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氏家训》归心第十六

  • 发布时间:2017-11-02 12:39 浏览:加载中

  •   本篇论述的主题是佛教。由于作者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所以他认为佛教博大精深,佛、儒作为内、外两教,基本道理是相通的,不应该“归周、孔而背释宗”。文中还列举归纳了人们攻击佛教的五种情形,逐一加以批判和辩驳。以今天的科学发展水准来反观颜氏的观点,就可发现他的许多看法是幼稚的,甚至是荒谬的。但其儒、佛兼容的精神,还是难能可贵的。同时,本篇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南北朝时期佛教的盛行及对士大夫的深刻影响。

      三世之事[1],信而有征,家世归心,勿轻慢也。其间妙旨,具诸经论[2],不复于此,少能赞述;但惧汝曹犹未牢固,略重劝诱尔。

      原夫四尘五荫[3],剖析形有;六舟三驾,运载群生:万行归空[4],千门入善[5],辩才智惠,岂徒《七经》、百氏之博哉?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内外两教,本为一体,渐极为异,深浅不同。内典初门,设五种禁[6];外典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之禁也;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至如畋狩军旅,燕享刑罚,固民之性,不可卒除,就为之节,使不淫滥尔。归周、孔而背释宗,何其迷也!

      俗之谤者,大抵有五:其一,以世界外事及神化无方为迂诞也;其二,以吉凶祸福或未报应为欺诳也;其三,以僧尼行业多不精纯为奸慝也[7];其四,以糜费金宝减耗课役为损国也;其五,以纵有因缘如报善恶,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益后世之乙乎?为异人也。今并释之于下云。

      释一曰:夫遥大之物[8],宁可度量?今人所知,莫若天地。天为积气,地为积块,日为阳精,月为阴精,星为万物之精,儒家所安也。星有坠落,乃为石矣。精若是石,不得有光,性又质重,何所系属?一星之径,大者百里,一宿首尾,相去数万;百里之物,数万相连,阔狭从斜[9],常不盈缩。又星与日月,形色同尔,但以大小为其等差;然而日月又当石也?石既牢密,乌兔焉容?石在气中,岂能独运?日月星辰,若皆是气,气体轻浮,当与天合,往来环转,不得错违,其间迟疾,理宜一等;何故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数,移动不均?宁当气坠,忽变为石?地既滓浊,法应沉厚,凿土得泉,乃浮水上;积水之下,复有何物?江河百谷,从何处生?东流到海,何为不溢?归塘尾闾,渫何所到?沃焦之石,何气所然?潮汐去还,谁所节度?天汉悬指,那不散落?水性就下,何故上腾?天地初开,便有星宿;九州未划,列国未分,翦疆区野,若为躔次?封建已来,谁所制割?国有增减,星无进退,灾祥祸福,就中不差;乾象之大[10],列星之伙,何为分野,止系中国?昴为旄头,匈奴之次;西胡、东越,雕题、交,独弃之乎?以此而求,迄无了者,岂得以人事寻常,抑必宇宙外也。

      凡人之信,唯耳与目;耳目之外,咸致疑焉。儒家说天,自有数义:或浑或盖,乍宣乍安。斗极所周,管维所属,若所亲见,不容不同;若所测量,宁足依据?何故信凡人之臆说,迷大圣之妙旨,而欲必无恒沙世界、微尘数劫也[11]?而邹衍亦有九州之谈。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汉武不信弦胶,魏文不信火布;胡人见锦,不信有虫食树吐丝所成;昔在江南,不信有千人毡帐,及来河北,不信有二万斛船。皆实验也[12]。

      世有祝师及诸幻术,犹能履火蹈刃,种瓜移井,倏忽之间,十变五化。人力所为,尚能如此;何况神通感应,不可思量,千里宝幢,百由旬座,化成净土,踊出妙塔乎?

      释二曰:夫信谤之征,有如影响[13];耳闻目见,其事已多,或乃精诚不深,业缘未感,时傥差阑,终当获报耳。善恶之行,祸福所归。九流百氏,皆同此论,岂独释典为虚妄乎?项橐、颜回之短折,伯夷、原宪之冻馁,盗跖、庄礏之福寿,齐景、桓之富强,若引之先业,冀以后生,更为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钟祸报,为恶而傥值福征,便生怨尤,即为欺诡;则亦尧、舜之云虚,周、孔之不实也,又欲安所依信而立身乎?

      释三曰:开辟已来[14],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何由悉责其精洁乎?见有名僧高行,弃而不说;若睹凡僧流俗,便生非毁。且学者之不勤,岂教者之为过?俗僧之学经律,何异士人之学《诗》、《礼》?以《诗》、《礼》之教,格朝廷之人,略无全行者;以经律之禁,格出家之辈,而独责无犯哉?且阙行之臣[15],犹求禄位;毁禁之侣,何惭供养乎?其于戒行,自当有犯。一披法服,已堕僧数,岁中所计,斋讲诵持,比诸白衣[16],犹不啻山海也。

      释四曰:内教多途,出家自是一法耳。若能诚孝在心,仁惠为本,须达、流水,不必剃落须发;岂令罄井田而起塔庙,穷编户以为僧尼也?皆由为政不能节之,遂使非法之寺,妨民稼穑;无业之僧,失国赋算,非大觉之本旨也。抑又论之:求道者,身计也;惜费者,国谋也。身计国谋,不可两遂。诚臣徇主而弃亲[17],孝子安家而忘国,各有行也,儒有不屈王侯高尚其事,隐有让王辞相避出山林;安可计其赋役,以为罪人?若能偕化黔首,悉入道场,如妙乐之世,穰之国,则有自然稻米,无尽宝藏,安求田蚕之利乎?

      释五曰:形体虽死,精神犹存。人生在世,望于后身似不相属;及其殁后,则与前身似犹老少朝夕耳。世有魂神,示现梦想,或降童妾,或感妻孥,求索饮食,征须福,亦为不少矣。今人贫贱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业;以此而论,安可不为之作地乎[18]?夫有子孙,自是天地间一苍生耳,何预身事?而乃爱护,遗其基址,况于己之神爽,顿欲弃之哉?凡夫蒙蔽,不见未来,故言彼生与今非一体耳;若有天眼,鉴其念念随灭,生生不断,岂可不怖畏耶?又君子处世,贵能克己复礼,济时益物。治家者欲一家之庆,治国者欲一国之良,仆妾臣民,与身竟何亲也,而为勤苦修德乎?亦是尧、舜、周、孔虚失愉乐耳。一人修道,济度几许苍生?免脱几身罪累?幸熟思之!汝曹若观俗计,树立门户,不弃妻子,未能出家;但当兼修戒行,留心诵读,以为来世津梁[19],人生难得,无虚过也。

      [1]三世:佛教认为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

      [2]经论:指佛教典籍和经义解释。

      [3]四尘:佛教称色、香、味、触为四尘。五荫:指色(组成身体与世界之物质)、受(随感官而生的情感)、想(表象)、行(意志活动)、识(意识)。

      [4]万行归空:通过各种途径的修行而皈依空门。

      [5]千门:千法名门的略称,指各种修行方法。

      [6]五种禁:即五戒,去杀、盗、淫、妄言、饮酒。

      [7]不精纯:不清白。

      [8]遥大:遥远而庞大。

      [9]阔狭:宽窄。从斜:纵横。

      [10]乾象:天象。

      [11]微尘:极其细微的物质。

      [12]实验:实际存在的验证。

      [13]影响:影子与回响。

      [14]开辟已来:开天辟地以来。已,以。

      [15]阙行:缺乏品行。

      [16]白衣:佛教徒穿黑衣,故称世俗之人为白衣。

      [17]徇:通“殉”。献身。

      [18]作地:积德行善,创造福地。

      [19]津梁:渡口或桥梁。引申为过渡的方法。

      佛家所讲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事情,是可靠而有根据的。我们家世代信奉佛教,不能对此抱无所谓的态度。佛教的精妙内容,都载于各种经、论之中。在这里,我不用多加赞颂了,我只怕你们对佛教的信念不够牢固,所以对你们要稍作劝勉。

      推究四尘(色、香、味、触)和五萌(色、受、想、行、识)的道理,剖析万物的奥妙,借助六舟(布施、持戒、忍辱、精进、静虑、智慧)和三驾(声闻、缘觉、菩萨),去普度众生:通过种种戒行归于空,通过种种法门臻于善。其中的辩才与智慧,难道只有儒家“七经”和诸子百家的学问堪称广博?佛教的境界,显然不是尧、舜、周公孔子所能赶上的。佛学作为内教,儒学作为外教,两者本来互为一体。只是教义不同,深浅有异。佛教经典的初学门径,设有五种禁戒,而儒家经典所讲的仁、义、礼、智、信,都与它们相合。仁就是不杀生的禁戒,义就是不偷盗的禁戒,礼就是不淫乱的禁戒,智就是不酗酒的禁戒,信就是不虚妄的禁戒。至于像狩猎、征战、饮宴、刑罚等行为,都应顺随着百姓的天性,不能一下子把它们根除掉,只能对它们加以节制,使它们不致于泛滥成灾。崇尚周、孔之道义而违背佛教的宗旨,是多么糊涂啊!

      世俗对佛教的诽谤,大概有五种:第一,认为佛教所讲的现实世界之外的世界以及那些神异离奇的事,是迂阔荒诞的;第二,认为人世间的吉凶祸福和因果报应是欺人之谈;第三,认为和尚、尼姑这个行当的人多数是不清白的,寺庙尼庵为隐藏奸邪之所;第四,认为佛家耗费金银钱财又不纳税服役,有损于国家利益;第五,认为即使真有因果报应之事,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怎么能让今天的某甲辛辛苦苦,而让后世的某乙坐享其成呢?某甲与某乙可真是两个不同的人啊。现在,我对上述五种责难解释如下。

      对第一种责难的解释是:对极远极大的东西,怎么能够测量呢?现在人们所知道的,最大的莫过于天地了。天是气体堆积而成的,地是土块堆积而成的,太阳是阳刚之气的精华,月亮是阴柔之气的精华,星星是宇宙万物的精华,这是儒家承认的说法。星星有时会坠落下来,掉到了地上,就变成了石头;精华如果是石头的话,就不该有光亮,而石头的特质又很沉重,究竟靠什么把它系挂在天上呢?一颗星星的直径,大的有一百里之长,一个星座的长度,首尾相距万里之遥。直径百里的物体,在天空里万里相连,它们形状的宽窄、排列的纵横,保持着定势而没有盈缩的变化。另外,星星与太阳、月亮相比,它们的形状、色泽都相同,只是大小有差别。既然如此,那么太阳、月亮也该是石头吧?石头是多么的坚硬,乌鸦、白兔又是怎样在石头上面存身的?而且,石头在大气中又是怎么自行运转的?如果太阳、月亮和星星都是气体,气体很轻浮,那么它们就应该与天空合为一体,来回运转,没有误差,这里速度的快慢,按理说应该一样,但为什么太阳、月亮、五星、二十八宿的运行各有各的度数,速度并不一样?难道作为气体的星星,掉到地上就变成石头了吗?大地既然是浊气下降所凝成的物质,按理说应该是沉重而厚实的,可是向地下挖掘,就可以挖出泉水,说明大地是浮在水上的,那么水下又是什么东西呢?江河泉水从哪里发源?它们东流入海,那么海水为什么不溢出来呢?据说,归塘尾闾,是海水的流归之处,那么它们最终又流到哪里去了?如果说海水是被海沃焦山的石头烧干,那石头又是被什么气体给点燃的?潮汐涨落,是谁控制?银河悬落在高空,为什么不落下来呢?水的特性是往低处流,为什么又会上升到天空中去?开天辟地之时,就有星宿了,那时九州尚未划分,列国也没有出现,那么,当时天上的星宿又是如何运行的呢?分邦建国以来,又是谁对它们进行分封割据的呢?地上的国家有增有减,天上的星宿却始终不变,其中,人世间的吉凶祸福层出不穷。天空之大,星宿之多,为什么以天上星宿的位置,来划分州郡的区域仅限于中原一带呢?被称作旄头的昴星是代表胡人的,它所指示的方向,正是匈奴的疆域,那么,像西胡、东越、雕题、交阯这些地区,就被上天所抛弃了吗?诸如此类的问题,至今无人能弄明白,难道可以用寻常的人事道理解释吗?难道不是必须到宇宙之外去寻求解答?

      一般人只相信眼睛所见到的、耳朵所听到的事物,除此之外,一概怀疑。儒家对天的看法就有好几种:有的认为天包着地,有的认为天盖着地,有的认为日月星辰飘浮在虚空之中,有的认为天际与海水相接。此外,还有人认为北斗七星绕着北极星转动,是靠斗枢作为转动轴。以上种种说法,如果是人们能亲眼所见,就不应该如此不同;如果是凭推测估量,那么怎么引以为证呢?我们为什么要相信平凡人的臆测之说,而怀疑佛门学说的精深含义呢?为什么就认定绝对没有像恒河中的沙粒那么众多的世界,怀疑世间一粒微小的尘埃也要经历几次劫难的说法呢?邹衍也认为除了作为“赤县神州”的中国之外,世上还有其他九州呢。山里的人不相信有像树木那么大的鱼;海上的人也不相信有像鱼一样大的树木;汉武帝不相信世上有一种能粘合弓弦刀剑的胶;魏文帝不相信能在火上烧掉污垢的布。胡人看到锦缎,不相信这是一种吃了桑叶的小虫吐出丝来造成的;从前我在江南的时候,不相信世上能有容纳一千人的毡帐,等来到河北后,不信有能装载两万斛货物的大船:这两件事都是我亲身经历的。

      世间有巫师及懂得各种幻术的人,他们能穿行火焰、走过刀山,种下一粒瓜籽瞬间就可采摘果实,连水井也可以随意移动,转眼之间,千变万化。人的力量尚且如此神奇,更何况神佛施展其本领,那种神奇变幻真是不可思议:那些高达千里的幢旗,广达数千里的莲座,变化出佛教的极乐世界,刹那间,那高达两万里的七宝塔会从地下冒出来。

      对第二种责难的解释是:我相信那些诽谤佛教因果报应的说法是有证据的,就像影之随形、响之应声一样。这类事,我眼见耳听的非常多了。有时报应之所以没有到来,或许是当事人的精诚不足,“业”与“果”尚未发生感应的缘故。倘若如此,则报应就有迟早的区别,或迟或早,终究会发生。一个人的善行与恶行,将分别会招致福与祸的报应。中国的九流百家,都持有与此相同的看法,为什么单单认为佛经所讲的是虚妄的呢?像项橐、颜回的短命而死,伯夷、原宪的受冻挨饿;盗跖、庄的幸福长寿,齐景公、桓魋的富足强大,如果我们把这些看作是他们先辈的善业或恶业的报应,或者是把他们的善业或恶业报应在他们的后代身上,这就讲通了。如果看到有人行善却偶然遭祸,为恶却意外得福,你就会产生怨尤之心,认为佛教所讲的因果报应只是一种欺诈蒙骗行为,那就好比是在指责尧、舜之事是虚假的,周公、孔子也不可靠,那你又相信什么,靠什么立身行事?

      对于第三种责难的解释是:自从开天辟地有了人类以来,不善良的人多而善良的人少,怎么能要求每一位僧尼都是高尚清白的人呢?看到名僧崇高的品行,却放在一旁不予称扬;如果看到凡僧的伤风败俗,就竭力诋毁。况且,受教育的人不勤勉,难道是教育者的过错吗?那些平庸的僧尼学习佛经,与士人学习《诗》、《礼》有什么不同?如果用《诗》、《礼》的教义去衡量朝廷中的官员,恐怕没有几个是完全符合标准的。同样,用佛经的戒律去衡量出家的僧尼,怎么能要求他们完全合乎要求呢?而且,那些品行很差的官员,仍然在获取高官厚禄,那么,违反禁律的僧尼坐享供养又有什么惭愧的呢?对于佛教的戒律,自然难免有触犯的时候,一旦披上法衣,加入僧侣的行列,僧尼们一年到头,吃斋念佛,比起世俗的人,两者的修养差距又不止是高山深海那么巨大了。

      对于第四种责难的解释是:佛教修持的方法很多,出家为僧尼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种罢了。如果一个人能把忠、孝放在心上,以仁、惠为立身的根本,像须达、流水两位长者那样,就不必非要剃掉须发去当僧人了;又何须把所有的田地全都用来建造宝塔寺庙,又何须把所有的在册人口叫去当和尚做尼姑呢?这都是因为执政者不能节制佛事,才使得那些非法而造的寺庙妨碍了百姓的耕作,使那些不事生产的僧人耗空了国家的税收,这可并非佛教救世的本旨!我还这样认为:追求妙道,是个人的打算;珍惜费用,是国家的谋划。个人打算与国家谋划,不能两全其美。忠臣以身殉主而舍弃了奉养双亲的责任,孝子为了家庭的安宁放弃了报效国家的职责,各人有各人的行为准则啊!儒家中有不为王侯贵族所屈、耿介清高的人,隐士中有辞去王侯、丞相的职位而隐避山林的人,我们怎么能算计这些人应承担的赋税、劳役,认为他们是逃避赋税的罪人呢?如果能感化所有的世人,让他们都信仰佛教,那么就会像佛经中所说的妙乐、穰佉等国度那样,有自然生长出来的稻米,有数不尽的宝藏,哪里用得着再去追求种田、养蚕所得的微利呢?

      对于第五种责难的解释是:人的形体虽然死去,但精神依然存在。人活在世上时,遥想来世的事,觉得没有什么关系。等到死后,才发现自己与前身的关系就像老人与小孩,早晨与晚上的关系那样密切。世上确有死人的灵魂托梦的事,或托梦于童仆侍妾,或托梦于妻子儿女,向他们索取食物,求得福佑,这类事并不少见。现世的人在贫贱疾苦的处境中,没有不怨悔自己前世不能修功德的。从这一点来说,怎么能不修功德为来世留有馀地呢?一个人有了儿孙,他与儿孙们都只不过是天地间的一个百姓而已,相互之间有什么关系?这个人尚且懂得爱护儿孙,把自己的家业遗留给他们,何况对于自己的灵魂,怎能舍弃不顾呢?凡夫俗子愚昧无知,不能预见来世,所以他们就认为来世与今生并非一体。如果能有一双天眼,让人们透视到生命由诞生到消亡,又由消亡到诞生,生死轮回,连绵不断,他们难道不会因此而感到畏惧吗?再说,君子生活在世界上,贵在克制自我,谨守礼仪,匡时救世,有益于人。管理家庭的人,希望全家幸福;治理国家的人,希望全国昌盛;而家中国中的仆人、侍妾、臣属、民众与自己有什么亲密关系,值得这样辛勤劳苦地替他们操持费心?这也正是像尧、舜、周公、孔子那样,是为了别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欢乐。一个人修身求道,可以拯救多少苍生?解脱多少人的罪累?希望你们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你们如果顾及世俗的责任,要成家立业,不抛弃妻子儿女,以至不能出家为僧,也应当修养品行,恪守戒律,留心研读佛经,以此作为通往来世幸福的桥梁。人生是宝贵的,可不要虚度年华啊。

      儒家君子,尚离庖厨,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高柴、折像,未知内教,皆能不杀,此乃仁者自然用心。含生之徒[1],莫不爱命;去杀之事[2],必勉行之。好杀之人,临死报验,子孙殃祸,其数甚多,不能悉录耳,且示数条于末。

      梁世有人,常以鸡卵白和沐,云使发光,每沐辄破二三十枚。临死,发中但闻啾啾数千鸡雏声。

      江陵刘氏,以卖鳝羹为业[3]。后生一儿,头俱是鳝,自颈以下,方为人耳。

      王克为永嘉郡守,有人饷羊,集宾欲宴。而羊绳解,来投一客,先跪两拜,便入衣中。此客竟不言之,固无救请。须臾,宰羊为炙,先行至客。一脔入口,便下皮内,周行遍体,痛楚号叫。方复说之,遂作羊鸣而死。

      梁孝元在江州时,有人为望蔡县令,经刘敬躬乱,县廨被焚,寄寺而住。民将牛酒作礼,县令以牛系刹柱[4],屏除形象,铺设床坐,于堂上接宾。未杀之顷,牛解,径来至阶而拜,县令大笑,命左右宰之。饮啖醉饱,便卧檐下。稍醒而觉体痒,爬搔隐疹,因尔成癞,十许年死。

      杨思达为西阳郡守,值侯景乱,时复旱俭[5],饥民盗田中麦。思达遣一部曲守视[6],所得盗者,辄截手腕,凡戮十馀人。部曲后生一男,自然无手。

      齐有一奉朝请,家甚豪侈,非手杀牛[7],啖之不美。年三十许,病笃,大见牛来,举体如被刀刺,叫呼而终。

      江陵高伟,随吾入齐,凡数年,向幽州淀中捕鱼。后病,每见群鱼啮之而死。

      世有痴人,不识仁义,不知富贵并由天命。为子娶妇,恨其生资不足[8],倚作舅姑之尊。蛇虺其性,毒口加诬,不识忌讳,骂辱妇之父母,却成教妇不孝己身,不顾他恨。但恨己之子女,不爱己之儿妇。如此之人,阴纪其过,鬼夺其算。慎不可与为邻,何况交结乎?避之哉[9]!

      [1]含生之徒:有生命的东西。

      [2]去杀:不杀生。

      [3]鳝:黄鳝做成的汤。

      [4]刹柱:幡柱,寺庙中悬挂旗幡的柱子。

      [5]俭:这里指收成不好。

      [6]部曲:亲兵。

      [7]手:亲自。

      [8]生资:指嫁妆。

      [9]按最后一条与前几条文义不合。王利器谓《广弘明集》无此条,当从宋本,编入《涉务》篇。

      儒家的君子们,都远离厨房,因为他们如果看到禽兽活着的样子,就不忍心看见它们被杀掉;他们如果听见禽兽的惨叫声,就不忍心吃下它们的肉。像高柴、折像这两个人,他们并不懂佛教的教义,却能够不杀生,这是仁慈的人天生的善心。凡是有生命的生物,没有不爱惜生命的;不去杀生的事,你们一定要努力做到。好杀生的人,临死之时会遭到报应,甚至子孙也跟着遭殃。这样的事例很多,我不能一一抄录下来,现在姑且揭示几条于本篇之末。

      梁朝有一个人,经常用鸡蛋清洗头发,说这样使头发光亮,每洗一次就要用去二三十只鸡蛋。当他临死之时,只听见他头发中传来几千只小鸡的啾啾叫声。

      江陵的刘氏,以卖鳝鱼羹为生。后来她生下一个小孩,长了一个鳝鱼头,从颈部以下,才是人形。

      王克任永嘉太守时,有人送给他一只羊,他便召集宾客举办宴会。把羊牵出来时,羊突然挣脱绳子,冲到一位客人面前,先跪下拜了两拜,而后钻到客人的衣服下面。这位客人竟然一言不发,坚决不替这只羊求情。过了一会,羊被拉出去杀了,做成烤肉端了上来,正好放到这位客人面前。他夹了一块羊肉放到口中,便觉得有毒素进入皮内,传遍全身。这位客人痛苦号叫,正要开口说明情况,不料发出的竟是羊叫声,随后就死去了。

      梁孝元帝在江州的时候,有人在望蔡县当县令,当时正经历刘敬躬的叛乱,县衙被烧毁,县令就寄住在寺庙里。当地百姓送他一头牛和一些酒作礼物,县令命人把牛拴在刹柱上,搬走了佛像,铺设了坐席,就在佛堂上接待宾客。没开始杀牛的时候,那牛就挣脱绳子,径直跑到台阶前,向县令跪拜求情,县令大笑,命令身边人将牛拉下去宰了。吃饱牛肉喝足了酒,县令躺在屋檐下睡着了。醒后觉得身上发痒,就忙着用手到处抓痒。后来皮肤生了恶疮,十来年后就死了。

      杨思达任西阳郡太守时,碰上了侯景之乱,又遭旱灾,饥民们便到田里偷麦子。杨思达就派一名亲兵去看守麦田。凡抓到偷麦子的人,就砍掉他们的手腕,共砍了十几个人。后来这个亲兵的妻子生了一个男孩,生下来就没有手。

      齐朝有一位担任奉朝请的人,家中非常富有。他有一个怪癖:不是亲手宰杀的牛,吃起来总觉得味道不美。此人三十几岁时得了重病,恍惚中看见一群牛向他奔来,他觉得全身像刀割一样疼痛,最后痛苦号叫死去。

      江陵的高伟,跟随我来到齐国。有好几年他都到幽州的湖里捕鱼吃。后来他生病了,常常看见一群一群的鱼来咬他,随后也死了。

      世上有一种愚人,不懂仁义,也不知道富贵由天定,他为儿子娶媳妇时,恨媳妇的嫁妆太少,仗着自己当公婆的身份,心性像毒蛇一样,恶意辱骂媳妇,毫无忌讳,甚至还谩骂侮辱媳妇的父母。其实这是教媳妇不用孝顺自己,也不顾她的怨恨。这种人只知道疼爱自己的儿女,却不知道爱护自己的儿媳。像这样的人,阴曹地府要记载他们的过错,鬼神要减掉他们的寿命。你们千万不要跟这种人做邻居,更不用说与他们交朋友了,还是躲得远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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