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慈禧:一个女人的机心与机锋

  • 发布时间:2015-09-24 19:19 浏览:加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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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攻占天津,直逼北京。随后,咸丰帝逃往承德避暑山庄,跟在这位病歪歪天子身后的,是一脸惶恐的慈禧
      当然在这一年里,惶恐不仅仅属于慈禧,而是属于每一个人。帝国内部,几乎每一块土地都骚动不安:七月初五,英法联军攻占大沽炮台;八月二十二日,英法联军闯入圆明园,大肆抢掠之后,将它付之一炬;十月,沙俄通过《中俄北京续增条约》将乌苏里江以东包括库页岛在内共40多万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彻底吞并……帝国的情状在这一年已然不堪收拾了,而咸丰帝则在承德避暑山庄惊魂未定,自是无力保护他身边的女人慈禧。
      事实上咸丰连自己都无力保护。在最后的纵情声色之后,这位皇帝以一种很难看和很肮脏的死法在避暑山庄与世长辞了。咸丰之后,帝国的前途究竟如何,没有人可以把握。虽然咸丰皇帝在临死前发布上谕,“立皇长子载淳为皇太子,着载垣、端华、肃顺、景寿、穆荫、匡源、杜翰和焦佑瀛赞襄一切政务,授皇后及载淳‘御赏’和‘同道堂’印章”,以建构或者说维持某种权力平衡,但世事会依照他的遗愿来呈现吗?
      这样的时刻,慈禧跳出来表演了。她先后召见恭亲王奕、兵部侍郎胜保到避暑山庄密谈,然后暗示御史董元醇上“奏请皇太后权理朝政,简亲王一二人辅弼”的奏折,以为造势。随后,慈禧借扶灵之机从小道赶回北京,再见恭亲王奕,并发布八大臣罪状,同时下令逮捕他们。咸丰十一年的年底,慈禧太后于养心殿垂帘听政,完成了她掌控权力的起承转合。事后来看,慈禧的整个演出毫无破绽,环环相扣,充满了心机和算计、伏着和应着。更难得的是,慈禧懂联合,也懂分裂,去留之间不拖泥带水,可谓艺高人胆大,在权力的缝隙处演出花样来了。
      这是慈禧的第一次精彩亮相,她为自己摆脱了花瓶的定位,并且奠定了实力派演员的基础。细说起来,慈禧的1860年出演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呈现了三大意外:一是乱世中的柔弱之花突然上位为权力场上的宠儿;二是颠覆了咸丰皇帝的遗愿,打破了咸丰身后帝国的权力平衡状况;三是慈禧一人敌万人,不仅将八大臣打发了,事后还将联合阵营里的慈安皇太后以及恭亲王奕也一一打发了,权谋霸术竟然如此精通,开始隐隐露出她的帝王气象来。
      这是1860年的慈禧。她华丽亮相,却是乱世当中的恶之花,绽放得邪恶而灿烂,整个帝国一时间没有她的克星存在,所以帝国的气质,充满了这个女人的味道。那么40年之后的1900年,情况又变得如何呢?
      这一年,慈禧依然在路上,只是已经变得苍老了。66岁的人了,却还要颠沛流离在西逃的路上。这一年的七月二十日,八国联军侵入北京。二十一日,她的逃亡生活开始了。相比40年前,这一次的逃亡显得更加艰辛。没吃没喝,甚至没手纸。而路途却更加漫长,40年前还有避暑山庄可以落脚,再怎么着也是在行宫里,可这一次却失去了目的地―最后无奈之下,总算在西安安顿了下来。
      但是对于慈禧来说,她的失败不在于颜面的再次失去,而在于锋芒不再。西逃路上,慈禧被迫下“罪己诏”。她甚至授权李鸿章“便宜行事”,催其“迅速办理”投降事宜,朝廷不为遥制。西逃后,慈禧一度惧怕各国把她作为罪魁祸首处理,“常栗不自安”。而当列强终于用苛刻条件换取对慈禧罪行的不予追究后,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女人一时间大喜过望,说了“览所奏各条,曷胜感慨!敬念宗庙社稷关系至重,不得不委曲求会,所有十二条大纲,应即照允”之类的话……透过历史的重重迷雾,我们分明且真切地看到1900年的慈禧是脆弱无力的。她败迹尽现,毫无主张,且战且退,得过且过。和40年前的那个少妇相比,慈禧不仅失去了她青春而秀美的容颜,也失去了她的权谋和帝王气象。
      所以1900年的慈禧不是长袖善舞的慈禧,而是可怜兮兮抱持最后一点权力欲的慈禧。帝国依旧和过去一样混乱不堪,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混乱不堪,慈禧却无能为力了。她的华丽亮相在1860年以后消失殆尽,此时的她看上去只是个失败的政客和投机家。在这个意义上说,慈禧的两次逃亡其实是一个起承转合,暗喻了帝国的忧伤宿命―因为仅仅10年之后,大清帝国就一命呜呼了。
      从26岁到66岁,女人慈禧以她生命中的40年将自己和帝国的命运万分纠结地绑定在一起,起初鲜艳夺目,最终枯萎凋零,令人不忍卒睹。
      
      收放之间
      
      也许还必须细致地来谈一谈慈禧的权谋手段。在近50年的权力生涯中,慈禧阅人无数,帝国几乎所有的男人都被她掌控。慈禧似乎天生就是权力玩家,她和权力如影随形,从生到死,一刻不分离。
      咸丰十一年十月初一,辛酉政变后第二天,奕发现自己成了议政王、宗人府宗令,并被任命在军机处行走。其中宗人府宗令这官是地位的象征,虽然只掌管皇族事务,却位居内阁六部之上。但他的被恩宠并没有到此结束。第三天,两道上谕下来,奕被补授总管内务府大臣,同时管理宗人府银库。在此之前,奕的身份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如今多重显要身份集于一身,奕的人生可谓功德圆满了。
      这当然是一种交易,是慈禧对奕在辛酉政变中的默契配合给予的回报。其实也不仅仅是回报,其中还有安全和平衡的考量。政变后载垣、端华被赐自尽,肃顺被斩首示众,景寿等5人或被革职、或遭遣戍。一时间帝国人心惶惶,不给奕好处,一无法镇服人心,二是恐生变数。这是慈禧对权谋手段的一次大胆运用,结果形势很快稳定了下来。
      4年之后的同治四年(1865年)三月初七,恭亲王奕被慈禧革职。大权在握的奕起初不以为然,他甚至和这位女人进行理论,双方发生争执。慈禧随后亲笔诏书,斥责奕骄盈溺职,召对不检,罢其值军机、议政王的官衔。奕这才知道,自己的使用价值已经到期了。他在辛酉政变中配合默契并不意味着可以永久享受权力,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慈禧眼里从利益共享者已经转变成战略竞争者,所以动手是迟早的事情。这是权力的巡回,也是一个女人的收官。
      就在奕准备认输时,世事的无常却出现了。由于王公大臣九卿科道等公奏,“恭亲王咎由自取,尚可录用”,慈禧权衡一番之后做了一个折中处理―命奕仍在内廷行走,并总管总理衙门。恢复其军机大臣职务,不复议政。这叫打而不死,以观后效。但最后的效果究竟怎样,是峰回路转还是被慢慢折磨致死,奕不知道,因为主动权不在他手里。
      此后20年没有动静。就像楼上人家夜半时分脱了一只靴子,奕提心吊胆地等待另一只靴子也脱下来―早脱早解脱,但慈禧偏偏猫玩老鼠,很有耐心地玩了20年,只玩得奕这只老老鼠万念俱灰,生不如死。20年后的1884年,最后的谜底揭晓。这一年是光绪十年,法国人兵指越南,帝国在越南战场上被打得落花流水,先后失了山西、北宁、太原等地。三月初八,左庶子盛昱上奏折弹劾李鸿藻保举非人,建议给予处分;同时盛昱还在奏折中说奕、宝了解内情却不加阻止,也应该负一定的责任。毫无疑问,这是一份慈禧等待了20年的奏折。它给了她脱去另一只靴子的动力。5天之后,慈禧出手,以“委蛇保荣,办事不力”的罪名,将恭亲王奕、大学士宝、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李鸿藻、兵部尚书景廉、工部尚书翁同一概逐出军机处;同时任命礼亲王世铎,户部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刑部尚书张之万为军机大臣,工部侍郎孙毓汶在军机学习,礼亲王世铎为领班大臣,组成了新的军机处。这是光绪十年权力格局的重新组合,也是对奕政治生命的一个交代和了结。奕明白,重点其实还在后者。慈禧以一个女人的耐心足足等了20年,这样的收官时间可谓绝无仅有。这一回,奕真正弃子认输了。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慈禧又把玩了一回权力游戏。这一回她要达到的目的是报复。这年七月初三,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吏部侍郎许景澄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太常寺卿袁昶死了,死于慈禧宣布的“离间”罪。两个星期后,兵部尚书徐用仪、内阁学士联元、户部尚书立山因为同样的罪名被慈禧处死。这就是轰动一时的五大臣被杀事件。这一年的欲望之花为慈禧开放。尽管在处死五大臣后的第三天,八国联军就兵临北京城下,慈禧也带着光绪帝跑路,所谓事态紧迫,但这位66岁的女人还是在跑路之前将这一口气给出了。  事情的起因是五大臣不听话,和她对着干。差不多半年之前,慈禧策划废帝立储计划,这5个不知趣的人儿竟然“力言其非”,“意不谓然”。随后,在商讨义和团问题的4次御前会议上,五大臣又团结起来,站在光绪一边,声言反对招抚义和团,反对对各国宣战―这是公然和慈禧唱反调了,令她难堪。五大臣位高权重,政治立场又是亲帝的,慈禧便觉得“其心可诛”,于是她断然出手,不让自己的欲望委屈,也让权力游戏变得锋利无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么,去死好了。

      权力是锋利的,但其实也是孤独的。有时收放只在一瞬间,有时却要用上一辈子时间,所谓到死方休。戊戌变法后,慈禧囚禁了光绪,剥夺了他的全部权力。甚至最后她用生命作抵押,确保光绪不可能咸鱼翻身。光绪三十四年十月,38岁的光绪与74岁的慈禧在两天内先后去世,死亡的时间相距不到20小时。慈禧终于在最后时刻保证了她的权力没有外放或者说转移。这绝对是个历史之谜,耐人寻味也令人伤感。里头到底有无慈禧的机心,抑或只是历史的宿命,谜底至今没有揭开。但对慈禧来说,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牢牢控制了权力。收放之间线头依旧攥在自己手心里,至死也不松开。
      
      寿诞与国事
      
      当一个女人的寿诞与国事沧桑纠结在一起时,历史将会呈现出怎样怪异的色彩呢?
      1874年,慈禧40岁。这一年是同治十三年,从18岁选秀入宫被封为兰贵人,慈禧的富贵生活持续了22个年头。但是这年一开春,就显示了不寻常的信息:三月十八日,上海法租界的法国水兵、租界商团、美国陆战队枪杀了7名大清子民,另外还重伤12人。与此同时,日本人的部队开始登陆台湾。在上海四明公所事件发生后的第五天,日本陆军中将西乡从道率兵3000人,在台湾琅峤强行登陆。这是个不好的兆头,说明东南有事,而且在台湾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很快解决。果然,几个月后,日本特使大久保利通等抵达北京,开始与帝国讨价还价,试图获得更多的利益。在慈禧40岁生日来临之前,日本人的目的达到了。帝国与日本订立《中日台事专约三款》,答应赔银50万两,承认日本侵台为“保民义举”―慈禧不想让自己的生日过得太凶险,就当发红包了―50万两银子在她眼里,确实不多。
      但是慈禧没想到,1874年的凶险还在年底。40寿诞好不容易过去,她的儿子同治皇帝却死了。似乎死于天花,又似乎是染梅毒不治而亡。隐隐约约间,便成了帝国的丑闻,令她这个做母亲的,脸上很没面子。所以空闲下来的时候,青年丧夫中年丧子的慈禧便在储秀宫中摆弄她长长的指甲,体会顾影自怜的滋味。所以慈禧40岁过的其实不是生日,而是寂寞。
      1884年,慈禧50岁了。这一年的寿诞毫无疑问比10年前热闹了不少,也奢华了不少。生日那天用掉猪羊肉500斤、鸡鸭100多只。另外寿诞上因为唱戏所需购制的戏衣、道具就用银56万两……不过,慈禧50岁寿诞热闹是热闹了,却并不开心。宫里戏声激昂,宫外的世界却刀兵相见。这一年,帝国的部队在越南战场上连续失利,先后丢掉山西、北宁、太原等地。法军得寸进尺,指东打西,于七月初三下午,突然向福建水师发动袭击,福建水师舰船被击沉7艘,官兵伤亡700多人。初四,法舰又轰毁马尾船厂。马尾海战爆发了,帝国被迫对法宣战,慈禧明白,她的50寿诞再热闹,也只能是表面的,因为战争的阴影还没有散去,帝国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慈禧故意在储秀宫中将她的50寿诞过得热闹、张扬,心里还是出于一个“怕”字―必须要那么多的食物、戏衣、道具陪伴自己,这个世界才是安全的啊―这实在是女人的脆弱心理。所以慈禧50岁过的也不是生日,仍是寂寞。
      1894年事更多。慈禧这一年60岁了,生日前100天,中日正式宣战了。随后黄海大战爆发,“致远号”等四艘战舰被击沉,统帅丁汝昌负伤,日军渡过鸭绿江,向大连、旅顺进军。寿诞这一天,日军刚好拿下了辽南重镇大连,直接威胁帝国的北大门。但慈禧过生日的意志非常坚决,她以为,她过的也不仅仅是生日,而是脸面。一个女人的脸面,或者在她看来是帝国的脸面。所以早在两年前的光绪十八年,慈禧就让光绪下令为自己的60寿诞作全国总动员。在慈禧的想象中,从西华门到颐和园的数十里道路要成为梦幻的舞台,必须用彩绸搭建60多处彩棚、戏台、牌楼、经坛和各种楼阁等点景工程,为她的60寿诞增光添彩。同时全国各地要贡献人间稀罕之物,以为孝敬。当然这一切都需要钱,但是很可惜,1894年不差想象,就差钱―帝国在1894年的军费总计缺口近千万两的银子。但慈禧还是决定,她的寿诞要大操大办。慈禧采用“部库提拨”和“京外统筹”的办法从边防经费、铁路经费中挪用了600万两左右的银子,准备风风火火地打造她的梦幻舞台,或者说梦幻人生。
      只是慈禧60寿诞有一个梦幻的开始,却只能拥有一个黯淡的结局。日本人的进攻摧枯拉朽,慈禧不得不最终下旨,取消在颐和园的庆典及沿途的“点景”工程。十月初十,慈禧在宁寿宫黯然度过了她的60寿诞。随后,帝国失去了台湾,为她的60寿诞添加了不名誉的尾音。
      1904年十月初十,慈禧太后70寿诞,国事却越来越不堪。在她生日前夕,统率英军入侵西藏的荣赫鹏,将一份草拟好的《拉萨条约》送到了她面前。上面规定:开放江孜、噶大克、亚东为商埠,江孜、拉萨通道上的炮台山寨一律削平;向英国赔款50万英镑。随后,日本海军中将东乡下令攻击停泊在旅顺和仁川的俄国舰只,日俄战争在华爆发。此时的慈禧已经无可奈何了,世事越来越凶险,也越来越不由她控制―她的70寿诞在洋人眼里,基本上等同于无。事实上不仅是洋人,连国人也开始蔑视她的寿诞。比如章太炎。这位因参加维新运动被通缉而流亡日本的职业革命者在这一天送给慈禧一副对联,以为贺礼。贺联是这样写的:“今日到南苑,明日到北海,何日再到古长安?叹黎民膏血全枯,只为一人歌庆有;五十割琉球,六十割台湾,而今又割东三省。痛赤县邦圻益蹙,每逢万寿祝疆无。”当然章太炎的贺联慈禧是看不见的,慈禧在70大寿上看见的东西其实更可怕―英国公使给宫里送了放映机和几套影片,没想到慈禧寿诞之日放映时竟发生了爆炸,这似乎是不祥之兆,慈禧的70大寿真是处处充满火药味。
      其实,为了增加喜庆吉祥的氛围,帝国在此前已经下令将原本应在1906年举行的科举考试提前举行,所谓“加试恩科”―绵延1300余年科举史上的最后一次开科取士在慈禧70大寿前匆匆完成,这个国度一时间便弥漫了重重暮色。谁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经不远了,而此时的慈禧已经垂垂老矣,美艳不再。只是她十指的长指甲依然锋芒不减,锐利地划过奏折上的一个个名字,圈点着彀中人的浮沉人生―慈禧还在亲政。
      这是1904年的初冬。一个女人“不抛弃、不放弃”的欲望捆绑了暮色之城―紫禁城,以及她身后的帝国。她从美艳走来,走成帝国的异数。但帝国此时已岌岌可危了。
      
      一座园林,能在多大程度上承载一个女人的欲望与归宿,又如何串起帝国最后日子的迷茫与忧伤?
      如果说储秀宫寄托了少女慈禧和少妇慈禧的青春梦幻,记录了她最初的审美追求和权力轨迹的话,那颐和园就应该是慈禧与艰难国事博弈和妥协的一个载体。光绪十四年二月初一,载的一道上谕让沿用了137年的“清漪园”这个名字正式更名为颐和园。当然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更名行为,而是体现了帝国意欲重新证明自己的企图和政治权力的交接。光绪要亲政了,颐和园要再现盛世光景,以满足慈禧的成就感或者说个人尊严。毫无疑问,所有这一切堂而皇之的东西都在颐和园这座小小的园林上找到了落脚点。
      慈禧选择将这座园林作为自己人生的最后归宿,前提是要足够的华丽、华贵。但是流年不利。光绪十四年年底,紫禁城内贞度门失火。一些原本就对修园子心存异议的官员借题发挥,反对慈禧在国事艰难的时候修建颐和园。最要命的问题在于―颐和园的修建直接影响了帝国的政治与军事,在一定意义上逆转了中日军事实力的对比。1891年三月,户部下发文件,要求停购北洋海军军舰上的大炮,并且裁减海军人员。同时户部大幅度削减海军军费,甚至连正常的维修都不能保证。户部勤俭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暗度陈仓―醇亲王亲自做手脚,向户部虚报申领财政拨款,公开挪用海军经费达千万两之巨,以保证颐和园工程的顺利完工。对于这一切,慈禧是心知肚明的,但她乐见其成。
      这是19世纪的最后10年,帝国的东侧,日本海军以一种自虐的精神在奋起直追。虽然在1888年北洋海军成军时,日本海军的实力远远落在后面,但6年之后,一切冰火两重天。6年之后的1894年,是慈禧的60寿诞。她要完成一个女人的心愿―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最美的园林是为她而建的,这是慈禧的人生价值所在,也是她活着的一个基本意义。然而代价却是巨大的―它阉割了一个帝国的防卫力量,特别是海上防卫力量。正如1891年三月户部文件所规定的那样,在甲午战前6年,帝国海军由于经费紧张没有再添置舰炮;可日本却在静悄悄地发展,差不多以每年添置新舰两艘的速度在奋起直追北洋海军。日本天皇甚至拿出私房钱去帮助海军购买战舰。由此,世事开始走向泾渭分明,走向南辕北辙。1893年,甲午战争爆发前一年发生的一件事更加剧了事态的恶化。这一年,户部为使颐和园工程完美收尾,竟然“商借”海军关东铁路经费200万两。“商借”的结果使得已修至山海关的关东铁路半途而废,帝国在来年的甲午战争中饱尝苦果。
      不过女人慈禧没想到,她拥有了颐和园,却没能拥有幸福和美满。1894年的帝国是垂头丧气的帝国。北洋海军被日本海军打得一蹶不振。坐拥颐和园的慈禧眼看帝国上下再也没有过她60寿诞的氛围,只得黯然宣布:“所有庆辰典礼,着在宫中举行,其颐和园受贺事宜,即行停办。”这一年,颐和园成了寂寞之园。
      不过颐和园是不会永远寂寞的,相反它是机锋和机心的代名词。四年之后的1898年,慈禧在颐和园中长袖善舞,将权力的机锋和机心挥洒得那叫一个老到、圆润。一边是光绪乍揽大权,蠢蠢欲动;另一边是慈禧下令:凡授任新职的二品以上文武大臣,都必须到颐和园向皇太后谢恩。同时这位敏感的政治女人还将京城和颐和园的警卫权控制在自己手里。颐和园似乎成了权力的原点,以它为中心,以慈禧太后的欲望为半径,所有彀中人都任其摆布。当荣禄得到袁世凯的密报,称维新派准备围西太后于颐和园中时,慈禧终于发动了颐和园政变。一夜之间帝国的拐点出现了―光绪帝被废,六君子被杀,慈禧太后重新上位。对光绪来说,慈禧太后的颐和园成为了他的牢笼―变法失败后,他曾被幽禁在园中的玉澜堂,不得自由。而园林依旧优雅、静谧,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如慈禧的表情,不动声色,一脸无辜。
      颐和园的命运自此好像与慈禧绑在了一起,荣辱与共。1900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颐和园再遭洗劫,慈禧则携光绪帝仓皇西逃,那叫一个狼狈不堪,尊严扫地;1902年,帝国重修颐和园,而此时的慈禧也早已回鸾,恢复了她最高统帅的地位。光绪三十年,慈禧和颐和园一起抵达辉煌。这一年她70岁了。慈禧太后的70岁生日是在颐和园度过的,那一天排云殿举行的“万寿庆典”令她印象深刻,尽管帝国在这一年依旧动荡不安,但很显然,70岁的慈禧已经等不到帝国宁静的日子了。她或许明白,对她这样的女人来说,真正能静下来的地方,唯剩一座颐和园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慈禧在颐和园里过得优哉游哉。她听戏,享受美食,享乐主义者慈禧将日子过成了神仙。只是这样的日子太过短暂。仅仅4年之后,她就在一片政治体制改革的抗议声中与世长辞了,终年74岁。
      慈禧去世后,颐和园风光不再。由于国事艰难,暂理国政的隆裕太后无心“颐养冲和”,她下诏停止游幸颐和园,自己移居大内。颐和园在见证了一个女人的辉煌和寂寞之后,终于淡出帝国权力的原点,还原为一座普通的园林。又过了三年(1911年),当帝国的舞台突然坍塌,一派曲终人散的场面来临之时,颐和园甚至不是园林而是寂寞了。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说,园林其实是有生命的,而颐和园的生命只属于慈禧一人,属于她的欲望和宿命。
      
      视野和机心
      
      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才能在帝国的政坛上叱咤风云那么多年呢?又或者,是不是人们都误解了慈禧,以为她眼中的世界只有储秀宫和颐和园那么大?
      1898年的慈禧无疑给后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默然观察了103天后,她叫停了光绪帝的一切变法措施,只保留了区区一个京师大学堂。总之,1898年慈禧留给人的印象是鼠目寸光,逆历史潮流而动。但是8年之后的1906年,帝国中央政府的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中国历史上沿续了1300年的六部制度被改革掉了,取而代之的是15个崭新的部门,它们共同组成了一个现代政府结构。
      这是1906年的帝国,戊戌六君子当年孜孜以求的目标不仅实现了,甚至还超过了预期,而促成这一切的改革者正是慈禧。当然1906年帝国的新气象远不止政府结构的焕然一新,它几乎在各个层面上都显示了生机勃勃:科举制度废除了,新军编练了,现代化军队建制开始成形……可以说,所有这一切生机勃勃的变革都是戊戌变法诸君子渴望变成现实的―现在,它们真的成了现实。
      这只是帝国看得到的现实,帝国看不到的现实更加令人瞠目结舌:已经是古稀之年的慈禧太后开始捧读魏源的《海国图志》和徐继畲的《瀛寰志略》。她的视野似乎突破了储秀宫和颐和园的局限,开始投向海的那一边。
      其实严格说来,这是对慈禧的误解。透过历史的细枝末节或者说依稀脉络,我们应该可以看到,这个女人从来没有鼠目寸光。早在40多年前的1862年,刚刚开始“同治”的慈禧就发布一道上谕,对沿海口岸的军事训练提出自己的主张,称“官兵不能得力,暂假洋人训练,以为自强之计……除学习洋人兵法外,仍应认真学习洋人制造各项火器之法。各项得其密传,能利攻剿”。此前一年,帝国的洋务运动已经轰轰烈烈地展开。曾国藩在安庆设立了安庆军械所,制造火药、子弹、炸炮等,这是中国最早的官办的制造近代武器装备的军事工厂。应该说,洋务运动的顺利开展是得到慈禧支持的,而同治年间,慈禧给外界的印象竟是“改革开放”的幕后总推手。
      那么,为什么在1898年戊戌变法之时,慈禧的面目会一反常态呢?究竟1898年的慈禧是真实的,还是其他时间的慈禧是真实的?历史在这里似乎变得暧昧不堪了。
      历史从来没有暧昧不堪。1898年的慈禧和其他时间的慈禧其实都是真实的。这是一个女人的视野和机心共同起作用的结果。因为戊戌变法之初,慈禧也曾对光绪推心置腹:“变法乃素志,同治初即纳曾国藩议,派子弟出洋留学,造船制械,凡以图富强。”毫无疑问,1898年的慈禧是不可能突然变得视野狭窄的,她后来之所以突然间面目狰狞,只是因为帝国的格局出现了致命的危险,而她的命运也似乎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1898年是中国农历戊戌年。这一年,光绪终于有机会从绵羊变成小老虎,但他的举动在慈禧看来已是频频出位:先是罢免了阻挠变法的礼部六堂官,然后又把李鸿章赶出总理衙门,同时录用改良人士主持新政。这些慈禧还能容忍―变法就是夺权,小小的夺权无伤大雅。至于光绪所变之法,在一直变了很多年法的慈禧看来,并没有什么太出格的地方―数年后慈禧太后新政的尺度或者说力度大超以往就说明了这一点。
      慈禧不能容忍的是光绪夺大权,夺她的权。1898年最大的拐点发生在八月初三(9月18日)。这一天晚上,谭嗣同去法华寺夜访袁世凯,向后者透露了慈禧联合荣禄,要废除光绪的信息;并说皇上希望袁世凯可以起兵勤王,诛杀荣禄及包围慈禧住的颐和园。这是致命的透露,也是荒诞的信任,因为历史的恶果在第二天就呈现出来了。据恽毓鼎的《崇陵传信录》披露:八月初四(1898年9月19日)黎明时分,慈禧冲进光绪的寝宫,将书几上的所有章疏奏折一把捋走,留下的恶言是骂光绪“忘恩负义”:“我抚养汝二十余年,乃听小人之言谋我乎?!”
      变法之争一夜间沦为权力之争、身家性命之争。慈禧在视野和机心之间选择了后者,她甚至大开杀心,让很多人为自己在1898年的所作所为付出生命的代价。光绪被囚禁,慈禧再次掌权。作为对光绪变法举动的报复,慈禧大大耍了一把女人的小性子:光绪裁撤的机构被她一一恢复;撤销农工商总局;科举考试也恢复旧制重新采用八股文;取消官民上书权,取消言论自由,查封《时务报》;甚至为了体现权力之争的快感或者说胜利感,慈禧太后还把被光绪撤职的官员一概复职……总之历史在这里开了一下倒车。
      这是一个女人的怄气之举,但帝国却很可惜地失去了一次迎头赶上的机会。虽然在1901年后,慈禧开始新政,可3年后日俄战争就爆发了,帝国从此失去稳健改革的战略机遇期。随后慈禧匆忙展开的宪政改革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差来消化震荡,一些帝国的异数抓住机会有所作为了。而慈禧太后本人也终于垂垂老矣,失去了对这个国家的控制。视野也罢,机心也罢,到此都已是明日黄花,对帝国的命运和她个人的命运不可能再产生实质性的帮助。王朝唱晚,1908年的慈禧太后终于带着无限惆怅和她的生死冤家光绪帝先后离开人间―她人生的大幕就这样拉上了。
      编 辑/汪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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