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永遠的弱者》_李国文美文选

  • 发布时间:2018-04-11 03:22 浏览:加载中

  •   五十多年前在上海读中学时的情景,就像埋在箱子最底下的记忆,通常都是不大去触动的了。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女性的电话,她让我猜她是谁?天晓得,那声音对我来说,太生疏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只好请她别考问我,还是提我个醒吧。她笑了,“你都忘了那次生物试验室里解剖青蛙的事情了?”于是,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位绰号叫小辫子的老同学。

      “哇,原来是你呀!”我也不胜惊喜。“一晃好几十年没见面了,你好嘛?”

      “还挺好的,这回是到北京来看我的女儿,找到了你的电话,我试着打一个,看你还能记起我不?”

      “怎么会忘记你这位小辫子呢!那我们见见面吧!”

      “好的。”她又说:“没准碰了面,都认不出来谁是谁了呢?”果然,当我看到面前站着的这位上了年纪的妇女时,怎么也和记忆中的那个学习上总拔尖的女同学,联系不到一起。在我的记忆里,她那时是我们班里年龄最小,个子最矮,考试成绩从来不会低于前三名的女生,但也是班上胆子最小的同学。也许由于家里娇生惯养的缘故,也许由于性格上的文弱怯懦造成,一做生物试验,那些笼子里的蟾蜍呀、兔子呀,她连碰都不敢碰,甚至看都不敢看。坐到实验桌前,脸色铁青,手脚冰凉,那痛苦的样子就甭提了。当她拿起解剖刀,一触到青蛙的表皮的时候,那小动物自然是要挣扎的,于是,把她吓得跳起来,逃之不迭地跑了开去。生物老师直是摇头叹息,为她焦虑:“你将来该怎么是好呢?”

      那时,到了春天,学校组织同学们到郊区去远足,也就是现在的春游。久住城市的孩子,徜徉在大自然的风光中,是再开心不过的了。疯啊跑啊,跳啊闹啊,可她,既不敢到小河浜里去摸蛤蚌,也不想到小山丘上去捉蜻蜓,胆子小到连草棵里蹦出两只蚱蜢,也会尖声叫唤,要是一条毛毛虫落在她的小辫子上,连眼泪都要吓出来的。

      所以,有一次做生物试验,不知哪个调皮的同学,开玩笑地将一只活的青蛙,塞进了她的书包里。她回家后,像往常一样去做作业,哪料到书包一翻开时,突然蹦出一个青蛙,这可把她吓坏了,病了好几天才来上课。从那以后,我们班上的男生,发誓再也不做恶作剧的事情了。

      我一看到她,就想起了那张当年老是吓白了的脸,我不禁问她:“你老人家还那么胆小吗?”

      她笑了:“总不能怯懦一辈子呀?生活会使人坚强,你说是不是?”然后她问我:“你想不想看看我的女儿贝贝?”

      “哦,敢情你女儿在北京啊?”

      “刚来不多日子。”

      “做什么工作的?”

      她笑了。“那是用不着工作的。”

      我不禁疑惑了,她女儿也该有三十来岁,怎么能过着不劳而食的日子呢?

      等到她陪着我来到动物园的后院,在那些还未展出的猛兽铁笼中间,有一头吊睛白额,颀长雄伟的东北虎,让我怔在那里。因为那头虎见到了她,就兴奋地吼叫着。等她走近过去,那老虎竟像小猫一样的温柔妩媚,向她表示亲热。

      “你要不要抚摸它一下?”

      我谢绝了。

      她告诉我,这就是她的女儿,是她的研究课题,她这么多年,一直在野外和东北虎、亚洲象打交道,这头小贝贝从小有病,几乎是她给喂养长大的。“它是位小姐,你看长得多漂亮呀!”听她口气,真像母亲夸耀自己的女儿一样。

      我望着这位老同学,禁不住暗自思索,这世界上没有永远的弱者,只要坚强地面对生活,你就会有勇气去克服任何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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