长时间内,当这种强烈的“立德立言立功”的补天愿望不能得到满足时,便会仰天长啸,锥心泣血。最后海青天以辞职的办法要胁内阁给他工作,不给就写公开信骂街,“满朝之士,悉皆妇人”,把主政者骂了个臭够。

      于是,隆庆三年(1569年)被授予正四品,南直隶巡抚,驻苏州。正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一书所言,海瑞是个“不自知其不可通”的死硬派,他不了解社会风气江河日下,他不知道大厦将圮只手难以支撑。一上任,“海忠介清廉特立,自是熙朝直臣,第其为吾乡巡抚时,有意锄巨室,以至刁风四起,至不可遏。”(徐树丕《识小录》)

      由于他的不识时务,实施某种程度上的劫富济贫政策,搞得苏州一带的官僚地主、士绅名流,无不反对,只好告退,离职还乡。直到1585年,万历清算了张居正以后,所有受到张居正排挤打击过的官员,包括年已七十有二的海青天,一律重新起用,于是,他老人家又从海南岛仆仆风尘地来到南京。

      接张居正为首辅的申时行,其实并不想安排他,又不能不安排他,因为他已经成为一种正义的化身、民众的偶像,因此,写了一封信给海瑞,“维公祖久居山林,于娃朝为阙典”,那意思是说,你老人家不出山,是个遗憾,但现在把你请出来,也不过起个政治花瓶作用。

      但是,他一接手右佥都御史,报做的第一件事,就做了两条大板凳放在公堂之上,宣称为专打贪赃枉法者和为富不仁者的屁股而设,这位刚愎自用、矫枉过正的老汉,觉得打屁股还不过瘾,给皇帝建议,得恢复老祖宗的办法,凡贪官都给他剥皮揎草。结果闹得舆论哗然,御史弹劾他导使皇帝法外用刑。海老碰了一鼻子灰,才悻悻然住手。从此,对这位道德大主教,神宗索性采取供起来的办法,有职无权,有位无事,直到万历十五年(1587年)年末,老先生终于在寂寞中悒悒去世。

      “呜呼,海刚峰的一生,是一位以肃贪倡廉为己任的斗士,他本期望他的不懈努力,能对帝国的廉政建设,对官吏的道德重振,有所作为,有所改善。然而,朱明王朝,到了神宗(就是在定陵里躺着的那位),从上而下的贪污腐败风气,变本加厉,已不可收拾。《明史》说明亡,实亡于神宗。”海瑞的所作所为,对腐朽的大明王朝可以说是不起任何作用,只好看着朱皇帝打下的天下,走向衰亡。

      “纪晓岚主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海瑞《备忘集》评价不低孤忠介节,实人所难能,故平日虽不以文名,而所作劲气直达,侃侃而谈,有凛然不可犯之势。当嘉、隆间士风颓靡之际,切墨引绳,振顽醒聩,诚亦救时之药石,涤秽解结,非林黄,芒硝不能取效,未可以其峻利疑也。”但对海瑞具体的所作所为,也有不能苟同之处。譬如说他“巡抚应天,锐意兴革,裁抑豪强,惟以利民除害为事,而矫枉过正,或不免一偏。”譬如说他“力以井田为可行,谓天下治安必由于此,盖但睹明代隐匿兼并之弊,激为此说,而不自知其不可通。”

      不管怎么评价海瑞,但他“卒时,佥都御史王用汲入视,葛帏敝籯,有寒士所不堪者。因泣下,醵金为敛。小民罢市,丧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夹岸,酹而哭者百里不绝。”(《明史》)

      就海瑞临终的一两个镜头看,对这样一位终身贫穷而为百姓追念的清官,也足以使我们后人钦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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