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希颜墓铭|原文翻译赏析《元好问集》

  • 发布时间:2018-01-12 21:57 浏览:加载中
  •   雷希颜墓铭

      雷渊(1184―1231),字希颜,是元好问的密友,元好问评价他为“天下宏杰之士”、“中朝第一人”。然而对于这样难得的人才,金朝廷不能重用,致使其饮恨九泉。作者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充分记叙了雷渊的高才绝学与远见卓识,对他的性格和外貌也有准确形象的描述。作者将雷渊的事迹放在金朝衰亡前夕的政治背景下记叙,突出了人物活动的重要意义;又以详略分明、叙议结合的笔法,强调了人物一生事迹的重点和主要贡献;还采用倒叙、比较、衬托和比喻等写法和修辞手段,使人物形象丰富生动、人物性格鲜明、特征突出,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金史》卷一一?有雷渊传。

      南渡以来〔1〕,天下称宏杰之士三人:曰高廷玉献臣〔2〕、李纯甫之〔3〕、雷渊希颜。献臣雅以奇节自负,名士喜从之游,有衣冠龙门之目。卫绍王时〔4〕,公卿大臣多言献臣可任大事者。绍王方重吏员、轻进士,至谓高廷玉人材非不佳,恨其出身不正耳。大安末,自左右司郎官出为河南府治中,卒以高材为尹所忌,瘐死洛阳狱中〔5〕。之纯以蓟州军事判官上书论天下事。道陵奇之〔6〕,诏参淮上军,仍驿遣之。泰和中,朝廷无事,士大夫以宴饮为常。之纯于朋会中,或坚坐深念咄咄嗟??,若有旦夕忧者。或问之故,之纯曰:“中原以一部族待朔方兵,然竟不知其牙帐所在。吾见华人为所鱼肉去矣。”闻者讪笑之曰:“四方承平馀五六十年,百岁无狗吠之警,渠不以时自娱乐,乃妖言耶?”未几北方兵动。之纯从军还,知大事已去,无复仕进意,荡然一放于酒。未尝一日不饮,亦未尝一饮不醉。谈笑此世,若不足玩者。贞?v末,尝召为右司都事,已而摈不用。希颜,正大初拜监察御史。时主上新即大位,宵衣旰食〔7〕,思所以宏济艰难者为甚力。希颜以为天子富于春秋,有能致之资,乃拜章言五事。大略谓精神为可养,初心为可保,人君以进贤退不肖为职,不宜妄费日力以亲有司之事。上嘉纳焉。庚寅之冬〔8〕,朔方兵突入倒回谷〔9〕,势甚张。平章公逆击之〔10〕,突骑退走,填压溪谷间不可胜算。乘势席卷,则当谢玄淝水之胜〔11〕。诸将相异同,欲释勿追。奏至,廷议亦以为勿便。希颜上书,以破朝臣孤注之论。谓机不可失,小胜不足保,天予不得不取。引援深切,灼然易见。而主兵者沮之,策为不行。后兆凤翔报:北兵狼狈而西,马多不暇入衔〔12〕。数日后知无追兵,乃而攻凤翔。朝廷始悔之。至今以一日纵敌为当国者之恨。凡此三人,行辈相及,交甚欢,气质亦略相同。而希颜以名义自检,强行而致之,则与二子为绝异也。盖自近朝士大夫始知有经济之学。一时有重名者非不多,而独以献臣为称首。献臣之后,士论在之纯。之纯之后在希颜。希颜死,遂有人物渺然之叹。三人者皆无所遇合,独于希颜尤嗟惜之云。

      希颜别字季默,浑源人。考讳思,大定末仕为同知北京路转运使事。希颜其暮子也。崇庆二年中黄裳榜进士乙科,释褐泾州录事,不赴。换东平府录事。以劳绩遥领东阿县令。调徐州观察判官。召为荆王府文学兼记室参军。转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考满再任。俄拜监察御史,以公事免〔13〕。用宰相侯莘卿荐,除太学博士,还应奉,终于翰林修撰。累官太中大夫。娶侯氏。子男二人:公孙八岁,宜翁四岁;女二人:长嫁进士陈某,其幼在室。

      初,希颜在东平。东平,河朔重兵处也,骄将悍卒倚外寇为重,自行台以下皆务为摩拊之。希颜莅官,所以自律者甚严。出入军中,偃然不为屈。故颇有喧哗者。不数月,闾巷间家有希颜画像。虽大将亦不敢以新进书生遇之。尝为户部高尚书唐卿所辟,权遂平县事。时年少气锐,击豪右,发奸伏,一县畏之,称为神明。及以御史巡行河南,得赃吏尤不法者,傍掠之,有至四五百者。道出遂平,百姓相传雷御史至,豪猾望风遁去。蔡下一兵,与权贵有连,脱役遁田间,时以药毒杀民家马牛,而以小值胁取之。希颜捕得,数以前后罪,立杖杀之。老幼聚观,万口称快,马为不得行。然亦坐是失官。希颜三岁丧父,七岁养于诸兄。年十四五,贫无以为资,乃以胄子入国学〔14〕,便能自树立如成人。不二年,游公卿间,太学诸人莫敢与之齿。渡河后,学益博,文益奇,名益重。为人躯干雄伟,髯张口哆〔15〕,颜渥丹,眼如望羊〔16〕。遇不平,则疾恶之气见于颜间,或嚼齿大骂不休。虽痛自摧抑,猝亦不能变也。食兼三四人,饮至数斗不乱。杯酒淋漓,谈谑间作。辞气纵横如战国游士,歌谣慷慨如关中豪杰,料事成败如宿将,能得小人根株窟穴如古能吏。其操心危、虑患深,则又似夫所谓孤臣孽子者。平生慕孔融、田畴、陈元龙之为人〔17〕,而人亦以古人期之。故虽其文章号一代不数人,而在希颜仍为馀事耳。

      希颜年四十六,以八年辛卯八月二十有三日暴卒〔18〕。后二日,葬戴楼门外三王寺之西若干步。好问与太原王仲泽哭之〔19〕。因谓仲泽言:“星殒有占〔20〕,山石崩有占,水断流有占。斯人已矣,瞻乌爰止〔21〕,不知于谁之屋耳。”其十月,北兵由汉中道袭荆襄,京师戒严。

      (铭文略)

      〔1〕南渡:指金宣宗贞?v二年(1214)南渡黄河,迁都于汴京(金称南京,今河南省开封市)。史称贞?v南渡。

      〔2〕高廷玉:字献臣。《中州集》卷五有传,写作“庭玉”。

      〔3〕李纯甫:字之纯。《中州集》卷四有传。

      〔4〕卫绍王:金世宗完颜雍之子完颜永济,继金章宗之后为帝。

      〔5〕瘐(yǔ)死:犯人在狱中得病而死。

      〔6〕道陵:金章宗的陵墓,借指金章宗。

      〔7〕宵衣旰食:天不亮就穿衣起床,很晚才进食。旰(gàn),天晚。

      〔8〕庚寅之冬:金哀宗正大七年(1230)冬。

      〔9〕朔方兵突入倒回谷:指元蒙兵侵入河南倒回谷一带。

      〔10〕平章芮公:指平章政事完颜合达,封芮国公。

      〔11〕谢玄淝水之胜:晋太元八年(383)八月,东晋谢玄等在安徽淝水大破前秦军。史称淝水之战。

      〔12〕不暇入衔:来不及给马带嚼子。

      〔13〕以公事免:指雷渊任监察御史期间,弹劾不避权贵,又曾杖杀奸豪数百人,号称“雷半千”。为人所讼,被罢官。

      〔14〕胄(zhòu)子:贵族的子孙。

      〔15〕哆(chǐ):张口的样子。

      〔16〕望羊:远视的样子。

      〔17〕孔融:汉末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为北海相。兴儒术,以孝著称。田畴:三国魏人,著名隐士,百姓归之,其所在道不拾遗。曹操署为司空户曹掾,有功不受封赏。陈元龙:陈登字元龙,三国魏人,湖海之士,有战功,封伏波将军。

      〔18〕年四十六:当为四十八。八年辛卯:指金哀宗正大八年(1231)。雷渊生于1183年。

      〔19〕王仲泽:王渥字仲泽,《中州集》卷八有传。

      〔20〕占(zhān):视预兆而测吉凶。

      〔21〕瞻乌爰止:《诗经?小雅?正月》:“瞻乌爰止,于谁之屋。”《疏》:“此视乌于所止,当止于谁之屋乎?以兴视我民人所归,亦当归于谁之君乎?”此句连下句言,雷渊已逝,不知还有谁能成为众望所归的人物。

      《元好问全集》中收有元好问的碑志文章近百篇,《雷希颜墓铭》是其中突出的代表作。此文之饱含激情,不仅由于雷渊与作者关系亲密,也不仅由于雷渊为“天下宏杰之士”,更重要的是雷渊的军事见解与金王朝的存亡相关。故首先揭出雷渊论兵的“引援深切,灼然易见”,而对于“主兵者”不纳造成的严重后果深致叹惋。这是此文的史学价值。就其文学价值来看,写雷渊的形象栩栩如生,由特出的善政写到特异的外貌,结以博喻――如战国游士、关中豪杰、宿将、古能吏、孤臣孽子。层层深入,给人印象极为深刻。
  • (责任编辑:中国历史网)
    微信公众号
历史追学网

夏商周 春秋战国秦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