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邦的后院萧墙之争

  • 发布时间:2017-11-10 12:58 浏览:加载中
  • 一、从异姓到刘氏


      从刘邦在未央宫前殿,向父亲敬酒时夸耀自己所治的这份“产业”,可见他是把建立大汉王朝的江山社稷,看做治自己的“产业”。

      这本来就是很自然的事。因为从西周开始,从家国同构的社会观念来说,国,就是一个大家;家,就是一个小国。庶民百姓一心“齐家”,刘邦的二哥“治产业”就很有办法,受到父亲的夸奖。天子重在“治国”,而家国一体,所以刘邦就以“今某之业所就”与二哥比较,向父亲炫耀。

      在刘邦治“产业”的过程中,他务农的家族插不上手,倒是他的哥儿们如童年的伙伴卢绾等,在沛县时熟识的萧何、曹参等,新结识的同道韩信、彭越、英布等,出了大力。这一点,刘邦心中有数,所以才在洛阳南宫的酒宴上,夸奖那三个“人杰”。得天下后,也犒劳了他们。他早年到咸阳服役时,萧何曾多送了两个钱,刘邦当皇帝后,就给萧何多封了二千户哩!

      但是,这毕竟是他的“产业”。别人帮过忙,可以有所酬劳,却不能染指太多。“产业”只能分给父母妻子,以至兄弟子侄。西周以来的宗法血缘观念,告诉他必须这样做。以农耕为业的家庭出身,也告诉他不创家立业,就会被看做“无赖”。说到底,刘邦建立西汉王朝的过程,其实就是实现家天下的过程。

      于是,为了建立这个刘氏家天下,那些当年帮刘邦打天下的伙伴、同道,成了牺牲品。殊不知,那吕后在刘邦死后也要建立她的家天下。殊不知,那些刘氏家天下的成员们,后来并不满足于分给自己的一份“产业”。

      于是,从异姓到刘氏,从刘氏到吕姓,从吕姓最终到刘邦的嫡系刘氏,就构成了汉初未央宫内萧墙之争的主要内容。

      刘邦是有自知之明的。在洛阳南宫的酒宴上,他就公开承认,自己就“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不如张良,就“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不如萧何,就“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不如韩信。自己由于重用了这三个“人杰”,才得了天下。《史记》卷八《高祖本纪》。

      确实,作为一个政治家,刘邦最大的长处就是善于用人,尤其是那些“人杰”。他驾驭群臣,始终恩威并重。在得天下前,他恩重于威,恩中有威;得天下后,他威重于恩,威中有恩。运用之妙,令后人叹为观止

      刘邦承认每个人的欲望,也答应并兑现他人帮忙后所给予的酬劳。有人说,韩信登坛拜将时“以天下城邑封功臣”的要求,“确有取死之道”韩兆琦:《史记选注集说》第326页注,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实则不然。在洛阳南宫酒宴上,高起、王陵就指责项羽“得地而不予人利”,当面称赞刘邦“与天下同利”,刘邦也肯定这种见解之“知”《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韩信被诛后,刘邦审讯曾教韩信谋反的蒯通,蒯通直言不讳地说在“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时,刘邦不过是“高材捷足者先得焉”,而当时“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刘邦“乃释通之罪”,说明他也承认这一点。《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

      因而,刘邦在楚汉战争中,既用人又示恩于人,如封韩信为齐王,彭越为相国。垓下会战前,他又采纳张良建议,与韩信、彭越相约:“并力击楚,楚败,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史记》卷七《项羽本纪》。当然,要把正在创立的产业分与人,刘邦有点被迫和无奈。当韩信攻占齐地,请立假齐王时,刘邦当即勃然大怒,开口大骂,经张良、陈平蹑足附耳提醒,才遣张良往立。《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垓下会战前“诸侯不从约”,张良提醒他“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史记》卷七《项羽本纪》,他才派遣使者,对二人有所许诺。

      聪明的刘邦,从这件事中悟出要让人给自己出力,就要示人以恩;当然,也不能无限制地满足这些人的欲望,以致使其野心膨胀,总要有个底线。因而,又要示人以威。荥阳之败后,刘邦即与夏侯婴出成皋,东渡河,“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当两人起身后,“乃知汉王来,大惊”《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算是给这些人敲了一声警钟。

      随着天下逐渐到手,刘邦家天下的意识更加明确。他对诸将依然恩威并济,只是所示之威渐多,警钟敲得更响。

      韩信在楚汉战争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武涉、蒯通清楚,张良、陈平明白,刘邦心中有数。尤其是韩信占据齐地七十余城,被封为齐王时,确实如武涉、蒯通所言,韩信“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以韩信的军事才能和实力,如果稍微闹一下独立,与刘邦、项羽“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天下恐怕从此就要多事了。于是,刘邦对拥兵自重的诸将开始示威,以解除对其家天下的威胁。他打蛇先拦头,于是就从韩信下手。垓下之战后,已不时袭夺其军。汉五年(前202)正月,又将齐王韩信徙为楚王以孤其势。前人早已窥破刘邦的用心,说他“极厚信,亦极忌信”,因而“使信将,则以张耳监之;信下魏破代,则收其精兵诣荥阳;信禽赵降燕,则夺其印符易置诸将;信平齐破楚,则袭夺齐军;盖勇略如信,恐为乱难制,故屡损其权”《史记评林》引焦竑语。

      经垓下一战,项羽乌江自刎。汉五年(前202)二月甲午(初三),刘邦即皇帝位,开始正式经营他的家天下。他虽然封韩信、彭越、英布诸将,分别为楚、韩、淮南、梁、赵、燕及长沙、闽粤等八地为诸侯,兑现了自己的许诺;实际上对这些异姓诸侯,已经是威重于恩了。

      刘邦又一次拿韩信开刀。汉六年(前201),韩信当上楚王来到封地不久,为刘邦所怨恨的项羽亡将钟离昧,投奔了韩信,有人上书告他谋反。刘邦采纳陈平之计,伪游云梦。韩信提着钟离昧的头,到陈县谒见。刘邦令武士捆绑韩信,押在车后。韩信大声呼冤,刘邦却含糊地说了一句:“人告公反!”韩信无奈地说:“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就这么把韩信押到洛阳,降为淮阴侯。《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随即封其弟刘交为楚王,其子刘肥为齐王。

      韩信清楚个中真情,即刘邦“畏恶其能”。他要是真的谋反,那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降职了。刘邦重“罪”轻罚,不过是找借口,以解除这些开国功臣对其家天下的威胁。他当然又要适当示恩以笼络人心,此后,他又经常从容地与韩信评论各位将领的才能。有一次,刘邦问:“如我能将几何?”韩信不假思索地回答:“陛下不过能将十万。”刘邦又问:“于君何如?”韩信毫不设防,随口答道:“臣多多而益善耳!”刘邦笑着说:“多多益善,何为为我擒?”韩信这才有所警觉,赶忙说:“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擒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韩信说的是真话,刘邦吐露的是真情,彼此都心照不宣。

      汉七年(前200),韩王信降匈奴。刘邦遂立其兄刘仲为代王。

      汉九年(前198),赵相贯高谋弑刘邦事发,被夷三族。刘邦废赵王张敖为宣平侯,立其子如意为赵王。

      吕后对这些开国功臣,就无恩可讲了。她把事做绝,必欲除之而后快。连司马迁都说“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当然不是佐刘邦排兵布阵,与项羽交战,而是“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她对韩信就是这样。

      汉十年(前197)八月,赵相国陈叛乱,刘邦率兵征讨,并分赵山北,立其子刘恒为代王。据说陈在长安时,韩信曾与他约定:“尽管举兵,吾从此助公。”并准备与家臣趁着夜晚,诈诏赦免各衙署的苦役和官奴,领着去袭击吕后和太子,结果被舍人弟上书告发。汉十一年(前196)春,吕后与萧何商量,假说使者从刘邦那里来,陈已被捕获,列侯群臣都须入宫祝贺。萧何就骗韩信说:“即便有病,也应该入贺。”等韩信随着萧何一入宫,吕后就指使武士将韩信捆绑,在长乐钟室处斩,并处决了他的三族。刘邦从前线回来,听说这事后“且喜且怜之”。《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喜”的是敢公然蔑视他的将才、严重威胁他家天下的这只领头羊,终于被除掉;至于“怜之”,是可惜?是同情?怕只有刘邦说得清了。不过,刘邦毕竟还有“怜”心!

      梁王彭越与韩信的遭遇相同。在楚汉战争中,彭越截楚粮道,烧楚积聚,使项羽兵少食尽,困死垓下,不愧汉将中的翘楚。自韩信被擒、被诛,彭越兔死狐悲,唯恐祸及自身,终日惶惶不安。刘邦征讨陈,派使者召他会师,他托病不赴,确是一大失着。刘邦动怒后驰诏诘责,他本来想自往谢罪,却被部将扈辄劝阻,劝他索性造反。他究竟不敢造反,却又托病未赴,又是一大失着。汉十一年夏,彭越被人告发,与扈辄一起被拘至洛阳。经廷尉审讯,扈辄被下诏处死。刘邦因彭越毕竟没有将造反付诸行动,只把他废为庶人,谪徙到蜀地青衣县。

      彭越行至郑地,碰着吕后这个女煞星。他拜谒于地,涕泣陈词,乞吕后乘便转请刘邦,放他回归故里。吕后本来恨不得杀尽所有功臣,萧何像以绝后患,对彭越仅被刘邦迁谪,她大为不快,听后却满口应允,挈彭越同至洛阳,自己先进见刘邦,让彭越在宫外等候。彭越眼巴巴地在宫外等了一日,谁知从宫中冲出一班武士,将他横拖竖曳到廷尉处审讯。原来吕后见了刘邦,说是将彭越徙入蜀中,无异养虎遗患。又嘱令舍人告变,诬告彭越暗招部兵,还想谋反。须知这是吕后诛杀韩信的故伎重演,刘邦却又一次深信不疑,遂将彭越枭首示众,并夷其三族。《史记》卷九十《魏豹彭越列传》。刘邦又立其子刘恢为梁王,刘友为淮阳王。

      汉十一年秋七月,淮南王英布反。刘邦亲往征讨,并立其子刘长为淮南王。

      汉十二年(前195)二月,陈降将揭发燕王卢绾曾与陈合谋造反,刘邦派辟阳侯审食其前去察视。卢绾虽然并无反意,但一看刘邦派人来,怕得要命,遂称病不见。这审食其本是吕后的宠幸,当然了解吕后对功臣的态度,复命时就“具言绾反有端”,即有苗头,有迹象。刘邦征讨英布所中箭疮未愈,遂命樊哙、周勃率兵征讨,并立其子刘建为燕王。卢绾确实没有反意,一看汉兵来击,便带着数千骑兵躲避到塞下,想等刘邦病愈后亲自去长安谢罪。没想到刘邦竟然病死了,他便逃亡到匈奴去了。《史记》卷八《高祖本纪》。

      至此,刘邦在吕后的协助下,将汉初诸侯中的异姓几乎诛除殆尽,全部换成了刘氏。不仅他的八个儿子和他的兄长成为诸侯,甚至他的侄子刘濞也当上了吴王。确实是清一色的刘氏家天下!

      为了创立家天下,刘邦始终是双管齐下。立国后,他认为威胁主要来自统兵诸侯,便扬文抑武。韩信为武将之首,刘邦论“三杰”时却使其忝居末位。论功行赏时,萧何为第一。武将不服,认为他们“被坚执锐”以“攻城略地”,萧何不过“徒持文墨议论”,反居自己之上。刘邦便以狩猎为喻,说这些武将不过是“追杀兽兔”的“功狗”,而萧何是“发踪指示”的“功人”。《史记》卷五十三《萧相国世家》。此后,既逐步诛除外部的异姓诸侯,又对朝中大臣不断示以颜色。萧何是群臣之首,尽管他一贯忠心耿耿,刘邦也不惜先拿他开刀。

      那是萧何参与谋诛韩信后,进位相国,益封五千户。群臣都向他道贺,独故秦东陵侯召平往吊,说他从此要惹祸了。这召平自秦亡失职,便在长安东门外种瓜,味旨甘美,人称“东陵瓜”。萧何也知道旁观者清,忙问其所以然。召平说道:“主上连年征战,亲冒矢石。君侯安守京城,不被兵戈,今反得加封食邑。主上对君必有猜忌之心。试想淮阴侯百战之功,尚且诛夷,君难道能及淮阴么?”萧何点头称是,问计将安出。召平说:“君不如让封勿受,尽将私财取出,移作军需,方可免祸。”萧何便只受相国职衔,让还封邑,且将家财佐军。刘邦尽管褒奖有加,并没有打掉猜忌之心。

      刘邦征讨英布时,见萧何派人运来军粮,便问相国近做何事,来使答说是抚循百姓,措办粮械,刘邦默然。萧何与幕客无意谈及此事,不想幕客却正色道:“公不久便要灭族矣!”萧何大惊失色,却不明就里。幕客遂挑明说:“主上屡问公所为,是唯恐公久居关中,深得民心,若乘虚据地称尊,主上岂不是驾出难归么?今公不察上意,还要孜孜为民,益增猜忌。长此以往,公灭族之祸难免!”萧何问何以避祸,幕客说:“公何不多买田地,胁民贱售,使民谤公,主上闻之,才能自安,公亦可保全家族了。”萧何以言施行,刘邦果然欣慰。等刘邦平乱回京,百姓遮道上书,争劾萧何强买民田,刘邦却全不在意,仅让萧何自己谢民。于是,萧何便给百姓补足田价,或将田宅还给原主,谤议自然渐消。

      此事过后不久,萧何上了一道奏章,不想刘邦阅后勃然大怒,开口大骂:“萧何身为相国,私受商人货赂,敢来请我苑地,这还了得!”当即指示卫吏,将萧何卸除冠带,加上锁链,交付廷尉,投到黑沉沉的牢狱中。幽系多日,群臣不知何因,也不敢救援。后来才知道,长安城中居民日多,田地不敷耕种。萧何上奏,请将上苑隙地,使民入垦,既可栽植黍麦,赡养穷邙,又可收取槁草,供给兽食,可谓一举两得。不想又惹起刘邦的猜忌之心,怀疑他讨好百姓,别有用心,遂不计前功,系狱究治。群臣虽探得个中原由,却不敢伸张正义。幸亏有一个王卫尉,入侍时见刘邦尚有欢颜,便问道:“萧相国有何大罪,遽致系狱?”刘邦似乎还未释怀,恨恨地说:“我闻李斯相秦,有善归主,有恶自受。今相国受人货赂,请放苑地,求媚百姓,哪是良相所为?将他系狱,并不冤诬!”卫尉道:“臣闻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相国为民兴利,请辟上苑,正是宰相应尽之责。陛下奈何疑他得贿呢?且陛下距楚数年,又出讨陈、英布,俱委相国留守。相国若有异图,稍一动足,便可坐据关中。相国却一心效忠陛下,使子弟从军,出私财助饷。忠心如此,难道反贪商贾财贿么?况且前秦致亡,正因君上不愿闻过,使宰相唯恐出言遭谴,而自甘受谤,何足为法?陛下未免浅视萧相国了!”刘邦听言,也觉说不过去。踌躇多时,方遣使持节,赦免萧何出狱。

      可怜萧何,以老年之躯,而经十余日械系,身躯困敝,四肢酸麻,还要谢主隆恩。他不得已赤了双脚,徒跣入谢。刘邦见状,并无悔意,却又稍加安慰道:“相国不必多礼。相国为民请放苑地,我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之主,相国则不愧贤相!我所以系君数日,不过是让百姓知我过失罢了。”《史记》卷五十三《萧相国世家》。

      萧何受此教训,从此益加恭谨。群臣以此为戒,遇事谁也不敢多言。

      刘邦当初称许三个“人杰”,使张良居首,显然大有深意,那就是张良对他家天下的威胁最小。张良深悟黄老之道,深得从“柔弱之处发”《史记评林》引杨时语。之真谛,立国之后,就向刘邦明确表示:“家世相韩,及韩灭,不受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史记》卷五十五《留侯世家》。三杰中,韩信居功,却被诛杀,何其悲惨!萧何恋栈,曾遭拘系,何其可怜!只有张良理论上清醒,行动上自觉,学辟谷,道引轻身,甚至杜门不出岁余,“其进退绰绰有余于功名爵禄之外者矣”《史记会注考证》引林伯桐语。后人称许他为“英雄神仙”,其庶几哉!

      刘邦攘外安内,自以为家天下从此无忧。

      殊不知,那吕后也跃跃欲试,不仅想叫吕氏加盟,甚至还想代替刘氏。

      刘邦对他的家天下,生前作了精心的设计和安排。只到临死时,还不忘与群臣杀白马,隆重地定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当吕后问他对身后的人事安排时,他还谆谆叮咛,由“智有余”的陈平和“厚重少文”的周勃携手,共“安刘氏”《史记》卷八《高祖本纪》。

      没想到,刘邦刚刚闭上眼睛,吕后就开始剪除刘氏,要让吕氏加盟以至入主未央宫了。

      吕后害死赵王母子后,便开始对刘氏诸王下手。惠帝二年(前193)十月,刘邦庶长子、齐王刘肥由镇入朝,惠帝以兄事之,命御厨摆上酒肴接风。席间,吕后上座,齐王以兄居左,惠帝以弟居右,一如家人礼。吕后因刘肥没有推辞,暗骂他不顾君臣之礼,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借更衣为名,返入内寝,密嘱心腹,然后出来就席。惠帝兄弟正在席间乐叙天伦,只见内侍献上酒来,说是特别美酒,酌得两卮,放在案上。吕后令齐王饮下,齐王不敢擅饮,起座奉觞,向吕后祝寿。吕后自称量窄,仍令齐王饮尽。齐王转敬惠帝,惠帝就接过酒卮,将案上的另一卮酒端与刘肥,兄弟二人正要衔杯对饮,不防吕后伸手夺过惠帝手中的酒卮,泼在地上。惠帝开始不知其中原因,仔细一想,猜知酒中有毒,便又恼又羞。刘肥见太后行动蹊跷,也料知酒中肯定有问题,便假称已醉,谢宴趋出。

      刘肥回到客邸,用重金贿通宫中,探明了个中原由。自思虽一时幸免,终难脱身。后听随员献计,愿将城阳郡献与鲁元公主,却偏偏不得批答。再与内史商议,愿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这下吕后大喜,带着惠帝姊弟两人,亲临齐王客邸,登堂就座。齐王先拜过吕后,再向鲁元公主行母子相见的新礼。这鲁元公主与齐王本是同父所生,却以母子相称,引得吕太后笑容可掬。席间,吕后上坐,鲁元公主居左,惠帝居右,齐王下坐相陪。吕后赏心悦目,把前日对齐王的嫌恨,暂且抛却。直饮到日落西山,齐王送回銮驾时,乘机辞行,吕后一口答应。齐王趁夤夜打点行装,天刚露明就急急如漏网之鱼,出关去了。《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又见卷五十二《齐悼惠王世家》。

      惠帝眼见母后专政,难有作为,从此便以杯中物、房中乐为消遣,聊解忧愁。转眼间,惠帝嗣位已经三年,年已及冠。吕后为与审食其长期宣淫,便将自己的外孙女、鲁元公主的女儿、惠帝的外甥女嫁与惠帝。大婚之后,吕后自己专居长乐宫,使惠帝出居未央宫,两宫相隔数里。惠帝事母至孝,每阅三五日,便入朝母后。又特命从未央宫武库至长乐宫修筑复道,两面统置围墙,可以朝夕来往。不想却截断了出游高皇帝衣冠的要路。经叔孙通劝谏,乃于渭北另建原庙,使高皇帝衣冠出游渭北。

      既而,火神祝融氏常来惠顾两宫。惠帝四年(前191)从春及秋,未央宫凌室,长乐宫鸿台,先后被焚。此外,尚有宜阳雨血,十月动雷,隆冬桃李开花、枣树结实等种种怪事。长安民间传闻,这都是阴盛阳衰的征兆。此时,相国萧何、曹参,留侯张良、舞阳侯樊哙相继辞世。吕后倒是遵守刘邦遗诏,废去相国名号,分任陈平、王陵为左右丞相,周勃为太尉。

      惠帝七年(前188)八月戊寅(十二日),惠帝在未央宫中撒手归天,在位七年,享年二十有四。文武百官齐至寝宫哭陵,但见吕后坐在榻旁,虽然连哭带语,脸上却无一点泪痕。众人以为太后仅此一子,又遭短命,却有声无泪,如此薄情,煞是怪事!反复猜测,不得要领。侍中张辟强为留侯张良子,生性聪明,童年有识,独能窥破吕太后隐情,遂私下到左丞相陈平处,进言道:“太后独生一帝,今哭而不哀,岂无深意?君等曾揣知原由否?”陈平素称有谋,对此事却未曾深思;听辟强一说,也觉惊诧,随声转问道:“究竟事出何因?”辟强答道:“主上驾崩,未有壮子,太后恐君等另有他谋,所以顾不上哭泣。但君等手握枢机,无故见疑,必至得祸。”陈平认为确有道理,忙问取何对策,辟强道:“不若请诸太后,立拜吕台、吕产为将,统领南北两军,并将诸吕一体授官,使得居中用事。那时太后心安,君等自然脱祸了。”

      张辟强这番议论,就陈平等人保身避祸而言,不无道理;然对刘氏政权,却造成极大的冲击。陈平正是从切身利益出发,一如辟强所言,进宫奏闻太后。吕后正顾念着吕氏,一听陈平所言,正惬私衷,立即依议施行。待一切安排妥帖,便专心哭子。这下每一举哀,都哭得声泪俱下。九月辛丑(五日),葬惠帝于长安东北隅安陵,与高祖长陵相距五里。《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

      惠帝张后无子,吕后暗取后宫中所生,杀死其母,纳入张后宫中,佯称张后所生,立为太子;待惠帝既葬,又立为皇帝,号称少帝,到高祖庙行了朝拜礼。

      少帝年幼,吕后便正式临朝称制。她欲立诸吕为王,就此事问右丞相王陵。王陵极力反对:“高皇帝尝召集众臣,宰杀白马为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封诸吕为王,有违高皇帝盟誓!”吕后闻言大怒,却因说不出理由而不便发作,又问左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二人见吕后盛怒,料知势难挽回,又见吕后苍颜白发,存世也不会太久,就迎合道:“高皇帝定天下,封刘氏子弟为王;吕太后称制,分封吕氏子弟,有何不可?”吕后听后,转怒为喜。王陵也觉口众我寡,不便再言,但憋着一肚子闷气,在退朝回府路上,指责陈平、周勃道:“从前与高皇帝歃血为盟时,君等难道不在现场吗?今高皇帝升遐,太后究是女主,乃欲封诸吕为王。君等却阿顺背约,将来有何面目,见高皇帝于地下?”陈平、周勃却不以为然,莫测高深地说:“今日面折廷争,我等原不如君;来日保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未必能如我等。”王陵未肯遽信,悻悻而去。《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

      时过不久,吕后就下诏授王陵为少帝太傅,陈平进任右丞相,男宠审食其为左丞相。又追尊生父吕公为宣王,长兄吕泽为悼武王,作为封诸吕为王的先声。吕后唯恐人心不服,便先封惠帝后宫所生五子分别为淮阳王、恒山王、襄城侯、轵侯和壶关侯。又密使大谒者张释,讽示右丞相陈平,请立诸吕为王。陈平等为大势所趋,不得已阿旨上书,请割齐国的济南郡为吕国,封吕台为吕王。无奈吕台福浅命薄,受封不久即一病身亡,吕后便命吕台之子吕嘉袭封。此外,又封吕种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吕禄为胡陵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甚至吕后的女弟吕,也受封为临光侯。至此,吕氏子侄,俱沐荣光,位及王侯,威显无比。

      为了巩固诸吕的既得利益,吕后又使刘、吕联姻,以便亲上加亲。当时齐王刘肥已死,长子刘襄嗣封。吕后便将刘肥次子刘章、三子刘兴居召入京师,将吕禄之女配与刘章。又将吕家女子分别嫁与赵王刘友和梁王刘恢。她以为吕、刘两姓从此便相安无事了。

      谁想到外衅未生,内患已起。吕后所立的那位少帝,渐至长大,偷听内侍密谈,得知自己身世,再不听张后教训,且放出话来:“太后杀死我母,待我年壮,总要为母报仇!”吕后闻听此言,心想小小年纪就口出狂言,将来还当了得,不如趁早结果了他,以免后患。当下诱入少帝,送至未央宫永巷中,幽禁暗室,置诸死地,另将恒山王刘义改名为刘弘,立为少帝。刘弘年幼,她仍得临朝称制。

      吕后使吕、刘联姻,既为亲上加亲,又得以随时掌握刘氏诸王动静。时隔不久,赵王刘友的吕姓妻室就入宫告密,说是赵王将有他变。吕后闻言,当即召还赵王。原来是吕女仗着吕后的势力欺凌赵王,赵王屡与反目,别爱他姬。吕女且妒且恨,遂径至长安,诬告赵王说:“赵王闻得吕氏为王,常有怨言,说是‘吕氏怎得为王?太后百年后,我定当讨灭吕氏,使无孑遗。’此外尚有许多妄语,无非是与诸吕寻仇。”吕后信以为真,一俟赵王召到,也不讯明虚实,立即锢住邸中,派兵监守,不给饮食。赵王随来的从吏,私下进馈,也被卫兵阻住,甚至拘系问罪。可怜赵王刘友无从得食,饿得气息奄奄,因作歌鸣冤:

      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

      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

      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与直!

      吁嗟不可悔兮宁早自戕,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

      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

      赵王饥肠辘辘,歌声呜呜,最终饿死邸中,用民礼草草葬于长安。

      赵王刘友死后,吕后徙封梁王刘恢为赵王,改封吕产为梁王。赵王刘恢的妻子,就是吕产的女儿。这位床头夜叉阃内雌威,竟毒死赵王所爱姬妾。赵王生性懦弱,辗转思想,毫无生趣,因撰成歌诗四章,令乐工谱入管弦。听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赵王悲不自胜,索性仰药自尽。吕后不责吕产之女,反说赵王为一妇人,竟甘自殉,有亏孝道,不准再行立嗣。她一开始想要徙封代王刘恒为赵王,因刘恒情愿长守代边,便改立吕禄为赵王,追封其父吕释之为赵昭王。又逢燕王刘建病殁,吕后暗遣刺客刺死刘建仅有的一个庶子,乘机封吕台之子吕通为燕王。至此,刘邦八子,仅存代王刘恒和淮南王刘长。再加上由嗣子袭封的齐、吴、楚和琅邪等国,仅有六国。那吕氏已有梁王吕产、赵王吕禄和燕王吕通,与刘氏势力相侔。那吕禄、吕产虽已封王,却遥领藩封,仍然盘踞宫廷,手握兵马大权,这更非刘氏诸王所能与敌。刘氏天下,几乎要变作吕氏天下了!

      吕后称制已经八年,史家称“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实际上,这女人是顾不上也没本事管那些国家大事,而把整个心思都用在了废刘立吕上。遇到一些国内大事,她尽量推出去;国外之事,则尽量躲过去,甚至不惜辱及国格人格。在刘邦刚死时,匈奴即派人专门给吕后送来一封极尽浪嘲弄笑傲之能事的“国书”: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之边境,愿油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娱,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吕后看罢,也禁不住火星透顶,把书撕破,掷于地上。本欲发兵征讨,樊哙也跃跃欲试。但细细想来,还是不惹事为好,便回了一封极其低声下气的国书:

      单于不忘敝邑,赐之以书,敝邑恐惧,退日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敝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汉书》卷九十四上《匈奴传》上。

      这可以说是古今外交史上的“奇观”!

      阴阳错位,灾异迭生,当时天象也不断“示警”,不是这儿地震,就是那儿山崩。或者红日晦暝,或者大水横溢。《汉书》卷三《高后纪》。对此怪异之事,吕后也不能不心惊。

      看来,吕太后的日子也快到头了!

    三、树倒猢狲散


      这种局面,吕、刘两姓都分明感觉到了。一向受压的刘氏诸侯已开始发起反击,忠于刘氏的大臣们在暗中酝酿,吕氏则凭借手中的权势做垂死挣扎。

      刘氏诸侯的反击,是朱虚侯刘章发起的。这刘章是刘邦的长孙、齐王刘肥的次子,又是赵王吕禄的女婿,虽然年轻,却别有深心。他平日就用温存手段,笼络吕姓妻房,以两口儿的表面恩爱,讨得吕太后喜欢,吕禄自然也另眼相待,然后好乘机行事。

      机会终于到了。一夕,刘章入侍宫中,正值吕后置酒高会,遍宴宗亲。刘章见列席的百十号大员,吕氏王侯就占了一大半,就觉得怒火中烧,面上却不露声色。吕后命他监酒,他慨然道:“臣系将种,奉命监酒,请照军法从事!”吕后以为是句戏言,便即照允。酒过数巡,众人都有几分酒意,刘章就进请歌舞,几曲巴里词,一回莱子戏,引得吕后击节赞赏。他又申请道:“臣愿为太后唱《耕田歌》。”吕后笑道:“你父或知耕田。你生来便是王子,哪知田务?”刘章答道:“臣颇知一二。”吕后道:“那你就先说耕田的大意。”刘章亢声作歌道:

      深耕溉种,立苗欲疏。

      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吕后虽听出他语带双关,但不便在席间直言诘责,只好默然无声。刘章佯作不知,坦然命近侍连连斟酒,直灌得众人醉意朦胧。有一吕氏子弟不胜酒力,逃席而去,偏被刘章发觉,便抢步下阶,拔剑追至那人身后,怒吼一声:“你敢擅自逃席么?”那人回头谢罪,刘章道:“我已请得军法从事,你敢逃席,分明藐法,休想再活了!”说罢手起剑落,人头落地,回报吕后道:“适有一人逃席,臣已谨以军法,将他处斩!”刘章一语惊动全座。就是吕后也不禁改容,明知道他借题发挥,但已准他军法从事,就不能责他擅杀,只好忍耐下来。便谕令罢酒,起身入内。众人纷纷离席而去。刘章则自始至终从容自若,安然趋出。《史记》卷五十二《齐悼惠王世家》。

      从这事以后,吕禄对刘章便有猜忌之意,只是为着女儿,只好照常待遇。诸吕虽然对刘章又怕又恨,但看吕禄尚且这样,也只好隐忍过去。刘氏子弟认为刘章为他们出了一口恶气,都感到欢欣鼓舞。陈平、周勃等人见吕后竟然容忍刘章明目张胆的挑衅,也感到这女人似乎有点猫老不逼鼠了。

      陈平平日拥美姬,灌黄汤,看似平居无事,实则内心苦恼。他有心安刘,无奈吕氏气焰正盛,即使有所举动,也无疑螳臂当车,于事无补,只好恭谨自保,寻机行事。大中大夫陆贾看出了这一点,提醒他:“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睦,众情归附,就是天下有变,亦不致分权;权既不分,何事不成!今日社稷大计,关系两人掌握,一是足下,一是绛侯,足下何不交欢绛侯,联络情谊,互相为助!”陈平听罢不住点头,却面有难色。原来从前在荥阳时,周勃曾弹劾陈平受金,虽事隔多年,总觉余嫌未泯;所以尽管同朝为官,不免貌合神离。经陆贾提醒,陈平便特设盛筵,邀请周勃过饮,不想周勃也不推辞,当即应邀而来。席间,两人对酒当歌,劝斟作乐,端的是怡情悦性。临别时,陈平又以五百金为周勃上寿,周勃不好意思遽收,陈平便派人直接送到周勃府上。周勃称谢而去。

      过了三五日,周勃又回请陈平,陈平也欣然前往。从此以后,两人常相往来,不免谈及国事,周勃也隐恨诸吕,自然情投意合,预为设计。陈平深服陆贾才辩,特赠他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缗,使他交游公卿,先造舆论。大汉王朝本为刘氏创立,公卿自然弃吕从刘。吕氏势遂日孤,只是吕产、吕禄尚不知晓,仍然有恃无恐,一意孤行。《史记》卷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

      三月上巳日,吕后依着常例,亲临渭水祓除不祥。事毕即归,行至轵道,恍惚间见有一物状如苍狗,扑来咬定她的衣腋,遂痛彻心扉,不由失声大呼。卫士慌忙赶上抢护,却不明所为何因,只听吕后低声呜咽,问道:“你等可否见一苍狗?”卫士俱称未见。吕后左右回顾,也觉茫然,只好忍痛回宫,解衣细看,便见腋下已经青肿,心中愈加惊疑。当即召入太史,令卜吉凶。太史卜得爻象,言称是赵王如意为祟。吕后半信半疑,遂先命御医调治,哪知敷药无效,服药更无效;不得已派遣内侍到赵王墓前代为祷免,竟也无效。此后三五月来,白天还好对付,夜间则痛苦难熬,直将全身气血损耗殆尽。她也自知难以再起,便打起精神,安排后事,命吕禄为上将,管领北军,吕产管领南军,密嘱二人道:“诸吕封王,大臣多半不服,我若一死,必有变动。你二人必须据兵卫宫,切勿轻出。即使我出殡时,也不要送葬,以免被人乘机所制。”二人唯唯受教。《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

      高后八年(前180)秋日,吕后病死未央宫,遗诏命吕产为相国,审食其为太傅,立吕禄女为皇后。治丧期间,吕产在内护丧,吕禄在外巡行,防备非常严密。灵柩出葬长陵时,二人也遵照遗嘱不去送葬,只带着南北两军保卫宫廷,半步儿不敢放松。陈平、周勃等人,尽管已做好准备,但是无机可乘,只好耐下心来,等待时机。

      朱虚侯刘章经巧言盘问妻室,才知这一切都是按照吕后生前既定方针从事的。暗想照此下去,诸吕必将作乱,而朝内群臣则无力锄奸。看来,只好从外面发难。便密令亲吏赴齐,报告乃兄齐王刘襄,叫他发兵西向,自己做内应,以图大事。

      消息传入长安,吕禄、吕产很是着急,急遣颍阴侯大将军灌婴领军数万,出击齐军。灌婴行至荥阳,便逗留不进,反而内结周勃,外连齐王,静候内外消息。

      原来陈平、周勃见齐王发难,有机可乘,遂授意灌婴,按兵不动。又将与吕氏素有交谊的郦商扣作抵押,派其子郦寄诱劝吕禄,交出兵权,速令就国。谁知吕禄被其姑吕提醒,不肯就范。吕产闻知消息,也赶紧入宫自卫。陈平、周勃见事已急迫,只好冒险行事,使郦寄带了襄平侯纪通、典客刘揭,随同周勃,持节入北军。到了北军营门,纪通先持节诈传诏命,使吕禄交出兵权,由周勃统领。又恐他不服,使郦寄和刘揭晓以利害。吕禄本来就无才识,又与郦寄交好,遂将将印交与刘揭,匆匆出营而去。周勃手握印信,召集北军,下令道:“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北军都袒露左臂,表示助刘。周勃遣人报知陈平,陈平派刘章往助周勃。周勃便派刘章监守军门,不准放吕产进入。

      吕产匆匆赶到未央宫前,号召南军准备防御。忽见刘章带兵赶来,千人各持兵械,挺刃向吕产杀来。刘章也拔剑继进,大呼杀贼。吕产大惊失色,回头便跑,逃入郎中府舍厕中,蜷伏一团。士兵寻着,一把抓出,上了锁链,牵出交给刘章。刘章也不与多言,顺手一剑,剁掉了那颗靠裙带撑着的脑袋。随后便带着士兵出了未央宫,行至长乐宫前,杀掉长乐宫卫尉吕更始。

      周勃得报,当下派遣将士,分捕诸吕,无论男女老幼,一概押至军前。先一刀砍掉吕禄的脑袋,再乱杖打断了吕的骨头,此外悉数处斩。最后派遣朝使,迫令燕王吕通自尽。可怜一班吕姓男女,也曾随着吕后耀武扬威,待那老女人撒手了,也就树倒猢狲散了。

      讨平了诸吕,齐王自然罢兵归齐,灌婴也即班师回朝。《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

      陈平与周勃召集群臣商议,刘邦诸子尚存两王,其中代王刘恒居长,性又仁孝,母家薄氏素来长厚,未尝与政,便公推为新君。当即遣使,迎代王入京。代王召集僚属商议,又嘱令占卦,卦象大吉,才带着中尉宋昌等随员循驿西行。

      高后八年(前180)闰九月中,代王一行到了高陵,距长安不过数十里,先使宋昌另乘驿车入都观变。宋昌驰抵渭桥,见群臣都已守候,乃回至高陵,请代王安心前进。代王命驾进行至渭桥,群臣皆已跪伏。周勃将天子符玺,捧献代王。代王谦谢,言至邸第再议。周勃遂为王前导,直至代邸,与右丞相陈平率领群僚,上书劝进。代王开始一再辞谢,经群臣俯伏不起,才勉承大统。群臣遂舞蹈称贺,尊代王为天子,是为汉文帝

      即日,汉文帝入居未央宫。

      是年十月,文帝沿着旧制,下诏改元。月朔谒见高庙,礼毕还朝,受群臣觐贺,下诏封赏功臣。凡诛除诸吕的功臣,皆有封赏。因陈平辞谢,推崇周勃为诛吕首功,文帝便命周勃为右丞相,迁陈平为左丞相,任灌婴为太尉。封赏已毕,尊母后薄氏为皇太后。

      汉文帝一向贤圣仁孝,薄太后家族无事无非。

      从此,未央秘史进入一个稳定推进时期。
  • (责任编辑:中国历史网)
    微信公众号
历史追学网

夏商周 春秋战国秦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