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纸上的祭典——献给历史上的那些文化大师们

  • 发布时间:2017-07-08 13:20 浏览:加载中

  •   在我想像中,大师一般都长着一只大鼻子,有的鼻梁上架一副眼镜(像契诃夫、闻一多那样),有的不架。不管戴眼镜与否,大师的鼻梁都很挺拔,他们的傲骨首先体现在鼻子上,就像好的门要配上一只相称的把手,否则门的威风全毁了。我不敢想像会遇见一位塌鼻子的大师。

      另外插一句:我觉得契诃夫和闻一多长得有点像,并不仅仅因为他们都戴金丝眼镜、都长着大胡子的缘故。而高尔基鲁迅也有点像。他们的相像已透进骨子里。他们都属于那种有板有眼的大师。

      所谓的“根红苗正”,表现在相貌上,全看他长一只什么样的鼻子。我不是算命先生,却喜欢替大师们看面相。通过画像、照片或其他资料,大师们的形象进入了我的头脑。我揣摸着他们的脸型、五官、肤色乃至表情,仿佛真的跟他们见过面似的。如果他们还活着,在人群里和我擦肩而过,我估计自己八成会认出他们的。可惜,大多数大师都带着各自的面孔去另一个世界了。活着而能被封为大师的,绝对是幸运儿。

      即使是那些平生落魄的大师,也应该长着一只大鼻子,并且用大鼻子沉重地叹着气。只不过世人尚未认识到他们鼻子的分量。但这可以追认。

      大师的鼻子,像叼着的烟斗一样壮硕、醒目,哪怕在叹息的时候,也给人以青烟袅袅的感觉。神仙一样的大师哟,你们的叹息真够呛人的,散发着烟草的气味。你们是用思想来呼吸的吧?

      眼睛是用来看世界的,牙齿是用来咀嚼的,嘴唇是用来接吻的,耳朵是用来听话的……长得好看不好看都没有关系。惟独鼻子,不仅是呼吸渠道,而且有叹息的功能,因而最重要。谁都知道,大师是人群里最爱长吁短叹的人。他们的忧患、烦恼乃至痛苦,传达得最远,也最能感染别人。所以我希望他们都长着像旗舰一样威风的大鼻子。

      看一座老式的房子,我最关注它的烟囱。看一位大师,我首先看他的鼻子。鼻子是大师心灵的烟囱——那是怎样一颗燃烧着的心灵哟。许多时候,我们不正是靠近大师的胸膛取暖吗?

      大师的鼻子是高傲的、峻峭的、沉重的、不屈服的。谁能牵着大师的鼻子走呢?相反,大师更像个放牛郎,举重若轻地牵着世界的鼻子走。在大师的驾驭下,世界变得驯服了。

      大师到底听谁的指挥呢?大师究竟怎样成为了大师?我们为什么乐于服从大师的指挥,为什么认定他指出的方向是正确的呢?

      不羁的大师,给身后的崇拜者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疑问。

      大师说的话没错。大师的话都是真理。大师是先知……当我们如此赞美的时候,其实是在被大师牵着走了。

      相反,不愿被轻易牵着走的人,却极有可能成为新的大师。

      所以我相信大师都长着一只鹰派的鼻子。而大多数凡人的鼻子,都是鸽派的。

      大师是猎食者或哺乳者。凡人却是被喂养的。大师源源不断地给我们提供着精加工后的饲料。

      偶尔我也会照照镜子,观察自己的面相跟大师们的有哪些相同之处。我最终沮丧地放下了镜子。

      大师是不可模仿的,包括他的表情。没有谁靠模仿而成为了大师。


      他们仿佛是同时入睡的。睡得那么香、那么沉……似乎没有谁可能提前醒来。

      莫非连他们做着的梦都是相同的?同一个梦,被不同的人分享。

      他们会梦见彼此吗?梦见邻居的脸,长满青苔。梦见自己的脸,没有表情。这肯定是最麻木的一个梦了。连我的钉着铁掌的皮鞋,都不会把他们踩疼。他们已没有疼痛的感觉了。但我还是尽量放轻脚步。

      他们会梦见我吗?梦见远道而来的一个扫墓人。梦见我小心翼翼地从他们之间穿过,从墓碑与墓碑之间穿过。他们即使吃力地伸出手,也够不着我。只有参差不齐的野草摩挲着我的足踝。

      但愿他们的视力与听力,还没有完全丧失。

      我既能感受到他们的消失,又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他们对于我都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但某些时候,又使我产生某种亲人般的感觉。我相信这中间有某种联系——哪怕仅限于生者与死者的关系。

      他们各有各的归宿,正如各有各的命运。只不过我在想像中,把他们安葬在一起了。我臆造出一座集体的墓园。这其实很容易做到:哪怕仅仅把他们的遗著,按照姓氏笔划或生卒年月排列在同一个书橱里,他们就自然而然地组合成亡灵的社区。

      所谓的文学史或艺术史,都是后人编撰的,取得的也是类似的效果——给死去的大师,提供一席之地。

      读他们留下的书,就等于给这些沉寂的灵魂扫墓。我用手帕掸去封面上积满的尘埃。

      用酒、用香烟、用泪水和灯光,乃至用心跳,祭奠这些死去的大师。

      即使谁还活着,也将死去。每个人都将死去,或迟或早。死并不是一种耻辱。怕死的人才耻辱。但怕死的人也终将难免一死。

      最高贵的死亡,莫过于使生通过死而仍然能获得延续。心脏停止了跳动,没有关系——如果这个世界上仍有人因你而心跳不已。

      在这方面,他们成功了。他们称得上是屈指可数的不死的人。

      人精神上的寿命是无法计算的。大师都是精神上的老寿星。

      这些贪睡的老寿星哟,在地下闭目养神。

      不再需要厨娘、车夫、打字员和理发师了,但仍然需要读者。读者使他们的睡眠获得了意义。

      他们梦见自己的书在地面上不间断地被印刷,被读者抢购。风吹拂着坟头青青草,就像掀动着那些发黄的书页。他们的睡衣也仿佛是用纸做的。

      人虽然死了,仍然是怕寂寞的。他们是幸运的:死后仍然不寂寞。

      在地图上是找不到这样的墓园的。这样的墓园价值连城。

      我虚拟了这座纸上的墓园:月亮、雨水、篱笆、羊肠小道……什么也不缺。这样就很容易向他们靠拢。我是一个自作多情的扫墓人。

      大师们即使被人群分开,也能在地下会师。

      祭奠死去的大师,崇敬一个华丽的家族。他们的墓园,反而是人间最繁荣的社区。
  • (责任编辑:中国历史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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