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大林的失误:苏德战争前十天的悲剧》后记

  • 发布时间:2015-11-22 21:05 浏览:加载中
  •   当我还是一个孩子时,这些故事里的人物都还活着。朱可夫元帅被迫退休后,待在家静悄悄地写着自己的回忆录。他的老对头——罗科索夫斯基元帅,还有那些 名气不大的老兵,像波佩尔政委,依然都活在世上。最大的意外当然是斯大林了,战后他自称为大元帅。在我出生的前6年(1953年)斯大林死了。然而,我的 一位老邻居,一个经历过二战的老兵,和万尼亚舅舅一样的人,在他的小屋里还挂着一幅斯大林的画像。当人们问起为什么还要挂着这幅画像时,他总会耸耸肩,绝 望地回答道:“把斯大林扔了?我做不到。”

      现在,我们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至少有866.84万人死了,其中约有60万死在战争爆发的头12天里。这么大的人员伤亡,在俄国历史上还未必有过,它也决定了这个民族的命运。

       1941年7月3日,在斯大林发表讲话的那一天,德军总参谋长哈尔德在日志中写道:“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对俄国的战争在两个星期里已经取得了胜利。”希 特勒期待在8月份占领莫斯科,他有理由为此而感到乐观。7月3日,古德里安的坦克部队离莫斯科只有300英里远。7月22日,德军飞机轰炸了苏联首都莫斯 科。德军大肆屠杀,到1941年底,几乎40%的苏联人口——7453万人生活在德军占领区。

      甚至是斯大林,有时候也认为苏联已无可 挽救。然而,7月,红军在第聂伯河的弧形防线上阻止了德军装甲部队的推进,这是6月26日朱可夫在斯大林的书房制订的计划。12月,德军受困于莫斯科的大 门口。那是希特勒的第一次失败,也是斯大林第一次真正的胜利。值得称赞的是,斯大林或多或少地信守了他在7月3日对“兄弟姐妹们”的诺言,没有放弃首都莫 斯科。

      一年后,值得纪念的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发生了。苏军的胜利是苏德战争的转折点,希特勒的军队开始后撤。或许有些讽刺意味的是,这 场伟大的战役正好发生在东部前线的城市——斯大林格勒,斯大林充分利用了这个巧合。数万名德军俘虏从莫斯科的街头走过,作为被解除武装的歹徒,他们被展示 给这个城市的妇女和儿童,摄影师们把这个让德军蒙羞的场景拍了下来。

      到1944年底,红军最终开进到战争爆发前的边界上。1945年4月,朱可夫元帅的军队攻克柏林。

      自然的,从1941年6月苏军所经历的可怕的失败,到当年年底第一次战胜德军,这几个月的时间是相当关键的。

      战争的转折仍需做一些解释。其中的一个因素就是,俄罗斯的气候,虽然这对俄国来说很平常。希特勒没有在9月的泥泞季节到来之前结束战争,而接踵而至的严寒冬季又是斯大林最喜欢的季节。

       另一个因素是苏联国土面积广阔。俄国可以丢失大片的国土,但却不会丢失整个国家。在理论上,如果形势继续恶化,斯大林可以把抵抗的中心转移到西伯利亚, 从那里打击德军,直到德军因为战线太长,负担太重而崩溃。1941年夏天,斯大林就已经成功地把工业设施转移到东部,德军飞机根本飞不到那里。

      斯大林能够取得胜利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日本没有向苏联开战。如果日本对苏开战,苏联就会崩溃。但是,日本却扑向东南亚,以此来获取其战略物资,这就使得斯大林在1941年底可以把他重要的军事力量从远东调到西部。

       泥泞季节开始,军工企业东迁,来自东部的援军也源源不断地到来了。为什么在此之前希特勒没有攻下莫斯科?我们也想知道其中的原因。答案最清楚不过了:希 特勒的军队被数以百万的“万尼亚舅舅”挡住了。6月29日,德军总参谋长哈尔德在他的日志中写道:“俄国人正在战死到最后一个人。”尽管苏联的领导人犯了 不少的错误,但在空中,苏军飞行员勇敢地驾机撞击德军飞机;在地面,他们把“莫洛托夫鸡尾酒”燃烧瓶投向德军坦克;他们待在战壕里,直到耗尽了弹药;他们 经历了饥饿、寒冷,但最终,他们赢得了战争的胜利。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苏联胜利的种子正是来自于战争初期所经历的挫折和绝望。羞辱、 痛苦和愤怒铸就了人民战斗到底的决心。1941年8月24日,亚历山大·潘克拉托夫(Alexander Pankratov)政委舍身堵住德军碉堡的枪 眼。那一年,有5个人都和政委一样,舍身堵枪眼,而在1942年,有31个人。假如没有战争初期的悲剧,苏联或许不会胜利地挺进到第三帝国的心脏。

      但是,这还不是我们最后的疑问。普通士兵们能够阻挡住德军,但是,如果没有正确的指挥,就不能打败德军。在牺牲了几百万人之后,斯大林最终移交了指挥权。为了实现指挥权的移交,这个国家不得不有所改变,这是从莫斯科的权力中心开始的。

       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就实现的。7月14日,在列宁格勒附近,愚蠢透顶的伏罗希洛夫元帅手里挥着手枪,指挥着步兵对德军坦克实施自杀性攻击。布琼尼元帅 也迂腐之极,他被任命为西南方面军的指挥官,然而,由于他指挥不力,仅在一周左右的时间里,就导致了乌克兰一半的地区沦陷,其中就包括基辅市。过了一段时 间后,苏军一定是吸取了这些教训,所以在12月的战役中,苏军成功阻止了德军。最终,苏军成为德军最强大的对手。

      1941年夏天之后,到底发生了哪些变化?

       最重要的变化是斯大林建立了一个新的军事指挥制度,它建立在精英领导集团的基础之上。后来领导苏军取得胜利的将军中,如朱可夫、罗科索夫斯基、科涅夫、 马利诺夫斯基、华西列夫斯基、梅列茨科夫,他们都是斯大林的老部下。实际上,其中的两人,马利诺夫斯基和华西列夫斯基这个时候正在经受着严刑的拷打和折 磨,后者是1941年夏天才被逮捕的。6月被捕的一批军官被释放,并重新回到较高级别的领导岗位。确实,6月的大清洗中被捕的军官,大多数都被处死。然 而,给这些人恢复名誉,对斯大林来说,还是头一次。

      总体上来说,对军事上的失败,斯大林采取了宽容的态度。除过不幸的西方方面军司令巴甫洛夫外,再没有军官因为6月22日的失利而被处决。冒险甚至犯错误时,将军们不再有恐惧感,他们开始提出一些非正统的战略方案,作战室里又恢复了久违的主动性和灵活性。

      政治军官——政委的角色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们仍然对军事指挥官有影响,但是他们很少敢于过问军事事务。在大清洗中,将军是独立的指挥官这一观念被破坏了,现在,这个观念又重新树立起来。

       在技术上,斯大林也放弃了保守主义思想,他主张采用新式武器。在战前,斯大林放弃了开发第一代火箭炮M-13(又称喀秋莎),现在,斯大林下令立即进行 试验。1941年7月14~15日,第一代火箭炮M-13被运到西方方面军前线战场奥尔莎。试验证明,这种武器是可以赢得战场胜利的。

       6月——战争爆发之初,要和反纳粹的西方国家建立联盟关系时,其中存在的问题还是不少,但到了8月,这就变成了现实。不久之后,苏联红军就开始得到美国 根据租借法案而提供的急需的物资和装备。在大多数情况下,装备和物资的运输得到了英国海军的护航。在海军的护送下,运输船只经过欧洲北部,来到苏联在北极 圈内的港口。这些运输船只在挪威沿海地区经常遭到德军潜艇的袭击和飞机的轰炸。在后来的战争中,苏联、英国和美国开始合作制订其联合作战计划,这加速了法 西斯德国的灭亡。

      1943~1945年,斯大林和美英首脑举行了三个高峰会议,这就是德黑兰会议、雅尔塔会议和波茨坦会议。只是在后来的波茨坦会议上,冷战的阴影出现,战时联盟才开始走向解体。

       当然,如果斯大林的仁慈没有一系列恐怖行为的伴随,他也不会成为后来的斯大林。在1941年7~12月,有1339702人被审讯,其中,67.4%的 人被送到古拉格,那里关押着很多的人。有人认为应该对这些犯人实行改造,他们应当被送到相反的方向,不是东部而是西部,去前线打仗。犯人们通常会被编入类 似于日军“神风敢死队”之类的小队,以“刑事犯队伍”著名。在1942~1945年,97.5万人在这样的特别队伍里服役。邪恶的警察头目贝利亚热情很 高,他给前线提供了这样一支特别的队伍。这些人被聚拢在一起,如果有人后退,就会被枪毙。尽管已经不存在全国范围的政治迫害,也没有几个人因为一些并不存 在的罪行而被捕,但每个持不同政见者或失败者都仍然会受到惩罚,这种惩罚常常是死刑。

      对这本书里那些人物的命运,我应该说些什么。

      战后20年,在斯大林死后,发生在布列斯特要塞里的英雄壮举才公之于众。当年斯大林还活着时,布列斯特要塞所取得的胜利,被当局视为是一种妥协,官方的历史学家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歌颂斯大林格勒战役和攻克柏林的战役上。

      20世纪60年代中期,战争爆发时还是中下级军官的那批人执掌了政权,他们曾经为斯大林的失误而吃尽苦头,他们情愿把6月22日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公之于众。时代需要大力颂扬布列斯特的英雄事迹,在一片吵闹声中,布列斯特被授予“英雄要塞”的称号,它确实受之无愧。

       另一个英雄部队的指挥官,第4集团军军长科洛布科夫和西方方面军司令巴甫洛夫一同被枪毙了。而西方方面军的另外两个集团军,第3集团军和第10集团军的 军长库兹涅佐夫(Kuznetsov)和戈卢别夫(Golubev),他们也丢掉了自己的军队,没能阻挡住德军的攻势,然而他们却被任命了新的职务。西方 方面军的终结者——德军的古德里安将军,几乎都抵达莫斯科了。1941年12月,古德里安在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成立了自己的司令部。司令部就设在托尔斯 泰的庄园里。

      西南方面军司令基尔波诺斯将军,在乌克兰阵亡了。在西南前线进行的许多反击战虽然以失败而告终,但第8机械化军的英勇战 斗却非常突出。这支部队的指挥官里亚贝舍夫将军引起了斯大林的注意,他被任命为南方方面军的司令。然而,由于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胜利,很快他就失去了那 个非常重要的位置。在整个战争过程中,他的表现都很平淡。

      沙波什尼科夫元帅,一个完美的古典主义者,1941年6月被任命为红军总参谋长。两年后,因为健康原因,他被改任伏洛希罗夫军事学院院长,但不久就去世了。值得一提的是,他是唯一一个死后得到其他军事领导人一致称赞的元帅。

      伏罗希洛夫元帅,骑兵总司令,把自己照料得非常好。尽管他声称,1941年6月西方方面军司令部之行让他“少活好几年”,但他一直活到88岁。其中有7年时间,他担任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的职务,这虽然是一个虚职,但却非常有地位。

       另一个老骑兵,库利克元帅,曾经在1941年6月神秘地失踪,而在7月,他又突然出现在莫斯科。他和第10集团军的残余部队待在一起,曾在森林里东躲西 藏过几个星期。对此,斯大林既没有奖励,也没有惩罚他。然而,1950年,此事过后的第9年,在另一场清洗中,库利克元帅被指责犯有叛国罪,被处决。

       朱可夫,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苏联将军。6月26日,他在斯大林书房里设计的两道弧形防线出人意料得坚固,它把德军的推进阻挡了几个星期之久。然而, 这只是他第一个成功的战略计划。在取得一系列胜利之后,1945年4月,他率领苏军攻占了柏林,同年6月24日,他在红场接受了胜利大检阅。然而,10个 月后,朱可夫从德国被召回,又派去熬德萨,担任一个二流军区的司令员。1947年12月,他甚至连这个位子都丢掉了。朱可夫打好装着几条短裤的背包,诚惶 诚恐地等待着别人来逮捕他。或许这就是斯大林为什么宽恕他的原因。他根本就没有被逮捕。

      1953年3月5日,斯大林逝世。之后不久, 政治局任命朱可夫为国防部副部长。很快,赫鲁晓夫就掌权了。他邀请朱可夫一起干掉贝利亚。带着极大的乐趣,朱可夫进入政治局会议室,抓着贝利亚的双肘,把 他提了起来,大声说道,“你们都被捕了!”然后,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兴奋地喊道:“这就是你干的,人渣!想让全国人都蹲监狱吗?”

      贝利亚被宣布为外国间谍,被秘密处死。朱可夫成为国防部长。但是,赫鲁晓夫怀疑他是否忠诚于自己,1957年,他让朱可夫永久地退休了。他甚至把朱可夫从国防部的党组织中开除出去,直到临死前,朱可夫才隶属于一个机械厂的党支部。这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在俄罗斯的现代历史上,朱可夫已经成为一个偶像。在红场的入口处,一尊并不鼓舞人的雕像——骑在马上的朱可夫,就立在那儿。

      对一些俄国的君主主义者说,朱可夫的爷爷是军官,作为俄国军官的后代,他应该被加冕为沙皇,从而开始一个新的爱国王朝。然而,那些二战士兵的后代们则有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战争期间朱可夫把那些二战士兵的生命当成了廉价的交换品。

       康斯坦丁·罗科索夫斯基的命运最为奇特。在大清洗中,他熬过了审讯室那些最艰难的日子。作为一名富有智慧的战略家,他在二战中成了斯大林最喜欢的人,地 位仅次于朱可夫。1945年6月,他主持了朱可夫的胜利大阅兵。斯大林就从列宁墓的阳台上看着他们两人。当初,本来罗科索夫斯基要检阅部队,但在克里姆林 宫的一次秘密排练中,他没能骑上马。所以,他只好把这份荣耀让给了他的被保护人——朱可夫。

      罗科索夫斯基是波兰人。1949年,斯大 林派他回到华沙,出任波兰的国防部长。斯大林死后,波兰也站了出来。1956年,波兰大学生开始上街抗议苏联的统治。波兰政治局委员们平静地喝着咖啡,抱 怨局势,但也不去制止他们。罗科索夫斯基看着这一切,非常愤怒。后来,带着极大的荣耀,他这样描述道,“最后,我来到我的办公室,召集了一支坦克部队来到 华沙。”

      这引起了多方面的强烈关注。为了外国的利益,一个波兰人要去镇压自己的同胞。因为古拉格的原因,一个古拉格的幸存者,要去镇压那些反对古拉格的人。对此,人们很难理解。

      此时,斯大林死了已经有三年,如果他还健在,他一定会为自己的元帅而感到自豪。更让斯大林自豪的是,他的大清洗能有这么长久的影响力。

      1937年的大清洗已经过去了19年的时间,但它的一个受害者仍然还受着恐怖的威胁,他仍心甘情愿地对别人实施清洗。

      这些片断是非常有说服力的。

      在许多方面,独裁统治下的政权,其效率相当低下,他们极少给他们的士兵提供充足的食物,在接受新的技术上也很缓慢,他们把部队派往错误的地方,有时他们甚至不能阻止外国突击队破坏他们最关键的通信系统。

      自从启蒙运动以来,西方的主流思想家一直在争论的一个问题就是,一个没有效率的政权,它会摧毁人民的进取心,给人们洗脑而不是教育他们;当危机来临时,这个政权就会垮掉。这个结论在许多实例中都被验证了,但在1941年6月的苏联,这个结论并不灵验。

      在斯大林时代的苏联,只要这个短缺政权能够控制住它的人民,它就是有效率的政权,它几乎能经受住任何的挑战,尽管其经济衰退,军事落后。6月22日和其后10天的苏联,就为这个结论提供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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