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历史的目的——人道

  • 发布时间:2017-09-11 23:09 浏览:加载中
  •   如果我们可以把赫尔德的历史哲学乃至他的整个哲学看作是一座宏伟的建筑的话,那么,“人道”这个范畴就是这座建筑的一块拱顶石。它不仅集中体现了赫尔德建立在历史主义原则之上的历史哲学思想,而且通过对人的本质、人的地位和价值、人类存在和发展的目的的规定而给予他的历史哲学体系以一个相对完整的形象。德国学者迪策指出:“赫尔德至迟自80年代中期就已经甚至在主观上也意识到,人道问题构成了所有他那兴趣广泛的、包罗万象的思维活动的轴心和支点。由于毫不含糊地全神贯注于这一主要问题,赫尔德跻身入这一时期的德国古典哲学和文学的行列。”作为西方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人道主义精神的直接继承者,赫尔德实现了他年轻时代就立志实行的把人作为哲学的中心的哥白尼式转变的夙愿。

      在赫尔德的历史哲学中,“人道”是一个比较宽泛的范畴,它包括了人之为人的一切优秀品质。在《人类历史哲学的理念》一书中,赫尔德写道:“我希望,我能把迄今我关于使人具有理性和自由、更精细的感觉和欲望、最纤弱和最强壮的健康,使人布满并且支配地球的高贵教养所说的一切都概括在人道这个词中。”显然,这里包含在人道范畴中的不仅有人的心理素质,而且还有生理素质;不仅有理性,而且还有感性;不仅有伦理实践,而且还有理论认识。毋庸置疑,在总的倾向上,赫尔德的人道范畴更侧重于心理、理性、伦理实践的一面。当他于几年后在《促进人道书简》中进一步对人道范畴作出规定时,这种倾向就更为明确了。“离开人的义务,就不能说人的权利这个名称;二者相互关联,我们为二者寻求一个共同的词。此外还有人的尊严和人的爱。……所有这些词都包含着我们很想用同一个表述来描绘的我们那个目的的分概念。因此我们保留了人道这个词。古往今来,最优秀的作家们都把一些那么令人肃然起敬的概念与这个词联结起来。人道是我们族类的品性,但是,我们只是在禀赋上先天具有这种品性,它对我们来说其实是必须造就而成的。我们并不是把这种品性现成地带到世上来。但是,它在世上却是我们的追求的目标,是我们的活动、我们的价值的总和。……因此,在我们这个族类中的神圣的东西就是人道的形成。所有伟大的、优秀的人,立法者、发明家、哲学家、诗人、艺术家,每一个高贵的人都在他的位置上、在教育他的孩子时、在考察他的义务时,借助例证、事业、创举、学说为此作出了贡献。人道是人类所有努力奋斗的财富和战利品,仿佛是我们这个族类的艺术品。人道的形成是一桩必须不断继续的事业;否则我们就会无论是处在较高的层次还是较低的层次,都沉沦回粗野的兽性,回到野蛮状态。”尽管如此,赫尔德仍然坚持:“一切涉及人类进步的价值,都是对人道的答复。”

      赫尔德所使用的“人道”一词源自拉丁文的“人”,亦可译为“人性”。在德文中,与它相应的词有Menschheit, Menschlichkeit等。但赫尔德认为,它们都不适宜用来表述他用“人道”一词所涵盖的内容。与启蒙运动所主张的那种现成的、千古不变的人性不同,赫尔德所谓的人道只是一种发展和进步的目的、结果,换言之,它只是作为一种自然禀赋、一种尚未实现的潜能而为人们先天具有。它是个人和人类发展的一个不可逆转的必然趋势,是由自然界赋予人的生理素质和心理素质决定了的。例如,人的身体结构特别有利于防卫而不利于进犯,“人的身材本身就教给人爱好和平,而不是强盗般的杀戮;这是人道的第一个标志”。就与其他个体相关的欲望中最强有力的性欲来说,在人这里也是服从于人道的。亲吻和拥抱取代了在动物那里非用交配才能实现的性欲。性欲不再受季节支配,也表明人的性欲不是取决于必然性,而是取决于爱,服从于理性,从而有可能进行节制,最终还使人有可能建立起把两性融为一体的终生不渝的自由的婚姻。人也是所有生物中最富有同情心的。这种同情心不仅是针对自己的同类的,而且也同样应用于其他动物、植物,乃至无生命的事物。我们会为一朵鲜花的枯萎感到悲伤,会对一条蠕虫被碾死而叹惜,等等。人类的母爱也是动物中最高级的母爱,而父亲则担当起教育者的职责,“这就是一种必然的人类社会的依据”,“人是为社会而生的”。在社会中,公正和真理作为天赋的原则调节着人们的行为,这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金科玉律。“公正和真理的规则造就了忠诚的伙伴和兄弟,如果它充分生效,甚至可以使敌人成为朋友。……没有严格的公正和真理,任何理性、任何人道都是不可思议的。”人的直立的、优美的身材也使人注重礼仪、注重体面,它是人的内在完善和健康的表现形式。“最后,宗教是人的最高人道。”理智是人的最优秀的天赋,理智的任务就是寻求原因和结果之间的联系,并在不能发现这种联系的时候作出猜测。因而宗教和哲学一样,都是旨在寻求世界的最终原因。恐惧不是宗教的起源,恐惧只能唤醒理智去作出或正确或错误的猜测。这种以探索或猜测最终原因为己任的宗教使人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在这里,赫尔德完全按照斯宾诺莎的思路,把自由理解为对必然的认识。他认为:“既然人生来是自由的并且在世界上除了他自己为自己颁布的法则之外没有任何法则,那么,如果人不是立刻在自然中认识到上帝的法则并作为孩子追求天父的完善性的话,人就会成为最粗野的造物。”这也就意味着,赫尔德所谓的宗教的本质并不在于上帝崇拜,上帝的本质也不是世界的创造者。宗教只是人们探索世界最终原因的一种方式,上帝不过是最终原因的代名词,对上帝的顺从不过是依据对这种最终原因的认识而顺从这种最高原因罢了。这和赫尔德的宗教哲学的泛神论倾向是完全一致的。

      以上是赫尔德所列举的人道的一些基本特征。但是,赫尔德明确指出,这些东西并不是现成的人性,而是作为一种自然禀赋存在于人身上。“人道是人性的目的,而上帝借助这一目的把我们人类的命运交给了我们自己。”从人性到人道,需要有一个漫长而曲折的历史过程,因为人道是一种人为的本能,要达到人道状态,人们必须经历艰苦的学习。“人类精神迄今的所有活动都是旨在借助其内在本性获得更深刻地确立和更广泛地传播我们人类的人道和文化的手段。”人道的形成并不是无中生有,它是发扬、改造、改善人身上固有的自然禀赋的结果。“我们当今存在的目的就在于形成人性,地球上的所有低级的需求都只是为它服务或者只是导向它的。我们的理性能力应该形成理性,我们的较灵敏的感官应该形成艺术,我们的欲望应该形成真正的自由和美,我们的动力应该形成人类的爱。”赫尔德知道,这并不是一种轻而易举的事情。“在此达到这一永恒的、这一无限的目的该是多么罕见!在所有的民族中,理性被兽性所俘获,真理被以极其错误的方式寻求,上帝创造我们的美和正直被漠然和罪行所败坏。在少数人那里,这种与神相似的人道在这个词的纯粹的和广泛的意义上本来就是学习生活。而大多数人只是很晚才开始想到这一点。即使是最优秀的人,低下的欲望也会使高尚的人堕落为动物。在终有一死的人中,有谁能说自己可以或者已经达到在自己身上潜藏的人性的纯粹形象?”但是,人类绝不会永远停留在这样一种状态,因为它是与人类的使命相违背的。天意必将利用人们自身的自然禀赋,引导人类向着人道状态逼近。人们虽然都在追逐着自己的欲望,但在有意和无意中都在为人道的实现增砖添瓦。“食物的需求唤醒人们去工作、去组成社会、去服从法律和制度。性欲把交际、父爱、婚姻之爱、子女之爱甚至培植在野蛮人的冷酷心胸中,使人感到为自己家族所做的艰苦的、无聊的工作也是令人愉快的,因为他是为自己的家人、为自己的血和肉承担这些工作的。对地球上的每一种需求来说,大自然都怀有这样的意图。这些需求的每一种都是人道的种子在其中孕育成长的母腹。”这段出自《人类历史哲学的理念》第一部分的引文与康德在同一年发表的《关于一种世界公民观点的普遍历史的理念》一文中的思想如出一辙,他们都把人类理想状态的实现看作是一个无数世代长期为之努力的过程,都把人的各种情欲看作是历史进步发展的原动力,都用自然意图或天意这样的超越个人意志的力量来调节个人追逐情欲的活动与理想状态的实现之间的关系。我们由此也可以看出这两位哲学家在思想本质上的一致性。

      但是,在这种一致性之下又隐藏着深刻的分歧。忠实于启蒙运动的康德更注重的是类的发展和理想的实现,而历史主义的倡导者赫尔德却在注重类和理想的同时也注重个人在此时此地的发展和幸福。在他看来,“每一个人是什么以及能够是什么,这必然是人类的目的。而这一目的是什么?它就是在这一位置、这一程度上的人道和幸福,是通过整个类所达到的教化之链条的这一环,而不是别的一环”。尽管人道的最终实现是遥遥无期的事情,但人们接近人道状态的每一步却都是人道的一个组成部分,都有人道的绝对价值。因此,虽然赫尔德和康德一样承认恶在社会历史发展中的客观作用,虽然赫尔德也认识到历史的进步可能是建立在废墟之上的,但他却并不像康德那样把恶看作历史进步的必要手段,而是在承认恶的客观存在和客观作用的前提下坚持主张遏制、改善乃至清除恶。这样,当康德的历史哲学最终转向政治哲学,把作为斗争结果的合法的公民制度和国际联盟即永久和平视为理想状态的实现时,赫尔德则依然强调实现人道的关键在于教育。因此,即使是在如何实现永久和平的问题上,赫尔德所呼吁的对象也不像康德那样是法律和政府,而是把着眼点对准了人民、个人。由此出发,赫尔德提出了教育人民实现和平的7条原则,这就是:“厌恶战争”,“较少地崇拜英雄主义”,“厌恶虚伪的国事艺术”,“文明的爱国主义”,“对其他民族的正义感”,“自由贸易”,“活动、劳动”。这些原则充分体现了以赫尔德为代表的早期浪漫主义学派的人道主义、民主主义和自由主义主张。

      赫尔德的历史哲学是在启蒙运动思想的哺育下,同时又是在与启蒙运动思想的争论中形成的。对启蒙运动,尤其是对康德哲学的批判,无论是在他生前还是在他生后,都曾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声誉。甚至无疑从赫尔德的思想中汲取了丰富营养的黑格尔,在其影响深远的《历史哲学讲演录》和《哲学史讲演录》中也未曾给予赫尔德片言只语。在纯粹理性主义尚拥有巨大市场的情况下,赫尔德的思想受到有意的歪曲和贬低。但是,这一切并不能抹杀赫尔德为人类认识所作出的巨大贡献。他所倡导的历史主义原则无疑体现着人类历史认识的一次巨大进步,并且对后世的历史科学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在如何正确地评价赫尔德与启蒙思想的关系以及他的历史地位的问题上,德国两位思想家的评语为我们提供了借鉴。马克思主义者梅林指出:“如果要想把赫尔德的功过用一句话来概括,那么他在一个其任务在于把过去的往昔残留下来的历史的瓦砾废墟推倒的时代,代表了历史发展的原则。他属于资产阶级启蒙运动,但是,是作为这个运动的不安的良心;他正好拥有启蒙运动所没有、也不可能有、但是为了胜利非有不可的种种能力。因此赫尔德使得一切片面的、单凭理智的启蒙主义者,从康德一直到大卫·斯特劳斯,总感到反感。但是使他在这些人眼里变得讨厌的东西,正好使他在我们眼里具有价值。”无独有偶,新康德主义的著名代表人物卡西勒作出了与梅林几乎完全相同的评语:“尽管赫尔德远远超出了启蒙思想界,他与他的时代的决裂却不是突如其来的。只有沿循启蒙运动的足迹,他的前进和上升才有可能。时代锻造了最终战胜自己的武器,它提供的清晰性和一致性理想确立了赫尔德的推论所依据的前提。因此,赫尔德对启蒙运动的征服是一种真正的自我征服。启蒙运动的这些失败之一实际上意味着一个胜利,而赫尔德的成就其实是启蒙哲学最伟大的精神凯歌之一。”赫尔德与启蒙运动的关系既是继承中的发展,又是发展中的继承。这也正是人类认识发展的必经之路。
  • (责任编辑:中国历史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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