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史上的李白究竟是个怎样的诗人?一生矛盾,矛盾一生

  • 发布时间:2017-07-13 22:29 浏览:加载中
  •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古风》其一)

      打开《全唐诗·李白卷》,第一首就是这首《古风》。清代编纂《唐诗别裁》的沈德潜认为:“太白诗纵横驰骤,独古风二卷,不矜才,不使气,原本阮公,风格俊上,伯玉感遇诗后,有嗣音矣!”照他这么一说,李白应该是一位俨然的正统派。

      鄙意未必!

      要是有可能求教诗人本人的话,恐怕他也不能首肯,更不会认同自己是诗坛上具有责任感、使命感的道德卫士。虽然在这首诗中,他忧心忡忡地呼吁“大雅”的出现,洋溢着拨乱反正的精神,但以他一生的文学实践衡量,几乎很少遵循这个创作准则。现在流传下来他所写的九百多首诗和几十篇文章,大都为矜才使气,“纵横驰骤”的离正统甚远的作品。

      所以,先要举出诗人这一首《古风》,是为了说明李白始终处于相当程度的自我矛盾之中。他有时候是自己,有时候就不是他自己,有时候他在做一个想象中的自己,有时候失去自己,走到不知伊于胡底的地步。李白从公元701年生,到公元762年死,可以说是一生矛盾,矛盾一生。

      姑且相信有上帝这一说,不知为什么,他把人造成如此充满矛盾的一个载体,而人之中的诗人,尤甚。设若矛盾在平常人身上,计数为一,那么,在诗人身上必然发酵为一百。同样一件事,你痛苦,他就痛苦欲绝,你快乐,他就快乐到极点,到狂。诗人与平常人不同之处,无论痛苦,还是快乐,来得快,去得更快。于是,诗人像一只玻璃杯,总是处于矛盾的大膨胀和大收缩的状态下,很容易碎裂。

      所以,真正的诗人,短命者多,死于非命者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当然,有些诗人后来还苟活着。但实际上,他的诗情,早已掏空。他的五色笔,也被梦中的美丈夫收回去了,压根儿已不是诗人,只不过是原诗人或前诗人,或曾经诗人过。写不出诗,并不妨碍他仍顶着诗人的桂冠,在文坛招摇,要他的一席位置,要他的一份待遇。

      其实,李白之伟大,就在他一直狂放,一直矛盾,也一直在不停创作着。

      这首《古风》的写作年代,由于引用了孔夫子的话“甚矣,吾衰也”,一个“衰”字,研究者认为是李白晚年的作品。其实,一个人到了真老的时候,往往讳言其老。两条腿都成天津大麻花了,走路打晃,还说自己健步如飞,要继续拉车;嘴巴都不严丝合缝了,哈喇子直流,还说自己心神俱佳,要再干一程。这些人不但自己讳言老字,也忌恨别人总提醒他这个事实。所以,李白能在诗中说:“我老得不行了”,证明他未必真老。

      再说,李白在逝世以前的那段岁月,作为一个充军夜郎、遇赦折返的国事犯,羁旅江湖,家国难归,那心境怕是不会快活得起来的,他笔下只能出现这种愁眉不展的诗:

      窜逐勿复哀,惭君问寒灰。

      浮云本无意,吹落章华台。

      远别泪空尽,长愁心已摧。

      三年吟泽畔,憔悴几时回。(《赠别郑判官》)

      一个“长愁心已摧”的诗人,不可能有兴致去研究当时诗坛的风潮、诗人的流派,以及年轻新秀们的写作状态。

      同样,《古风》这首诗,也不可能是他春风得意那一阵写出来的,太快乐比太痛苦更不容易激发诗的灵感。声色犬马,三陪女郎,酒足饭饱,桑拿浴房,这时候的诗人只有饱嗝可打,臭屁可放,诗是绝作不出的,更甭说去关注诗歌运动了。一千年前,李白在长安城里,过的是他挚友杜甫所写的那优哉游哉的日子。

      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杜甫《饮中八仙歌》)

      再说,作为待诏翰林,李白还得哄最高当局开心。从宋人王谠著《唐语林》中的一则故事可见,诗人的马屁术也挺有水平,能拍得皇帝老子蛮开心的。“玄宗燕诸学士于便殿,顾谓李白曰:‘朕与天后任人如何?’白曰:‘天后任人,如小儿市瓜,不择香味,惟取肥大;陛下任人,如淘沙取金,剖石采玉,皆得其精粹。’上大笑。”

      因为武则天养男宠,“惟取其肥大者”,李白讲这个低级的色情笑话,让李隆基开怀大笑,说明他很能揣摩老爷子的心理。当然,李白的作秀,或李白的佯狂,是他的一种舞台手段。他渴嗜权力,追逐功名,奔走高层,讨好豪门,是为了实现更远大的目标,宫廷侍奉,更是他必须全身心投入才能把握得住的得以接近最高当局的惟一机会。所以,他忙得很,至少那一阵子分身乏术,忙得脚打后脑勺,不可能写《古风》,更不可能指导诗坛。除非被旁置,被冷落、赋闲,闲得生蛆,才有闲心去管闲事。

      从下面这首近似“吹牛皮”的诗,便可了解他那时的得意心情了。

      少年落魄楚汉间,风尘萧瑟多苦颜。自言管葛竟谁许,长吁莫错还闭关。一朝君王垂拂拭,剖心输丹雪胸臆。忽蒙白日回景光,直上青云生羽翼。幸陪鸾辇出鸿都,身骑飞龙天马驹。王公大人借颜色,金章紫绶来相趋。当时结交何纷纷,片言道合惟有君。待吾尽节报明主,然后相携卧白云。(《驾去温泉宫后赠杨山人》)

      看这首诗的标题,就可想见诗人那一脸得意之色了。“护驾”是什么意思,是陪着李隆基去潼关洗温泉。也许诗人在这支陪同队伍中,只是最后一辆面包车的乘客,那也了不起。

      英国的莎士比亚,一生中侍奉两位君王,一位是伊丽莎白,一位是詹姆士二世。前者,他只有在舞台边幕条里探头探脑的份儿,后者,他也不过是穿着骠骑兵的号衣,在宫殿里站过岗,远远地向那个跛子敬过礼。而我们的诗人李白,不仅与李隆基同乘一辆“考斯特”,由西安同去临潼,一路上还相谈甚密,十分投机。《唐语林》也证实:“李白名播海内,玄宗见其神气高朗,轩然霞举,上不觉忘万乘之尊,与之如知友焉。”看来,诗人的“片言道合惟有君”,固然有自我发酵的成分,但大致符合实际。他给杨山人写诗的时候,肯定采取海明威站着写作的方式,因为他已经激动得坐不住了。
  • (责任编辑:中国历史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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