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氏家训》书证第十七

  • 发布时间:2017-11-02 12:40 浏览:加载中

  •   本篇所涉及的内容,包括文字、训诂、校勘等,具有极高的学术水平和学术价值。关于文字,他认为文字本身是随时代的发展而有所变化的,所以他既反对那种凡写字“必依小篆”的古板作法,也反对那种任意增减改换文字笔画的草率作法,认为应将二者正确加以结合。在训诂和校勘方面,颜氏不仅能引证群书,而且能以方言口语和实物进行印证,尤为可贵。

      《诗》云:“参差荇菜。”《尔雅》云:“荇,接余也。”字或为礐。先儒解释皆云:水草,圆叶细茎,随水浅深。今是水悉有之[1],黄花似莼,江南俗亦呼为猪莼,或呼为荇菜。刘芳具有注释。而河北俗人多不识之,博士皆以参差者是苋菜,呼人苋为人荇,亦可笑之甚。

      《诗》云:“谁谓荼苦?”《礼》云:“苦菜秀。”《尔雅》、《毛诗传》并以荼,苦菜也。案:《易统通卦验玄图》曰:“苦菜生于寒秋,更冬历春,得夏乃成。”今中原苦菜则如此也。一名游冬,叶似苦苣而细,摘断有白汁,花黄似菊。江南别有苦菜,叶似酸浆[2],其花或紫或白,子大如珠,熟时或赤或黑,此菜可以释劳。案:郭璞注《尔雅》,此乃,黄也。今河北谓之龙葵。梁世讲《礼》者,以此当苦菜;既无宿根,至春方生耳,亦大误也。又高诱注《吕氏春秋》曰:“荣而不实曰英。”苦菜当言英,益知非龙葵也。

      《诗》云:“有之杜。”江南本并木傍施大,《传》曰:“独皊也[3]。”徐仙民音徒计反。《说文》曰:“树皊也。”在《木部》。《韵集》音次第之第,而河北本皆为夷狄之狄,读亦如字,此大误也。

      《诗》云:“牡马。”江南书皆作牝牡之牡,河北本悉为放牧之牧。邺下博士见难云:“《颂》既美僖公牧于野之事,何限骘乎?”余答曰:“案:《毛传》云:良马腹干肥张也[4]。’其下又云:‘诸侯六闲四种:有良马、戎马、田马、驽马。’若作放牧之意,通于牝牡,则不容限在良马独得之称。良马,天子以驾玉辂[5],诸侯以充朝聘郊祀,必无也。《周礼·圉人职》:‘良马,匹一人。驽马,丽一人。’圉人所养[6],亦非也;颂人举其强骏者言之,于义为得也。《易》曰:‘良马逐逐。’《左传》云:‘以其良马二。’亦精骏之称,非通语也。今以《诗传》良马,通于牧,恐失毛生之意,且不见刘芳《义证》乎?”

      《月令》云:“荔挺出。”郑玄注云:“荔挺,马薤也。”《说文》云:“荔,似蒲而小,根可为刷。”《广雅》云:“马薤,荔也。”《通俗文》亦云马蔺。《易统通卦验玄图》云:“荔挺不出,则国多火灾。”蔡邕《月令章句》云:“荔似挺。”高诱注《吕氏春秋》云:“荔草挺出也。”然则《月令注》荔挺为草名,误矣。河北平泽率生之。江东颇有此物,人或种于阶庭,但呼为旱蒲,故不识马薤。讲《礼》者乃以为马苋;马苋堪食,亦名豚耳,俗名马齿。江陵尝有一僧,面形上广下狭;刘缓幼子民誉,年始数岁,俊晤善体物[7],见此僧云:“面似马苋。”其伯父因呼为荔挺法师。亲讲《礼》名儒,尚误如此。

      《诗》云:“将其来施施。”《毛传》云:“施施,难进之意。”郑《笺》云:“施施,舒行皊也。”《韩诗》亦重为施施。河北《毛诗》皆云施施。江南旧本,悉单为施,俗遂是之,恐为少误。

      《诗》云:“有萋萋,兴云祁祁。”毛《传》云:“阴云皊。萋萋,云行皊。祁祁,徐皊也。”《笺》云:“古者,阴阳和,风雨时,其来祁祁然,不暴疾也。”案已是阴云,何劳复云“兴云祁祁”耶?“云”当为“雨”,俗写误耳。班固《灵台》诗云:“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此其证也。

      [1]是水:凡是有水之处。

      [2]酸浆:一种草。

      [3]:古“貌”字。

      [4]肥张:肥壮的样子。

      [5]玉辂:以玉为饰的车,古代帝王所乘。

      [6]圉人:养马人。

      [7]俊晤:异常聪明。体物:描写事物的形态。

      《诗经》说:“参差荇菜。”《尔雅》解释说:“荇,就是接余。”荇字有时也写作“莕”。前代的学者都解释说:荇菜是一种水草,圆叶细茎,随着水的深浅而生。现在凡有水的地方,都有它,它的黄花就像莼菜,江南民间把它叫做猪莼,也有人叫荇菜。刘芳对此也作过解释。可是河北地区的人大都不认识它,博士们把这种参差不齐的荇菜当成“苋菜”,把“人苋”叫做“人荇”,也实在是太可笑了。

      《诗经》说:“谁谓荼苦?”《礼记》上说:“苦菜秀。”《尔雅》、《毛诗传》都以荼为苦菜。按:《易统通卦验玄图》说:“苦菜生长在寒冷的秋天,经冬历春,到夏天才长成。”现在中原一带的苦菜就是这样的。它又名游冬,叶子像苦苣却比苦苣细小,摘断后有白色的液汁,花黄色似菊花。江南地区另外有一种苦菜,叶子像酸浆草,花有紫色有白色,结的果实有珠子那么大,成熟时颜色有红的有黑的,这种菜可以消除疲劳。按:郭璞注的《尔雅》中,认为这种苦菜就是草,即黄蒢。现在河北地区把它叫做龙葵。梁朝讲解《礼记》的人,把它当作中原地区的苦菜,它既没有隔年的宿根,又是在春天里生长,这也是一个大的误解。另外高诱注的《吕氏春秋》说:“只开花不结实的叫英。”苦菜的花就应当叫英,由此更加说明它不是龙葵。

      《诗经》说:“有杕之杜。”江南的版本“杕”字都是木字旁加一个“大”字。《毛诗传》解释说:“杕,孤独的样子。”徐仙民为它注的音是“徒计”反切。《说文》上说:“杕,树木的样子。”字在木部。《韵集》为它注的音是次第的“第”,而河北版都注为“夷狄”的“狄”字,读音也是“狄”字,这是一个大的错误。

      《诗经》说:“牡马。”江南的版本都写作“牝牡”的“牡”,而河北的版本全部写成“放牧”的“牧”。邺下博士向我提问:“《颂》既然是歌颂鲁僖公在郊野放牧之事,为什么要局限于雄马、雌马呢?”我回答说:“按:《毛诗传》的解释:‘,形容良马躯体肥壮的样子。’接着又说:‘诸侯有六个马厩四种马:良马、戎马、田马、驽马。’如果解释为‘放牧’之意,雄马雌马都能说通,那就不必仅限于良马才能用上‘’加以形容。良马,天子用它来驾车,诸侯用它朝见天子,去郊外祭祀天地,一定不会有雌马。《周礼·圉人职》说:‘良马,一个人驾一匹;驽马,一个人驾两匹。’圉人所养的良马,也不是雌马;歌颂一个人以他强壮的骏马作为对象,在道理上也妥当。《易经》说:‘良马逐逐。’《左传》说:‘以其良马二。’这也是专称精壮的骏马,并不是通称一般的马。现在把《毛诗传》的良马等同于牧马或雌马,恐怕违背了毛苌的本意,况且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刘芳在《毛诗笺音义证》中对这个问题的阐释吗?”

      《月令》说:“荔挺出。”郑玄解释说:“荔挺就是马薤。”《说文》解释说:“荔像蒲而较小,根可以作刷子。”《广雅》说:“马薤就是荔。”《通俗文》也称“荔”为“马蔺”。《易统通卦验玄图》说:“荔草若是长不出来,国家就会有很多火灾。”蔡邕的《月令章句》说:“荔草以它的茎儿冒出地面。”高诱注释《吕氏春秋》说:“荔草的茎儿冒出来。”这样看来,郑玄的《月令注》把“荔挺”作为草名是错误的。这种草在河北地区的沼泽里到处都有。江东地区却少有此草,有人把它种植在庭院里,管它叫旱蒲,所以就不知道“马薤”之名。讲解《礼记》的人把荔称为“马苋”;马苋是可以吃的,也叫豚耳,俗名马齿。江陵有一位僧人,脸形上宽下窄。刘缓的小儿子民誉,年龄才几岁,却聪明过人,善于描摹事物,他见到这位僧人时说:“他的脸像马苋。”民誉的伯父刘因此就称呼这位僧人为“荔挺法师”。刘本人是讲解《礼记》的有名学者,尚且会有这样的误解。

      《诗经》说:“将其来施施。”《毛诗传》说:“施施,难以行进的意思”。郑玄的《毛诗传笺》说:“施施,缓缓行走的样子。”《韩诗外传》也是重叠“施施”二字的。河北版本《毛诗》都写为“施施”。江南的旧版本,全部单写作“施”,众人就认可了它,这恐怕是个小错误吧。

      《诗经》说:“有萋萋,兴云祁祁。”《毛传》解释说:“阴云密布的样子。萋萋,阴云运行的样子。祁祁,舒缓的样子。”郑玄的《笺》说:“古时候,阴阳调和,风雨及时,从来没有急风暴雨的发生。”按:已是阴云之意,为什么还要不厌其烦地重复“兴云祁祁”呢?可知,“云”字当作“雨”字,这是流行写法所造成的笔误。班固的《灵台》诗说:“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云,祁祁甘雨。”这就是“云”应当是“雨”的证据。

      《礼》云:“定犹豫,决嫌疑。”《离骚》曰:“心犹豫而狐疑。”先儒未有释者。案:《尸子》曰:“五尺犬为犹”。《说文》云:“陇西谓犬子为犹。”吾以为人将犬行,犬好豫在人前,待人不得,又来迎候,如此往还,至于终日,斯乃豫之所以为未定也,故称犹豫[1]。或以《尔雅》曰:“犹如麂,善登木。”犹,兽名也,既闻人声,乃豫缘木,如此上下,故称犹豫。狐之为兽,又多猜疑,故听河冰无流水声,然后敢渡。今俗云:“狐疑,虎卜[2]。”则其义也。

      《左传》曰:“齐侯,遂仑。”《说文》云:“二日一发之疟。仑,有热疟也。”案:齐侯之病,本是间日一发,渐加重乎故,为诸侯忧也。今北方犹呼疟,音皆。而世间传本多以为疥,杜征南亦无解释,徐仙民音介,俗儒就为通云:“病疥,令人恶寒,变而成疟。”此臆说也。疥癣小疾,何足可论,宁有患疥转作疟乎?

      《尚书》曰:“惟影响。”《周礼》云:“土圭测影,影朝影夕。”《孟子》曰:“图影失形。”《庄子》云:“罔两问影。”如此等字,皆当为光景之景[3]。凡阴景者,因光而生,故即谓为景。《淮南子》呼为景柱,《广雅》云:“晷柱挂景。”并是也。至晋世葛洪《字苑》,傍始加彡。音於景反。而世间辄改治《尚书》、《周礼》、《庄》、《孟》从葛洪字,甚为失矣。

      太公《六韬》,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曰:“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左传》:“为鱼丽之陈。”俗本多作阜傍车乘之车。案诸陈队,并作陈、郑之陈。夫行陈之义,取于陈列耳,此六书为假借也,《苍》、《雅》及近世字书,皆无别字;唯王羲之《小学章》,独阜傍作车,纵复俗行,不宜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也。

      《诗》云:“黄鸟于飞,集于灌木。”《传》云:“灌木,丛木也。”此乃《尔雅》之文,故李巡注曰:“木丛生曰灌。”《尔雅》末章又云:“木族生为灌。”族亦丛聚也。所以江南《诗》古本皆为丛聚之丛,而古丛字似字,近世儒生,因改为,解云:“木之高长者。”案:众家《尔雅》及解《诗》无言此者,唯周续之《毛诗注》,音为徂会反,刘昌宗《诗注》,音为在公反,又祖会反:皆为穿凿,失《尔雅》训也。

      “也”是语已及助句之辞[4],文籍备有之矣,河北经传,悉略此字,其间字有不可得无者,至如“伯也执殳”,“於旅也语”,“回也屡空”,“风,风也,教也”,及《诗传》云:“不戢,戢也;不傩,傩也。”“不多,多也。”如斯之类,傥削此文,颇成废阙[5]。《诗》言:“青青子衿。”《传》曰:“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按:古者,斜领下连于衿,故谓领为衿。孙炎、郭璞注《尔雅》,曹大家注《列女传》[6],并云:“衿,交领也[7]。”邺下《诗》本,既无“也”字,群儒因谬说云:“青衿、青领,是衣两处之名,皆以青为饰。”用释“青青”二字,其失大矣!又有俗学,闻经传中时须也字,辄以意加之,每不得所益,诚可笑。

      《易》有蜀才注,江南学士,遂不知是何人。王俭《四部目录》,不言姓名,题云:“王弼后人。”谢炅、夏侯该,并读数千卷书,皆疑是谯周;而《李蜀书》一名《汉之书》,云:“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南方以晋家渡江后,北间传记,皆名为伪书,不贵省读[8],故不见也。

      [1]故称犹豫:颜氏此说误。犹豫是双声连绵字,以声取义,没有定字。

      [2]虎卜:卜筮的一种。

      [3]光景(yǐnɡ):光和阴影。

      [4]语已:语尾。

      [5]废阙:缺失。

      [6]曹大家(ɡū):班昭,班固之妹。嫁曹世叔,世叔死后,汉和帝召入宫中,为皇后贵人之师,号曹大家(家,通“姑”)。

      [7]交领:交叠于胸前之衣领。

      [8]省读:阅读。

      《礼记》说:“定犹豫,决嫌疑。”《离骚》中说:“心犹豫而狐疑。”前代学者没有作过解释。按:《尸子》上说:“五尺长的狗叫做犹。”《说文解字》说:“陇西地区叫狗是犹。”我认为人带着狗走路,狗喜欢预先跑到前边去等,等人等不到,又返回来迎接,像这样跑跑返返,直到一天结束。这就是“豫”字具有前后不定的含义的原因,所以叫“犹豫”。也有人根据《尔雅》中所说的“犹的样子像麂,善于攀登树木”,认为犹是一种野兽的名字,听到人的声音后,就预先爬到树木之上,像这样的上上下下,所以叫做“犹豫”。狐狸作为一种野兽,又生性多疑,所以只有听到河面冰层下没有流水声,才敢渡河。现在俗话还说“狐疑,虎卜”,就是这个含义。

      《左传》说:“齐侯,遂。”《说文》解释说:“是两天发作一次的疾。是发热的疟疾。”按:齐侯的病,本来是两天发作一次,后来逐渐加重,因此成了诸侯忧虑的事。现在北方仍然叫做“虐”,的读音为“皆”。然而世间流传的版本多数把写作“疥”,杜预对此未作解释,徐仙民只是说“疥”读作“介”,浅薄的学者便据此解释说:“患了疥疮,使人有畏寒的症状,就会转变成疟疾。”这是一种主观臆断的说法。疥癣这种小毛病,没有什么可说的,又怎么可能生点疥癣就转化为疟疾呢?

      《尚书》说:“惟影响。”《周礼》说:“土圭测影,影朝影夕。”《孟子》说:“图影失形。”《庄子》说:“罔两问影。”像这些“影”字,都应当是“光景”的“景”。凡是阴景,都是因为有光才产生的,所以应叫做“景”。《淮南子》称景为“景柱”,《广雅》说“晷柱挂景”,都是这样的。直至晋代葛洪的《字苑》中,才开始在“景”字旁加了“彡”,注音为於景反,而世人就把《尚书》、《周礼》、《庄子》、《孟子》中的“景”字改从葛洪《字苑》的“影”字,这是十分错误的。

      姜太公的《六韬》,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说:“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左传》说:“为鱼丽之陈。”俗本将“陈”字多写作“阜”字旁加车乘的“车”字。按:以上陈队的“陈”,都写作“陈国”、“郑国”的“陈”。行陈的含义,是从“陈列”这个词借用而来的,在六书中属于假借法。《苍颉篇》、《尔雅》以及近世的字书,“陈”字都没写成别的字,只有王羲之在《小学章》中,写成“阜”字旁加“车”字。即使今天的流俗通行这种写法,也不应该追改《六韬》、《论语》、《左传》的“陈”字作“阵”字。

      《诗经》说:“黄鸟于飞,集于灌木。”《毛诗传》解释说:“灌木,就是丛木。”这正是《尔雅》中的注释,所以李巡这样注释:“树木丛生叫做灌。”《尔雅》末章又说:“树木族生就是灌。”“族”也是丛聚的意思。所以江南地区《诗经》的旧版本中“灌”字都写作“丛聚”之“丛”字,而古“丛”字像“硋”,因此近代的学者就把它改成了“硋”字,并解释说:“就是树木中最高大的。”按:各家研究《尔雅》和解释《诗经》的都没有这样说过,只有周续之的《毛诗注》,对这个字的注音是“徂会”的反切,刘昌宗的《毛诗注》中注音是“在公”的反切,或“徂会”的反切:这些都是牵强附会,违背了《尔雅》的解释。

      “也”字是语尾或句中的助词,文章典籍中常见这个字。河北地区的经传版本,全都省略了这个字,而其中有些“也”字是不能没有的,如“伯也执殳”、“於旅也语”、“回也屡空”、“风,风也,教也”,以及《毛诗传》中的“不戢,戢也;不傩,傩也”。“不多,多也”。以上例句,如果去掉“也”字,就成了残缺的句子。《诗经》中说:“青青子衿。”毛传解释说:“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按:古时候,斜领下连着衣襟,所以将领子称为“衿”。孙炎、郭璞注的《尔雅》,曹大家注的《列女传》,都认为“衿,交领也”。邺下的《诗经》版本,就没有“也”字,许多学者就错误也理解为:“青衿、青领,是衣服中两个部分的名称,都用青色作装饰。”这样理解“青青”二字,实际上是大错特错。还有一些盲从俗流的学者,听说经传中常常要用“也”字,就随意添加,往往加得不是地方,实在太可笑了。

      《易经》有蜀才注本,江南的学士,竟然不知道蜀才是谁。王俭的《四部目录》也不谈他的名字,只是写作“王弼后人”。谢炅、夏侯该都是读了千卷书的学者,他俩都怀疑这人是谯周;而《李蜀书》(又名《汉之书》)说:“此人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在南方,在晋朝渡江之后,把北方的传记都认为伪书,人们没有认真阅读它们,所以没有见到这段文字。

      《礼·王制》云:“裸股肱[1]。”郑注云:“谓衣出其臂胫。”今书皆作擐甲之擐。国子博士萧该云:“擐当作,音宣,擐是穿著之名,非出臂之义。”案《字林》,萧读是,徐爰音患,非也。

      《汉书》:“田贺上。”江南本皆作“宵”字。沛国刘显,博览经籍,偏精班《汉》,梁代谓之《汉》圣。显子臻,不坠家业。读班史,呼为田。梁元帝尝问之,答曰:“此无义可求,但臣家旧本,以雌黄改‘宵’为”。元帝无以难之。吾至江北,见本为。

      《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2],馀分闰位[3]。”盖谓非玄黄之色,不中律吕之音也[4]。近有学士,名问甚高,遂云:“王莽非直鸢虎视,而复紫色蛙声。”亦为误也。

      简策字[5],竹下施,末代隶书,似杞、宋之宋,亦有竹下遂为夹者;犹如刺字之傍应为,今亦作夹。徐仙民《春秋》、《礼音》,遂以鱷为正字,以策为音,殊为颠倒。《史记》又作悉字,误而为述;作字,误而为,裴、徐、邹皆以悉字音述,以字音。既尔,则亦可以亥为豕字音,以帝为虎字音乎?

      张揖云:“今伏羲氏也。”孟康《汉书》古文注亦云:“今伏。”而皇甫谧云:“伏羲或谓之宓羲。”按诸经史纬候,遂无宓羲之号。字从虍,宓字从宀,下俱为必,末世传写,遂误以为宓,而《帝王世纪》因误更立名耳。何以验之?孔子弟子子贱为单父宰[6],即羲之后,俗字亦为宓,或复加山。今兖州永昌郡城,旧单父地也,东门有“子贱碑”,汉世所立,乃云:“济南伏生,即子贱之后。”是知之与伏,古来通字,误以为宓,较可知矣。

      《太史公记》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後。”此是删《战国策》耳[7]。案:延笃《战国策音义》曰:“尸,鸡中之主;從,牛子。”然则,“口”当为“尸”,“後”当为“從”,俗写误也。

      应劭《风俗通》云:“《太史公记》:‘高渐离变名易姓,为人庸保[8],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有客击筑,伎痒,不能无出言。’”案:伎痒者,怀其伎而腹痒也。是以潘岳《射雉赋》亦云:“徒心烦而伎痒。”今《史记》并作“徘徊”,或作“傍徨不能无出言”,是为俗传写误耳。

      太史公论英布曰:“祸之兴自爱姬,生于媚,以至灭国。”又《汉书·外戚传》亦云:“成结宠妾媚之诛。”此二“媚”并当作,亦也,义出《礼记》、《三苍》。且《五宗世家》亦云:“常山宪王后。”王充《论衡》云:“夫妇生,则忿怒斗讼。”益知是之别名。原英布之诛为意贲赫耳[9],不得言媚。

      《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等,议于海上。”诸本皆作山林之“林”。开皇二年五月,长安民掘得秦时铁称权[10],旁有铜涂镌铭二所。其一所曰:“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11],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凡四十字。其一所曰:“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使毋疑。”凡五十八字,一字磨灭,见有五十七字,了了分明。其书兼为古隶。余被敕写读之,与内史令李德林对,见此称权,今在官库;其“丞相状”字,乃为状貌之“状”,爿旁作犬;则知俗作“隗林”,非也,当为“隗状”耳。

      《汉书》云:“中外福。”字当从示。安也,音匙匕之匙,义见《苍》、《雅》、《方言》。河北学士皆云如此。而江南书本,多误从手,属文者对耦[12],并为提挈之意,恐为误也。

      [1]股肱:大腿与上臂。

      [2]紫色:不正之色。

      [3]闰位:非正统之帝位。

      [4]律吕:古时校订乐律之器具。

      [5]简策:编连在一起的竹简。

      [6]单父:地名,在今山东单县南。

      [7]删:节取。

      [8]庸保:受人雇佣和役使的人。

      [9]意:怀疑。

      [10]权:秤砣。

      [11]黔首:百姓。

      [12]对耦:对偶。

      《礼记·王制》说:“裸股肱。”郑玄注释说:“衣出其臂胫。”现在人们把字都写成擐甲的“擐”字。国子博士萧该说:“‘擐’应当是‘’字,发音是‘宣’,‘擐’是穿着的意思,并非露出手臂的意思。”依照《字林》,萧该的读音是正确的,徐爰认为此字应读作“患”,是不对的。

      《汉书》说:“田贺上。”江南地区的版本都把写作“宵”字。沛国人刘显,博览群书,尤其精通班固的《汉书》,梁朝人称他为“汉圣”。刘显的三儿子刘臻,不失家传儒业。他读班固的《汉书》时,读作“田”。梁元帝曾就此问过他。他回答说:“这没有什么意义可以寻求。只是我家传下的旧本,都用雌黄把‘宵’字改为‘’字。”梁元帝也没有难住他。我在江北的时候,看到那里的《汉书》版本就写作字。

      《汉书·王莽赞》说:“紫色蛙声,馀分闺位。”其大意是说王莽不是玄黄正色,不符合律吕正音。最近有位学者,名声很高,竟然说:“王莽不但长着老鹰的肩膀、老虎的目光,而且还是紫色的皮肤、青蛙的嗓音。”这可就弄错了。

      简策的“策”字,是“竹”字下面一个字,后代的隶书,写的就像“杞国”、“宋国”的“宋”字,也有在“竹”下竟放了一个“夹”字;就像刺字的偏旁应该是,现在写成“潟”字一样。徐仙民的《春秋左氏传音》、《礼记音》,就是以为正字,以“策”作读音,完全颠倒了。《史记》又在写“悉”字时,误写作“述”,在写字时,误写成。裴、徐邈、邹诞生都用“悉”字给“述”字注音,用字给字注音。既然这样,难道也可以用“亥”字为“豕”字注音,以“帝”字为“虎”字注音吗?

      张揖说:“就是现在所说的伏羲氏。”孟康的《汉书》古文注也说:“就是今天的伏。”而皇甫谧却说:“伏羲,也有人称之谓宓羲。”我查阅了各种经书、史书、纬书以及占验之书,就没见宓羲这个称呼。字从“虍”,宓字从“宀”,下面部分都是“必”字,在后人的传抄中,误把写成了“宓”。而皇甫谧的《帝王世纪》据此又另外设立了一个“宓羲”的名称。用什么来验证它呢?孔子的学生子贱曾担任单父的长官,他是羲的后代,他的姓俗体也写作“宓”,有的又在它的下面加了个“山”字。现在兖州的永昌郡城,就是从前单父的旧址。郡城的东门有一个“子贱碑”,是汉代建立的,碑文上说:“济南人伏生,是子贱的后代。”由此可知与“伏”,自古以来就是通用字,后人误把写作“宓”了,是显而易见的。

      《史记》说:“宁为鸡口,无为牛後。”这是从《战国策》中节选的文字。按:延笃的《战国策音义》解释为:“尸,鸡中之主。從(从),牛群中的幼牛。”这样看来,鸡口的“口”应当写作“尸”,牛後的“後”应当写作“從(从)”,世上通行的写法是错误的。

      应劭的《风俗通义》说:“《太史公记》:‘高渐离变名易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有客击筑,伎痒,不能无出言。’”按:所谓“伎痒”,就是怀有技艺很想表现,内心像发痒一样难耐。因此,潘岳的《射雉赋》中有这样的句子:“徒心烦而伎痒。”现在《史记》中的“伎痒”二字都写作“徘徊”,或作“傍徨不能无出语”,这是世人在传抄中的错误。

      《史记》中太史公评论英布说:“祸之兴于爱姬,生于媚,以至灭国。”另外,《汉书·外戚传》也说:“成结宠妾媚之诛。”这两个“媚”都应作字,就是。这个字的含义见于《礼记》、《三苍》。况且《史记·五宗世家》也说:“常山宪王后。”王充《论衡》也说:“夫妇生,则忿怒斗讼。”更明白是的另一种说法。推究英布被杀的原因,是怀疑贲赫,所以不能说成“媚”。

      《史记·秦始皇本纪》说:“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议于海上。”上面的“林”字,各种版本都写成“山林”的“林”字。隋文帝开皇二年五月,长安百姓挖掘出一个秦代的铁称锤,旁边有镀铜的镌刻铭文二处,其中一处刻的是:“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嫌疑者,皆明壹之。”共四十个字。另外一处刻的是:“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囗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使毋疑。”共五十八个字,有一个字磨灭,可以看见的有五十七个字,且看得清楚分明。它的字体,都是秦时隶书。我受皇帝的诏命摹写认读这些文字,并与内史令李德林核对,见过这两个称锤,现在在官署库房内。那上面的“丞相状”,是“状貌”的“状”,“爿”旁加“犬”;由此可知,世上流传的俗本“隗林”是错误的,应当写作“隗状”。

      《汉书》说:“中外福。”字应当从“礻”。是安的意思,读音是匙匕的“匙”,它的含义见于《三苍》、《尔雅》、《方言》。河北地区的学士都认为是这样的。而江南地区的写本中,这个字多从手,写文章的人使用对偶,都把它用作提携的意思,这恐怕是错误的。

      或问:“《汉书注》:‘为元后父名禁,故禁中为省中。’何故以‘省’代‘禁’?”答曰:“案:《周礼·宫正》:‘掌王宫之戒令禁。’郑注云:‘犹割也,察也。’李登云:‘省,察也。’张揖云:‘省,今省也。’然则小井、所领二反,并得训察。其处既常有禁卫省察,故以‘省’代‘禁’。古察字也。”

      《汉明帝纪》:“为四姓小侯立学[1]。”按:桓帝加元服,又赐四姓及梁、邓小侯帛,是知皆外戚也。明帝时,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为四姓。谓之小侯者,或以年小获封,故须立学耳。或以侍祠猥朝,侯非列侯,故曰小侯,《礼》云:“庶方小侯。”则其义也。

      《后汉书》云:“鹳雀衔三鳝鱼。”多假借为鲔之;俗之学士,因谓之为鱼。案:魏武《四时食制》:“鱼大如五斗奁,长一丈。”郭璞注《尔雅》:“长二三丈。”安有鹳雀能胜一者,况三乎?又纯灰色,无文章也。鳝鱼长者不过三尺,大者不过三指,黄地黑文,故都讲云[2]:“蛇鳝,卿大夫服之象也。”《续汉书》及《搜神记》亦说此事,皆作“鳝”字。孙卿云[3]:“鱼鳖。”及《韩非》、《说苑》皆曰:“似蛇,蚕似。”并作字。假为“鳝”,其来久矣。

      《后汉书》:“酷吏樊晔为天水郡守,凉州为之歌曰:‘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而江南书本“穴”皆误作“六”。学士因循,迷而不寤。夫虎豹穴居,事之较者,所以班超云:“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宁当论其六七耶?

      《后汉书·杨由传》云:“风吹削肺。”此是削札牍之柿耳。古者,书误则削之,故《左传》云:“削而投之”是也。或即谓札为削,王褒《童约》曰:“书削代牍。”苏竟书云:“昔以摩研编削之才。”皆其证也。《诗》云:“伐木浒浒。”毛《传》云:“浒浒,柿貌也。”史家假借为肝肺字,俗本因是悉作脯腊之脯[4],或为反哺之哺字。学士因解云:“削哺,是屏障之名。”既无证据,亦为妄矣!此是风角占候耳[5]。《风角书》曰:“庶人风者,拂地扬尘转削。”若是屏障,何由可转也?

      《三辅决录》云:“前队大夫范仲公[6],盐豉蒜果共一筒。”“果”当作魏颗之“颗”。北土通呼物一块,改为一颗,蒜颗是俗间常语耳。故陈思王《鹞雀赋》曰:“头如果蒜,目似擘椒。”又《道经》云:“合口诵经声,眼中泪出珠子。”其字虽异,其音与义颇同,江南但呼为蒜符,不知谓为颗。学士相承,读为裹结之裹,言盐与蒜共一苞裹[7],内筒中耳[8]。《正史削繁》音义又音蒜颗为苦戈反,皆失也。

      有人访吾曰:“《魏志》蒋济上书云‘弊之民’,是何字也?”余应之曰:“意为即是倦之耳[9]。张揖、吕忱并云:‘支傍作刀剑之刀,亦是剞字。’不知蒋氏自造支傍作筋力之力,或借剞字?终当音九伪反。”

      《晋中兴书》:“太山羊曼,常颓纵任侠[10],饮酒诞节[11],兖州号为伯。”此字皆无音训。梁孝元帝常谓吾曰:“由来不识。唯张简宪见教,呼为羹之[12]。自尔便遵承之,亦不知所出。”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谥也,江南号为硕学。案:法盛世代殊近,当是耆老相传;俗间又有语,盖无所不见,无所不容之意也。顾野王《玉篇》误为黑傍沓。顾虽博物,犹出简宪、孝元之下,而二人皆云重边。吾所见数本,并无作黑者。重沓是多饶积厚之意,从黑更无义旨。

      《古乐府》歌词,先述三子,次及三妇,妇是对舅姑之称。其末章云:“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13]。”古者,子妇供事舅姑,旦夕在侧,与儿女无异,故有此言。丈人亦长老之目,今世俗犹呼其祖考为先亡丈人。又疑“丈”当作“大”,北间风俗,妇呼舅为大人公。“丈”之与“大”,易为误耳。近代文士,颇作《三妇诗》,乃为匹嫡并耦己之群妻之意,又加郑、卫之辞,大雅君子,何其谬乎?

      《古乐府》歌百里奚词曰:“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吹[14];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当作炊煮之“炊”。案:蔡邕《月令章句》曰:“键,关牡也,所以止扉,或谓之剡移。”然则当时贫困,并以门牡木作薪炊耳。《声类》作,又或作。

      [1]小侯:旧时称功臣的子孙和外戚子弟中的封侯者为小侯。

      [2]都讲:古代学校中的讲师。

      [3]孙卿:荀卿。

      [4]脯(fǔ)腊:干肉。

      [5]风角:古时的一种占候术,通过观察四个方向四个角落的风,来占卜吉凶。

      [6]前队(suì):指南阳郡。

      [7]苞裹:即“包裹”。

      [8]内:同“纳”,容纳。

      [9](ɡuì):极度疲劳。

      [10]常:通“尝”,曾经。

      [11]诞节:豪放而不加节制。

      [12]仞(tà):大口喝汤。

      [13]未遽央:尚未调整好。

      [14]吹:即“炊”。(yányí):门闩。

      有人问:“《汉书·昭帝纪》的注文说:‘因为孝元皇后的父亲名禁,所以把禁中改为省中。’为什么‘省’字能代替‘禁’字呢?”我回答说:“按:《周礼·宫正》说:‘掌王宫之戒令禁。’郑玄的注释为:‘,犹割也,察也。’李登说:‘省,察也。’张揖说:‘省,今省也。’那么小井、所领二个反切音的‘省’字,都可以训察。禁中经常有禁卫军省察,所以就用‘省’字代替‘禁’。就是古代的察字。”

      《后汉书·明帝纪》说:“为四姓小侯立学。”按:汉桓帝行冠礼时,又赐给梁、邓小侯丝绸,由此可知他们都是外戚。汉明帝时,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四姓。称他们为小侯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们年纪尚小就获得封爵,所以还需要立学。也可能因为他们属于侍祠侯、猥朝侯,这些并非封于王子之列的诸侯,所以叫做小侯,《礼记》说的“庶方小侯”就是它的涵义。

      《后汉书》说:“鹳雀衔三鳝鱼。”这个“鳝”字大多是假借“鲔”的字。世俗的学者,因此把它叫做“鱼”。按:魏武《四时食制》说:“鱼大如五斗奁,长一丈。”郭璞在《尔雅》注文中说:“鱼长二三丈。”哪里有鹳雀能衔得起一条鱼的,何况是三条?而鱼是纯灰色的,身上没有花纹。鳝鱼长不过三尺,大的粗细不超过三指,黄的底色黑的花纹,所以有这样的说法:“蛇蟮是卿大夫衣服的征象。”《续汉书》和《搜神记》也都说到此事,都写作“鳝”字。荀卿说:“鱼鳖。”《韩非子》、《说苑》都说过:“像蛇,蚕像翤。”都写作,把“鳝”字假借为字,由来已久了。

      《后汉书》说:“酷吏樊晔任天水郡太守,凉州城百姓为他编了歌谣:‘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而江南的版本把“穴”字都误写作“六”字。学者们沿袭这个错误,执迷不悟。虎豹穴居,是明明白白的事;所以班超说过:“不入虎穴,安得虎子?”难道应当区分六只虎还是七只虎吗?

      《后汉书·杨由传》说:“风吹削肺。”这里的“肺”就是削札牍的“柿”。古时候,字写错了要刮削掉,所以《左传》提到的“削而投之”就是这个意思。也有把“札”叫做“削”的,王褒《童约》说:“书削代牍。”苏竟的信中说:“昔以摩研编削之才。”都是“札”作“削”的证据。《诗经》说:“伐木浒浒。”毛《传》解释说:“浒浒,柿貌也。”史官们用假借的方法把“柿”字写成了“肝肺”的“肺”字,世上流行的版本又据此写成脯腊的“脯”字,或者写成反哺的“哺”字。因此,学者们解释《后汉书》中的“削哺”一词时说:“削哺,是屏障之名。”这种解释既没有证据,也只能算是妄言臆说了。“风吹削哺”讲的是风角占候。《风角书》上说:“庶人风者,拂地扬尘转削。”如果“削哺”是屏障,怎么可能转动呢?

      《三辅决录》说:“前队大夫范仲公,盐豉蒜果共一筒。”“果”当作魏颗之“颗”。北方普遍把称为“一块”的东西,改称“一颗”,蒜颗就是民间的习惯用语。所以陈思王曹植在《鹞雀赋》中说:“头如果蒜,目似擘椒。”另外,《道经》中也说:“合口诵经声,眼中泪出珠子。”“果”字、字虽然写法不同,但它的发音与意义与“颗”字相同。江南只称蒜符,不知道有“蒜颗”的叫法。学者们互相因袭,把这个字读成了“裹结”的“裹”字,说范仲公把盐和蒜一起包在包裹里,再放进竹筒里。《正史削繁》音义又给“蒜颗”的“颗”注音为“苦戈”的反切,两者都是错误的。

      有人向我询问:“《魏志》中蒋济上书说‘弊乱之民’,这个‘乱’是什么字啊?”我回答说:“根据文意,乱就是‘蚫倦’的‘蚫’字。张揖、吕忱都说:‘这个字是支傍加刀剑的刀,也就是剞字。’不知蒋济自造这支旁加筋力的力字,还是有人借用它作剞字?‘乱’的读音终归应是‘九伪’的反切。”

      《晋中兴书》说:“太山人羊曼,为人通常是疏慢放纵,任侠仗义,好酒贪杯,漫无节制,兖州人都称他为蚭伯。”这个“蚭”的音义,在各种书中都没有见到解释。梁孝元帝多次对我说:我从来不认识这个字,只有张简宪曾教过我,把它称为“羹”的字。从那以后我就遵从这个读音了,也不知道它的出处。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的谥号,江南地区的人把他视为饱学之士。按:何法盛离我们的年代很近,那个“蚭”字可能是老人们传下来的;社会上还有“蚭蚭”一词,大概是无所不见、无所不容的意思。顾野王所著的《玉篇》把“蚭”误写成了“黑”旁加“沓”。顾野王虽然博学广闻,但他的学识还在张缵、孝元帝之下,而张缵、孝元帝都说是“重”字旁。我看过几个本子,都没有写成“黑”字旁的。重沓是多饶积厚的意思,而从黑旁就不知道它的含义了。

      《古乐府·相逢行》的歌词,先记述三个儿子,接着述及三个媳妇。媳妇是相对公婆的称呼。它的末章这样说:“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古时候,儿子媳妇侍奉供养公婆,早晚都在老人身边,与儿女没有两样,所以歌辞中有这些说法。“丈人”可以作为对老年长辈的称呼,现在世人仍然习惯把已故祖父、父亲称为先亡丈人。我怀疑“丈”是“大”的误写。在北方人的风俗习惯中,媳妇称呼公公为大人公。“丈”字与“大”字,是很容易误写的。近代文士,多作《三妇诗》,内容多描写自己与妻妾配对成双的事,又加上一些淫邪的词句,那些道德才华俱佳的君子们,为什么这样荒唐呢?

      《古乐府》歌咏百里奚的歌词说:“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吹亚;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字应当写作“炊煮”的“炊”。按:蔡邕《月令章句》说:“键,就是关牡,是用来拴门,有人也把它叫做剡移。”由此看来,百里奚夫妇当时生活贫困,都把门闩当作柴烧了。这个字在《声类》中写作,有时也写成字。

      《通俗文》,世间题云“河南服虔字子慎造”。虔既是汉人,其《叙》乃引苏林、张揖;苏、张皆是魏人。且郑玄以前,全不解反语[1],《通俗》反音,甚会近俗。阮孝绪又云“李虔所造”。河北此书,家藏一本,遂无作李虔者。《晋中经簿》及《七志》,并无其目,竟不得知谁制。然其文义允惬[2],实是高才。殷仲堪《常用字训》,亦引服虔《俗说》,今复无此书,未知即是《通俗文》,为当有异[3]?或更有服虔乎?不能明也。

      或问:“《山海经》,夏禹及益所记,而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如此郡县不少,以为何也?”答曰:“史之阙文,为日久矣;加复秦人灭学,董卓焚书,典籍错乱,非止于此。譬犹《本草》神农所述,而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出诸药物;《尔雅》周公所作,而云‘张仲孝友’;仲尼修《春秋》,而《经》书孔丘卒[4];《世本》左丘明所书,而有燕王喜、汉高祖;《汲冢琐语》乃载《秦望碑》;《苍颉篇》李斯所造,而云‘汉兼天下,海内并厕[5],癅黥韩覆,畔讨灭残’;《列仙传》刘向所造,而《赞》云‘七十四人出佛经’;《列女传》亦向所造,其子歆又作《颂》,终于赵悼后,而传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及梁夫人癆:皆由后人所羼[6],非本文也。”

      或问曰:“《东宫旧事》何以呼鸱尾为祠尾[7]?”答曰:“张敞者,吴人,不甚稽古[8],随宜记注,逐乡俗讹谬[9],造作书字耳。吴人呼祠祀为鸱祀,故以祠代鸱字;呼绀为禁,故以糸傍作禁代绀字;呼盏为竹简反,故以木傍作展代盏字;呼镬字为霍字,故以金傍作霍代镬字;又金傍作患为癈字,木傍作鬼为魁字,火傍作庶为炙字,既下作毛为髻字;金花则金傍作华,窗扇则木傍作扇:诸如此类,专辄不少。”

      又问:“《东宫旧事》:‘六色癉癊[10]’,是何等物?当作何音?”答曰:“案:《说文》云:‘癋,牛藻也,读若威。’《音隐》:‘坞瑰反。’即陆机所谓‘聚藻,叶如蓬’者也。又郭璞注《三苍》亦云:‘蕴,藻之类也,细叶蓬茸生。’然今水中有此物,一节长数寸,细茸如丝,圆绕可爱,长者二三十节,犹呼为癋。又寸断五色丝,横著线股间绳之,以象癋草,用以饰物,即名为癋;于时当绀六色癉,作此癋以饰绲带,张敞因造糸旁畏耳,宜作隈。”

      柏人城东北有一孤山,古书无载者。唯阚癎《十三州志》以为舜纳于大麓,即谓此山,其上今犹有尧祠焉;世俗或呼为宣务山,或呼为虚无山,莫知所出。赵郡士族有李穆叔、季节兄弟、李普济,亦为学问,并不能定乡邑此山。余尝为赵州佐,共太原王邵读柏人城西门内碑。碑是汉桓帝时柏人县民为县令徐整所立,铭曰:“山有癏癐,王乔所仙。”方知此癏癐山也。癏字遂无所出。癐字依诸字书,即旄丘之旄也;旄字,《字林》一音亡付反,今依附俗名,当音眕务耳。入邺,为魏收说之,收大嘉叹。值其为《赵州庄严寺碑铭》,因云:“眕务之精。”即用此也。

      或问:“一夜何故五更[11]?更何所训?”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云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为节。《西都赋》亦云:‘卫以严更之署。’所以尔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则指寅,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历五辰。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辽阔,盈不过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更,历也,经也,故曰五更尔。”

      《尔雅》云:“术,山蓟也。”郭璞注云:“今术似蓟而生山中。”案:术叶其体似蓟,近世文士,遂读蓟为筋肉之筋,以耦地骨用之,恐失其义。

      或问:“俗名傀儡子为郭秃,有故实乎?”答曰:“《风俗通》云:‘诸郭皆讳秃。’当是前代人有姓郭而病秃者,滑稽戏调[12],故后人为其象,呼为郭秃,犹《文康》象庾亮耳。”

      或问曰:“何故名治狱参军为长流乎?”答曰:“《帝王世纪》云:‘帝少昊崩,其神降于长流之山,于祀主秋。’案:《周礼·秋官》,司寇主刑罚。长流之职,汉、魏捕贼掾耳[13]。晋、宋以来,始为参军,上属司寇,故取秋帝所居为嘉名焉[14]。”

      [1]反语:反切,古时注音的一种方法,汉末开始使用。

      [2]允惬:恰当。

      [3]为:抑或。

      [4]《经》:指《春秋》。

      [5]厕:置身于。

      [6]羼(chàn):掺入。

      [7]鸱(chī)尾:鸱吻,古时宫殿屋脊正脊两端陶制之装饰物。

      [8]稽古:对古代的史实进行考证。

      [9]逐:沿袭。

      [10]碕碦(jìwēi):毡类毛织品。

      [11]更:古时夜间计时单位,一夜分为五更,每更大约两小时。

      [12]戏调:开玩笑。

      [13]捕贼掾(yuán):负责追捕盗贼的助理官员。

      [14]秋帝:指少昊。

      《通俗文》一书,世上很多版本都题为“河南服虔字子慎造”。服虔既然是汉人,他的《叙》却引用了苏林、张揖的话;苏林、张揖都是三国时魏国人。而且在郑玄以前,人们都不懂得反切法。《通俗文》的反切注音,与现在的习尚相符合。阮孝绪又说《通俗文》是李虔所撰。这本书在河北地区,家家收藏一本,却没有一本是题为李虔撰写的。《晋中经簿》和《七志》中都没有它的条目,最终不能知道是谁写的这本书。但此书文辞妥帖,确实出自高才。殷仲堪的《常用字训》,也引用过服虔的《俗说》,现在已经见不到这本书了,不知它是《通俗文》,还是另外一书?也许是另外还有一位服虔?我最终还是没有弄明白。

      有人问我:“《山海经》这本书,是夏禹和伯益记述的,而里面却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像这一类的秦汉地名还不少,这是什么原因呢?”我回答说:“史书上的遗漏,由来已久了;再加上秦始皇毁灭学术、董卓焚烧典籍,各种典籍发生了错乱,造成的问题何止于此。例如《神农本草经》是神农记述的,然而里面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汉代的郡县名称和出产的药物;《尔雅》是周公撰写的,书中却有‘张仲孝友’之句;孔子修订《春秋》,而其中却记载着孔子死亡之事;《世本》是左丘明撰写的,而竟然有燕王喜、汉高祖之名;《汲冢琐语》是战国时代的书籍,竟然收录着《秦望碑》的文字;《苍颉篇》是李斯撰写的,却载有‘汉朝兼并天下,天下英雄竞相臣服,陈被黥面,韩信遭覆灭,叛臣被讨伐,残贼被诛杀。’《列仙传》是刘向撰写的,而书中的《赞》却说有七十四人出自佛经;《列女传》也是刘向撰写的,他的儿子刘歆又写了《列女传颂》,记事截止赵悼后,而传中却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和梁夫人:以上所述都是由后人掺杂进去的,并非原文所有。”

      有人问我:“《东宫旧事》为什么称‘鸱尾’为‘祠尾’呢?”我回答说:“因为它的作者张敞是吴地人,不太考查古事,随手记下注释,顺应了乡俗的错误,写了这类字体。吴地人把‘祠祀’称为‘鸱祀’,所以用‘祠’代替‘鸱’;他们把‘绀’读作‘禁’,所以在‘糸’旁加‘禁’字代替‘绀’字;他们把‘盏’发成‘竹简反’的音,所以在‘木’旁加‘展’字代替‘盏’字;他们把‘镬’字读作‘霍’字,所以用‘金’旁加‘霍’字代替‘镬’字;又用‘金’旁加‘患’字代替‘’字,‘木’旁加‘鬼’字代替‘魁’字;‘火’旁加‘庶’字代替‘炙’字;‘既’下加‘毛’字代替‘髻’字;金花就用‘金’旁加‘华’字表示;窗扇就用‘木’旁加‘扇’字表示:诸如此类,任意妄写的字还不少呢。”

      又有人问:“《东宫旧事》上面的‘六色’是什么东西?应当读什么音?”我回答说:按:《说文》的解释,就是牛藻,读作‘威的音。’《说文音隐》注音为‘坞瑰’的反切。也就是陆机所说的‘聚藻,叶子像蓬草’的那种东西。另外,郭璞所注的《三苍》中也说:‘蕴,属于水藻类,它的细叶像蓬草般柔密地丛生着。’现在水中有这种东西,它的一节有几寸长,纤细柔密如丝,缠绕成圆形,十分可爱。长的有二、三十节,仍然称为‘’。此外,把五彩丝线剪成一寸长,横放在几股线之间用绳子系住,把它做成草的样子,用以装饰物品,就把它叫做。当时一定要捆缚六色,就制成这种用来装饰绲带,张敞于是据此造了个“糸旁加‘畏’的字,发音是‘隈’。”

      柏人城东北有一座孤山,古书中没有关于它的记载。只有阚的《十三州志》认为舜进入的“大麓”,说的就是这座山,山上至今仍留有尧的祠堂;世人有的叫它“宣务山”,有的叫它“虚无山”,但是没人知道这些称呼的来历。赵郡的士族中有李穆叔、李季节兄弟和李普济,他们都是有学问的人,都不能判定他们家乡这座山的名称及其来由。我曾担任赵州佐,和太原人王邵一起读柏人城西门内的石碑。这座碑是汉桓帝时柏人县百姓为县令徐整树立的,上面的铭文说:“有一座山,是王子乔成仙的地方。”我才知道这山叫山。对于‘’字,我找不到出处。字根据各种字书,就是旄丘的“旄”字;《字林》给“旄”字注音作“亡付”的反切。现在依照通俗的名称,应当读作“(权)务”的音。我到邺城后,对魏收说了这些事,魏收对此大加赞许。当时正巧赶上他在撰写《赵州庄严寺碑铭》,于是写下“(权)务之精”,就是使用了这个典故。

      有人问我:“一夜为什么分为五更?‘更’字作什么解释?”我回答说:“汉魏以来,一夜就是分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或者是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又叫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都是以五把时间划为五段。《西都赋》里也说:‘卫以严更之署。’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假如把正月作为建寅之月,北斗星的斗柄在日落时分就指向寅时,黎明时分就指向午时了;从寅时到午时,共经历了五个时辰,冬夏两季里,虽然白昼和夜晚的时间长短不齐,但是对于时辰之间的差别来说,延长不会超过六个时辰,缩短不会达到四个时辰,长短通常在五个时辰之间。更,就是经历、经过的意思,所以称为五更。”

      《尔雅》说:“术,就是山蓟。”郭璞注解说:“现在所说的术,像蓟,但生长在山中。”按:术的叶子形状像蓟,近代的文人,竟然把“蓟”读作“筋肉”的“筋”,以“山蓟(筋)”作为“地骨”的对偶来使用它,恐怕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

      有人问我:“人们把傀儡戏称作‘郭秃’,有什么典故?”我回答说:“《风俗通》上讲:‘所有姓郭的人都忌讳秃字。’可能是前代人有姓郭而秃头的人,善于滑稽调笑,所以后人仿制了他的形象作傀儡,并称之为郭秃,就像《文康》乐舞中人物造型都是庾亮的形象一样。”

      有人问我:“为什么把治狱参军叫做长流呢?”我回答说:“《帝王世纪》说:‘帝少昊驾崩,他的神灵降临在长流山上,主持秋祭。’按:《周礼·秋官》说:司寇主管刑罚。长流的职务,在汉代就是追捕盗贼的官吏。晋宋以来,才设置参军,上属司寇管辖,所以就取秋帝所居之处作为好名称。”

      客有难主人曰[1]:“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子皆云是,然则许慎胜孔子乎?”主人拊掌大笑,应之曰:“今之经典,皆孔子手迹耶?”客曰:“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乎?”答曰:“许慎检以六文[2],贯以部分,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必如《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不得辄改也,安敢以《说文》校其是非哉?且余亦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有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又相如《封禅书》曰:‘癚一茎六穗于庖,牺双癛共抵之兽。’此癚训择,光武诏云:‘非徒有豫养癚择之劳’是也。而《说文》云:‘癝是禾名。’引《封禅书》为证;无妨自当有禾名癝,非相如所用也。‘癝一茎六穗于庖’,岂成文乎?纵使相如天才鄙拙,强为此语;则下句当云‘麟双癛共抵之兽’,不得云牺也。吾尝笑许纯儒,不达文章之体,如此之流,不足凭信。大抵服其为书,隐括有条例[3],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以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有何意焉。”

      世间小学者,不通古今,必依小篆,是正书记[4];凡《尔雅》、《三苍》、《说文》,岂能悉得苍颉本指哉[5]?亦是随代损益,互有同异。西晋已往字书,何可全非?但令体例成就,不为专辄耳。考校是非,特须消息。至如“仲尼居”,三字之中,两字非体,《三苍》“尼”旁益“丘”,《说文》“居”下施“几”:如此之类,何由可从?古无二字,又多假借,以中为仲,以说为悦,以召为邵,以盿为闲:如此之徒,亦不劳改。自有讹谬,过成鄙俗,“亂”旁为“舌”,“揖”下无“耳”,“鼋”、“鼍”从“龜”,“癟”、“癠”从“癡”,“席”中加“带”,“恶”上安“西”,“鼓”外设“皮”,“凿”头生“毁”,“离”则配“禹”,“壑”乃施“豁”,“巫”混“经”旁,“皋”分“癢”片,“癤”化为“癥”,“宠”变成“皍”,“業”左益“片”,“靈”底著“器”,“率”字自有律音,强改为别;“单”字自有善音,辄析成异:如此之类,不可不治。吾昔初看《说文》,癭薄世字,从正则惧人不识,随俗则意嫌其非,略是不得下笔也。所见渐广,更知通变,救前之执,将欲半焉。若文章著述,犹择微相影响者行之[6],官曹文书,世间尺牍,幸不违俗也。

      案:弥癮字从二间舟,《诗》云:“癮之皏皐”是也。今之隶书,转舟为日;而何法盛《中兴书》乃以舟在二间为航字,谬也。《春秋说》以人十四心为德,《诗说》以二在天下为酉,《汉书》以货泉为白水真人,《新论》以金昆为银,《国志》以天上有口为吴,《晋书》以黄头小人为恭,《宋书》以召刀为劭,《参同契》以人负告为造:如此之例,盖数术谬语,假借依附,杂以戏笑耳。如犹转贡字为项,以叱为七,安可用此定文字音读乎?潘、陆诸子《离合诗》、《赋》、《癱卜》、《破字经》,及鲍照《谜字》,皆取会流俗[7],不足以形声论之也。

      河间邢芳语吾云:“《贾谊传》云:‘日中必癲。’注:‘癲,暴也。’曾见人解云:‘此是暴疾之意,正言日中不须臾,卒然便昃耳[8]。’此释为当乎?”吾谓邢曰:“此语本出太公《六韬》,案字书,古者癳晒字与疾字相似,唯下少异,后人专辄加傍日耳。言日中时,必须癳晒,不尔者,失其时也。晋灼已有详释。”芳笑服而退。

      [1]难:发难,质问。

      [2]六文:即六书,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汉字的六种造字方法。

      [3]隐括:古时用以矫正木材的器具,引申为校订。

      [4]是正书记:校正书籍。

      [5]本指:本旨,本意。

      [6]影响:近似,差不多。

      [7]取会:迎合。

      [8]卒然:突然。

      有位客人非难我说:“现在的经典,你都说错误,《说文》的解释,你都说正确,这样说来,难道许慎比孔子还高明吗?”我拍手大笑,回答他说:“现在的经典,都是孔子的手迹吗?”客人反问道:“今天的《说文》,都是许慎的手迹吗?”我回答说:“许慎用六书来检验文字,用部首贯串全书,使得不致出现错误。即使出现错误,也不难发觉。孔子只保留文字的含义而不推究文字本身。以前的学者尚且能改动经典文字以顺应文意,更不用说抄写流传过程中的错误了。必须像《左传》所说的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字头、六字身这类情况,后人自然无法随意改动,怎么能用《说文》考订它们的正误呢?况且我不认为《说文》是完全正确的。《说文》引用的经传文句,如果与现在通行的典籍有出入,我也不敢盲从。又如司马相如的《封禅书》说:‘一茎六穗于庖,牺双共抵之兽。’这里的字就是选择的意思。汉武帝的诏书说‘非徒有豫养择之劳’中的‘’,也就是这个含义。而《说文》却说是禾名,并引用《封禅书》作为例证。可能有一种作物叫,但并非司马相如在《封禅书》中使用过的‘導’字。否则,‘一茎六穗于庖’能成文句吗?就算司马相如天生愚拙,很生硬地写出这句话,那么下一句就应该说‘麟双共抵之兽’,而不应用‘牺’。我也曾经笑话过许慎是专门搞文字的纯粹儒者,不懂得文章的体制,像这类情况,就不足凭信。但总的说来,我是信服这部书的。书中审定文字有条例,剖析文字能穷尽它的根源。郑玄注释经书,常引证《说文》作论据;如果不信服许慎的说法,就会稀里糊涂,不知文字的一点一画是什么意义。”

      世上研究文字、音韵、训诂之学,而又不了解古今变化的人,写字时一定要依据小篆,并据以校正书籍。凡是《尔雅》、《三苍》、《说文》中的文字,难道都得到了苍颉造字时的原始字形吗?它们也是随着年代的推移而增减笔画,相互之间有同有异。西晋以来的字书,怎么能够全部否定呢?只要它能够做到体例完备,不随意专断就可以了。考校文字的得失,尤其需要思考。至于像“仲尼居”这三个字中,有两个不合正体,《三苍》中在“尼”旁加了个“丘”字,《说文》在“居”下面放了个“几”字:诸如此类,怎么可以依从呢?古代的一个字没有两种形体,又多假借字,以“中”为“仲”,以“说”为“悦”,以“召”为“邵”,以“閒”为“闲”:像这种现象,也不必费神去改它。有时文字本身就有谬误,这种错误已经形成了不良风气,如:“亂”字旁边是“舌”,“揖”字下面无耳,“鼋”、“鼍”的下面部分依从了“龜”的形体,“奮”、“奪”的下面依从了的形体;“席”字中间加了“带”字,“惡”字上面放了“西”字,“鼓”字右面加了“皮”字,“凿”字头上生出“毁”字,字左面多个“禹”字,“壑”字上面加成“豁”字,“巫”字与“經”的“鞡”旁相混淆,“皋”字分“澤”的半边成了“瞭”,字变成了“仞”字,“宠”字写成了字,“业”字左边加了个“片”字,“靈”字下面写成“器”字,“率”字原本就有“律”这个读音,却勉强改写为别的字,“單”字本来就有“善”这个读音,却分写成两个不同的字:像这类现象,是不能不加以改正的。过去我看《说文》时,看不起俗字,想依从正体又怕别人不认识,随从俗体又觉得不妥当,这样竟不能下笔写文章了。后来,随着见闻的逐渐广博,进一步知道了变通的道理,要补救从前的偏执态度,需要把正体俗体结合起来。如果是写文章做学问,仍然要选择与《说文》字体相近的使用;如果是官署的文书或是人际间的信函,最好不要违背世俗习惯。

      按:“弥”的字是依从于“二”字中间加个“舟”字,就是《诗经》中之的字。现在的隶书,把“舟”改成“日”。而何法盛的《晋中兴书》以舟在“二”字中间为“舟航”的航字,这是错误的。《春秋说》以“人十四心”为“德”字,《诗说》以“二在天下”为“酉”字,《汉书》认为把“货泉”二字拆开是“白水真人”四字,《新论》以“金昆”为“银”字,《三国志》以“天上有口”为“吴”字,《晋书》以“黄头小人”为“恭”字,《宋书》以“召刀”组成“劭”字,《周易参同契》以“人背负告”为“造”字:像这类例子,大概都是玩弄术数的荒言谬语,不过是假托附会,并杂以游戏玩笑。就好像是把“贡”字转变成“项”字,把“叱”字当成“七”字,哪里能用这种方法来确定文字的读音呢?潘岳、陆机等人的《离合诗》、《离合赋》、《碕卜》、《破字经》以及鲍照的《谜字》,都迎合了当时社会上的流行风气,不足以用规范的形旁声旁来评论它们。

      河间人邢芳对我说:“《汉书·贾谊传》说:‘日中必碦。’注解是:‘碦,暴也。’我曾看见有人解释说:‘这个暴就是暴疾的意思,就是说太阳当顶不一会,突然就西斜了。’这个解释恰当吗?”我对邢芳说:“这句话原本出自姜太公的《六韬》,根据字书看,古时候,‘晒’的‘’与‘疾’的很相似,只是下面部分稍微不同。后人竟主观地在‘’字边加了个‘日’旁。这句话的意思是,太阳当顶时,必须暴晒物品,否则,就会失去晾晒的时机。关于这一点,晋灼已有详细的解释。”邢芳听后,含笑表示信服并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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