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氏家训》杂艺第十九

  • 发布时间:2017-11-02 12:40 浏览:加载中

  •   “杂艺”是指书法、绘画、射箭、卜筮、算术、医学、音乐、博弈、投壶等各种技艺。之所以将这些门类归入“杂艺”,是相对于儒学的正宗地位而言的。所以,作者认为,对这些杂艺兼通几门未尝不可,但切不可费尽心血去专精,从而妨碍对儒学的钻研,也可免受其累。

      时至今日,这些所谓的“杂艺”,大都已消失,有的虽仍然存在,但与当时已不可同日而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所以本篇还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

      真草书迹[1],微须留意。江南谚云:“尺牍书疏,千里面目也。”承晋、宋馀俗,相与事之,故无顿狼狈者[2]。吾幼承门业[3],加性爱重,所见法书亦多[4],而玩习功夫颇至,遂不能佳者,良由无分故也。然而此艺不须过精。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韦仲将遗戒,深有以也[5]。

      王逸少风流才士,萧散名人,举世惟知其书,翻以能自蔽也[6]。萧子云每叹曰:“吾著《齐书》,勒成一典,文章弘义,自谓可观;唯以笔迹得名,亦异事也。”王褒地胄清华,才学优敏,后虽入关,亦被礼遇。犹以书工,崎岖碑碣之间[7],辛苦笔砚之役,尝悔恨曰:“假使吾不知书,可不至今日邪?”以此观之,慎勿以书自命。虽然,厮猥之人[8],以能书拔擢者多矣[9]。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梁氏秘阁散逸以来[10],吾见二王真草多矣,家中尝得十卷;方知陶隐居、阮交州、萧祭酒诸书,莫不得羲之之体,故是书之渊源。萧晚节所变,乃右军年少时法也。

      晋、宋以来,多能书者。故其时俗,递相染尚,所有部帙,楷正可观,不无俗字,非为大损。至梁天监之间,斯风未变;大同之末,讹替滋生。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行伪字;朝野翕然,以为楷式,画虎不成,多所伤败。至为一字,唯见数点,或妄斟酌[11],逐便转移[12]。尔后坟籍,略不可看。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于江南。乃以百念为忧,言反为变,不用为罢,追来为归,更生为苏,先人为老,如此非一,遍满经传。唯有姚元标工于草隶,留心小学,后生师之者众。洎于齐末[13],秘书缮写,贤于往日多矣。

      江南闾里间有《画书赋》,乃陶隐居弟子杜道士所为;其人未甚识字[14],轻为轨则[15],托名贵师,世俗传信,后人颇为所误也。

      [1]真草:真即隶书,今楷书;草即草书。

      [2]无顿狼狈:没有把字写得很马虎。

      [3]门业:家门所传的学业。

      [4]法书:可作为楷法的书法范本。

      [5]以:原因。

      [6]翻:反而。

      [7]崎岖:本义是指山路的高低不平,这里是指奔波不停。

      [8]厮猥之人:从事杂役、被人使唤的地位低贱者。

      [9]拔擢:提拔。

      [10]秘阁:古代皇宫中藏书之地。

      [11]斟酌:这里是指随意增减笔画。

      [12]逐便:为图方便而改变字形。

      [13]洎(jì):到。

      [14]未甚:不怎么。

      [15]轨则:法度和规则。

      楷书、草书的书法,必须稍加用心。江南的谚语说:“一尺长的书信,就是你在千里之外给人看到的面貌。”那里的人承袭晋、宋流风,大家都很信奉这句话,所以几乎没有字迹潦草马虎的。我幼时继承家传的学业,加上天性爱好书法,所见到的书法字帖也多,而且在临帖摹写时很下功夫,可是书法技艺最终不高,确实是由于缺少天分之故。但这门技艺也不需要过于精湛。巧者多劳,智者多忧,因为字写得好就经常被人使唤,反而觉得是一种负担。韦仲将给子孙们留下不要学习书法的训诫,很有道理。

      王羲之是位风流才士,潇洒闲散的名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的书法,却由此掩盖了他的其他才能。萧子云常常感叹说:“我编撰《齐书》,成为一部典籍,其中的文采大义,我自以为值得一看;但却只是以书法得名,也真是怪事。”王褒门第高贵,才思敏捷,后来虽然被迫入关,也仍然受到礼遇。但他仍由于工于书法,不得不奔波于碑碣之间,辛苦于笔砚之役,他曾后悔地说:“假如我不会书法,可能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劳碌吧?”由此看来,千万不要以擅长书法自命。尽管如此,那些地位低微的人,因为书法而得到提拔的人也很多。所以说思想不同的人是说不到一块去的。

      梁朝秘阁的图书散逸以来,我所见到的王羲之、王献之的楷书、草书墨迹还很多,家里也曾收藏了十卷。由此我才知道陶弘景、阮研、萧子云的书法,没有不受王羲之影响的,所以说王羲之的书体是书法的渊源。萧子云晚年的书法有所变化,却变成了王羲之少年时期的笔法。

      晋宋以来,擅长书法的人很多。所以重视书法形成了风气,互相影响,所有的书籍,都用楷书正体,十分可观。纵然其中有些俗字,也无伤大雅。到了梁朝天监年间,这种风气还没有改变。大同末年,谬误的字体就逐渐产生了。萧子云改变了字的形体,邵陵王萧纶也多用不规范的字体,朝廷内外翕然成风,以他们的字作为楷模,结果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造成很多弊端。以至于写一个字,只用几个点代替,或者随意摆布字体、改变字形。这样一来,以后的文献书籍,就难以阅读了。北朝丧乱之后,字写得粗疏难看,再加上随心所欲地造字,其拙劣程度更甚于江南。竟有人用“百念”组成“忧”字,“言反”组成“变”字,“不用”组成“罢”字,“追来”组成“归”字,“更生”组成“苏”字,“先人”组成“老”字,这样的例子何止一二,遍布于各种典籍之中。唯有姚元标擅长楷书、隶书,专心研究文字训诂,晚辈师从他的很多。到了北齐末年,官府抄写的各类文稿,比过去好多了。

      江南民间有《画书赋》一书流传,它是陶弘景弟子杜道士所作。这个人不认得几个字,却轻率地为绘画书法制定准则,还假托名师陶弘景的名字,世人竟然相信并相互传布,被它贻误的后辈晚生可不少。

      画绘之工,亦为妙矣;自古名士,多或能之。吾家尝有梁元帝手画蝉雀白团扇及马图,亦难及也。武烈太子偏能写真[1],坐上宾客,随宜点染,即成数人,以问童孺,皆知姓名矣。萧贲、刘孝先、刘灵,并文学已外,复佳此法。玩阅古今,特可宝爱。若官未通显,每被公私使令,亦为猥役。吴县顾士端出身湘东王国侍郎,后为镇南府刑狱参军,有子曰庭,西朝中书舍人,父子并有琴书之艺,尤妙丹青,常被元帝所使,每怀羞恨。彭城刘岳,之子也,仕为骠骑府管记、平氏县令,才学快士[2],而画绝伦。后随武陵王入蜀,下牢之败[3],遂为陆护军画支江寺壁,与诸工巧杂处。向使三贤都不晓画,直运素业[4],岂见此耻乎?

      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所以观德择贤,亦济身之急务也。江南谓世之常射,以为兵射,冠冕儒生,多不习此;别有博射[5],弱弓长箭,施于准的,揖让升降,以行礼焉。防御寇难,了无所益。乱离之后,此术遂亡。河北文士,率晓兵射,非直葛洪一箭,已解追兵,三九宴集[6],常縻荣赐。虽然,要轻禽[7],截狡兽,不愿汝辈为之。

      卜筮者,圣人之业也;但近世无复佳师,多不能中。古者,卜以决疑,今人生疑于卜。何者?守道信谋,欲行一事,卜得恶卦,反令仞仞[8],此之谓乎!且十中六七,以为上手,粗知大意,又不委曲[9]。凡射奇偶,自然半收,此何足赖也。世传云:“解阴阳者,为鬼所嫉,坎贫穷,多不称泰。”吾观近古以来,尤精妙者,唯京房、管辂、郭璞耳,皆无官位,多或罹灾,此言令人益信。倘值世网严密,强负此名,便有诖误[10],亦祸源也。及星文风气,率不劳为之。吾尝学《六壬式》,亦值世间好匠,聚得《龙首》、《金匮》、《玉变》、《玉历》十许种书,讨求无验,寻亦悔罢。凡阴阳之术,与天地俱生,亦吉凶德刑,不可不信;但去圣既远,世传术书,皆出流俗,言辞鄙浅,验少妄多。至如反支不行,竟以遇害;归忌寄宿[11],不免凶终:拘而多忌,亦无益也。

      算术亦是六艺要事,自古儒士论天道,定律历者,皆学通之。然可以兼明,不可以专业。江南此学殊少,唯范阳祖精之[12],位至南康太守。河北多晓此术。

      医方之事,取妙极难,不劝汝曹以自命也。微解药性,小小和合[13],居家得以救急,亦为胜事,皇甫谧、殷仲堪则其人也。

      《礼》曰:“君子无故不彻琴瑟。”古来名士,多所爱好。洎于梁初,衣冠子孙,不知琴者,号有所阙;大同以末,斯风顿尽。然而此乐碕碕雅致[14],有深味哉!今世曲解,虽变于古,犹足以畅神情也。唯不可令有称誉,见役勋贵[15],处之下坐,以取残杯冷炙之辱。戴安道犹遭之,况尔曹乎!

      《家语》曰:“君子不博,为其兼行恶道故也。”《论语》云:“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然则圣人不用博弈为教;但以学者不可常精,有时疲倦,则傥为之,犹胜饱食昏睡,兀然端坐耳[16]。至如吴太子以为无益,命韦昭论之;王肃、葛洪、陶侃之徒,不许目观手执,此并勤笃之志也。能尔为佳。古为大博则六箸,小博则二[17],今无晓者。比世所行,一十二棋,数术浅短,不足可玩。围棋有手谈、坐隐之目,颇为雅戏;但令人耽愦,废丧实多,不可常也。

      投壶之礼[18],近世愈精。古者,实以小豆,为其矢之跃也。今则唯欲其骁,益多益喜,乃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之名。其尤妙者,有莲花骁。汝南周,弘正之子,会稽贺徽,贺革之子,并能一箭四十馀骁。贺又尝为小障,置壶其外,隔障投之,无所失也。至邺以来,亦见广宁、兰陵诸王,有此校具[19],举国遂无投得一骁者。弹棋亦近世雅戏[20],消愁释愦,时可为之。

      [1]写真:人物写生。

      [2]快士:优秀之士。

      [3]下牢之败:指梁元帝承圣二年武陵王萧纪的叛军被陆法和击败之事。下牢,梁朝宜州旧治,在今湖北宜昌市西北。

      [4]素业:即儒业。

      [5]博射:古时一种游戏性的习射比赛,以箭垛为靶子。

      [6]三九:三公九卿。

      [7]要(yāo):同“邀”,半路截拦。

      [8](chì):惊惧不安的样子。

      [9]委曲:此处是详尽的意思。

      [10]诖(ɡuà)误:牵累。

      [11]归忌:不宜回家的禁忌。

      [12]祖(ɡènɡ):祖之,字景烁,南朝梁人。数学家祖冲之之子。

      [13]小小:稍稍。

      [14](yīn):和悦而安详的样子。

      [15]勋贵:达官贵人。

      [16]兀然:茫然无知。

      [17]旸(qiónɡ):博戏时所掷的骰子。

      [18]投壶之礼:古时士大夫之间盛行的一种宴会礼制,宾主用箭投酒壶,以投中多少定胜负。

      [19]校具:即校饰。

      [20]弹棋:古时博戏之一。

      绘画技艺的工巧,也是件妙事。自古以来的名士,很多人都擅长绘画。我们家里曾经有梁元帝亲手画的蝉雀白团扇和马图,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武烈太子尤其擅长人物写生,座上的宾客,他随手点染,就能画好几个人,把画拿去问小孩子,小孩子都知道所画的是谁。萧贲、刘孝先、刘灵除了文学之外,还精通绘画。玩赏古今名画,确实叫人珍爱。但是善于作画的人如果官位没有显达,那么他就经常被公家或私人使唤,作画就成为一件苦差事。吴郡的顾士端,做过湘东王的侍郎,后来担任镇南府的刑狱参军。他有个儿子叫顾庭,在梁朝任中书舍人,父子俩都通晓弹琴和书法,尤其擅长作画。因此常被元帝唤去作画,父子俩常常为此感到羞愧和愤恨。彭城人刘岳,是刘的儿子,官至骠骑府管记、平氏县县令,是位有才学的优秀之士,绘画技艺独一无二。后来他跟随武陵王进入蜀地,下牢关战败后,他被陆护军派去画支江寺的壁画,与工匠们杂处在一起。如果上述三位贤人不懂得绘画,一直专攻儒学,怎么会蒙受这种耻辱呢?

      弓箭的强劲,可以威慑天下。古代的帝王以射箭来考查人的德行,选择贤才,同时也是保全自身的要紧事情。江南人把社会上常见的射箭叫做兵射,官宦人家的读书人大多数不学习它。另外还有一种博射,用软弓长箭射在箭垛上,讲究揖让进退,以表达礼节。这种射法对于防御敌寇,却毫无用处。战乱之后,这种射法就不再出现了。河北的文人,大多数懂得兵射,不但能像葛洪那样,用它御敌防身,而且还能在三公九卿的宴会上,靠它得到赏赐。即便如此,遇到那些截拦飞禽走兽的围猎活动,我还是不希望你们去参加。

      卜筮,是圣人从事的职业,但是近代没有好的卜筮师,所卜筮的结果大多数不能应验。古时候,用占卜来解除疑惑,现在的人却因占卜而产生疑惑。这是什么原因呢?一个恪守道义的人,相信自己的谋划,准备去做一件事,却卜得一个恶卦,反而使他产生忧惧不安,这就是由占卜产生疑惑的情况吧!更何况今人占卜中十次有六七次应验,就被看成占卜高手,那些对占卜术只是略知大意,对详情不尽了解的人,对是或否两种结果进行占卜,自然只能有一半应验了。这样的占卜怎么能够信赖呢?社会上流传说:“懂得阴阳之术的人,就会被鬼妒嫉,人生困顿坎坷,大多数不得安宁。”我看近世特别精通占卜术的人,只有京房、管辂、郭璞几个,他们都没有官位,且遭到了许多灾祸,这句话就更让人们相信了。如果碰上那个时代法网严密,勉强背上会占卜的名声,就会产生失误,也是招灾惹祸的根源。至于观察天文气象以预测吉凶之事,你们一概不要去做。我曾经学习过《六壬式》,碰到过社会上一些高明术士,搜集到《龙首》、《金匮》、《玉仑变》、《玉历》等十几种占卜书,对它们进行研究,但没有应验,随即为此感到后悔。阴阳之术,与天地同时产生,这是上天对人间昭示吉凶、施加恩罚的手段,不能不相信。但是我们距离圣人的时代太远,社会上流传的阴阳占卜方面的书,大多出自平庸者之手,语言粗鄙浅薄,应验的少,虚妄的多。至于像反支日不宜出行,却也有人遇害;归忌日需寄宿在外,可有人不免惨死:死板拘守这类说法而多禁忌,却也没有什么益处。

      算术是六艺中很重要的一项。自古以来,学者们谈论天文,制定历法,都要通晓它。但是这门学问可以附带地掌握,不要把它作为专业。江南通晓算术的人很少,只有范阳的祖之通晓它,他官至南康太守。河北地区的人大多数懂得这门学问。

      看病开药方之事,要想达到精妙的地步很困难,我并不鼓励你们以此为能事。只要稍微了解一些药性,能配一些药方,居家时可以以此救急,就很好了。皇甫谧、殷仲堪就是这样的人。

      《礼记》说:“君子无故不撤去琴瑟。”自古以来的名士,大多爱好它。到了梁朝初年,官宦子弟,不懂弹琴的,就被看作一种缺憾。大同末年以后,这种风气突然消失了。但是这种音乐和谐美妙,韵味深厚。现在的乐曲,不同于古代,仍足以舒畅神情。只是不要让自己因此得名,以致被达官贵人役使,身居下座,遭受吃残羹冷饭的耻辱,戴安道都受到这样的待遇,何况你们呢?

      《孔子家语》说:“君子不参与博戏,因为它会让人走入邪路。”《论语》说:“不是有玩博戏下围棋的吗?玩玩这些,也比无所事事好。”那么圣人是从来不把博戏和围棋作为教育内容的。只是读书人不要时时专于此道,有时疲倦,偶尔玩玩,也比饱食昏睡或茫然呆坐的好。至于像吴太子认为博弈无益,命韦昭写文章论述其害处;王肃、葛洪、陶侃不许眼观棋盘、手执棋子,这是他们勤勉专心于自己的事情的表现。能够这样做当然好。古时候玩大博用六根竹筷,玩小博用两个骰子,现在已经没有懂得这种玩法的了。现在流行的玩法,是用一个骰子十二个棋子,方法粗浅,不值得一玩。围棋有手谈、坐隐等名目,是一种高雅的游戏,但能让人沉迷其中。旷废丢掉的正经事太多,不能经常玩。

      投壶之礼,到近代更加精妙。古时候,在壶里装上小豆,这是为了避免箭跃出壶外。现在却希望箭投进去再跃出来,跃出的次数越多越让人高兴,于是根据箭跃出的不同次数有了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等名目。其中最妙的,要数莲花骁。汝南的周,是周弘正的儿子,会稽的贺徽,是贺革的儿子,他俩都能用一支箭反复跃出四十馀次。贺徽曾在壶前设放了一个小屏障,隔着屏障投壶,没有投不中的。我到邺城以后,看见广宁王、兰陵王等有这种小屏障,但全国没有一个人能把箭投进去再反弹出来。弹棋也是近代的一种高雅游戏,能给人消愁解闷,可以偶尔玩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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