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霞:关注月亮的女郎

  • 发布时间:2017-06-26 02:42 浏览:加载中
  •   我在越来越浓重的夜色中呼唤着阿霞,起初低声地,后来越来越大声;我一百次重复着说,我爱她,我发誓永远不同她分离;我愿意放弃世上的一切,为了再次听到她那轻柔的声音……

      应该说阿霞是屠格涅夫塑造得最完美的一位女人,虽然她永远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着黝黑的圆圆的面庞,以及带有孩子气的双颊和那对明亮的黑眼睛。我被深深感动了,透过岁月的重重帷幕目睹到她的音容笑貌,她正坐在一幢古建筑洒满阳光的窗边绣花,温顺地垂下长长的睫毛,编织着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心事。偶尔她又携带明朗的歌声来到户外,以一种类似于山羊的健美的身姿,在濒临悬崖的断墙残壁上奔跑。你会觉得她笑的样子很怪,仿佛所笑的不是她看到的东西,而是跑进她脑子里的多种想法。她那半带粗野半带开心地眯缝着的明眸,证明了这性格中的隐秘。“她的一举一动都带有一种不安定的因素:这是一棵嫁接不久的野生树苗,这是还在发酵的酒。”屠格涅夫用他那沉郁的男中音注释着。

      我常常问自己,这部以《阿霞》命名的小说告诉了我们什么?流浪异域的青年贵族恩,在美丽的莱茵河畔邂逅了出游的俄罗斯少女阿霞,共同的乡愁乡恋使他们一见如故,进而在频繁的接触中相互倾慕。当他得知阿霞不幸的身世(她是某个贵族家庭的私生女),虚荣懦弱的本性使他在幸福面前迟疑不决,这大大伤害了阿霞敏感的心灵。她忍痛与幸福擦肩而过,并且完全从恩的视野里消失;而恩在悔悟之后四处寻找,终其一生也未能再现阿霞的影子……

      我几乎是把它当做一篇有关幸福的寓言来阅读的。在茫茫人海里我们可能处于恒久的追寻,也随时可能与另一颗默契的心灵相知相许,在温存的对视中碰撞出零星的火花——要知道,它可能导致覆盖我们情感领空的烈焰,这正是其珍贵的缘由。如果未能把握住这令灵魂战栗的瞬间,事过境迁,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无法再度辉煌。爱情正是以这样苛刻的态度降临,然后离去,把永生的遗憾留给月光下置身于回忆与悔悟中的人们。如果我们因之而责备爱情的飘忽,还不如首先责备自己,责备自己的信念或冲动姗姗来迟,造成相恋的双方未能及时相互伸出坚定的手臂。正如《阿霞》的主题音乐所揭示的:“明天我将是幸福的!可是幸福没有明天,幸福也没有昨天;它不记得过去,也不想到未来;它只是现在——而且不是一天——只是一瞬间。”

      这一段内心的音乐是和一个类似于昙花一现的情节相伴随的。阿霞无法按捺情感的波澜,于是精心安排了约会的时间、地点,她裹着长长的披巾蜷缩在一张临窗的椅子里,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似的等待着,准备捧出一颗完整的心;而男主人公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表白,也有短促的欣慰,却又遇见了台风一般手足无措,下意识地以盲目的责怪来解脱自己。遭受了挫折的阿霞,以一种无法想像的力量一跃而起,闪电般迅速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命中注定的约会过于草率地中断了。恩在寻找阿霞的过程中,终于感受到姗姗来迟的爱情,他含着眼泪在风中、在荒野中呼唤着阿霞,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自己爱她。他准备第二天早晨去回应阿霞的表白,他相信“明天将是幸福的”。实际上第二天迎接他的,却是人去楼空的场面,是一片无法重筑的情感的废墟。“我身上的恶魔阻止我把到了嘴边的心里话坦白出来,于是我还可以抓住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就从我手里滑落了。”

      很久以后,我仍然看见男主人公恩穿过浪漫的葡萄园、走遍小城的所有街道寻觅着阿霞的背影,以及他眼神里逐渐燃烧起来的日出般的光泽。他以一生中最嘹亮的嗓音呼唤着阿霞,就像能够把转身离去的机遇喊回来似的。然而,只有风听见了。此刻的阿霞,恐怕正躲藏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或者说,正躲藏在一生中无法愈合的巨大的伤口里,像一片被惊动的树叶般瑟瑟抖颤。这就是青春的残酷,这就是爱情对双方的折磨。

      在我的记忆中,阿霞始终是我在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认识的那个少女,永远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伏在矮木椅背上时的那副模样……

      我欣赏阿霞,不仅仅由于她活泼生动的天性以及容貌的美丽——她像男孩子那样剪了一头短短的黑发,一大绺一大绺卷起来,披落在颈上和耳边;外出时她又戴上顽皮的草帽,模仿英俊的牧人巡行在开阔的原野上,折一根尚显青嫩的树枝作为手杖。应该说,最吸引我的还是阿霞的心灵,那以外在的欢乐来掩饰的带点忧郁的心灵,当她的神情凝滞不动的时候(比如低垂着眼睫在古堡周围浇花,或惶惑地守候心上人的脚步),前额像大理石那样发白,目光散漫得像在注视着远处的什么东西。她到底看见了什么,谁也解释不清楚。我想她正观察着内心的景象,那里充斥着被压抑着的火焰以及永无休止地席卷着的波澜。正如屠格涅夫所刻意描述的,阿霞具有类似于火药的性格:如果她还没喜欢上什么人,就会被持久的理智与冷静控制着,像凝结成冰的湖泊;然而一旦陷入爱情,恐怕一瞥温柔的目光就能使之点燃,她面庞冉冉升起的红润,验证了内心的爆破声不绝于耳。她无法像普通的女孩儿那样隐瞒自己的心事,她会为难以抗拒的羞怯、恐惧所折磨,直至青春的履历被摧毁得一片荒芜。这样的心灵是专门为真正的爱情而造就的,它超越世俗与物质寻求精神的会合。这样的心灵也随时可能承担不幸,因而带有悲剧性的美。

      由于身世的缘故,阿霞在童年时代就忍受着自卑与自尊的双重折磨,她长久地笼罩在孤僻、多疑的阴影中,像一株带着点病态但仍倔强生长的植物。她所勇敢承受住了的压力,是平常人无法想像的;同样,“她无法忍受得了别的任何一个少女可以忍受的东西”,譬如游移不定的爱情,因为这超过了她性格中弹性的限度。想起下落不明的阿霞,我就联想到脆弱的枯枝最终被积雪压断的情景,以及那仿佛轻微得几乎听不见、而实质上响彻一生的断裂声。

      天真与纯洁,构成阿霞的魅力。当她仅仅听到心上人在窗外的足音时,就脸红了,这至少证明了一位内向的少女心扉虚掩的程度。我仿佛身临其境地目睹到阿霞和恩在室内跳华尔兹舞的情景,她苍白而兴奋的脸上那双几乎闭着不动的眼睛和那飘拂着的卷发,使人不难联想到一杆美丽的旗帜招展于风中的陶醉。我真想为她祈祷:愿今天的风不要停下来!我希望她获得应该获得的幸福,作为对其不幸命运的补偿。阿霞在我心目中永远处在一张白纸的年龄,她沉思于罗列莱的传说和普希金长诗《叶甫盖尼·奥涅金》,“我要是其中的达吉雅娜就好啦!”或者就像她轻声对恩所说的:“假使我同你都变成了飞鸟就好啦——我们想飞起来就飞起来,想怎么盘旋上升就怎么盘旋上升……我们就隐没在这一片蓝天里好啦!”可见她的心并未被限制在现实中。“可惜,我们不是鸟。”

      我仿佛听见了那一声少女沉重的叹息。阿霞是像信任整个世界一样来信赖恩的,她不断重复地请求着:“给我讲点什么吧,随便讲点什么。”恩的生活对于她永远是未知的领域,因而产生出神秘的诱惑。她是否想到:她会像涉及它一样突然地失去它的。因为,“我们不是鸟”,现实也不是依赖羽毛未丰的翅膀就能探测清楚的天空。

      阿霞在我心里激发起来的感情,那种火热的、温柔而深邃的感情,已经不会重新产生了。任何一对眼睛,都不能代替那对带着爱的光芒注视着我的眼睛……

      让我们继续探讨幸福的话题。《阿霞》是围绕男女主人公初相识后的几次约会一步步来展开的,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在自己和对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且构成跌宕起伏的情感波澜。难怪车尔尼雪夫斯基曾以《一个赴约会的俄国人》为题,评价过这部反映19世纪贵族社会生活的作品。当阿霞以其任性优美的风姿出现在恩的视野中,他全身感到一种被没有目标、渺渺茫茫的希望所引起的甜蜜的困倦,这正是幸福的萌芽状态。“我心里已经燃起了对幸福的渴望。我还不敢说出它的名字——但是幸福,已经达到饱和的幸福啊——这就是我所渴望的,这就是我所苦苦追求的。”当恩知道阿霞准备表白爱情时,他是怀着毫不轻松的心情去赴这个约会的,他像害怕去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一样,害怕履行诺言,承担责任。“现在幸福已成为可能的了——我倒变得犹豫不决,我倒是把它推开了,我不得不推开了。”……爱情的突然到来使他不安。正是这份怯懦和迟疑,使他未能挽留住幸福的拜访,而幸福的敲门声从来不会连续响两下。所以说,不相信自己,比不相信任何人更加可怕,一个没有信心的人无法操纵倏忽无定的命运的走向。

      这一切反衬出阿霞的高洁、美好,她对感情的渴求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她像在沙漠里梦见泉水般渴望着爱情从地平线上出现,虽然虚构中的驼铃使一切复归沉寂,但她毕竟已表现过最完美的迎接的姿态了。少女的祈祷是白银般昂贵、并且剔除了杂质的祈祷,少女的情怀是高悬的月亮,在阴晴圆缺中反映出内心季节的更替。它不像太阳那样持续着炽烈,但也避免了繁星的琐碎、虚幻;它温顺地播撒着花瓣般的光芒,哪怕在自我折磨中憔损、破碎。我理解阿霞何以强忍着悲痛逃出恩的视野,并不完全是因为孤傲,而是因为幸福是易碎的,失落的幸福比打碎的花瓶更加难以修复。阿霞以一种奔跑的姿态消失于帷幕后,就像她从来不曾出现一样。她追求过幻觉中的幸福,天真得就像从来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一样……

      写到这里,我联想起《阿霞》中一个著名的片断——恩是在德国一座小城的庆祝酒会上结识阿霞的。曲终人散,莱茵河上笼罩着月亮,恩跨上了摆渡的小船,顺着湍急的水流漂去。在岸上送别的阿霞忽然喊起来:“你驶进月亮里边了,你把它打碎了。”恩四下张望,小船周围只晃动着黑黝黝的波浪;弃舟登岸的时候他才发现,水面上有一轮月亮的倒影。阿霞所指的月亮实际上是月亮的影子,正如阿霞所追求的爱情本质上是一种幻觉。虽然它们同样皎洁、生动,但可望而不可及,并且同样容易破碎。

      这个发生在美丽的莱茵河畔的故事使我下意识地想起普希金忧郁的诗句:美人啊,请别对我歌唱,格鲁吉亚的歌曲太凄凉,它使我想起另一种生活,它使我想起遥远的地方……阿霞是位不平凡的俄罗斯姑娘,她懂得透过现实的水面关注到若即若离的月亮。阿霞的心甚至阿霞本身,就是一轮渴望完满、但在现实中又不得不接受挫伤的月亮。我欣赏阿霞,并不是把她当做一个云里雾里的文学形象来看待的,我几乎相信:她确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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