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氏家训》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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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颜之推传(《北齐书·文苑传》)

      颜之推,字介,琅邪临沂人也。九世祖含,从晋元东渡,官至侍中、右光禄、西平侯。父勰,梁湘东王绎镇西府咨议参军。世善《周官》、《左氏》学。

      之推早传家业。年十二,值绎自讲《庄》、《老》,便预门徒;虚谈非其所好,还习《礼》、《传》。博览群书,无不该洽;词情典丽,甚为西府所称。绎以为其国左常侍,加镇西墨曹参军。好饮酒,多任纵,不修边幅,时论以此少之。

      绎遣世子方诸出镇郢州,以之推掌管记。值侯景陷郢州,频欲杀之,赖其行台郎中王则以获免,被囚送建邺。景平,还江陵。时绎已自立,以之推为散骑侍郎,奏舍人事。后为周军所破。大将军李穆重之,荐往弘农,令掌其兄阳平公远书翰。值河水暴长,具船将妻子来奔,经砥柱之险,时人称其勇决。

      显祖见而悦之,即除奉朝请,引于内馆中,侍从左右,颇被顾眄。天保末,从至天池,以为中书舍人,令中书郎段孝信将敕书出示之推;之推营外饮酒。孝信还,以状言,显祖乃曰:“且停。”由是遂寝。河清末,被举为赵州功曹参军,寻待诏文林馆,除司徒录事参军。之推聪颖机悟,博识有才辨,工尺牍,应对闲明,大为祖所重,令掌知馆事,判署文书。寻迁通直散骑常侍,俄领中书舍人。帝时有取索,恒令中使传旨。之推禀承宣告,馆中皆受进止;所进文章,皆是其封署,于进贤门奏之,待报方出。兼善于文字,监校缮写,处事勤敏,号为称职。帝甚加恩接,顾遇愈厚,为勋要者所嫉,常欲害之。崔季舒等将谏也,之推取急还宅,故不连署;及召集谏人,之推亦被唤入,勘无其名,方得免祸。寻除黄门侍郎。及周兵陷晋阳,帝轻骑还邺,窘急,计无所从,之推因宦者侍中邓长皕进奔陈之策,仍劝募吴士千馀人,以为左右,取青、徐路,共投陈国。帝甚纳之,以告丞相高阿那肱等;阿那肱不愿入陈,乃云:“吴士难信,不须募之。”劝帝送珍宝累重向青州,且守三齐之地,若不可保,徐浮海南渡。虽不从之推计策,犹以为平原太守,令守河津。

      齐亡入周,大象末,为御史上士。

      隋开皇中,太子召为学士,甚见礼重。寻以疾终。有文三十卷、《家训》二十篇,并行于世。

      曾撰《观我生赋》,文致清远,其词曰:

      仰浮清之藐藐,俯沈奥之茫茫,已生民而立教,乃司牧以分疆,内诸夏而外夷、狄,骤五帝而驰三王。大道寝而日隐,《小雅》摧以云亡,哀赵武之作孽,怪汉灵之不祥,旄头玩其金鼎,典午失其珠囊,皗、涧鞠成沙漠,神华泯为龙荒,吾王所以东运,我祖于是南翔。去琅邪之迁越,宅金陵之旧章,作羽仪于新邑,树杞梓于水乡,传清白而勿替,守法度而不忘。逮微躬之九叶,颓世济之声芳。问我良之安在,钟厌恶于有梁,养傅翼之飞兽,子贪心之野狼。初召祸于绝域,重发衅于萧墙。虽万里而作限,聊一苇而可航,指金阙以长铩,向王路而蹶张。勤王逾于十万,曾不解其皘吭,嗟将相之骨鲠,皆屈体于犬羊。武皇忽已厌世,白日黯而无光。既享国而五十,何克终之弗康?嗣君听于巨猾,每凛然而负芒。自东晋之违难,寓礼乐于江、湘,迄此几于三百,左衽浃于四方,咏苦胡而永叹,吟微管而增伤。世祖赫其斯怒,奋大义于沮、漳。授犀函与鹤膝,建飞云及皚皛,北征兵于汉曲,南发于衡阳。

      昔承华之宾帝,实兄亡而弟及,逮皇孙之失宠,叹扶车之不立。间王道之多难,各私求于京邑,襄阳阻其铜符,长沙闭其玉粒,遽自战于其地,岂大勋之暇集。子既损而侄攻,昆亦围而叔袭;褚乘城而宵下,杜倒戈而夜入。行路弯弓而含笑,骨肉相诛而涕泣;周旦其犹病诸,孝武悔而焉及。

      方幕府之事殷,谬见择于人群,未成冠而登仕,财解履以从军。非社稷之能卫,仅书记于阶闼,罕羽翼于风云。

      及荆王之定霸,始仇耻而图雪,舟师次乎武昌,抚军镇于夏。滥充选于多士,在参戎之盛列;惭四白之调护,厕六友之谈说;虽形就而心和,匪余怀之所说。

      深宫之生贵,矧垂堂与倚衡,欲推心以厉物,树幼齿以先声;忾敷求之不器,乃画地而取名。仗御武于文吏,委军政于儒生,值白波之猝骇,逢赤舌之烧城,王凝坐而对寇,向栩拱以临兵。莫不变而化鹄,皆自取首以破脑。将睥睨于渚宫,先凭陵于地道,懿永宁之龙蟠,奇护军之电扫,奔虏快其馀毒,缧囚膏乎野草。幸先主之无劝,赖滕公之我保,鬼录于岱宗,招归魂于苍昊,荷性命之重赐,衔若人以终老。

      贼弃甲而来复,肆觜距之雕鸢,积假履而弑帝,凭衣雾以上天。用速灾于四月,奚闻道之十年!就狄俘于旧壤,陷戎俗于来旋。慨《黍离》于清庙,怆麦秀于空廛;鼓卧而不考,景钟毁而莫悬;野萧条以横骨,邑寂而无烟。畴百家之或在,覆五宗而翦焉;独昭君之哀奏,唯翁主之悲弦。经长干以掩抑,展白下以流连;深燕雀之馀思,感桑梓之遗虔,得此心于尼甫,信兹言乎仲宣。

      西土之有众,资方叔以薄伐;抚鸣剑而雷咤,振雄旗而云;千里追其飞走,三载穷于巢窟;屠蚩尤于东郡,挂郅支于北阙。吊幽魂之冤枉,扫园陵之芜没;殷道是以再兴,夏祀于焉不忽。但遗恨于炎昆,火延宫而累月。

      指余棹于两东,侍升坛之五让,钦汉宫之复睹,赴楚民之有望。摄绛衣以奏言,忝黄散于官谤。或校石渠之文,时参柏梁之唱,顾瓯之不算,濯波涛而无量。属萧、湘之负罪,兼岷、峨之自王。伫既定以鸣鸾,修东郡之大壮。惊北风之复起,惨南歌之不畅,守金城之汤池,转绛宫之玉帐,徒有道而师直,翻无名之不抗。民百万而囚虏,书千两而烟炀,溥天之下,斯文尽丧。怜婴孺之何辜,矜老疾之无状,夺诸怀而弃草,踣于涂而受掠。冤乘舆之残酷,轸人神之无状,载下车以黜丧,掩桐棺之藁葬。云无心以容与,风怀愤而;井伯饮牛于秦中,子卿牧羊于海上。留钏之妻,人衔其断绝;击磬之子,家缠其悲怆。

      小臣耻其独死,实有愧于胡颜,牵而就路,策驽蹇以入关。下无景而属蹈,上有寻而亟搴,嗟飞蓬之日永,怅流梗之无还。

      若乃五牛之旌,九龙之路,土圭测影,玑审度,或先圣之规模,乍前王之典故,与神鼎而偕没,切仙宫之永慕。

      尔其十六国之风教,七十代之州壤,接耳目而不通,咏图书而可想。何黎氓之匪昔,徒山川之犹曩;每结思于江湖,将取弊于罗网。聆代竹之哀怨,听《出塞》之嘹朗,对皓月以增愁,临芳樽而无赏。

      日太清之内衅,彼天齐而外侵,始蹙国于淮浒,遂压境于江浔,获仁厚之麟角,克俊秀之南金,爰众旅而纳主,车五百以临,返季子之观乐,释钟仪之鼓琴。窃闻风而清耳,倾见日之归心,试拂蓍以贞筮,遇交泰之吉林。譬欲秦而更楚,假南路于东寻,乘龙门之一曲,历砥柱之双岑。冰夷风薄而雷,阳侯山载而谷沉,侔挈龟以凭盄,类斩蛟而赴深,昏扬盇于分陕,曙结缆于河阴,追风飚之逸气,从忠信以行吟。

      遭厄命而事旋,旧国从于采芑;先废君而诛相,讫变朝而易市。遂留滞于漳滨,私自怜其何已。谢黄鹄之回集,恧翠凤之高峙。曾微令思之对,空窃彦先之仕,纂书盛化之旁,待诏崇文之里,珥貂蝉而就列,执麾盖以入齿。款一相之故人,贺万乘之知己,只夜语之见忌,宁怀盉之足恃。谏谮言之矛戟,惕险情之山水,由重裘以胜寒,用去薪而沸止。

      予武成之燕翼,遵春坊而原始;唯骄奢之是修,亦佞臣之云使。惜染丝之良质,惰琢玉之遗祉,用夷吾而治臻,昵狄牙而乱起。

      诚怠荒于度政,惋驱除之神速,肇平阳之烂鱼,次太原之破竹。是未改于弦望,遂,及都而升降,怀坟墓之沦覆。迷识主而状人,竞己栖而择木,六马纷其颠沛,千官散于奔逐,无寒瓜以疗饥,靡秋萤而照宿,仇敌起于舟中,胡、越生于辇毂。壮安德之一战,邀文武之馀福,尸狼籍其如莽,血玄黄以成谷,天命纵不可再来,犹贤死庙而恸哭。

      乃诏余以典郡,据要路而问津,斯呼航而济水,郊乡导于善邻,不羞寄公之礼,愿为式微之宾。忽成言而中悔,矫阴疏而阳亲,信谄谋于公主,竞受陷于奸臣。曩九围以制命,今八尺而由人;四七之期必尽,百六之数溘屯。

      予一生而三化,备荼苦而蓼辛,鸟焚林而铩翮,鱼夺水而暴鳞,嗟宇宙之辽旷,愧无所而容身。夫有过而自讼,始发盋于天真,远绝圣而弃智,妄锁义以羁仁,举世溺而欲拯,王道郁以求申。既衔石以填海,终荷戟以入秦,亡寿陵之故步,临大行以逡巡。向使潜于草茅之下,甘为畎亩之人,无读书而学剑,莫抵掌以膏身,委明珠而乐贱,辞白璧以安贫,尧、舜不能荣其素朴,桀、纣无以污其清尘,此穷何由而至,兹辱安所自臻?而今而后,不敢怨天而泣麟也。

      之推在齐有二子:长曰思鲁,次曰敏楚,不忘本也。

      之推集在,思鲁自为序录。

      颜之推年谱(缪钺著)

      颜之推,字介,琅邪临沂(山东临沂市北五十里)人也(《北齐书》本传)。再追溯之,应是鲁人。《颜氏家训·诫兵》篇(以后简称《家训》):“颜氏之先,本乎邹鲁。”曹魏时,颜盛为青、徐二州刺史,始徙居琅邪郡临沂县(《金石萃编》卷一百一颜真卿《颜氏家庙碑》,参看钱大昕《潜研堂金石文跋尾》)。颜盛曾孙颜含,以孝友著称,于西晋末,随晋元帝渡江,官至侍中、右光禄大夫,封西平县侯,卒年九十三,谥曰靖。颜含有三子:髦、谦、约。髦子盪,盪子靖之,靖之子腾之,腾之子炳之,炳之子见远,见远子协。颜协即之推之父(《颜氏家庙碑》,参《晋书·孝友·颜含传》、《北齐书·文苑·颜之推传》)。自颜含至颜之推共九世,故颜之推《观我生赋》谓“逮微躬之九叶”(《观我生赋》,见《北齐书》本传)。刘宋诗人颜延之祖约(《宋书·颜延之传》),乃之推七世祖颜髦之弟(按《北齐书·颜之推传》,谓之推“九世祖含”,是从本身数;《梁书·文学·颜协传》谓协“七代祖含”,是离本身数。本文是用离本身数之法,故曰“之推七世祖颜髦”),所以颜延之与颜之推亦是同族。兹将颜氏世系列一简表如下:

      当西晋末东晋初,匈奴刘氏、羯族石氏起兵叛晋,中原云扰,北方世族纷纷渡江。颜之推《观我生赋》自注曰:“中原冠带随晋渡江者百家,故江东有百谱。”琅邪颜氏亦是所谓“百家”之一。颜氏渡江后,居于建康南之长干,所居巷名“颜家巷”(《观我生赋》自注)。颜含以下七世茔墓皆在建康附近幕府山西(《观我生赋》自注、《颜氏家庙碑》)。

      张敦颐《六朝事迹类编》卷下《长干寺》条:“长干是秣陵县东里巷名。江东谓山陇之间曰‘干’。建康南五里有山冈,其间平地,庶民杂居,有大长干、小长干、东长干,并是地名。”颜氏墓葬最近有一部分被发现。1958年,南京市文物保管委员会在南京挹江门外东北老虎山发掘晋墓四座,其中有墓志一方,刻“琅邪颜谦妇刘氏年卅四以晋永和元年七月廿日亡九月葬”二十四字;又有石印一方,上刻“零陵太守章”五字;又有铜印两方,六面刻字,所刻字中有“颜琳”、“颜文和”、“颜镇之”等。据上文所列颜氏世系,颜谦是颜含仲子,颜琳(字文和)是颜含长子颜髦之子,乃之推六世祖,而颜含季子颜约官至零陵太守(《晋书·颜含传》)。故此四座晋墓即之推祖茔(南京市文物保管委员会:《南京老虎山晋墓》,载《考古》1959年第六期)。

      颜含生平雅重行实,抑绝浮伪。或问江左群士优劣,含答曰:“周伯仁之正,邓伯道之清,卞望之之节,馀则吾不知也。”含居官任职,简而有思,明而能断,以威御下(《晋书·颜含传》)。颜之推之高祖腾之“善草隶书,有风格”。曾祖炳之,亦“以能书称”(《颜氏家庙碑》)。之推祖见远,齐末在萧宝融荆州刺史府中为录事参军。后萧宝融即位为和帝,见远为治书侍御史,兼中丞,正色立朝,有当官之称。梁武帝篡立,和帝见害,见远乃不食,发愤数日而卒。梁武帝闻之曰:“我自应天从人,何预天下士大夫事,而颜见远乃至于此!”(《梁书·颜协传》、《周书·颜之仪传》)见远子协,字子和,幼孤,养于舅氏,少以器局见称,博涉群书,工于草隶。感家门事义,不求显达,恒辞征辟,游于蕃府而已。为湘东王萧绎国常侍,萧绎镇荆州,协为记室,以才学见重。梁武帝大同五年(539年)卒,年四十二。萧绎为《怀旧诗》以伤之。颜协撰《晋仙传》五篇、《日月灾异图》两卷及《文集》二十卷(《梁书·颜协传》、《周书·颜之仪传》)。《家训·文章》篇:“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蕃邸时,撰《西府新文纪》,无一篇见录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故也。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土,并未得编次,便遭火荡尽,竟不传于世,衔酷茹恨,彻于心髓!”按梁末文风,注重音节、对偶、典故、辞采,亦即《家训》所谓“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者,而颜协之文,独不从流俗,无郑、卫之音。此对于颜之推平生论文主张亦颇有影响。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辛亥(531)

      颜之推生于江陵(湖北江陵)。

      按《北齐书》及《北史》《颜之推传》均不载其卒年。《家训·序致》篇:“年始九岁,便丁荼蓼。”殆指丧父而言。之推父协卒于梁武帝大同五年(539),是年之推九岁,则应生于中大通三年(531)。《家训·终制》篇又云:“吾年十九,值梁家丧乱。”之推如生于中大通三年,则年十九时乃太清三年(549),即侯景陷台城之岁,所谓“值梁家丧乱”,亦正相合。

      《梁书·颜协传》:“释褐湘东王国常侍,又兼府记室;世祖出镇荆州,转正记室。”按湘东王于普通七年(526)出为荆州刺史,大同五年(539)入为护军将军,领石头戍事(《梁书·元帝纪》),在荆州凡十三年,而协即卒于大同五年,协盖自普通七年即随湘东王于荆州,以至于卒,之推亦当生于江陵。

      之推有两兄:之仪、之善。

      《梁书·颜协传》谓协“有二子:之仪、之推。”之仪名列于前,盖之推之兄。《周书·颜之仪传》:“开皇十一年冬卒,年六十九。”是年之推年六十一,则之仪长之推八岁,之推生时,之仪已九岁矣。《北史·文苑传》谓之仪为之推弟,误也。《颜氏家庙碑》“黄门兄之仪”,亦谓之仪为之推兄。王昶跋云:“之仪为之推弟,碑云黄门兄者,疑碑经重刻致误。”(《金石萃编》卷一百一)失考。《家训·序致》篇:“每从两兄,晓夕温盌。”则除之仪外,之推尚有一兄。卢文盓《颜氏家训》补注云:“《颜氏家庙碑》,有名之善者,云之推弟,隋叶县令,据此则之善亦是之推兄。”之善学业事功盖无足称述,故史传失载也。

      大同三年丁巳(537),之推七岁

      能诵《鲁灵光殿赋》(《家训·勉学》篇)。

      《家训·序致》篇:“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昔在龆龀,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盌,规行矩步,安辞定色,锵锵翼翼,若朝严君焉。赐以优言,问所好尚,励短引长,莫不恳笃。”此足见之推幼时所受之家庭教育。

      大同五年己未(539),之推九岁

      父协卒,年四十二(《梁书·颜协传》)。旅葬江陵东郭(《家训·终制》)。此后之推受其兄之仪之教养。

      《家训·序致》篇:“年始九岁,便丁荼蓼,家涂离散,百口索然。慈兄鞠养,苦辛备至;有仁无威,导示不切。虽读礼传,微爱属文,颇为凡人之所陶染,肆欲轻言,不修边幅。”

      七月,湘东王萧绎由荆州刺史入为护军将军,领石头戍军事(《梁书·武帝纪》、《梁书·元帝纪》)。

      大同六年庚申(540),之推十岁

      十二月,湘东王萧绎出为江州刺史(《梁书·武帝纪》)。

      大同八年壬戌(542),之推十二岁

      之推随湘东王萧绎在江州(江州治寻阳,今江西九江),萧绎讲老、庄,之推亦预门徒,然非其所好,仍习礼传,博览群书。

      《北齐书》本传:“世善《周官》、《左氏》学,之推早传家业,年十二,值绎自讲庄、老,便预门徒,虚谈非其所好,还习礼传,博览群书,无不该洽。”按是年湘东王绎仍为江州刺史,之推盖以旧谊随王在江州也。之推不好老、庄虚谈,《家训·勉学》篇中亦言之,曰:“夫老、庄之书,盖全真养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史,终蹈流沙;匿迹漆园,卒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何晏、王弼,祖述玄宗,递相夸尚,景附草靡,皆以农、黄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爽被诛,触死权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之阱也。(中略)彼诸人者,并其领袖,玄宗所归,其馀桎梏尘滓之中,颠仆名利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词锋理窟,剖玄析微,宾主往复,娱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谓三玄。武帝、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化行都邑,学徒千馀,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间,复所爱习,故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辄以讲自释。吾时颇预末筵,亲承音旨,性既顽鲁,亦所不好云。”

      太清元年丁卯(547),之推十七岁

      正月,江州刺史湘东王萧绎徙为镇西将军、荆州刺史(《梁书·武帝纪》、《梁书·元帝纪》)。二月,东魏侯景以河南十三州来降(《梁书·武帝纪》)。

      太清二年戊辰(548),之推十八岁

      十月,侯景自寿阳反,济江逼京师(《梁书·武帝纪》)。

      太清三年己巳(549),之推十九岁

      三月,侯景陷台城(《梁书·武帝纪》)。四月,湘东王萧绎称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梁书·元帝纪》)。五月,武帝卒,太子纲立,是为简文帝(《梁书·武帝纪》、《梁书·简文帝纪》)。

      《家训·终制》篇:“吾年十九,值梁家丧乱。”即指侯景攻陷台城之事。

      之推为湘东王国右常侍,加镇西墨曹参军。

      《北齐书》本传:“词情典丽,甚为西府所称,绎以为其国左常侍,加镇西墨曹参军,好饮酒,多任纵,不修边幅,时论以此少之。”据《观我生赋》自注:“时午十九,释褐湘东国右常侍,以军功加镇西墨曹参军。”知之推仕湘东王国在本年。惟自注云“右常侍”,与本传之“左常侍”不同,自注或较可据。《家训·序致》篇又云:“年十八九,少知砥砺,习若自然,卒难洗荡。”

      简文帝大宝元年庚午(550),之推二十岁

      九月,湘东王萧绎以世子萧方诸为中抚军将军、郢州刺史(《梁书·元帝纪》、《梁书·贞慧世子方诸传》),之推为中抚军外兵参军,掌管记。

      《北齐书》本传:“绎遣世子方诸出镇郢州,以之推掌管记。”《观我生赋》自注亦云:“时迁中抚军外兵参军,掌管记,与文盚、刘民英等与世子游处。”文盚、刘民英等无考。郢州治江夏,今湖北武汉市旧武昌县。之推随萧方诸至郢州,非其心之所愿。《观我生赋》云:“滥充选于多士,在参戎之盛列。惭四白之调护,厕六友之谈说。虽形就而心和,匪余怀之所说(同悦)。”盖萧方诸仅十五岁,幼稚无知,鲍泉为长史、郢州行事,亦极庸碌,故之推颇郁闷也。

      大宝二年辛未(551),之推二十一岁

      闰四月,侯景遣其将宋子仙、任约袭郢州,执刺史萧方诸。之推亦被俘,例当见杀,赖侯景行台郎中王则救护得免,囚送建康。

      《北齐书》本传:“值侯景陷郢州,频欲杀之,赖其行台郎中王则以获免,囚送建业。”《观我生赋》亦云:“幸先主之无劝,赖腾公之我保。鬼录于岱宗,招归魂于苍昊。”自注:“之推执在景军,例当见杀,景行台郎中王则初无旧识,再三救护,获免,囚以还都。”又云:“时解衣讫而获全。”《观我生赋》又云:“就狄俘于旧壤,陷戎俗以来旋。慨黍离于清庙,怅麦秀于空廛。(中略)经长干以掩抑,展白下以流连。深燕雀之馀思,感桑梓之遗虔。”自注:“长干旧颜家巷。靖侯以下七世坟墓皆在白下。”颜氏自南渡后,即居建康,而之推生于江陵,出仕藩国,此时因被俘归京都,始得流连家巷,展敬先茔也。

      八月,侯景废简文帝,立豫章王萧栋。十月,景杀简文帝,废萧栋,自称帝,国号汉(《梁书·简文帝纪》、《梁书·侯景传》)。

      元帝承圣元年壬申(552),之推二十二岁

      三月,湘东王萧绎所遣将王僧辩等平侯景,传其首于江陵。

      《梁书·观我生赋》自注:“既斩侯景,烹尸于建业市,百姓食之,至于肉尽骨。传首荆州,悬于都街。”又云:“侯景既平,义师采盕失火,烧宫殿荡尽也。”按是时之推在建康,所言盖出于目击也。

      侯景之乱,为江南人民一大灾难。侯景乃羯族人,而久居北镇,已同鲜卑,陷建康后,恣意肆虐,杀戮士民,掠夺财物,使江东富庶之区呈现“千里绝烟,人迹罕见”(《南史·侯景传》)之惨状。之推对于此事极为痛心。《观我生赋》云:“自东晋之违难,寓礼乐于江、湘,迄此几于三百,左衽浃于四方。咏苦胡而永叹,吟微管而增伤。”当侯景乱时,湘东王萧绎不急图救援,而以私怨与其侄河东王萧誉、岳阳王萧盙构兵相攻,之推对此事亦极愤慨。《观我生赋》云:“行路弯弓而含笑,骨肉相诛而涕泣。周旦其犹病诸,孝武悔而焉及。”

      十一月,湘东王萧绎即位于江陵,是为元帝(《梁书·元帝纪》)。

      之推自建康还江陵,为散骑侍郎,奏舍人事,奉命校书。

      《北齐书》本传:“景平,还江陵,时绎已自立,以之推为散骑侍郎,奏舍人事。”《观我生赋》云:“钦汉宫之复睹,赴楚民之有望。摄绛衣以奏言,忝黄散于官谤。或校石渠之文,时参柏梁之唱。”自注:“时为散骑侍郎,奏舍人事。”又云:“王司徒表送秘阁旧事八万卷,乃诏比校部分为正御、副御、重杂三本。左民尚书周弘正、黄门侍郎彭僧朗、直省学士王盚、戴陵校经部;左仆射王褒、吏部尚书宗怀正、员外郎颜之推、直学士刘仁英校史部;廷尉卿殷不害、御史中丞王孝纯、中书郎邓荩、金部郎中徐报校子部;右卫将军庾信、中书郎王固、晋安王文学宗善业、直省学士周确校集部也。”王司徒即王僧辩。按承圣三年十一月西魏军即陷江陵,之推校书之业,盖在此两年中也。

      之推兄之仪亦仕于梁元帝朝,尝献《荆州颂》。

      《周书·颜之仪传》:“博涉群书,好为词赋,尝献《神州颂》,辞致雅瞻。梁元帝手敕报曰:枚乘二叶,俱得游梁;应贞两世,并称文学。我求才子,鲠慰良深。”《神州颂》,《北史·颜之仪传》作《荆州颂》,梁元帝都江陵,应以《荆州颂》为合理。至于之仪仕元帝朝为何官,史传失载。

      承圣三年甲戌(554),之推二十四岁

      九月,西魏遣兵伐梁。十月,西魏兵至襄阳,雍州刺史萧率众会之。十一月,西魏兵陷江陵,元帝被执,旋遇害(《梁书·元帝纪》)。

      《观我生赋》:“守金城之汤池,转绛宫之玉帐。徒有道而师直,翻无名之不抗。民百万而囚虏,书千两而烟炀。溥天之下,斯文尽丧。”自注:北於(按“於”字疑“方”字之误)坟籍,少于江东三分之一。梁氏剥乱,散逸湮亡,惟孝元鸠合,通重十馀万,史籍以来,未之有也。兵败悉焚之,海内无复书府。之推等所校之书,至此荡然尽矣。牛弘所谓书之五厄也(《隋书·牛弘传》)。

      江陵陷后,梁朝人士多被俘虏。之仪迁长安,之推被遣送至弘农(河南旧陕县)李远处掌书翰。

      《北齐书》本传:“后为周军所破,大将军李穆重之,荐往弘农,令掌其兄阳平公庆远书翰。”李穆时以太仆卿从征江陵,进位大将军(《周书》卷三十《李穆传》),穆兄远,封阳平郡公,都督义州弘农等二十一防诸军事,《周书》卷二十五有传。此云“庆远”,疑衍“庆”字。之推北行之时,盖颇艰苦。《观我生赋》:“小臣耻其独死,实有愧于胡颜。牵而就路,策驽蹇以入关。”自注:“时患脚气。”又云:“官给疲驴瘦马。”之推兄之仪亦随例迁长安(《周书·之仪传》)。

      十一月,王僧辩、陈霸先在建康奉晋安王萧方智承制(《梁书·敬帝纪》)。

      敬帝绍泰元年乙亥(555),之推二十五岁

      二月,晋安王萧方智即位,是为敬帝。三月,北齐遣其上党王高涣送贞阳侯萧渊明来主梁嗣。五月,王僧辩迎萧渊明,以敬帝为太子。九月,陈霸先杀王僧辩,废萧渊明,敬帝复位(《梁书·敬帝纪》)。

      太平元年丙子即北齐文宣帝天保七年(556),之推二十六岁

      之推奔北齐,文宣帝命其奉朝请,侍从左右。

      《北齐书》本传:“值河水暴长,具船将妻子来奔,经砥柱之险,时人称其勇决。显祖见而悦之,即除奉朝请,引于内馆中,侍从左右,颇被顾眄。”按《观我生赋》自注:齐遣上党王涣率兵数万纳梁贞阳侯明(按之推原文当作“贞阳侯渊明”,唐人修《北齐书》,避唐高祖讳,删去“渊”字)为主,梁武聘使谢挺、徐陵始得还南。凡厥梁臣,皆以礼遣。之推闻梁人返国,故有奔齐之心,以丙子岁旦筮东行吉不,遇泰之坎,乃喜曰:‘天地交泰而更习坎,重险行而不失其信,此吉卦也,但恨小往大来耳,后遂吉也。’据此,知之推奔齐在本年,其所以奔齐者,乃闻齐纳贞阳侯,放梁使归国,凡梁臣留齐者,均以礼遣,故欲由齐以归江南,《观我生赋》所谓“譬欲秦而更楚,假南路于东录”。故不惮冒砥柱之险,“水路七百里,一夜而至”(《观我生赋》自注)。乃是年至齐,次年陈霸先篡梁,终不得南归,是则非之推所能逆料矣。之推有《从周入齐夜度砥柱》诗云:“侠客重艰辛,夜出小平津。马色迷关吏,鸡鸣起戍人。露鲜华剑采,月照宝刀新。问我将何去,北海就孙宾。”

      太平二年丁丑即北齐文宣帝天保八年(557),之推二十七岁

      十月,陈霸先废敬帝自立,是为陈武帝(《陈书·武帝纪》)。

      《观我生赋》:“遭厄命而事旋,旧国从于采芑。先废君而诛相,讫变朝而易市。遂留滞于漳滨,私自怜其何已。”自注:“至邺便值陈兴而梁灭,故不得还南。”之推北渡之后,不忘故国,触险奔齐,蓄志南归,至是绝望,遂留居北齐,又以“北方政教严切,全无隐退”(《家训·终制》篇),故不得已而出仕北齐,其遇亦可哀矣。

      北齐文宣帝天保九年戊寅(558),之推二十八岁(自本年后,之推仕于北齐,故用北齐年号)

      文宣帝赴晋阳(山西太原市西);六月乙丑,自晋阳北巡;己巳,至祁连池;戊寅,还晋阳(《北齐书·文宣帝纪》)。之推从。

      《北齐书》本传:“天保末,从至天池,以为中书舍人,令中书郎段孝信将敕书出示之推。之推营外饮酒,孝信还,以状言。显祖乃曰:‘且停。’由是遂寝。”按所谓“天池”即《文宣纪》之“祁连池”,盖胡人呼天为祁连,故知此事在本年。天池在今山西静乐县境,见《通鉴·陈纪》六太建八年胡注。《家训·勉学》篇:吾尝从齐主幸并州,自井陉关入上艾县(山西平定县东南)东数十里,有猎闾村,后百官受马粮,在晋阳东百馀里亢仇城侧,并不识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晓。及检《字林》、《韵集》,乃知猎闾是旧馀聚(原注“音猎也”),亢仇旧是亭(原注“上音武安反,下音仇),悉属上艾。时太原王劭欲撰乡邑记注,因此二名,闻之大喜。”盖即本年事。

      天保十年己卯(559),之推二十九岁

      十月,文宣帝卒,太子高殷立,是为废帝(《北齐书·文宣帝纪》、《北齐书·废帝纪》)。

      废帝乾明元年庚辰即孝昭帝皇建元年(560),之推三十岁

      八月,常山王高演废高殷,自立,是为孝昭帝(《北齐书·孝昭纪》)。

      《家训·序致》篇:“三十已后,大过稀焉。每尝心共口敌,性与情竞,夜觉晓非,今悔昨失。自怜无教,以至于斯。”

      孝昭帝皇建二年辛巳即武成帝太宁元年(561),之推三十一岁

      十一月,孝昭帝卒。弟长广王高湛立,是为武成帝(《北齐书·武成纪》)。

      武成帝河清四年乙酉即后主天统元年(565),之推三十五岁

      四月,武成帝禅位于太子高纬,是为后主(《北齐书·武成纪》)。

      之推为赵州功曹参军,盖在是时。

      《北齐书》本传:“河清末,被举为赵州功曹参军。”所谓“河清末”者,不知确在何年,太抵在河清三、四年中。北齐赵州治所在今河北旧隆平县。赵州所属柏人县(河北旧尧山县)城北有一小水,又有一孤山,人不知其名,古书亦无载者。之推读柏人城西门《徐整碑》,考明水名“水”,山名“癏癐”。见《家训·勉学》篇及《书证》篇。

      天统二年丙戌(566),之推三十六岁后主颇好文艺,调之推至京都。

      《北齐书·文苑传序》:“后主虽溺于群小,然颇好讽咏。(中略)初因画屏风,敕通直郎兰陵萧放及晋陵王孝式录古名贤烈士及近代轻艳诸诗,以充图画,帝弥重之。后复迫齐州录事参军萧悫、赵州功曹参军颜之推同入撰次。”之推调入京都在何年不可考,大约在后主即位初,姑系于此。与颜之推同时调至京都之萧悫,本是梁上黄侯萧晔之子,流落于北齐。萧悫工诗,有“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之句,之推“爱其萧散,宛然在目”,曾记于《家训·文章》篇中。

      武平三年壬辰(572),之推四十二岁

      祖为左仆射,采纳之推建议,奏立文林馆,又奏撰《御览》。

      《观我生赋》自注:“齐武平中,署文林馆待诏者,仆射阳休之、祖孝徵以下三十馀人,之推专掌其撰《修文殿御览》、《续文章流别》等,皆诣进贤门奏之。”此只言武平中,未言在何年。《北齐书·后主纪》谓武平四年二月置文林馆,而《文苑传序》记其事甚详,则谓文林馆之立在武平三年,乃之推造意,而祖奏成之。《文苑传序》曰:后主虽溺于群小,然颇好讽咏。(中略)后复追齐州录事参军萧悫、赵州功曹参军颜之推同入撰次,犹依霸朝,谓之馆客。放(按谓萧放)及之推意欲更广其事,又祖辅政,爱重之推,又托邓长皕渐说后主,属意斯文。三年,祖奏立文林馆,于是更召引文学士,谓之待诏文林馆焉。又奏撰《御览》,诏及特进魏收、太子太师徐之才、中书令崔盫、散骑常侍张雕(按即张雕虎,唐人修史避讳,或删去“虎”字,或易“虎”为“武”)、中书监阳休之监撰。据《观我生赋》自注及《文苑传序》,皆立文林馆后始修《御览》,而《后主纪》谓武平三年二月敕撰《御览》,八月,《御览》成,则文林馆之立,亦应在三年二月,《后主纪》误书于四年二月也。又据《文苑传序》,魏收亦为文林馆监撰《御览》者之一,而魏收卒于武平三年(《北齐书·魏收传》),若武平四年始立文林馆,则魏收无由入文林馆矣。此亦文林馆之立应在武平三年之证。

      之推除司徒录事参军,与李德林同主持文林馆事,并主编《御览》,寻迁通直散骑常侍,领中书舍人,再迁黄门侍郎。

      《北齐书》本传:“待诏文林馆,除司徒录事参军。之推聪颖机悟,博识有才辩,工尺牍,应对闲明,大为祖所重,令掌知馆事,判署文书,寻迁通直散骑常侍,俄领中书舍人。帝时有取索,恒令中使传旨,之推禀承宣告,馆中皆受进止,所进文章,皆是其封署,于进贤门奏之,待报方出。兼善于文字,监校缮写,处事勤敏,号为称职,帝甚加恩接,顾遇逾厚。”《北史·李德林传》:“时齐帝留情文雅,召入文林馆,与黄门侍郎颜之推同判文林馆事。”按之推笃学洽闻,且精于文字音训,观《家训》中《书证》、《音辞》诸篇可知,故主持文林馆撰书之事业最为适宜。据上引《李德林传》,之推判文林馆事时已为黄门侍郎,而《北齐书》本传则于崔季舒等被杀而之推免祸之后始书“寻除黄门侍郎”。考《观我生赋》:“纂书盛化之旁,待诏崇文之里。”叙在文林馆撰书事,其下即云:“珥貂蝉而就列,执麾盖以入齿。”自注:“将以通直散骑常待迁黄门郎也。”与《李德林传》合,且出之推自言,应最可据。盖之推是时方蒙君、相之知,故升迁颇速,及祖被出,季舒谮死,之推免祸已幸,无由更得美迁,本传误也。文林馆主要事业即是编纂《御览》。先是武成帝曾命宋士素录古帝王言行要事三卷,名为《御览》,置于巾箱中。文林馆设立后,后主命编纂《御览》。当时阳休之等创意,取《华林遍略》等书为蓝本,编次成书,取名《玄洲苑御览》,后又改名《圣寿堂御览》,最后祖定名为《修文殿御览》(《太平御览》卷六百一引《三国典略》)。武平三年二月开始编纂,八月竣事,实际工作由之推主之。编成后,祖上表呈于后主曰:“昔魏文帝命韦诞诸人撰著《皇览》,包括群言,区分义别,陛下听览馀日,眷言缃素,究兰台之籍,穷策府之文,以为观书贵博,博而贵要,省日兼功,期于易简。前者修文殿令臣等讨寻旧典,撰录斯书。谨罄庸短,登即编次。放天地之数,为五十部;象乾坤之策,成三百六十卷。昔汉时诸儒,集论经传,奏之白虎阁,因名《白虎通》。窃缘斯义,仍曰《修文殿御览》。今缮写已毕,并目上呈。伏愿天鉴,赐垂裁览。”(《太平御览》卷六百一引《三国典略》)《修文殿御览》编成后,北齐后主命藏于史阁中。《隋书·经籍志》著录《圣寿堂御览》三百六十卷,不著撰人。引《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均著录《修文殿御览》三百六十卷,祖孝徵(祖之字)撰。宋太宗太平兴国中,诏李盤等编《太平御览》一千卷,即以《修文殿御览》、《艺文类聚》、《文思博要》等为蓝本(《玉海》卷五十四引《宋太宗实录》)。南宋以后,即不见有征引《修文殿御览》者,盖已亡佚矣。清光绪中,法国伯希和在我国敦煌石室中盗窃大量文物瑰宝,其中有唐人写本类书残卷,存二百五十九行。罗振玉影印于《鸣沙石室佚书》中,并审定为《修文殿御览》残卷。后洪业作《所谓修文殿御览者》一文,辨罗说之误。洪文载《燕京学报》第十二期。

      《修文殿御览》是一种类书。南北朝末年,编纂类书之风气甚盛。梁安成王萧秀命刘峻编《类苑》一百二十卷,梁武帝曾命张率、刘杳编《寿光书苑》二百卷,后又命徐僧权等编《华林遍略》六百二十卷。东魏高澄执政时,江南贾客携《华林遍略》抄本至北方售卖。北齐沾受此种风气,故亦编《修文殿御览》也。颜之推等在文林馆所编之书,除《修文殿御览》之外,尚有《续文章流别》(《观我生赋》自注)、《文林馆诗府》(《隋书·经籍志》)等。

      之推在文林馆中,常与祖等讨论文章,衡量人物。《家训·文章》篇:“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盤,魏收爱慕任盤而毁沈约;每于谈宴,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祖孝徵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又:“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徵亦谓吾曰:‘沈诗云:崖倾护石髓。此岂似用事邪?’”《家训·文章》篇又载之推论王籍、萧悫诗句,与卢询祖、魏收、卢思道等意见不同,盖均在文林馆时事。

      文林馆之设立,虽系文化事业,而实含有政治意义。东魏北齐朝廷中,汉族士大夫与鲜卑贵族相争甚烈(详拙著《东魏——北齐政治上汉人与鲜卑之冲突》)。祖为相,汉人稍得志,颜之推鄙视教儿学鲜卑语以伏事公卿之士大夫,故亦欲扶持汉人势力,借文林馆以培养汉族人士。《北齐书·阳休之传》:“及邓长皕、颜之推奏立文林馆,之推本意不欲令耆旧贵人居之,休之便相附会,与少年朝请参军之徒同入待诏。”所谓“耆旧贵人”,殆指鲜卑贵族及其同党,而“少年朝请参军之徒”则汉人中少年有才而资望尚浅者。当时入文林馆待诏者,如王劭、魏澹、薛道衡、卢思道、封孝琰、杜台卿、崔季舒、刘逖、李德林、辛德源、陆开明等五十馀人(皆见《北齐书·文苑传序》),皆汉族人士一时之选。因此,之推亦深招鲜卑贵族之嫉恨。《观我生赋》自注云:“时武职疾文人,之推蒙礼遇,每构创。”《北齐书》本传亦云:“为勋要者所嫉,常欲害之。”

      武平四年癸巳(573),之推四十三岁

      四、五月中,祖解仆射,出为北徐州刺史。

      祖执政,有心为治。《北齐书·祖传》谓:“自和士开执事以来,政体隳坏,推崇高望,官人称职,内外称美,复欲增损政务,沙汰人物。(中略)又欲黜诸阉竖及群小辈,推诚延士,为致治之方。”由是为后主亲幸穆提婆、韩凤等所嫉,解仆射,被出为北徐州刺史。之被出,《传》中未记年月,按《后主纪》,武平四年五月,以领军穆提婆为尚书左仆射,则之解仆射出为徐州,必在武平四年四五月间也。既出,韩凤等仍积憾于党,故是年十月有崔季舒等之祸。祖虽非端人,而颇有才学,故能汲引文士,励精图治。《观我生赋》云:“用夷吾而治臻,昵狄牙而乱起。”自注:“祖孝徵用事,则朝野翕然,政刑有纲纪矣。骆提婆等苦孝徵以法绳己,谮而出之,于是教令昏僻,至于灭亡。”(按骆提婆即穆提婆,本姓骆也。)虽有感知之意,固非尽阿好之言也。

      十月,侍中崔季舒、张雕虎、散骑常侍刘逖、封孝琰、黄门侍郎裴泽、郭遵等六人以谏止后主赴晋阳被杀,之推几及于祸。

      《北齐书·崔季舒传》:被出,韩长鸾(即韩凤,凤字长鸾)以为党,亦欲出之。属东驾将适晋阳,季舒与张雕(即张雕虎,唐人避讳删“虎”字)议,以为寿春被围,大军出拒,信使往还,须秉节度,兼道路小人,或相惊恐,云大驾向并,畏避南寇,若不启谏,必动人情,遂与从驾文官,连名进谏。时贵臣赵彦深、唐邕、段孝言等初亦同心,临时疑贰,季舒与争未决。长鸾遂奏云:‘汉儿文官,连名总署,声云谏止向并,其实未必不反,宜加诛戮。’帝即召已署表官人集含章殿,以季舒、张雕、刘逖、封孝琰、裴泽、郭遵等为首,并斩之殿廷。《北齐书·之推传》:“崔季舒等之将谏也,之推取急还宅,故不连署。及召集谏人,之推亦被唤入,勘无其名,方得免祸。”《观我生赋》自注:“故侍中崔季舒等六人以谏诛,之推迩日临祸。”按崔季舒等之得祸,由于鲜卑之嫉汉人,武人之嫉文士。自祖为相,立文林馆,招文士数十人待诏修书,以培养汉族士大夫之势力。封孝琰尝谓祖曰:“公是衣冠宰相,异于馀人。”近习闻之,大以为恨(《北齐书·封隆之传》)。可见当时汉族士大夫奉为魁首,与近习对抗。鲜卑贵族及武人皆不悦,故先谋出,而后借机害季舒等。被杀之六人中,崔季舒、张雕虎、刘逖、封孝琰,皆文林馆中人也。《北齐书·韩凤传》曰:“祖曾与凤于后主前论事,语凤云:‘强弓长盦,无容相谢;军谋国算,何由得争?’凤答曰:‘各出意见,岂在文武优劣?’”又曰:“凤于权要之中,尤嫉人士。(中略)每朝士谘事,莫敢仰视,动致呵叱,辄詈云:‘狗汉大不可耐,惟须杀却。’若见武职,虽厮养末品,亦容下之。”韩凤谮崔季舒等云:“汉儿文官连名署职。”皆可见当时权贵韩凤等之嫉视汉族士大夫。之推本南人,羁旅入齐,以文学显,为祖所重,则固韩凤等所深嫉者,得免于祸,亦云幸矣。

      武平六年乙未(575),之推四十五岁

      闰八月,以军国资用不足,税关市、舟车、山泽、盐铁、店肆,轻重各有差(《北齐书·后主纪》)。

      《隋书·食货志》:“武平之后,权幸并进,赐与无限,加之旱蝗,国用转屈,乃料境内六等富人调令出钱,而给事黄门侍郎颜之推奏请立关市邸店之税,开府邓长皕赞成之,后主大悦。”据此则税关市邸店乃由于之推之建议。

      隆化元年丙申(576),之推四十六岁

      八月,后主赴晋阳。冬,周武帝伐齐,取晋州(山西临汾)。十一月,后主至晋州,围城。十二月,周武帝来救晋州,齐师大败,后主弃军还晋阳,忧惧不知所出。留安德王高延宗守晋阳,轻骑还邺。周师寻入晋阳,后主欲禅位太子(《北齐书·后主纪》)。

      幼主承光元年丁酉即周武帝建德六年(577),之推四十七岁

      正月,太子高恒即皇帝位,尊后主为太上皇。之推与薛道衡等劝太上皇往河外募兵,更为经略,若不济,南投陈国,从之。太上皇自邺先趋济州,周师渐逼,幼主又自邺东走。太上皇携幼主走青州,为入陈之计,留高阿那肱守济州。高阿那肱召周军,约生致齐主,于是屡使人告言,贼军在远,已令人烧断桥路。太上皇遂停缓。周军奄至青州,太上皇为周将尉迟纲所获,并太后、幼主俱送长安(《北齐书·后主纪)。

      《北齐书》本传:“及周兵陷晋阳,帝轻骑还邺,窘急,计无所从。之推因宦者侍中邓长皕进奔陈之策,仍劝募吴士千馀人以为左右,取青、徐路,共投陈国。帝甚纳之,以告丞相高阿那肱等。阿那肱不愿入陈,乃云:‘吴士难信,不须募之。’劝帝送珍宝累重向青州,且守三齐之地。若不可保,徐浮海南渡。虽不从之推计策,然犹以为平原太守(北齐平原郡治聊城,今山东聊城),令守河津。齐亡,入周。”《观我生赋》自注:“除之推为平原郡,据河津,以为奔陈之计。”又云:“约以邺下一战,不克,当与之推入陈。”又云:“丞相高阿那肱等不愿入南,又惧失齐主,则得罪于周朝,故疏间之推。所以齐主留之推守平原城而索船渡向青州。阿那肱求自镇济州,乃启报应齐主云:‘无贼,勿忽忽。’遂道周军追齐主而及之。”之推劝北齐后主奔陈,欲因以还江南,而终未能偿其所愿。《观我生赋》云:“予一生而三化,备荼苦而蓼辛。”自注:“在扬贾岛罹吧奔蛭亩畚唬诮攴晷⒃裁穑链硕龉恕!

      周武帝平齐之后,之推与阳休之、袁聿修、李祖钦、元修伯、司马幼之、崔达盬、源文宗、李若、李文贞、卢思道、李德林、陆盧、薛道衡、元行恭、辛德源、王劭、陆开明等共十八人同征,随驾赴长安(《北齐书·阳休之传》)。卢思道、阳休之道中作《鸣蝉篇》(《隋书·卢思道传》),之推亦同作(见《初学记》卷三十)。

      《家训·勉学》篇:“邺平之后,见徙入关。思鲁常谓吾曰:‘朝无禄位,家无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每被课笃,勤劳经史,未知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教为事,使汝弃学徇财,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业,藜羹乱褐,吾自安之。’”

      周武帝建德七年戊戌即宣帝宣政元年(578),之推四十八岁

      六月,武帝卒,太子宇文盨立,是为宣帝(《周书·宣帝纪》)。

      宣政二年己亥即静帝大象元年(579),之推四十九岁

      二月,宣帝传位于太子宇文阐,自称天元皇帝。宇文阐立,是为静帝(《周书·宣帝纪》)。

      大象二年庚子(580),之推五十岁

      之推为御史上士。

      《北齐书》本传:“大象末,为御史上士。”

      隋文帝开皇元年辛丑(581),之推五十一岁

      二月,杨坚废静帝而自立,是为隋文帝(《隋书·高祖纪》)。

      之推子思鲁生子籀,即颜师古也。

      开皇二年壬寅(582),之推五十二岁

      之推上言,请依梁国旧事,考订雅乐,文帝不从。

      《隋书·音乐志》:“开皇二年,齐黄门侍郎颜之推上言:‘礼崩乐坏,其来自久,今太常雅乐,并用胡声,请冯梁国旧事,考寻古典。’高祖不从,曰:‘梁乐亡国之音,奈何遣我用邪?’”

      长安民掘得秦时铁秤权,之推被敕写读之。

      《家训·书证》篇:“《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议于海上。’诸本皆作山林之‘林’。开皇二年五月,长安民掘得秦时铁秤权,旁有铜涂镌铭二所。(中略)其书兼为古隶。余被敕写读之,与内史令李德林对,见此秤权,今在官库。其‘丞相状’字乃是状貌之‘状’,片旁作犬,则知俗作‘隗林’非也,当为‘隗状’耳。”

      是年二月,文帝立子杨勇为太子(《隋书·高祖纪》)。杨勇召之推为学士,盖在是年之后。

      《北齐书》本传:“隋开皇中,太子召为学士,甚见礼重。”只言“开皇中”,未言在何年,大约在本年之后。

      之推等与陆法言论音韵,盖在本年前后。

      陆法言《切韵序》:“昔开皇初,有仪同刘臻等八人同诣法言门宿,夜永酒阑,论及音韵。(中略)因论南北是非,古今通塞,欲更捃选精切,除削疏缓,萧、颜多所决定。魏著作谓法言曰:‘向来论难,疑处悉尽,何不随口记之。我辈数人,定则定矣。’法言即烛下握笔,略记纲纪。博问英辩,殆得精华。”所谓“刘臻等八人”,指刘臻、颜之推、魏渊、卢思道、李若、萧该、辛德源、薛道衡(《广韵》卷首);所谓“萧、颜多所决定”,即指萧该与颜之推。之推等与陆法言论韵事,《切韵序》谓在开皇初,未言何年,姑系于此。陆法言乃陆爽之子,陆爽字开明,北魏东平王陆俟玄孙,陆氏是步六孤氏所改(姚薇元《北朝胡姓考》第二(2)陆氏),故陆爽是鲜卑人而汉化者。爽在北齐为通直散骑侍郎,与之推同在文林馆待诏修书,齐亡,与之推同徙关中(《隋书·陆爽传》)。故之推于法言为丈人行。法言韵学亦受之推沾溉,《切韵》中即有用颜氏说者,王国维《观堂集林》八《六朝人韵书分部说》中曾言之。

      之推在开皇初曾奉敕与魏澹、辛德源更撰《魏书》,未详何年,亦系于此。

      《史通》卷十二《古今正史》篇:“齐天保二年,敕秘书监魏收博采旧闻,勒成一史。(中略)于是大征百家谱状,斟酌以成《魏书》,上自道武,下终孝靖,纪传与志,凡百三十卷。(中略)世薄其书,号为秽史。至隋开皇初,敕著作郎魏澹与颜之推、辛德源更撰《魏书》,矫正收失。澹以西魏为真,东魏为伪,故文、恭列纪,孝靖称传,合纪、传、论、例总九十二篇。”之推与魏澹等同撰之《魏书》已佚。

      开皇三年癸卯(583),之推五十三岁

      之推奉命接待陈使阮卓。

      《陈书·文学·阮卓传》:“至德元年(即隋开皇三年),入为德教殿学士,寻兼通直散骑常侍,副王话聘隋。隋主夙闻卓名,乃遣河东薛道衡、琅邪颜之推等与卓谈宴赋诗。”

      开皇四年甲辰(584),之推五十四岁

      二月,张宾奏上新历,文帝下诏颁行。其后争论历法,绵历十馀年,之推亦曾参加讨论。

      《家训·省事》篇:“前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史竞历,凡十馀人,纷纭累岁。内史牒付议官平之。吾执论曰:‘大抵诸儒所争,四分并减分两家耳。历家之要,可以晷景测之。今验其分至,薄蚀则四分疏而减分密。疏者则称:政令有宽猛,运行致盈缩,非算之失也。密者则云:日月有迟速,以术求之,预知其度,无灾祥也。用疏则藏奸而不信,用密则任数而违经。且议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以浅裁深,安有肯服?既非格令所司,幸勿当也。’举曹贵贱,咸以为然。有一礼官,耻为此让,苦欲留连,强加考核,机杼既薄,无以测量,还复采访讼人,窥望长短,朝夕聚议,寒暑烦劳,背春涉冬,竟无予夺,怨诮滋生,赧然而退,终为内史所迫,此好名之辱也。”据《隋书·律历志》,张宾等依何承天法造新历,开皇四年二月奏上,文帝下诏颁行。刘孝孙与冀州秀才刘焯并称其失,言学无师法,刻食不中,所驳凡有六条。于时新历初颁,张宾有宠于文帝,刘晖附会之,升为太史令,二人叶议,共短刘孝孙,言其非毁天历,率意迂怪,刘焯又妄相扶证,惑乱时人,孝孙、焯等竟以他事斥罢。后张宾死,孝孙又上书争论,为刘晖所诘,事寝不行。仍留孝孙直太史,累年不调,寓宿观台,乃抱其书,弟子舆榇,来诣阙下,伏而恸哭,执法拘以奏之。文帝异焉,以问国子祭酒何妥。妥言其善,即日擢授大都督,遣与宾历比校短长。先是信都人张胄玄以算术直太史,久未知名,至是与孝孙共短宾历,异论锋起,久之不定。《家训》所谓“竞历”,殆指此事。“关中太史”谓刘晖,“山东学士”,指刘孝孙、刘焯、张胄玄等(刘孝孙,广平人;刘焯,信都昌亭人;张胄玄,勃海盭人)。所谓“疏者”,指张宾历;所谓“密者”,指刘孝孙、张胄玄所主张之历法。张宾乃谄佞之道士,所制历法,实多缺点,惟张宾以符命之说得宠于隋文帝,故朝廷支持之;而刘孝孙、张胄玄之历法则更合科学。颜之推赞成刘孝孙、张胄玄,并谓“议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说明刘晖历学不及孝孙、胄玄,可见其判断之正确。(《家训》赵曦明注“修文令曹”句,引《北齐书·之推传》河清末待诏文林馆,以为之推在北齐时事,甚误。盖北齐一代,既无竞历之事,且内史乃隋代官名也。)此次“竞历”之事,短期内并未能解决。至开皇十四年(594),隋文帝问日食事,杨素等奏:太史推算日食二十五次,多不验;张胄玄所推算者,合如符契,孝孙所测,验亦过半。于是文帝引孝孙、胄玄等,亲自劳徕。孝孙因请先斩刘晖,乃可定历。文帝不悦,又罢之。俄而孝孙卒。杨素、牛弘伤惜之,又荐胄玄。文帝召见之,赏赐甚厚,令制新历。开皇十七年,胄玄历成,奏上之。上付杨素等校其短长。刘晖等虽仍执旧历迭相驳难,而群臣博议,咸以胄玄为密。于是文帝下诏褒扬张胄玄,颁行新历,罢免刘晖等,命胄玄为太史令(见《隋书·律历志》)。此次“竞历”之事,绵历十馀年,之推所支持之“山东学士”等更合乎科学之新历卒取得胜利,此时之推盖已卒矣。

      开皇九年己酉(589),之推五十九岁

      正月,灭陈(《隋书·高祖纪》)。

      《家训·风操》篇:“近在议曹,共平章百官秩禄。有一显贵,当世名臣,意嫌所议过厚。齐朝有一两士族文学之人,谓此贵曰:‘今日天下大同,须为百代典式,岂得尚作关中旧意,明公定是陶朱公大儿耳!’彼此欢笑,不以为嫌。”文中言“今日天下大同”,应是平陈以后事。

      开皇十年庚戌(590),之推六十岁

      之推卒年无可考,大约在开皇十馀年中,年六十馀。

      《北齐书》本传:“隋开皇中,太子召为学士,甚见礼重,寻以疾终。”未言卒年。《家训·终制》篇:“吾已六十馀,故心坦然,不以残年为念。”则之推卒时六十馀岁,约在开皇十馀年中。

      《家训·终制》篇乃之推晚年之遗嘱,回顾一生,极多感慨。开始即曰:“死者,人之常分,不可免也。吾年十九,值梁家丧乱,其间与白刃为伍者亦常数辈,幸承馀福,得至于今。”之推一生,遭逢乱离,备历屯蹇,几乎被杀者数次。而出处之际,尤多悔痛,故曰:“计吾兄弟,不当仕进;但以门衰,骨肉单弱,五服之内,傍无一人,播越他乡,无复资荫;使汝等沈沦厮役,以为先世之耻;故冒人间,不敢坠失。兼以北方政教严切,全无隐退者故也。”因此,之推自思,如为一贫苦之农民,躬耕畎亩,不读书策,无有声名,将不至于遭受如此多之忧患灾难。《观我生赋》曰:“向使潜于草茅之下,甘为畎亩之人,无读书而学剑,莫抵掌而膏身,委明珠而乐贱,辞白璧以安贫,尧、舜不能荣其素朴,桀、纣无以污其清尘,此穷何由而至?兹辱安所自臻?而今而后,不敢怨天而泣麟也。”之推淹贯经史,博学多能,尤精于文字、声韵、训诂、校勘之学,评论事理,亦具通识。范文澜先生论颜之推曰:“他是当时南北两朝最通博最有思想的学者,经历南北两朝,深知南北政治、俗尚的弊病,洞悉南学北学的短长,当时所有大小知识,他几乎都钻研过,并且提出自己的见解。《颜氏家训》二十篇就是这些见解的记录。《颜氏家训》的佳处在于立论平实。平而不流于凡庸,实而多异于世俗,在南方浮华北方粗野的气氛中,《颜氏家训》保持平实的作风,自成一家言。”(《中国通史简编》修订本第二编528页)评价甚为精当。之推生平著述,有《文集》三十卷、《家训》二十篇(《北齐书》本传)、《训俗文字略》一卷、《集灵记》二十卷(《隋书·经籍志》)、《急就章注》二卷(《旧唐书·经籍志》)、《笔墨法》一卷(《新唐书·艺文志》)、《稽圣赋》三卷(《直斋书录解题》)、《证俗音字》五卷(《颜氏家庙碑》)、《还冤志》三卷(《崇文总目》、《直斋书录解题》、《文献通考》均作《还冤志》,《新唐书·艺文志》作《冤魂志》,《四库提要》谓其为传写之误)。

      今惟《家训》及《还冤志》存,其馀诸书均佚。

      之推兄之仪自江陵入周后,历仕麟趾学士、司书上士、小宫尹,封平阳县男,迁上仪同大将军御正中大夫,进爵为公,出为西疆郡守。隋文帝即位,征还京师,进爵新野郡公。开皇五年,拜集州刺史。明年,受代,还京都,优游不仕。开皇十一年冬卒,年六十九。

      之推妻殷姓(《家训·后娶》篇“思鲁等从舅殷外臣”),有三子:长子思鲁、次子愍楚(《北齐书》本传及《隋书·张胄玄传》均作“敏楚”,《隋书·律历志》作“盰楚”,《家训·勉学》篇及《颜氏家庙碑》均作“愍楚”。《家训》与《家庙碑》当最可据,今从之)、三子游秦。思鲁与愍楚皆之推在北齐时所生,二子之命名,有不忘本之意(《北齐书》本传)。“思鲁”表示怀思故乡(颜氏之先,本乎邹鲁);“愍楚”表示哀念故国(梁元帝都江陵,故曰楚);游秦大概是之推迁入关中以后所生,故曰“游秦”。思鲁仕隋为东宫学士,唐初为秦王府记室参军,曾编订其父文集,并作序录(《旧唐书·温大雅传》、《旧唐书·颜师古传》)。愍楚仕隋为通事舍人,大业中,因事被贬,居南阳。朱粲攻占邓州,遭饥馁,愍楚合家为朱粲兵所啖食(《旧唐书·朱粲传》)。愍楚著《证俗音略》二卷(《旧唐书·经籍志》)。游秦,隋时典校秘阁,唐高祖武德中,为廉州刺史,迁鄂州刺史,卒于任所,撰《汉书决疑》十二卷(《旧唐书·经籍志》谓:“《汉书决疑》十二卷,颜延年撰。”误),为学者所称(《旧唐书·温大雅传》、《旧唐书·颜师古传》)。思鲁长子籀,字师古,博览群书,尤精训诂,仕至秘书监,有《文集》六十卷,注《汉书》与《急就章》,撰《匡谬正俗》八卷(《旧唐书·颜师古传》)。颜杲卿、真卿皆师古之弟勤礼之曾孙,亦即思鲁之玄孙,之推之五世孙(颜杲卿、真卿皆之推五世孙,《颜氏家庙碑》叙述甚明,《旧唐书·颜真卿传》亦谓真卿“五代祖之推”,而《新唐书·真卿传》谓真卿为师古之五世从孙,误也。刘因《静修文集》卷三《跋鲁公祭季明侄文真迹后》曾加以辨析)。杲卿、真卿均以行义学术称于当时,而真卿书法尤为卓绝。此均可见颜氏家学之美,绵延不绝也。

      (本文原载《读史存稿》,三联书店1963年3月第1版)

      《颜氏家训》主要版本及研究著作

      《颜氏家训》

      南宋绍熙年间赵善惠监刻本。

      明嘉靖年间傅太平刻本。

      明万历年间颜嗣慎刻本。

      明万历年间程荣《汉魏丛书》本。

      清乾隆年间卢文《抱经堂丛书》本。

      清《知不足斋丛书》本。

      清《四库全书》本。

      《颜氏家训》(《诸子集成》本)

      1930年世界书局出版。

      《颜氏家训集解》

      王利器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颜氏家训汇注》

      周法高撰辑,台湾国风出版社1982年版。

      《颜氏家训选译》

      黄永年译注,巴蜀书社1991年版。

      《颜氏家训全译》

      程小铭译注,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颜氏家训》(全文注释本)

      余金华注释,华夏出版社200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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