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氏家训》省事第十二

  • 发布时间:2017-11-02 12:39 浏览:加载中

  •   “省事”的意思,是为人处世的一种方式方法,具体而言,即做任何事都要掌握好一个尺度,不可过头。表现在做学问上,应有所专长,不可面面俱到;表现在为官上,应忠于职守,不可越权;表现在爵禄上,应抱着“信由天命”的态度,顺其自然,不可刻意追求。这些经验和教训,都是作者从动荡的社会中,从险恶的人情中得来的,对子孙而言,弥足珍贵。

      铭金人云:“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至哉斯戒也!能走者夺其翼,善飞者减其指[1],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盖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古人云:“多为少善,不如执一;碔鼠五能[2],不成伎术。”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性多营综[3],略无成名,经不足以待问,吏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玩,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棋博,鲜卑语、胡书[4],煎胡桃油[5],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异端,当精妙也。

      上书陈事,起自战国,逮于两汉,风流弥广[6]。原其体度:攻人主之长短,谏诤之徒也;讦群臣之得失,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策之伍也;带私情之与夺,游说之俦也。总此四涂,贾诚以求位[7],鬻言以干禄。或无丝毫之益,而有不省之困,幸而感悟人主,为时所纳,初获不赀之赏[8],终陷不测之诛,则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甚众。良史所书,盖取其狂狷一介,论政得失耳,非士君子守法度者所为也。今世所睹,怀瑾瑜而握兰桂者[9],悉耻为之。守门诣阙,献书言计,率多空薄,高自矜夸,无经略之大体[10],咸糠之微事,十条之中,一不足采,纵合时务,已漏先觉,非谓不知,但患知而不行耳。或被发奸私,面相酬证,事途回穴,翻惧愆尤[11];人主外护声教,脱加含养[12],此乃侥幸之徒,不足与比肩也[13]。

      谏诤之徒,以正人君之失尔,必在得言之地[14],当尽匡赞之规,不容苟免偷安,垂头塞耳;至于就养有方,思不出位,干非其任,斯则罪人。故《表记》云:“事君,远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论语》曰:“未信而谏,人以为谤己也。”

      君子当守道崇德,蓄价待时,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须求趋竞,不顾羞惭,比较材能,斟量功伐[15],厉色扬声,东怨西怒;或有劫持宰相瑕疵,而获酬谢,或有喧聒时人视听,求见发遣。以此得官,谓为才力,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世见躁竞得官者,便谓“弗索何获”,不知时运之来,不求亦至也;见静退未遇者,便谓“弗为胡成”,不知风云不与[16],徒求无益也。凡不求而自得,求而不得者,焉可胜算乎!

      齐之季世[17],多以财货托附外家,喧动女谒[18]。拜守宰者,印组光华,车骑辉赫,荣兼九族,取贵一时。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既以利得,必以利殆,微染风尘,便乖肃正,坑阱殊深,疮未复[19],纵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20],亦复何及。吾自南及北,未尝一言与时人论身分也,不能通达,亦无尤焉。

      王子晋云:“佐饔得尝,佐斗得伤。”此言为善则预[21],为恶则去,不欲党人非义之事也。凡损于物,皆无与焉。然而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况死士归我,当弃之乎?伍员之托渔舟,季布之入广柳,孔融之藏张俭,孙嵩之匿赵岐,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罪,甘心瞑目。至如郭解之代人报仇,灌夫之横怒求地,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如有逆乱之行,得罪于君亲者,又不足恤焉。亲友之迫危难也,家财己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理请谒,非吾教也。墨翟之徒,世谓热腹;杨朱之侣,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当以仁义为节文尔[22]。

      前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史竞历,凡十馀人,纷纭累岁,内史牒付议官平之。吾执论曰:“大抵诸儒所争,四分并减分两家尔。历象之要,可以晷景测之[23];今验其分至薄蚀,则四分疏而减分密。疏者则称政令有宽猛,运行致盈缩,非算之失也;密者则云日月有迟速,以术求之,预知其度,无灾祥也。用疏则藏奸而不信,用密则任数而违经。且议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以浅裁深,安有肯服?既非格令所司[24],幸勿当也。”举曹贵贱,咸以为然。有一礼官,耻为此让,苦欲留连,强加考核。机杼既薄[25],无以测量,还复采访讼人,窥望长短,朝夕聚议,寒暑烦劳,背春涉冬,竟无予夺[26],怨诮滋生,赧然而退,终为内史所迫:此好名之辱也。

      [1]指:这里指脚趾。

      [2](shí)鼠:大小如鼠,颈项似兔。《说文》谓其“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

      [3]性多营综:兴趣广泛,什么事都想干。

      [4]胡书:鲜卑文字。

      [5]胡桃油:胡人作画时所用的一种油料。

      [6]风流:遗风。

      [7]贾(ɡǔ)诚:即贾忠(避隋文帝父杨忠之讳),出卖自己的忠诚。

      [8]不赀:不可估量。

      [9]瑾瑜:美玉。

      [10]经略之大体:治国安邦的大计。

      [11]翻惧尤:反而害怕招来灾祸。

      [12]脱:或许。

      [13]比肩:共同做事。

      [14]得言之地:获取有发言权之职位。

      [15]功伐:功劳。

      [16]风云:比喻机遇。

      [17]季世:末世。

      [18]女谒:通过宫中得宠的女子而干请求托。

      [19]疮(wěi):疮口。

      [20]噬脐:自咬腹脐,不可及也,比喻悔之已晚。

      [21]预:参与。

      [22]节文:节制,修饰。

      [23]晷(ɡuǐ)景:日晷所测出的日影。

      [24]格令:律令。

      [25]机杼既薄:有关方面的知识欠缺。

      [26]予夺:裁决,定夺。

      刻在金人身上的文字说:“不要多说话,多说话多受损;不要多管事,多管事多招祸。”这个训诫太对了。动物中,善于奔跑的不让它生翅膀,善于飞行的不让它长前肢,长了双角的就没有牙齿,后肢发达的前肢就退化。大概是自然的法则不让他们兼有种种优势吧。古人说:“干得多而干好的少,不如专心致志去干一件事。鼫鼠虽然具备五种技能,却都不够精通。”近代有两个人,都很聪明,兴趣广泛,却没有一项能够成名。他们的经学经不起提问,史学不足以与人讨论,文章的水准也够不上结集传世,书法作品不值得保存玩赏,为人卜筮六次只能对三次,替人看病十人才有五人痊愈,音乐水平在数十人之下,射箭本领在千百人中居中游。至于天文、绘画、棋艺、鲜卑语、胡人文字、煎胡桃油、炼锡成银,种种技艺,只是懂了个大概,不能精通熟练。可惜呀,以他们的灵气,如果能放下其他爱好,专心研习其中的一种,一定会达到精妙的地步。

      向君王上书陈述意见,起源于战国时期,到了两汉,这种风气更加流行。推究它的体度,有以下四种情况:指责国君长短的,属于谏诤一类;评价群臣得失的,属于诉讼一类;陈述国家利害的,属于对策一类;抓住对方心理而去打动他的,属于游说一类。无论如何,这四类人都是靠出卖忠心以求取地位,靠出售言论来谋取利禄。他们的陈述可能毫无益处,反而可能招致不被理解的困扰,即使侥幸使国君感悟,被及时采纳,起初可能得到不可估量的好处,而最终却遭到无法预测的诛杀。就像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这类人,是很多的。优秀的史官所记载的,只是选取那些性情耿介、勇于针砭时政的人罢了,这些并不是世家弟子谨守法度的人所能干的。就我所见,如今那些德才兼备的人耻于干这种事。守候在公门、奔赴于朝堂向国君献书言计,那些东西大都是空疏浅薄、自吹自擂的空谈,其中没有治理国家的纲领,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十条建议中,没有一条值得采纳。即使偶有切合实际的,但也是人所周知了。关键不是大家不知道,而是知道了不去实行,这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甚至有些上书人被揭发存有私心,当面与人对证,事情的发展反复变化,当事人为此担惊受怕,纵使国君考虑到对外维护声誉教化,对他们加以包涵,这样的侥幸获免之徒,是不值得与之为伍的。

      从事谏诤的人,是要去纠正人君的过失,但一定要处在能够讲话的地位,以尽匡正辅佐的职责,不能苟且偷安,装聋作哑;至于侍奉国君应各司其职,考虑问题不超出自己的职权范围,这是应该注意的。如果越权去冒犯国君,就会成为朝廷的罪人。所以《礼记·表记》上说:“侍奉国君,关系疏远而去进谏,那就形同谄媚了;关系密切却不去进谏,那就是尸位素餐了。”《论语·子张》上说:“没有取得国君的信任就去进谏,国君就会以为你在诽谤他。”

      君子应该谨守正道德行,蓄积声望以待时机。一个人的官职俸禄不能提高,那实际上是天命决定的。为了自己的索求而东奔西走,不顾羞耻,与别人比较才能、衡量功绩,声色俱厉,怨这怨那,甚至有人以宰相的缺点作为要挟,以此获得酬谢;有人喧哗吵闹,混淆视听,以求得早日被任用。凭借这种手段得到官职,并声称这是他们的才能,这与偷食吃饱、窃衣防寒有什么不同?人们看到那些奔走钻营而获取官职的人,说:“不去索取,怎么能有收获?”殊不知,时运到来之时,不索取也会到来的。人们看到那些恬静退让而没有得到官职的人,说:“不去争取,怎么能成功?”殊不知,时运未到来,纵然去追求也是徒劳。世上那些不求而得,求而未得的事例,多得不可胜数。

      北齐末年,那些想当官的人,大多数使用钱财托附外家,通过得宠的女子去拜求请托。那些当上官的人,官印绶带是那么光艳华丽,高车大马是那么的辉煌显赫。他们的荣耀延及九族,富贵标榜一时。但是一旦遭到执政者的怨恨,随之而来的是被侦探调查,那因利而得到的,必然要因利而致危,稍微沾染一点世俗的不良风气,便被认为是背离了为官应有的严肃公正,仕途中的陷阱很深,仕途中的创痛也很难平复,纵然能够免去一死,也免不掉家道败落的结局。那时,后悔也就来不及了。从北方到南方,我从未对别人谈起过自己的身世地位,这样即使不能富贵显达,也不会招来怨恨。

      王子晋说:“帮助厨官做菜,可得美味品尝;帮助别人争斗,难免要被打伤。”意思是说,看见别人做好事,就应当去参加;看见别人做坏事,就应当避开,不要拉帮结伙干坏事。凡是对人有害的事,都不要参与。然而,当走投无路的小鸟投入怀中,仁慈的人都会怜悯它;何况视死如归的勇士来投奔我,我能抛弃他吗?伍员托渔夫摆渡相救,季布被隐藏在广柳车中,孔融救张俭,孙嵩藏赵岐,这些事例被前人看重,也是我所奉行的,就算因此而得罪权贵,死也心甘。至于像郭解替人报仇,灌夫怒责田蚡为朋友争地,都是游侠一类人的行为,决不是君子所为。如果大逆不道、犯上作乱,并为此而得罪国君和父母的,就更不值得同情了。亲友迫于危难,就不应该吝惜自己的财力人力;但是如果有人不怀好心,无理请求,那就不值得去同情了。墨子等人,世人称他们为“热腹”;杨朱等人,世人称他们为“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应热,应当用仁义来规范修饰自己的言行。

      从前我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和关中太守争论历法,共十几个人,乱腾腾地争了好几年没有结果,内史下公文交付议官评定。我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各位先生所争论的,大抵可分为四分律和减分律两家。历象的要求,可以用日晷仪的影子来测定。现在以此来检验两种历法的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以及日食、月食的现象,可以看出四分律比较疏略而减分律比较细密。疏略的声称政令有宽大和严厉之别,日月的运行也相应地有超前或不足,这并不是历法计算的误差;细密的主张日月的运行虽然有快有慢,但用正确的方法来计算,仍可预知它的运行情况,并不存在什么灾祥之说。如果采用疏略的四分律,就可能隐藏伪诈失去真实;而使用细密的减分律,就可能顺应了天象却违背了经义。更何况,议官所了解的,不可能比争论的双方更深,以学识浅薄的人去裁判学识精深的人,哪能让人服气呢?既然此事不属于法令的范畴,就不要让我们议官来裁决了。”整个官署的人不论地位高低,都同意我的看法。有一位礼官认为这样做是一种耻辱,苦苦抓住这个问题,想方设法去强加考核。无奈他这方面的知识不足,无法进行测量。只是反反复复去采访争论的双方,想借以看出二者的优劣。他从早到晚聚会评议,寒来暑往,不胜劳苦,从春至冬,竟然毫无结果,可是抱怨责难之声一日比一日强烈,这位礼官只好抱愧告退,结果还被内史搞得十分窘迫,这就是好出风头所招来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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