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氏家训》涉务第十一

  • 发布时间:2017-11-02 12:38 浏览:加载中

  •   “涉务”即涉及世务,做实际的工作。作者尖锐地批评梁朝士大夫养尊处优、夸夸其谈的作风,他们“出则车舆,入则扶侍”,娇生惯养到“肤脆骨柔,不堪行步”的程度,以致一旦战乱发生,惊慌失措,“坐死仓猝”。作者列举他们“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的严重脱离社会实践的反面例证,意在告诫后代:深入广泛地接触实际,做于国、于民、于家有用的人。

      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1]。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经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2],开略有术[3],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涂哉[4]?但当皆晓指趣[5],能守一职,便无愧耳。

      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6];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晋朝南渡,优借士族[7]。故江南冠带,有才干者,擢为令仆已下,尚书郎中书舍人已上,典掌机要。其馀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纤微过失,又惜行捶楚[8],所以处于清高,益护其短也。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签省,并晓习吏用,济办时须,纵有小人之态,皆可鞭杖肃督,故多见委使,盖用其长也。人每不自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见其睫耳。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9],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10],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11]。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及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未尝乘骑,见马嘶喷陆梁[12],莫不震慑,乃谓人曰:“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其风俗至此。

      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斯盖贵谷务本之道也。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种之,碨之[13],刈获之[14],载积之,打拂之,簸扬之,凡几涉手,而入仓廪,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江南朝士,因晋中兴,南渡江,卒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碢土[15],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馀务乎?故治官则不了[16],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

      [1]费:耗费。

      [2]程功:计量功效,讲求效率。

      [3]开略:开创筹划。

      [4]“岂责”句:哪能去苛求人同时具备这六种才能呢?

      [5]皆晓指趣:都应明了要略。

      [6]战陈(zhèn):战阵,作战的阵法。

      [7]优借:优待。

      [8]惜行捶楚:不忍心用刑法。

      [9]褒衣博带:宽大的袍子,修长的衣带。

      [10]果下马:当时的一种小马,三尺高,可从果树下通过,故名。

      [11]放达:放纵旷达。

      [12]嘶喷:嘶鸣。陆梁:跳跃。

      [13]:同“薅”(hāo),用手拔草。同“锄”。

      [14]刈(yì)获:收割庄稼。

      [15](fá):同“垡”,耕地时一耜所翻起的土。

      [16]了:明了(吏务)。

      君子立身处世,贵在有益于别人,不能光是高谈阔论、弹琴练字,以此耗费君王的俸禄官爵。国家需要的人才,大概不外乎六种:一种是朝廷之臣,选择他们通晓政事,学识渊博;二种是文史之臣,选择他们撰述典章,借鉴古代;三种是军旅之臣,选择他们多谋善断,强悍熟练;四种是藩屏之臣,选择他们熟悉民风,清廉爱民;五种是使命之臣,选择他们随机应变,不辱使命;六种是兴造之臣,选择他们高效节俭,善于筹划。以上种种,是勤于学习、保持操行的人都能办到的。人的资质高下不一,怎么能要求一个人把以上六种才能样样具备呢?只是人人都应该明白其中的要旨,能在某一个职位上尽力做好,也就问心无愧了。

      我看到世上的文学之士,评谈古今,好像了如指掌,至于让他们去干实事,多数人却不能胜任。他们生活在太平的社会,不知道有丧乱的灾祸;在朝中做官,不知道战事的危急;领取俸禄供给,不知道耕作的艰辛;高居百姓之上,不知道劳役的辛勤,所以很难让他们顺应时务,处理政事。晋朝南渡后,朝廷优待士族,所以江南的官吏,凡有才干的,都被提拔担任尚书令、尚书仆射以下,尚书郎、尚书舍人以上的官职,掌管机要大事。其馀那些空谈文章的书生,大都迂腐浮华,不接触实际事务,纵使他们有些小过失,也不忍对他们施以杖责,所以把他们放在一些名声清高的职务上,以掩饰他们的弱点。至于尚书省的令史、主书、监帅,诸王身边的签帅、省事等职务,均由熟悉官吏事务、能履行职责的人担任。纵然有些人有不良的表现,也可施加鞭打杖击的处罚,加以严厉管教,所以多数人被委任,大概是用其所长吧。人往往不自量,当时世人都在抱怨梁武帝父子亲近小人而疏远士大夫,这就像人的眼珠子看不见自己的睫毛一样没有自知之明。

      梁朝的士大夫,都崇尚宽衣大带、大帽高履,出门乘车代步,进门有僮仆服侍,在城郊以内,没见过有哪个士大夫骑马的。周弘正受到宣城王的宠爱,得到一匹果下马,他经常骑着外出,满朝的官员都认为他过于放纵。至于像尚书郎这类的官员骑马,就会被人检举弹劾。到了景侯之乱的时候,士大夫们个个肌肤细嫩、筋骨柔软,受不了步行的辛苦,身体软弱,气血不足,耐不得寒暑,在猝不及防的变乱中坐以待毙的往往就是他们。建康令王复,性格文雅,又不曾骑过马,一看到马嘶叫奔跳,没有一次不惊慌的,还对别人说:“这是虎,为什么要把它叫做马呢?”当世的风气竟然到了这一步。

      古人想了解农事的艰难,这大概体现了重视粮食、以农为本的思想。吃饭是第一件大事,没有食物,人们就无法生存。三天不吃饭,父子之间也没有力气互相问候了。种一次庄稼,要经过耕地、播种、除草、松土、收割、运载、脱粒、簸扬等多种工序,粮食才能进入仓库,怎么能轻农重商呢?江南朝廷的士大夫,随着晋朝的中兴,南渡过江,客居他乡,到现在已八九代了。但从来没有力气下田耕作,完全依赖俸禄生活。即使有田地的人,也全靠僮仆耕种,他们从未亲自翻过一尺土、耕过一株苗,不知何时播种、何时收获,这些人哪能懂得社会上的其他事务?所以他们做官不明吏务,理家不会经营,这都是养尊处优造成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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