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国文评三国演义》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赋诗 侄陷叔刘封伏法

  • 发布时间:2018-04-11 06:57 浏览:加载中

  •   在中国历史上,一个统治者登台,大多要伴随着屠杀。打江山的开国之君如此,太平盛世父崩子继者也大多是在杀戮的血雨腥风中坐上宝座的。

      因为觊觎皇位的竞争者,都有其可恃的实力,或有军队,或有地盘,或有资格,或有舆论等等,这些是他们走到赌台旁边的本钱,没有一个人是想输的。都抱着一搏之心,希望夺得那顶王冠。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于是,争夺便十分残酷了,特别是继位之君对于其他也享有继承权或潜在继承权的人,也就是皇兄皇弟、皇子皇孙们,是绝不容情、绝不手软的。

      曹操生前一度属意曹植,被贾诩以刘表父子事为喻劝止了。因此曹丕上台后,当然不能放过曹植,何况曹植已形成了自己的政治集团。但这个集团里,围绕这位七步诗才子的,都是些书呆子,没有一个称得上是政治家。杨修虽是行军主簿,其实是个恃才傲物,毫无城府,只会舞文弄墨的幕僚,若懂政治,他也不会被杀头。丁氏两兄弟,是一对张嘴骂人,沉溺酒乡,半点正经也没有的帮闲文人。所以,文学家要和政治家斗,是以卵击石的游戏,无非找死而已。政治家要收拾不听话的文学家,那还不是雷公打豆腐,小菜一碟?尤其这类生死攸关的皇权斗争,文人根本不是对手。

      作为文学家的曹植,所以不幸,倒不是因为他的文学,而是由于太靠近政治,这倒也是值得后人于前车之覆中引以为戒的。

      却说曹丕闻曹彰提兵而来,惊问众官。一人挺身而出,愿往折服之。众视其人,乃谏议大夫贾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贾逵前往。逵领命出城,迎见曹彰。彰问曰:“先王玺绶安在?”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长子,国有储君。先王玺绶非君侯之所宜问也。”彰默然无语,乃与贾逵同入城。至宫门前,逵问曰:“君侯此来,欲奔丧耶?欲争位耶?”彰曰:“吾来奔丧,别无异心。”逵曰:“即无异心,何故带兵入城?”彰即时叱退左右将士,只身入内,拜见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将本部军马尽交与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辞而去。于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封贾诩为太尉,华歆为相国,王朗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尽皆升赏;谥曹操曰武王,葬于邺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

      曹操有文才,也有治术,但他的儿子曹植,只有诗文,而不懂政治,所以,他就被丁仪、杨修之流包围。而丁仪在朝廷里名声不佳,早有人说他:“怀奸佞之心,立于明朝,其得久乎?”可诗人曹植却与这些人过从甚密,能不败乎?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先解决这个带兵的曹彰,然后,腾出手来,慢慢地消遣曹植。

      禁奉令到彼,只见陵屋中白粉壁上,图画关云长水yǎn七军、擒获于禁之事:画云长俨然上坐,庞德愤怒不屈,于禁拜伏于地、哀求乞命之状。原来曹丕以于禁兵败被擒,不能死节,既降敌而复归,心鄙其为人,故先令人图画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见以愧之。当下,于禁见此画像,又羞又恼,气愤成病,不久而死。

      后人有诗叹曰:

      司马光说:“于禁将数万众,败不能死,生降于敌,既而复归,文帝废之可也,杀之可也,乃画陵屋以辱之,斯为不君矣!”

      三十年来说旧交,可怜临难不忠曹。

      知人未向心中识,画虎今从骨里描。

      却说华歆奏曹丕曰:“鄢陵侯已交割军马,赴本国去了。临淄侯植、萧怀侯熊二人竟不来奔丧,理当问罪。”丕从之,即分遣二使,往二处问罪。不一日,萧怀使者回报:“萧怀侯曹熊惧罪,自缢身死。”丕令厚葬之,追赠萧怀王。又过了一日,临淄使者回报,说:“临淄侯日与丁仪、丁廙兄弟二人酣饮,悖慢无礼。闻使命至,临淄侯端坐不动,丁仪骂曰:‘昔日先王本欲立吾主为世子,被谗臣所阻;今王丧未远,便问罪于骨肉,何也?’丁廙又曰:‘据吾主聪明冠世,自当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汝那庙堂之臣,何不识人才若此?’临淄侯因怒叱武士,将臣乱棒打出。”丕闻之,大怒,即令许褚领虎卫军三千,火速至临淄,擒曹植等一干人来。褚奉命引军至临淄城。守将拦阻,褚立斩之,直入城中,无一人敢当锋锐。径到府堂,只见曹植与丁仪、丁廙等尽皆醉倒。褚皆缚之,载于车上,并将府下大小属官,尽行拿解邺郡,听候曹丕发落。丕下令,先将丁仪、丁廙等尽行诛戮。丁仪字正礼,丁廙字敬礼,沛郡人,乃一时文士。及其被杀,人多惜之。天下文人通病,唯有动嘴的本事,除了骂街外,任何一点作为也拿不出手,祸到临头,还不知死,也真是悲哀。

      却说曹丕之母卞氏听得曹熊缢死,心甚悲伤;忽又闻曹植被擒,其党丁仪等已杀,大惊,急出殿,召曹丕相见。丕见母出殿,慌来拜谒。卞氏哭谓丕曰:“汝弟植平生嗜酒疏狂,盖因自恃胸中之才,故尔放纵。汝可念同胞之情,存其性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丕曰:“儿亦深爱其才,安肯害他?今正欲戒其性耳!母亲勿忧。”卞氏洒泪而入。丕出偏殿,召曹植入见。华歆问曰:“适来莫非太后劝殿下勿杀子建乎?”丕曰:“然。”歆曰:“子建怀才抱智,终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必为后患。”丕曰:“母命不可违。”歆曰:“人皆言子建出口成章,臣未深信。王上可召入,以才试之。若不能,即杀之;若果能,则贬之,以绝天下文人之口。”丕从之。

      曹丕应变有术,机敏之极!

      看来,统治者也很在乎文人这张嘴的,总是想方设法堵上,没有声音才能安然入睡的。

      须臾,曹植入见,惶恐伏拜请罪。丕曰:“吾与汝情虽兄弟,义属君臣。汝安敢恃才蔑礼?昔先君在日,汝常以文章夸示于人,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笔。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诗一首,若果能,则免一死;若不能,则从重加罪,决不姑恕。”植曰:“愿乞题目。”时殿上悬一水墨画,画着两只牛斗于土墙之下,一牛坠井而亡。丕指画曰:“即以此画为题。诗中不许犯着‘二牛斗墙下,一牛坠井死’字样。”植行七步,其诗已成。诗曰:

      两肉齐道行,头上带凹骨。

      相遇由山下,歘起相搪突。

      二敌不俱刚,一肉卧土窟。

      非是力不如,盛气不泄毕。

      曹丕及群臣皆惊。丕又曰:“七步成章,吾犹以为迟。汝能应声而作诗一首否?”植曰:“愿即命题。”丕曰:“吾与汝乃兄弟也,以此为题,亦不许犯着‘兄弟’字样。”植略不思索,即口占一首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闻之,潸然泪下。其母卞氏从殿后出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离坐,告曰:“国法不可废耳。”于是贬曹植为安乡侯。植拜辞,上马而去。

      这一首诗未收入《曹子建诗集》,但它却比曹植所有其他的作品拥有更多读者。

      曹丕自继位之后,法令一新;威逼汉帝,甚于其父。早有细作报入成都。汉中王闻之,大惊,即与文武商议曰:“曹操已死,曹丕继位,威逼天子,更甚于操。东吴孙权拱手称臣。孤欲先伐东吴,以报云长之仇,次讨中原,以除乱贼。”言未毕,廖化出班,哭拜于地曰:“关公父子遇害,实刘封、孟达之罪,乞诛此二贼。”玄德便欲遣人擒之。孔明谏曰:“不可,且宜缓图之,急则生变矣。可升此二人为郡守,分调开去,然后可擒。”玄德从之,遂遣使升刘封去守绵竹。

      即使在当时,这种密谋处置,也保不了密,何况如今信息社会。为防急则生变而缓图,往往不如快刀斩乱麻,免生其他事端。诸葛亮一生用人,远不如曹操豁达。在西蜀更是起用一些谨小慎微,无开拓精神,循规蹈矩,无非常才力之人,不能不说是他的失着,这对西蜀的事业,无疑起了不好的影响。像彭羕这样的狂放之士,最后心怀叛意,与诸葛亮的疑惧、排斥、忌刻、狭隘是不无关系的。

      原来彭羕与孟达甚厚,听知此事,急回家作书,遣心腹人驰报孟达。使者方出南门外,被马超巡视军捉获,解见马超。超审知此事,即往见彭羕。羕接入,置酒相待。酒至数巡,超以言挑之曰:“昔汉中王待公甚厚,今何渐薄也?”羕因酒醉,恨骂曰:“老辈荒悖,吾必有以报之。”超又探曰:“某亦怀怨心久矣。”羕曰:“公起本部军,结连孟达为外合,某领川兵为内应,大事可图也。”超曰:“先生之言甚当,来日再议。”超辞了彭羕,即将人与书解见汉中王,细言其事。玄德大怒,即令擒彭羕下狱,拷问其情。羕在狱中,悔之无及。玄德问孔明曰:“彭羕有谋反之意,当何以治之?”孔明曰:“羕虽狂士,然留之,久必生祸。”于是玄德赐彭羕死于狱。

      彭羕既死,有人报知孟达。达大惊,举止失措。忽使命至,调刘封回守绵竹去讫。孟达慌请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仪弟兄二人商议曰:“我与法孝直同有功于汉中王,今孝直已死,而汉中王忘我前功,乃欲见害,为之奈何?”耽曰:“某有一计,使汉中王不能加害于公。”达大喜,急问何计。耽曰:“吾弟兄欲投魏久矣!公可作一表,辞了汉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吾二人亦随后来降也。”达猛然省悟,即写表一通,付与来使,当晚引五十余骑,投魏去了。使命持表回成都,奏汉中王,言孟达投魏之事。先主大怒,览其表曰:

      臣达伏惟殿下将建伊、吕之业,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创,假势吴楚,是以有为之士,望风归顺。臣委质以来,愆戾山积,臣犹自知,况于君乎!今王朝英俊鳞集;臣内无辅佐之器,外无将领之才,列次功臣,诚足自愧。臣闻范蠡识微,浮于五湖;舅犯谢罪,逡巡河上。夫际会之间,请命乞身,何哉?欲洁去就之分也。况臣卑鄙,无元功巨勋,自系于时,窃慕前贤,蚤思远耻。昔申生至孝,见疑于亲;子胥至忠,见诛于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乐毅破齐而遭谗佞。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感慨流涕;而亲当其事,益用伤悼。迩者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无一还。惟臣寻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复乞身自放于外。伏愿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举。臣诚小人,不能始终,知而为之,敢谓非罪?臣每闻交绝无恶声,去臣无怨辞。臣过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臣不胜惶恐之至。

      玄德看毕,大怒曰:“匹夫叛君,安敢以文辞相戏耶?”即欲起兵擒之。孔明曰:“可就遣刘封进兵,令二虎相并。刘封或有功,或败绩,必归成都,就而除之,可绝两害。”玄德从之,遂遣使到绵竹,传谕刘封。封受命,率兵来擒孟达。

      孟达背叛投降,还要作文卖乖,当然是很可恶了。

      却说曹丕正聚文武议事。忽近臣奏曰:“蜀将孟达来降。”丕召入,问曰:“汝此来莫非诈降乎?”达曰:“臣为不救关公之危,汉中王欲杀臣,因此惧罪来降,别无他意。”曹丕尚未准信。忽报:“刘封引五万兵来取襄阳,单搦孟达厮杀。”丕曰:“汝既是真心,便可去襄阳,取刘封首级来,孤方准信。”达曰:“臣以利害说之,不必动兵,令刘封亦来降也。”丕大喜,遂加孟达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平阳亭侯,领新城太守,去守襄阳、樊城。原来夏侯尚、徐晃已先在襄阳,正将收取上庸诸郡。孟达到了襄阳,与二将礼毕,探得刘封离城五十里下寨。达即修书一封,使人赍赴蜀寨,招降刘封。刘封览书,大怒曰:“此贼误吾叔侄之义,又间吾父子之亲,使吾为不忠不孝之人也!”遂扯碎来书,斩其使。次日,引军前来搦战。

      刘封实际是个可怜虫,已经打定主意要收拾你了,你还大谈什么不忠不孝呢?

      孟达知刘封扯书斩使,勃然大怒,亦领兵出迎。两阵对圆。封立马于门旗下,以刀指骂曰:“背国反贼,安敢乱言!”孟达曰:“汝死已临头上,还自执迷不省。”封大怒,拍马轮刀,直奔孟达。战不三合,达败走。封乘虚追杀二十余里。一声喊起,伏兵尽出,左边夏侯尚杀来,右边徐晃杀来,孟达回身复战。三军夹攻。刘封大败而走,连夜奔回上庸。背后魏兵赶来。刘封到城下叫门。城上乱箭射下,申耽在敌楼上叫曰:“吾已降了魏也!”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后追军将至。封立脚不住,只得望房陵而奔,见城上已尽插魏旗。申仪在敌楼上将旗一飐,城后一彪军出,旗上大书“右将军徐晃”。封抵敌不住,急望西川而走。晃乘势追杀。刘封部下,只剩得百余骑,到了成都,入见汉中王,哭拜于地,细奏前事。玄德怒曰:“辱子有何面目复来见吾?”封曰:“叔父之难,非儿不救,因孟达谏阻故耳。”玄德转怒曰:“汝须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偶人,安可听谗贼所阻?”命左右推出斩之。汉中王既斩刘封,后闻孟达招之,毁书斩使之事,心中颇悔;又哀痛关公,以致染病,因此按兵不动。

      刘备荒谬,或许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明察秋毫的诸葛亮,怎么也会糊涂若此?

      且说魏王曹丕自既王位,将文武官僚尽皆升赏,遂统甲兵三十万,南巡沛国谯县,大飨先茔。乡中父老,扬尘遮道,奉觞进酒,效汉高祖还沛之事。人报:“大将军夏侯dūn病危。”丕即还邺郡,时dūn已卒。丕为挂孝,以厚礼殡葬。

      是岁八月间,报称石邑县凤凰来仪,临淄城麒麟出现,黄龙现于邺郡。于是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商议:“种种瑞征,乃魏当代汉之兆。可安排受禅之礼,令汉帝将天下让与魏王。”遂同华歆、王朗、辛毗、贾诩、刘廙、刘晔、陈矫、陈群、桓阶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余人,直入内殿,来奏汉献帝,请禅位于魏王曹丕。

      正是:

      魏家社稷今将建,汉代江山忽已移。

      未知献帝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彭羕、刘yǎn之死,廖立、李严之废,都是发生在诸葛亮执掌蜀政以后的事情。彭羕“姿性骄傲,多所轻忽”,“羕起徒步,一朝处州人之上,形色嚣然,自矜得遇滋甚,诸葛亮虽外接待羕,而内不能善,屡密言先主,羕心大志广,难可保安。”刘yǎn“有风流,善谈论”,“车服饮食,号为侈靡,侍婢数十,皆能为声乐,又悉教诵读《鲁灵光殿赋》,建兴十年,与前军师魏延不和,言语虚诞,亮责让之。”这种嚣张型的知识分子,不大容易为诸葛亮容纳。

      廖立“自谓才名宜为诸葛亮之贰,而更游散在李严等下,常怀怏怏。”他说过,“昔先主不取汉中,走与吴争南三郡,卒以三郡与吴人,徒劳役吏士,无益而还。既亡汉中,使夏侯渊、张郃深入于巴,几丧一州。后到汉中,使关羽身死无孑遗,上庸覆败,徒失一方。是羽怙恃勇名,作军无法,直以意突耳,故前后数丧师众也。”“亮表立曰:‘羊之乱群,犹能为害,况立托在大位,中人以下识真伪邪?’废立为民。”这种狂放型的知识分子,很难被诸葛亮接受。李严,“以才干称”,为诸葛亮所重。“章武九年,亮军祁山,平(即李严)催督运事。秋夏之际,值天霖雨,运粮不继。”他要求诸葛亮退军,“平闻军退,乃更阳惊,说‘军粮饶足,何以便归?’欲以解己不办之责,显亮不进之愆也。又表后主,说‘军伪退,欲以诱贼与战。’亮具出其前后手笔书疏本末,平辞穷情竭,首谢罪负。乃废平为民。”这种阳谋型的知识分子,恐怕更要受到诸葛亮的排斥。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诸葛亮在使用人才上的洁癖,也是蜀中尽出平庸人物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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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商周 春秋战国秦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