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昆明湖的历史故事:淡妆浓抹总相宜

  • 发布时间:2017-06-11 11:25 浏览:加载中
  • 昆明湖

      昆明湖早先叫西湖的。跟杭州那座流淌着西施的眼泪的湖泊同名。大概因为它位于古城的西北郊,加上与屏风般的西山相连。中国许多地方,都有俗称西湖的水潭;起这样的名字较省事,也亲切。譬如雷州半岛的海康城西,原有罗湖,苏轼被流放到岭南时,曾与其弟苏辙在此日夜泛舟,当地人乃将罗湖易名为西湖,并模仿着修筑了苏堤与白堤。连县太爷也写诗纪念这位伟大的过客:“万里宦游来海国,一般乡景似杭州。”不管怎么说,是苏轼最早把西湖比作西子的。在这方面,扬州做得尤其聪明,在本地的西湖前加了个“瘦”字,以示区别。瘦西湖,瘦西湖,“减肥”之后,显得更楚楚动人了。

      北京的这一座西湖,既不胖又不瘦,很本色。虽然苏轼不曾来过这里,但另一位大学者,耶律楚材,却看中它了,以此为葬身之地。今天的万寿山,当时叫瓮山,因而昆明湖又叫瓮山泊。耶律楚材系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九世孙,帝王之后,又曾任金朝国史院编修及尚书右丞。成吉思汗攻破金中都,首先想到了他,下诏书令其从军参政,并为之起了个“美髯公”的外号。这一代天骄曾指着“美髯公”告诉其子窝阔台(后来的元太宗):“此人,天赐我家。尔后军国庶政,当悉委之。”耶律楚材为元朝服务数十年,有一半时间担任着中书令(丞相)之要职。他虽为契丹族人,却是土生土长的“老北京”,晚年自号玉泉老人;随蒙古铁骑南征北伐途中,时常怀念故乡山水,写下“归隐西山五亩宫”等诗句。当公元1244年病逝于蒙古高原,遗嘱以马革裹尸运回燕京,埋葬在玉泉山下瓮山泊之滨。十余年后,元世祖忽必烈特意为其重修陵墓,建庙立像,隆重悼念这位开国元老。据说其时瓮山泊周围原来很荒凉,芦苇遮天,自从东岸增加了这处人文景观后,才变得热闹了。常有高官显贵、文豪墨客前来凭吊。

      耶律楚材不仅会搞政治,还精通儒学和佛经,乃至辞赋。譬如他题咏玉泉山上著名的华严洞,刚柔并济,很有点苏东坡感叹“大江东去”的味道:“花界倾颓事已迁,浩歌延望意茫然。江山王气空千劫,桃李春风又一年。”“山横翠嶂架寒烟,野春平碧怨啼鹊。不知何限人间梦,并触沉思到酒边。”

      一朝天子一朝臣,明军攻占元大都,耶律楚材墓难免受到冲击,坟头被夷为平地,祠堂也焚之一炬。若干年后,沈德符记述:某贵族在西山盖房,挖地基时触及一古家,掀开棺盖,见死者之头颅骨比常人大许多,又获石碑,方知此地埋着的是耶律楚材。看来玉泉老人不仅胡子长得美,脑袋也要大一号。不愧为智者也。王崇简于明崇祯九年(1636年)曾来此探访:“瓮山山下东南数十步有元耶律丞相墓……祠宇倾颓,尚存公及夫人二石像端坐荒陌。少前,二翁仲,一首毁,相传居人夜见有光,疑其怪而凿也。后一高阜,则公墓云。”清康熙戊申(1668年)又策马重游,但见“断垅渐平,耕者及其址,石像仅存下体,余皆荡然。三十余年来,问之土人,鲜知为公墓者。墓西去半里,圆静寺僧犹能言其处。嗟夫!石像何患于人?去之者以其妨耕也。念此十笏残基,再数年皆麦亩黍穗矣。”他很有点替黄泉之下的耶律楚材打抱不平的意思,借诗抒怀:“丞相遗坟知己稀,荒冈不似旧崔巍。空余祠址藏狐窟,无复苔纹绣石衣。耕叟驱牛依冢卧,东风流水落花飞。俯思一代名臣盛,徒有青山挂夕晖。”

      今人入颐和园东门,沿仁寿殿南侧前行至昆明湖东岸、文昌阁以北,仍能找见庭院深深的耶律楚材祠——北屋内陈列数米高的红土堆,即其遗冢。但已是乾隆年间重修的。乾隆造清漪园(颐和园之前身),在瓮山之阳挖出耶律楚材棺木,“培土为山其上以藏之”。并加盖祠堂三间,内供塑像及墓碑。乾隆对耶律楚材的评价颇高:“闻其为楚材之墓久矣,使阅时而湮灭无传,岂所以褒贤劝忠之道哉?”他还亲笔题诗:“曜质潜灵总幻观,所嘉忠赤一心殚。无和幸免称冥漠,有墓还同封比干。窀穸即仍非改卜,堂基未没为重完。擒文表德辉贞石,臣则千秋定不刊。”被成吉思汗倚为左膀右臂的耶律楚材,入土五百年后,终于又赢得了一位隔世的知音——大皇帝乾隆。

      乾隆泼墨题诗,犹觉不过瘾,还让丞相汪由敦写一篇《元臣耶律楚材墓碑记》。命题作文?“瓮山之麓有元臣耶律楚材墓一区,岁久弗治,渐就芜没。会其地近别苑,所司将有所营建,上特命覆以屋三楹,俾勿坏,而敕臣由敦记之。臣谨按元史,楚材事太祖、太宗,历三十余年,时方草昧,一切定赋税,分郡县,籍户口,别军民,皆其所经理。尝谓治弓尚须用弓匠,治天下安可不用天下匠?遇所不便于民,必力争不少屈,至有厌其为百姓哭者。卒赖其规画,法制粗立,民得宁息。故论有元一代名相,必以楚材为称首。顾阅世久远,逐渐湮没,当日丰碑高冢已翳为荆蓁,几莫有过而问焉者。王士祯裂帛湖诗已有‘谁吊湖边耶律坟’之慨;而赵吉士寄园所记并云‘遭掘于摸金之手’。则此荒垄之仅存,其不致荡然磨灭尽也,难矣。乃一旦沐圣天子表彰培护,不唯不以在苑侧为嫌,更为之界以垣墉,盖以檐宇,较之贞珉绰楔而愈垂不朽,斯岂楚材当日意计所能及哉?昔唐元和中因白居易一言而为魏征子弟赎赐第,史册书之以为盛事。然此犹第加恩于本朝勋旧,而于前代无与也。我皇上乃施及于异代之臣,虽远至四五百年,犹为之表遗墟而存故迹,褒忠崇德之圣心,诚有度越前古万万者,固不徒以泽及枯骨广收恤之仁而已……”谈性正浓的汪丞相还继续由耶律楚材墓加以发挥:史书上都说耶律楚材精于法术、未卜先知,但他真的能预料到自己死后能获此殊荣吗?假如没遇见眷怀圣哲的乾隆皇帝,他还不是早被人给遗忘了吗?这既是楚材的幸运,又是天下所有人才的幸运。他的意思是:有了乾隆这位伯乐,古今中外的千里马都不用担心被埋没了。到底是御用文人,真会歌功颂德,表面上是在缅怀古人,却没忘记把当朝的“国家元首”也给大大地夸了一番。乾隆听到了,一定很开心。

      早在金章宗时,御批的“燕京八景”,就包括“玉泉垂虹”(后被乾隆改作“玉泉趵突”)。耶律楚材是金朝遗臣,对作为西山支脉的玉泉山情有独钟,并且爱屋及乌,相中了玉泉山麓的瓮山泊。他迷信风水,把瓮山泊视为“宝地”,虽然当时此水并无富贵气象,只相当于荆钗布裙的村姑。但事实证明,他确实没有看错。

      操劳了一生的耶律楚材,枕山醉卧、伴水长眠,终于可以无忧了。近半个世纪后,公元1292年,水利专家郭守敬奉元世祖忽必烈之命,开辟水源似济漕运,使京杭大运河直抵大都城下(积水潭)。为保障新开凿的通惠河水流充足,特意引玉泉山诸泉及冒平白浮泉水汇积瓮山泊内,再经长河(高梁河)注入积水潭。因而瓮山泊带有京郊第一大水库的性质(犹如当代之十三陵水库),甚至影响着南北的漕运。瓮山泊之水,由大都西门水关流进积水潭,再向东南流入通州白河,流啊流,可以一直流到江南。从这个角度来看,北京的西湖(瓮山泊),和杭州的西湖,还是有联系的,首尾呼应,摇晃着大运河的繁华梦。

      北京的西湖,没有白堤与苏堤,却有一道长约十里的西堤,自麦钟桥始发,经龙王庙至瓮山西麓为止。沿湖筑堤设闸,本是为了蓄水并控制流速。可西堤也像白堤与苏堤一样成为听浪观景的最佳途径,元大都的风流才子们吟诗纪念:“凤城西去玉泉山,杨柳长堤马上游。”

      诗写得虽不咋的,毕竟给后人提供了若干信息:西堤较宽阔,有杨柳夹道,还可纵马驰骋。到了明朝,此风更盛。“每年四月赏西湖景”,成了北京市民一大风俗。“京城男女老幼西郊踏青,出西直门,过高梁桥,经西堤而云集西湖”(姚天新语),而堤上“茶篷酒肆,杂以妓乐,绿树红裙,人声笙歌,如装如应”。弘治七年(1494年),助圣夫人罗氏建圆静寺于瓮山,山上平添了佛国风光,香火旺盛。(很久以后,又有个叫慈禧的女人,借山势修筑了佛香阁)。万历年间,山脚下始有农民聚居:“瓮山人家傍山,小具池亭,枯槔锄犁咸置垣下,西湖当前,水田棋布,酷似江南风景。”有人考证:此村落位于今颐和园乐寿堂附近,村左为耶律楚材墓,村右为瓮山圆静寺。

      乾隆是个大孝子,选择瓮山泊修造清漪园,为母亲祝寿。他还将瓮山改称万寿山,西湖改称昆明湖,以烘托喜庆气氛。湖中最小的人造岛凤凰墩(面积仅百余平方米),系根据无锡惠山脚下大运河中的小岛黄埠墩“克隆”的,是其孝敬给母亲的礼物:“乾隆皇帝奉母下江南,路至黄埠墩时,因母偶感小恙停留憩息。其间,有当地寺庙里的僧人供奉斋坂,祈祷平安。回京后,乾隆皇帝即在水波荡漾的昆明湖中仿建了这座小岛,取名凤凰墩,以示怀念之情。尔后,又花费了大量精力装点这座小岛,使凤凰墩成为昆明湖中著名的一景。”(翟小菊语)凤凰墩上有供奉佛母神像的凤凰楼,与南湖岛上的龙王庙相映成趣,寄寓着“龙凤呈祥”、“帝后并配”之美意。乾隆又想写诗了:“诸墩学黄埠,上有凤凰楼。一镜中悬画,四时长似秋。山容格外秀,波态度前浮。何事三山远?还期全羡游。”1830年,因公主多于王子,迷信的道光帝怕阴盛阳衰,下了拆撤凤凰楼的圣旨。“盖云龙为帝王之相,而凤乃后妃之兆,故去之。”他希望此举能改变大清帝国江河日下的尴尬局面?真够荒唐的。直到慈禧太后掌权,不仅花重金将清漪园改建为颐和园,还想在绣漪桥北湖内这荒凉已久的孤岛上恢复凤凰楼。她是个古老的女权主人者,早就期待着扭转乾坤,形成“凤在上、龙在下”的政治格局;如愿以偿之时,自然大力倡扬凤凰的精神,以显示后宫之力量。可惜,颐和园内需要“砸钱”的地方太多,很快就“超支”了,只好象征性地在岛上盖了座简陋的小亭子。不叫凤凰楼,而叫凤凰亭了。慈禧太后死去没多久,不仅大清帝国崩溃了,而且凤凰亭也应声而倒。“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本是李白于金陵怀古的诗句。借用过来形容昆明湖里的凤凰墩,也挺合适。凤凰墩是凤凰台的袖珍版,犹如微型小说。

      话题再回到乾隆那儿。乾隆不仅给西湖改名,还动真格的,从水利建设方面考虑,将水面向东拓展,并铲平西堤的北段,但保留了“旧有龙神祠”(这使龙王庙所处的堤坝成为南湖岛)。姚天新先生说:“昆明湖建成后,乾隆皇帝在湖中仿杭州西湖苏堤建筑了一条贯穿南北的长堤,取名为西堤,并将原有西堤修整后改名为东堤。为记其沿革,乾隆皇帝在东堤岸边上建立了一座镌有‘西堤此日是东堤’诗句的昆仑石碑。从此,这条元明时期京城西北郊著名的‘西湖景堤’因乾隆造园而堤改名亡了。”幸好,将西堤改叫东堤,不会闹出把西施叫作东施(效颦的丑女)那么大的误会。如果说效颦的话,也是乾隆皇帝本人在效颦,让昆明湖模仿杭州的西湖,让昆明湖的西堤模仿西湖的苏堤。好在模仿得还不算难看。比那位只知道赶时髦、却没学会照照镜子的东施,高明多了。到底是皇帝,有一颗爱美之心,而且做得很到位,表现得很恰切很得体。乾隆这位伟大的“美容师”,给西湖(瓮山泊)做了“整容手术”,使之更漂亮、更有贵族气息了。正是从这一天起,西湖成了御苑里的风景(犹如天然去雕饰的民女摇身变作穿金戴银的公主),被高高的红墙围住,有勇猛的哨兵把守;普通老百姓,想看也看不到了,想看也不敢看了。“望西湖月半规”,“见西湖明如半月”——古书里的有关记载,都已是传说了。只能听一听而已。

      昆明湖虽好,却被皇帝一个人所霸占了,圈为其私有财产。看来所有的皇帝,都很吝啬于与别人分享自己莫大的幸福。

      到了慈禧太后的时代,更是如此。女人若霸道起来,比男人还厉害。她把昆明湖当作自家的金鱼池,以其为核心,盖起了花园别墅(颐和园),恨不得天天住在里面。她唯我独尊地在昆明湖泛龙舟、赏荷花、钓大鱼,一点也不觉得孤独?昆明湖,不觉得孤独?所谓养在深宫人不识,即其命运也。它也快成白头宫女了。

      可以说直至大清王朝破产,中国的老百姓,才有权利、才有眼福一睹昆明湖之真面目。

      若干年前和女友在昆明湖划船,那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我半开玩笑地说:“让我们荡起双桨!”可惜天公不作美,一会儿就阴云密布,狂风大作,我俩只好颇有点狼狈地弃舟登岸,找一处避雨的地方。当我们一溜小跑钻进万寿山脚下带顶篷的长廊时,倾盆大雨就下起来了,雨点把琉璃瓦和雕栏玉砌击打得劈啪作响。说实话,我对眼前的这座古代建筑物充满感激。不知道光绪皇帝与珍妃是否在这里躲过雨?但此时此刻,它分明是为一对现代的小情侣预备的。使我和女友不至于成为落汤鸡,扫了游兴。我把这感受说出来了,女友笑话我:“皇帝是想做就能做的吗?”其实,我对王冠并没有什么兴趣,我所想做的,不过是一段鸳鸯蝴蝶梦而已。

      颐和园的曲院长廊,确实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既可观山色,又可赏水景,何况身边尚有佳人相伴,尽可风雨无阻地作闲庭信步。此中的情调,似乎不亚于在水面泛舟。这么一想,我又对说变脸就变脸的老天爷并无怨言了。没准这一切都是它刻意安排的。当年,撑着一柄油纸伞的许仙,不就是在西湖的断桥边邂逅白娘子的吗?在雨打芭蕉的昆明湖畔,我也一样闻见了古老的爱情的味道。

      正想继续说些逗女友开心的话,忽然有什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原来,在长廊的顶篷乃至梁柱之间,绘满了装饰性的图案与花纹。而且每隔几步远,就会出现一幅浓墨淡彩的画图:有的是花鸟,有的是山水,有的是人物(仕女或神仙呀什么的)……很多甚至是带情节的,演绎着民间的神话传说,譬如唐僧取经,譬如八仙过海,譬如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等等。就跟看连环画似的。我痴迷地一幅幅看下去,甚至忽略了身后跟随的女友——她一定以为我中了什么魔法吧?别生气,小宝贝!

      可以肯定,这是清代建颐和园时的原创,带有那个时代宫廷绘画的鲜明风格。由于年久失修,彩绘业已褪色,散发出一种沧桑之感。曾经入木三分的铁划银钩,变得模糊了,需要努力地去辨认。可不管是书生的袍袖还是仙女的裙裾,依旧保持着飘逸的姿态,令我联想到“吴带当风”的典故。当初的匠人在一笔笔勾勒时,绝对投入了充沛的感情。只可惜,他们的名字已失传了。他们不会是郎世宁的徒子徒孙吧?说起来不好意思,有清二百多年出过无数的宫廷画家,我只知道一个郎世宁。偏偏这郎世宁还是个“老外”(意大利传教士)。为讨好乾隆,他甚至给香妃画过肖像。郎世宁参予过圆明园的设计。难怪圆明园的建筑显得那么洋气呢。

      皇帝消失了。画匠消失了。宫廷诗人消失了。整个清朝都消失了。留下的是这座山,这片水,这段拱廊——乃至拱廊里美人迟暮的彩绘。

      我从拱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仿佛走完了一个华丽的王朝的历史。有人在拍我的臂膀:“雨已经停了!我才神思恍忽地回到现实之中,重新看见女友的笑脸。她嗔怪道:你都快要看傻了!”我赶紧安慰她:别吃醋。它们不是真的。

      我又开始感激这场雨了。它使我歪打正着地来到这古老的画廊,使我不至于与一个奇迹擦肩而过。而遥远的艺术之魅力,居然使我暂时疏忽了身边的爱情——可真叫绝了。我的脖子都仰酸了。但我相信,为之所迷倒的,绝不仅仅我一人。

      后来查阅林语堂《辉煌的北京》一书,发现他对颐和园的画廊也情有独钟:“一座华美的拱廊立于岸上,两端立有两尊来历久远、闻名遐迩的铜狮,整个湖岸线都是由绵长的汉白玉栏杆和蜿蜒伸展的彩绘长廊环绕着的,以秀美著称。站在拱廊之下的人们可以看到隔湖相对的龙王岛,以及通向岛上的十七孔桥。再向远望,在岛的一角,横有一座以其精美而著名的桥,人称罗锅桥或驼背桥。”在拱廊之内,一抬头,就能看见画山绣水: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而拱廊之外呢,山水如诗,风景如画。人在拱廊下行走也像一条鱼游于画境之中。而拱廊本身,就是为里里外外的画卷配置的镜框。

      与颐和园画廊不期而遇,如同一个古色古香的幻梦。我甚至不敢轻易地重温,生怕会破坏那美好的记忆。是的,当时我确实有一种腾云驾雾、飘飘欲仙的感觉。

      直到最近一次去颐和园,走向长廊的时候,我简直是蹑手蹑脚的。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雕梁画柱已粉饰一新,空气中残留着油漆的气息。花鸟人物的肖像都用颜料重新勾勒,清晰倒是清晰了,却失去了那份沧桑之感。一切简直像是昨天刚刚画出来的,鲜嫩欲滴。不知为什么,我却无法再次感动。

      我理解公园管理者的好心,为了避免古画的湮灭,才有此举。或者用句时髦的话来说:为了更好地吸引人们的眼球。可把古朴的画廊弄得跟新嫁娘似的,名义上是保护,客观上却对文物造成了伤害。真正的艺术是一次性的,是拒绝化妆的。用今天的颜料与笔法重描古画,怎么看都像是赝品。因为不同时代的艺术的灵魂,是无法模仿的。

      况且,多年以前画廊对我心灵造成的震撼,并不仅仅是艺术的力量,还有岁月的功劳。我从褪色的画面与模糊的线条里,透视到时光的流逝、世事的演变,因而产生物是人非的喟叹。可如今,这旧物、这真迹,也已被笨拙地篡改了。你说我能不感到心疼吗?

      对于古迹的保护,历来有两种观点:一是修旧如旧,一是修旧如新。我一向支持前者。因为我觉得,“新”不见得比“旧”更有价值,更有感染力。相反,许多翻修一新的古代遗留建筑(譬如颐和园的游廊),在我眼中充满了“媚俗”的感觉,仿佛兑了水的假酒,仿佛涂了劣质口红的老妇人。至少,不再是原汁原味了。看来看去,总不像那么回事——反而挺让人扫兴、挺让人倒胃口的。与其如此,还不如保留那历经风雨摧残却风韵犹存的原貌呢。人会老的。建筑会老的。艺术也会老的。其衰老的痕迹犹如树木横截面的年轮,越是杂乱繁复,越能产生视觉上的冲击力。一旦用新鲜的油墨涂料将其重重遮掩,等于一笔抹杀了其原始的价值。这真正叫弄巧成拙。

      我先后两次拜谒颐和园彩绘长廊,其趣大异,恰如天壤之别。第一次是阴雨天,在雷鸣电闪中逐一阅读古画,我却畅通无阻地进入如梦似幻的意境,忘却了身外喧嚣的世界,体会到返璞归真的宁静。第二次是艳阳天,古画也经重新描绘,纤毫毕现——我的心情却被弄得很糟。周围的梁柱、栏杆,鲜亮得太像是供某清宫戏剧组拍摄电视剧而临时搭建的布景。浓妆艳抹的古画,其灵魂反而是苍白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是被古画欺骗了?还是被自己欺骗了?走出被修饰一新的画廊之后,再看万寿山,看昆明湖,我甚至觉得连山水都像是假的,连山水之间的游人,都像是纸剪的。不看也罢。
  • (责任编辑:中国历史网)
    微信公众号
历史追学网

夏商周 春秋战国秦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