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氏家训》教子第二

  • 发布时间:2017-11-02 12:36 浏览:加载中

  •   本篇着重讲述如何教育子女。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但如何去关爱、教育子女,却不是每个父母都明白的。作者列举正反两方面的例子,说明教育子女的重要性、方法。有些观点和方法,直到今天,仍不过时。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之。书之玉版[1],藏诸金匮[2]。生子孩提,师保固明[3],孝仁礼义,导习之矣。凡庶纵不能尔,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4],恣其所欲,宜诫翻奖[5],应呵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儿婴孩。”诚哉斯语!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呵怒[6],伤其颜色,不忍楚挞,惨其肌肤耳。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7]?又宜思勤督训者,可愿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

      王大司马母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在湓城时,为三千人将,年逾四十,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梁元帝时,有一学士,聪敏有才,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遍于行路,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掩藏文饰,冀其自改。年登婚宦[8],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择,为周逖抽肠衅鼓云[9]。

      父子之严,不可以狎[10];骨肉之爱,不可以简[11]。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12],父子异宫,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此不简之教也。或问曰:“陈亢喜闻君子之远其子,何谓也?”对曰:“有是也。盖君子之不亲教其子也。《诗》有讽刺之辞,《礼》有嫌疑之诫,《书》有悖乱之事,《春秋》有邪僻之讥,《易》有备物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故不亲授耳。”

      齐武成帝子琅邪王,太子母弟也,生而聪慧,帝及后并笃爱之,衣服饮食,与东宫相准[13]。帝每面称之曰:“此黠儿也[14],当有所成。”及太子即位,王居别宫,礼数优僭,不与诸王等。太后犹谓不足,常以为言。年十许岁,骄恣无节,器服玩好,必拟乘舆[15];尝朝南殿,见典御进新冰[16],钩盾献早李[17],还索不得,遂大怒,曰[18]:“至尊已有,我何意无?”不知分齐,率皆如此。识者多有叔段、州吁之讥。后嫌宰相,遂矫诏斩之,又惧有救,乃勒麾下军士,防守殿门;既无反心,受劳而罢。后竟坐此幽薨[19]。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母实为之;赵王之戮,父实使之。刘表之倾宗覆族,袁绍之地裂兵亡,可为灵龟明鉴也。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20],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而不答[21]。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1]玉版:指刊刻文字的石板。

      [2]金匮(ɡuì):金属做成的箱子。

      [3]师保:古时担任教育皇室及贵族子弟的教官。

      [4]运为:行为,作为。

      [5]翻:反而。

      [6]重:难,不忍心。

      [7]针艾:扎针和熏艾,中医的两种治疗手段。

      [8]年登婚宦:到了结婚和做官的年龄,意即成年。

      [9]衅(xìn)鼓:古代用血涂抹在新做成的鼓上,一则涂缝隙,一则祭祀鬼神。

      [10]狎(xiá):亲近而不庄重。

      [11]简:怠慢。

      [12]命士:受命朝廷之士。

      [13]东宫:古代太子所居之地,借指太子。

      [14]黠(xiá):又聪明又狡猾。

      [15]乘舆:本指皇帝的车子,后代指皇帝。

      [16]典御:北齐、隋初设置的主管帝王饮食起居的官员。

      [17]钩盾:古代官署,主管皇家园林、游猎及果蔬栽种等事宜。

      [18](ɡòu):骂。

      [19]坐:因为。幽薨(hōnɡ):诸侯死叫薨,幽薨是说高俨被秘密处死。

      [20]伏事:即服侍。

      [21]:同“俯”。低头。

      智力高超的人,不用教育就可以成材;智力低下的人,虽然教育了也没有用处;智力中常的人不接受教育就不明白事理。古时圣王有所谓胎教的方法:王后怀孕三个月,就要搬到特设的住所去住,不看不该看的,不听不该听的,听音乐吃美味,都要依照礼仪加以节制。这些都要写在玉版上,藏在金柜里。王子从初生到两三岁时,担任他们“师”、“保”的人选已经确定好了,师保从那时起就对他们进行仁、孝、礼、义的教导。普通百姓纵使不能如此,也应当在婴儿懂得辨认脸色、明白喜怒之时,就加以教诲,叫他做时他才能做,不叫他做时他就不能做。这样等到再大几岁,便可省免打竹板的惩罚。父母威严而不失慈爱,子女自然敬畏而有孝心。我看这世上,父母不知教育而是一味溺爱子女的,往往不能这样;对子女的吃喝玩乐总是任意放纵,本应劝诫的反而褒奖,本应呵责的反而一笑了之,等到子女懂事后,还以为按道理本该如此。待子女养成骄横傲慢的习气才去制止,即使把他们鞭抽棍打至死,也树立不起父母的威信。对子女的火气与日俱增,只能招致子女的一片怨恨。等到他们长大,终究要做出败坏道德之事。孔子所说的“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就是这个道理。俗话说:“教媳妇趁新到,教儿子要赶早。”这话真是中肯啊!

      一般人不去教育子女,并不是想让他们去犯罪;只是不愿看到子女因受责骂而脸色沮丧,不忍看到子女因被荆条抽打而受到皮肉之苦罢了。以生病打比方,子女生了病,父母怎么能不用汤药、扎针、熏艾等去救治他们呢?应该想一想勤于督促训诫子女的父母,难道他们愿意苛刻地虐待自己的骨肉至亲吗?实在是不得已啊!

      大司马王僧辩的母亲魏老夫人,品性非常严谨方正。王僧辩在湓城时,做统领三千人的将领,年纪已过四十,但稍不称魏老夫人之意,老夫人仍然用棍棒教训他。正因如此,王僧辩才成就了功业。梁元帝的时候,有一个学士,聪明有才华,从小被父亲娇宠,疏于管教。他若是有一句话说得动听,他父亲巴不得让过往行人都知道,一年到头赞不绝口;他若是有一件事做错,他父亲便为他遮掩粉饰,心里希望他能悄悄改掉。这个学士成年以后,凶暴傲慢的性情日益增长,终究因为说话不检点而触犯了周逖,被他杀掉,肠子都被抽出来,血被涂抹在战鼓上。

      以父亲的威严,就不该对子女过分亲昵;以至亲的相爱,就不该不拘礼节。不拘礼节,就谈不上慈爱孝敬;过分亲昵,就会产生放肆不敬之心。从有身份的读书人往上数,他们父子之间都是要分室而居的,这就是不过分亲昵的方法。长辈生病不适时,晚辈要替他们按摩抓搔,长辈起床后,晚辈要替他们收拾卧具,这就是讲究礼节的道理。有人会问:“陈亢很高兴听到君子和他的孩子保持距离,是什么意思?”我要回答说:“是的,君子是不亲自教授自己的孩子的。因为《诗》里面有讽刺骂人的诗句,《礼》里面有不便言传的告诫,《书》里面有悖礼作乱的记载,《春秋》里面有对淫乱行为的指责,《易》里面有备物致用的卦象,这些都不便由父亲向自己的孩子直接讲述,所以君子不能亲自教授自己的孩子。”

      齐武成帝的三儿子琅邪王高俨,是太子高纬的同母弟弟,他天生聪慧,武成帝和明皇后都非常喜欢他,穿的吃的,与太子相同。武成帝经常当面夸奖他说:“这是个机灵的孩子,今后会成器的。”等到太子即位,琅邪王就被迁到别宫居住,给他的礼仪过分优厚,一切都在其他兄弟之上。即使这样,太后还嫌不够,常常替他说话。琅邪王十岁左右,骄横放肆没有节制,穿的用的,一律都要与当皇帝的哥哥相比;有一次,他到南殿朝拜,正碰上典御官和钩盾令向皇上进献从地窖取出的冰块和早熟的李子,回府后就派人去索取,没有得到,于是就大发脾气,骂道:“皇上都有的东西,凭什么就没我的份?”根本不懂谨守为臣的本分,言行通常如此。有识之士多指责他是古代叔段、州吁之类的人。后来,琅邪王讨厌宰相和士开,就假传圣旨把和杀了。行刑时担心有人来相救,竟然命令手下的军士把守殿门。其实他没有反心,受安抚后便罢兵了。但后来终究因为此事被秘密处死。

      人们喜欢自己的孩子,却很少能够做到一视同仁。从古至今,这种弊端很多了。聪明漂亮的孩子,当然值得赏识喜爱;愚蠢迟钝的孩子,也应该同情怜悯才是。那偏宠孩子的父母,虽然是想好好爱他,却相反以此害了他。共叔段的死,实际上是由他母亲造成的;赵王如意被害,实际上是由他父亲促成的。刘表的宗族覆灭,袁绍的地失兵败,都可以像灵龟、明镜一样作为借鉴啊。

      齐朝有个士大夫,曾经对我说:“我有个孩子,已经十七岁了,很懂得一些抄抄写写的事,教他讲鲜卑语、弹琵琶,也渐渐地差不多掌握了,凭这些侍奉达官贵人,没有不宠爱他的,这也是一件要紧的事啊。”我当时低头不语。这个人教育孩子,真是好奇怪哟!假若干这种事情,可以当上卿相,我也不愿让你们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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