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远行笔记》作者:王开岭

  • 发布时间:2017-12-19 23:35 浏览:加载中

  •   为何远行

      为何远行?有一次问友人。

      渴望颤栗。他漫不经心地答道。我被狠狠“电”了一下,直觉得这话好极了,叫人沉默。

      一个人,无论多么新鲜的生命,如果在一个生存点上搁置太久,就会褪色、发馊、变质。感情就会疲倦,思想和呼吸即遭到压迫,反应迟钝,目光呆滞,想象力如衰草般一天天矮下去……

      法国诗人阿兰说:“对于忧郁者,我只有一句话,向远处看。如果眼睛自由了,头脑便是自由的。”

      “出走”,可理解为一种形而上的精神私奔,一种对现实生存秩序和栖居方式的反抗或突围。一股再忍下去即要发狂的激情炙烤着你,敦促和央求着你――冲出去!

      从冒烟的牢房里冲出去。你是一吨炸药。否则就来不及了。

      陈旧的生活总是令人厌恶和恐惧,只有陌生才会激起生命的亢奋与激动。所以,一个诗人首先是一个“在路上”的行者,他的梦想总是盲目而执拗地洒向远方……

      重要的是去,而非去何处。

      渴望换种新的活法。渴望地理的改变能唤醒内心死去的东西。渴望一场烂漫的邂逅。渴望抚摩要一棵叫不上名字的树……

      渴望渴了能遇见一条清洁的河。

      在神话典籍里――

      “远方”是一条妩媚的寂寞太久的狐。

      她要有人去。尤其像山一样精纯的男子。在有月光的夜晚,走进她的林子。她睡了一千年,养足了温柔和血气,只待那个人来――那与她有过一样梦的旅者。

      只待那高潮颤栗的一刻。

      千年一刻!

      刹那感觉

      当列车启动,当城市峡谷和电视塔森冷的阴影,当妖冶、眩迷的霓灯招牌……呼的像纸片儿向后窜去,渐渐,车窗前方浮出蝌蚪般谦卑而亲蔼的灯火――清爽、温润,一点不刺眼,那是村寨的标识。影影幢幢,月光下,你看见了黛青的山廓和果冻似的湖。

      隔着玻璃,它们送来了干净的风和植物的气息。稻畦、草叶、芦苇、池塘、蛙鸣、狗吠……幻觉里甚至还出现了更远的事物:林莽、山鹞、草丛间野兔疾电般的一跃。

      那一刹,随着野兔的闪耀――你浑身猛然一震。是颤栗!是被照亮!一股不可遏制的暖流奔泻而出……久盼的湿润和舒畅。自由了的感觉。体重减轻后的感觉。

      像一个越狱成功的囚徒,证实甩掉了跟踪和监视的感觉。

      冲过来了!啊,千真万确!

      伟大的豁亮的一刹那。

      从熟悉的生态圈闯出来,这意味着那些无形的“警戒线”和“纪律”――像狱卒一样被干掉了,被时间和速度,悄无声息,手法干净利落。

      列车长嗥一声,像脱缰的野马,在月光的婚床上,幸福地撒开蹄……陌生的车厢。安全的车厢。

      恋爱自由的车厢。

      啊……愈来愈快,身子愈来愈快、愈来愈轻、愈来愈像那只兔子,那只闪电一样喷射高潮的兔子……

      上帝的兔子!

      你长长吁出一口气,让肺里的淤泥彻底倒空――像一只旧抽屉来个底朝天。对,底朝天。

      然后,你伸展躯肢,寻找最舒服的姿势,怎么舒服怎么做!

      他们再也追不上了,你想。

      他们正因失去管辖对象而气急败坏呢。

      没有你,这些老爷们该怎么过啊……

      想到这,你做坏事似的笑了。

      让他们遍世界找你去吧!

      没有奴隶,他们就是奴隶了。

      啊,生活……生活真好!

      他们是谁?

      他们是操纵程序的人。他们霸占某一城市、部门、单位……就像老鼠、蟑螂霸占一间旧屋和一只破麻袋。他们靠吮血为生,靠咬脏东西为生,靠窃取别人的劳动和撕碎别人的愿望为生。

      他们是虐待狂,一见挣扎就兴奋。

      现在他们丢了一个猎物,现在轮到我高兴了。

      他们不一定是人。但和人一模一样。

      列车上的瓢虫

      一粒火似的瓢虫,当欲去拉窗的时候,踩着了我的视线。

      显然,是刚从临时停车的小站上来的。此刻,它仿佛睡着了,像一柄收拢的红油纸伞,古老、年轻、神采奕奕,与人类不相干的样子。

      其身上飘来一股草叶、露珠和泥土的清爽,一股神秘而濒临灭绝的农业气息……顿时,肺里像掉进了一丸薄荷,涟漪般迅速溶化,弥漫开来……

      它小小的体温抚摩了我,将我湮没。

      是什么样的诱惑,使之如此安然地伏在这儿,在冰凉的铁窗槽沟里?它是一簇光焰,一颗童话里的糖,一粒诗歌记忆中失踪的字母……和我烂熟的现实生活无关。

      背驮七盏星子。不多不少,一共七盏。为什么是七?这本身就是一件极神秘的事。幼小往往与神性、博大有关。

      我肃然起敬,不忍心去惊扰它。它有尊严,任何生命都有尊严。它更值得羡慕――

      一个小小的纯净的世界,花园一样甜,菜畦一样清洁,少女一样安静,儿童一样聪慧和富有美德……

      它能飞翔,乘着风,乘着自己的生命飞来飞去。而人只能乘坐工具――且“越来越变成自己工具的工具了”(梭罗)。它不求助什么,更不勒索和欺压自己的同胞,仅凭天赋及本色生存。

      它自由,因为不背任何包袱,生命乃唯一行李。它快乐,因为没有复杂心计,对事物不含敌意和戒备。它的要求极简单――有风和旷野就行。从躯体到灵魂,它比我们每个人都轻盈、优雅、健康而自足。

      它一定来自某个非常遥远的地方,那儿生长着朴素、单纯和明亮的事物……

      在心里,我向其鞠躬。我感激这只不知从哪儿来的精灵,它的降临,使这个炎燥的旅夜变得温润、清爽起来。

      邻座顺着我的视线去瞅,啥也没发现,唉,不幸的好奇心。长时间的激动,它终于让我累了。

      闭上眼,我希望再醒来的时候――它已像梦一样破窗飞走。

      但我将记住那个梦,记住它振翅时那个欢愉的瞬间。

      草芥者

      为了抽支烟,我来到列车最拥挤和最孤独的地方――两节厢的衔连处。

      扎堆在这里的,除了一脸冷漠、显示出自命不凡和矜持的烟民,便是那些蓬头垢面的外省民工了。

      他们或躺或倚或蹲,不肯轻易站着,仿佛那是件很费气力的活。其神情、衣束、行李皆十分相近,让人猜想这曾是一支连队,一支刚从战场撤下、全是伤病号的队伍。

      他们一个个表情黯淡,呵欠连天,像是连夜赶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而上路前又刚干完很重的活……他们对车厢里的一切都没兴趣,一上来便急急地铺下报纸卷、麻袋片,急急地撂倒身子,仿佛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节省体力,仿佛有更累更重的活在前方等着。

      他们是世上最珍爱气力的人。气力是其命根子,就像牛马是农家老小的命根子,他们舍得喂、舍得给,却不舍得鞭抽,不舍得挥霍挪用。

      忽涌上一股惶恐。我缩了缩绷紧的脖子,直觉得这样悠闲且居高临下地看对方太不像话。

      总之,这隐含了某种“不对”。

      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要靠几个、几十个人来养活。而有的人,要至少养活几个人……有人一上车就被引入包厢,领到鲜花茶几水果前。而有的人,却被苍蝇似的赶到这儿,且只准呆在这儿。

      他们不是苍蝇,是人!

      我一阵胸闷,心里低低吼着。像有一团擦过便池的布堵在里面。

      并非厌恶自己,我只是想到了某些令我厌恶的人,所以有要对这世界呕吐的感觉。

      我相信没有谁伺养我,我靠自己养活,说不定我还养活了谁。

      我在心里向他们致敬。我想蹲下去,蹲到和其一样的高度,恭恭敬敬让一支烟……但终于没做,怕人家误会。

      他们不习惯白拿人家的东西。我遇过这样的情景:长途汽车上,将几颗糖悄悄塞给邻座农妇的孩子,她害怕地往后躲,后来母亲发现了,竟掴了孩子一巴掌,骂“叫你馋,叫你馋……”

      “人家”――一个多么客气又警觉的词。客气得叫人压抑,让人难受。

      他们在睡觉。集体在睡觉。他们的梦仿佛同一个,连脸上的表情都那么一致,不时地张嘴,不时地皱眉,不时地淌下一丝涎水,仿佛要把更多的空气吞下去,仿佛嫌鼻孔不够大……

      只有空气无偿地供应他们,满足他们。

      他们在打鼾。就像在自家炕头老婆身边那样打鼾。偶尔翻一下身,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石块滚下山的响声……手趁机在行李上抓一把,判断对方还在不在。

      他们的神情像是在森林里迷了路。有时突然睁开眼,警觉地瞅四周,然后用焦急、粘连不清的方言问头顶上的烟圈:几……几点啦?

      他们似乎连句流利的话都说不出,又似乎还急着想说啥,却一时给忘了。

      你索性将时刻和一路上的大小站名全报给了对方。

      他们满意了,眼神里噙含着感激,连连点头。倒身又睡了。自始至终,你听不到一句多余的话。

      他们把能省的全都省下来了。

      1996年10月
  • (责任编辑:中国历史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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