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鸠摩罗什的故事——两朝皇帝发兵万里掳请而来的译经大师

  • 发布时间:2017-11-19 15:10 浏览:加载中
  • 鸠摩罗什

    第一节 家世之奇智子之生


      东晋康帝建元元年(343),西域龟兹国的一户贵族家中,降生了一位智子。

      刚刚出生的婴儿,怎么能说他是智子呢?说来话长,这还得从他的父母讲起。

      这一贵族之家的男主人名叫鸠摩炎。他本是印度人,其父名叫达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权倾朝野,名重全国,连皇帝也怕他三分。这也难怪,一方面达多的祖上一直是国家的望族,连续好几代都担任相国之职,所以,也算是名臣之后,有功于国家;另一方面,达多又能继承代代相习的家风,好学善思,也是全国有名的大学者,文治武功,样样精通,所以,全国上下没有人不尊敬他的。

      可宫廷之中,难免有你争我斗之事,要真正我的天做到出污泥而不染,在其它行业还可以,在这个政治斗争的旋涡中就很难了。尽管由于达多的权力与地位无人能动,可那些阿谀之辈隔三岔五地登门“拜访”,又是“求教”,又是“邀请”,弄得达多时常慨叹清静难得,知音难寻。这种情况对其子鸠摩炎来说不能不受些影响。

      眼看着鸠摩炎一天天地长大了,其父达多总算有了指望。因为按先朝早已定下的规矩,达多家的相国之位是世袭的,鸠摩炎长大成人,自然可以承继其父的相国之职。达多心里想着早点让位于儿子,以便早日享受清净之乐。可他哪里知道,随着鸠摩炎一天天长大,宫廷之中的污浊之风却使他日益厌烦起来。

      那时,人们分析达多让位鸠摩炎只是迟早的事情,所以谄媚者蜂拥而至,公子长公子短地奉承,今日请吃,明日送礼,有的人甚至把自己的千金小姐推到前边,真是为权利故,不惜丢人现眼,丑态百出。其实,这些人并不了解鸠摩炎,他们的作法,不但没有得到好感,反而让鸠摩炎感到恶心。

      鸠摩炎十八岁这年,其父达多向王室提出辞职隐修的请求。因为按当时印度人的习惯,五六十岁的时候,就要出家到野外某清净的地方,如森林、山洞等地隐居修行。对于达多这种名士型相国来说,隐修的欲望比一般人更强烈。皇帝尽管再三挽留,可还是说服不了达多,只好发下一道圣旨,由鸠摩炎继任相国之职。

      消息一传开,达多家族的男女老少欢天喜地,因为这标志着他们家族的相国之职又延续了一代。朝廷上下的大臣小将也纷纷出马,有上表相贺的,有送礼结缘的,有登门求教的,还有以美女相送盼望与之为妻的。国中的老百姓听说鸠摩炎要当相国,也很高兴,因为这位前相国之子的聪明与仁慈早已名闻天下,他们正盼着这位年轻的相国能推行仁政,为他们带来一些衣食之惠。

      可不久他们都失望了。原来,皇上圣旨一下,达多便高高兴兴地要去隐居清修。谁知鸠摩炎竟然也要随父同行,达多不免大吃一惊。这也难怪,他以前很少与儿子促膝相谈,所以,也不理解儿子的内心世界。他以为让位与儿子,可以使他有一个春风得意、一展宏图的机会,这对年轻人来说总是有很大诱惑的。所以,他便没有与儿子商量。谁知,事到如今,儿子却对出任相国之职不感兴趣,年轻轻的音像竟要出家清修,弄得达多哭笑不得。

      怎么办?达多思前想后,左右为难。他并不可惜相传数代的相国之职毁弃于他的手里,更不会为儿子的决定而遗憾,但身为相国的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时候食过言?什么时候忘过恩?在皇帝面前答应的事情怎能悔改呢?何况,皇恩浩荡,数代相承,又怎能忘恩负义?不仁不义之事,达多是作不出来的。万般无奈的他,只好苦口婆心地劝儿子。可一向听话的鸠摩炎,在这个问题上竟顽固不堪,没有丝毫动摇的余地,使得达多毫无办法。最后,他只好摆出两条路,让儿子选择:要么继承相位,要么断绝父子关系,离开天竺之土。达多以为,这一招儿会起作用的,因为别说断绝父子关系,就这离开天竺之土,还不等于开除了他的印度国籍,剥夺了他作印度人的权利。

      鸠摩炎明确告诉父亲,这两条路他一条也不选择,他要走的是第三条路,即只是出家修行。父亲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而鸠摩炎依然无动于衷,他稍作准备后,只身一人离家而去。父亲达多已顾不得往日的温文尔雅,大骂道:“你辜负皇恩,你没有资格在天竺这块土地上生存,你给我滚得远远的!”

      就这样,鸠摩炎放弃了相位,离家出走了。那时,恒河中下游的笈多王朝已逐渐强大起来,各小国尽管都自称为天竺之主,但危机四伏,大多是勉强维持。鸠摩炎所在的国家尽管稍好一些,但也不可能高枕无忧。在这种形势下,佛教却得到了迅速的发展,特别是小乘的说一切有部和大乘的中观学派,更是风靡全印,中印与西北印度一带尤其盛行。鸠摩炎出家后,一路向西,云游巡礼,拜师求学,逐渐成为一名虔诚的佛教徒。

      鸠摩炎不知是命中注定,还是临走时其父那句“滚出天竺”的训斥,他在印度云游多年之后,听说龟兹(今新疆库车)佛教兴盛,于是不远万里,翻越海拔四五千米的葱岭,来到西域,从此便脱离了天竺的国土。

      龟兹,在有些史书和佛教文献中也作丘兹、归兹、鸠兹、俱支囊、屈茨、屈支、拘夷、俱支等,位于今新疆塔里木盆地的北侧,是古代中国西北沟通中外交通的天山南麓的北道中心。自三世纪初期以后,龟兹成为西域各国中最强大的国家之一。据《魏书》记载,当时西域的姑墨(今新疆阿克苏)、温宿(今新疆乌什县)、尉头(今新疆阿合奇县东)等国皆役属于龟兹。

      自东汉永元三年(91)班超废龟兹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以来,龟兹国王始终由白家世袭。鸠摩炎来龟兹时,白家统治正处在鼎盛时期。当时,龟兹城里外三重,巍峨坚固,壮丽辉煌。国王有一个妹妹,名叫耆婆,长得花容月貌,清纯娇媚。白皙的皮肤,红红的嘴唇,水汪汪的大眼,黑黝黝的头发,修长而美丽的身姿,甜美而纯净的笑颜,不但是王室的明珠,也是西域各国人人尽知的一代佳丽。多少个公子王孙爱在心头,长夜相思,望眼欲穿。可这位耆婆小姐却就是一个也看不上。

      转眼间,耆婆已到了二十岁。说来也奇,原来不爱学习的她,突然间喜欢上习文弄墨了。更奇的是,她竞能过目必解,一闻则诵,具有超常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这一下,她的名声就更大了,“识悟明敏”的赞誉传遍遐迩,人们把她视为女中奇士,国中一宝。

      这时,有一位罗汉,名叫龙摩瞿沙,奉敕来王官作内道场,便有幸见到了耆婆。这罗汉有很多神通,一看便知道耆婆身上有一颗赤色的痣,这是一种难得的吉相,有此痣者必定颖悟超群,证成正果。若其怀孕,则必能生出像佛的十大弟子之一舍利弗那样的大智慧之子。后来一问,耆婆身上果然有这么一颗赤痣,只是罗汉说的其他事情,人们总是半信半疑。

      随着年龄的增长,耆婆的美丽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迷人。因为,昔日的清纯娇媚又增添了几分丰满与温柔,真可谓国花怒放,香艳至极,只可惜有人欣赏,却无人敢摘,一朵诱人的花儿,就这样孤独地摇曳在芸芸众生之中。

      恰在这时,鸠摩炎来到了龟兹。

      如前所述,鸠摩炎乃豪门望族之后,如今弃相位之荣华富贵,行沙门之清修苦炼,浪迹林泉,云游天涯,加之聪慧超人,修行有道,很快便名扬四方,誉满天下。龟兹王早就听说过这位希世奇士的传闻,所以对他也是久已仰慕在心。这时,听说鸠摩炎来到龟兹,心里十分高兴,当即领了一班人马,来到城外迎接。

      那时,龟兹佛教极为兴盛,光三重城廓之内,就有佛塔佛庙近千座,僧尼达万人以上,成为葱岭以东地区佛教的中心。各国出家者云集这里,诸国王也纷纷捐资在此建寺,龟兹王更是崇佛虔诚。据史载,他建的佛寺“修饰至丽”,连他的王宫,也到处“立佛形像,与寺无异”(《出三藏记集》卷十一)。如今来了一位“相国僧人”,龟兹王更是恭敬供养,顶礼膜拜。很快,龟兹王宣布礼请鸠摩炎为国师,敕住王宫,礼遇优厚。

      鸠摩炎自有一股望族的超群气度,不光身材魁梧,面容坚毅冷峻,而且那悬河无碍的辩才和满腹经论,着实使人折服。如此风流的男人,天下哪个女子不爱呢?可鸠摩炎心在佛法,志求超世,终生以悟道为至高目标,向来把男欢女爱之事视作凡俗欲流,所以,对娶妻成家之事毫无兴趣,对前来提亲的人也拒之千里。

      可事情的发展有时并不完全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因缘到时避不开,因缘去时追不来。鸠摩炎一到龟兹,缘法在他面前却发生了质变。

      却说耆婆这位绝代佳人自鸠摩炎到来之后,封闭了多年的少女之心,这时却慢慢地复苏了。对男人一向不屑一顾的她,怎么一见到鸠摩炎就变得殷勤起来。幸好她是王妹,自有很多机会接近鸠摩炎。随着时间的推移,耆婆便越来越离不开鸠摩炎了,这位倾国倾城的佳丽,终于有了自己的意中人。

      可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当耆婆向鸠摩炎羞涩地表达了少女的一片纯情后,鸠摩炎非但不珍惜,不庆幸,反而如遇洪水猛兽,无情而生硬地拒绝了。耆婆这位情窦初开的非凡女子怎么能承受得了。她犹如坠身冰窖,茶饭不思,日夜不宁,失魂落魄,度日如年。

      可鸠摩炎却像无事一样,继续着内道场中的法化事业。他登坛说法,授徒传道,咨议国事,神辩异教,依旧是一位洒脱飘逸的沙门奇士。然而,越是这样,越让耆婆牵肠挂肚,这位痴情女子已经被爱情之火煎熬得瘦了一圈。

      妹妹的心事终于让皇兄知道了。这还了得,妹妹之苦就是哥哥之忧,鸠摩炎尽管是可尊可敬的俊杰之士,可身为皇上,总不能让心爱的妹妹受到委屈。如此一来,又演出了一系列曲曲折折的故事。最终,还是皇权大于一切,鸠摩炎虽潇洒半世,还是不得不在龟兹王指定的日子里,被迫与耆婆举行了结婚仪式。

      不知是因为耆婆的美丽动人。还是因为鸠摩炎的俗心复活,不久这个小家庭便充满了柔情蜜意,从而开始了正常的生活历程。不久,耆婆怀孕了,这腹中的小孩正是本文要介绍的鸠摩罗什。

      再说耆婆有了身孕之后,鸠摩炎对爱妻温存备至,照管得十分周到。耆婆更是爱意如醉,笑颜灿烂。

      当时,龟兹城北四十里有座高山,山上有座佛寺名叫雀离大清寺,简称雀离寺,或雀离大寺,有人也称之为致隶伽蓝。这里住有六十多位和尚,个个都是大德名僧。前文提到的曾应邀人宫作法事的达摩瞿沙罗汉就住在这里。由于龟兹王宫上下崇信佛法,这批高僧自然成了龟兹王族的礼拜对象。

      耆婆过去常来这里礼佛,自有身孕后,更是定期前来,焚香祷祝,虔诚有加。史载,耆婆自怀罗什之后,“慧解倍常”(《梁高僧传》卷二,以下引文未注者均出于此),所以,他在雀离大寺所闻高僧说法,便很能体悟其中的深刻蕴涵。如果说过去,她只是对一般世间学术技艺一点即通,那么现在她却完全进入了一个新的精神世界。佛法的博大精深使她逐渐地陶醉了。

      随着对佛法理解的日益加深,耆婆对佛法的信仰就越来越虔诚。三四个月后,耆婆便联络了一批王宫贵族出身的妇女和一些有德行的尼姑,前去雀离大寺,“弥日设供,请斋听法”,就是整天在那里供养高僧,听他们讲经说法。这些高僧有许多都是从天竺过来的,他们精通梵语,学识渊博,这对耆婆产生了很大影响。不久,她便掌握了梵语,理解了佛法的基本理论。

      这一天,达摩瞿沙罗又对耆婆讲述舍利弗在胎之证的故事。据说释迦牟尼佛的大弟子舍利弗还在娘胎之时,他的母亲忽然变得极善辩论,当时有位大师给她看了一相,知道她必生智子,最终都要出家学佛,成就正果。当年,达摩瞿沙罗汉在王官作法时,就对耆婆说过,此后必怀智子。如今,罗汉对这一看法更加坚信,因为他发现耆婆已呈现出舍利弗之母的征象。

      达摩瞿沙罗汉还给耆婆详细讲述了此子以后的情况,耆婆听在耳中,记在心头。与当年不同,她如今是百分之百的信服。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罗汉预言中的智子终于降生了。家人为其起名叫鸠摩罗什,意为“童寿”,后世人一般简称为“罗什”,“什”,尊之为“什公”。

    第二节 随母出家罽宾求法


      罗什降生之后,果然与众不同。浓眉大眼,脸圆额宽,高鼻长耳,头大发密,啼声浑厚,双目传神。刚生下来不久,便知道用手取物,又过了两三个月,竟能呀呀学语,再过两三个月,就可自己行走了。小小的孩童,颇知大人的喜怒哀乐。所以,既懂事又听话,博得众人的喜爱。

      鸠摩炎不但喜欢这个儿子,而且更加喜欢他的妻子。他如今可真是变了一个人,不知是上升到最高的道果境界,还是下降到凡俗之流的暗昧之情,总之,他对这个家已太迷恋了。可耆婆自有了罗什之后,一方面精心哺育爱子成长,另一方面继续诵经礼佛,见地不断提高。当罗什稍大,她可以脱身之后,便整天和一班王宫妇女们泡在佛寺之中,听法、供佛、作道场,把个佛寺当成了自己家一样,沉溺于其中,不得自拔,弄得鸠摩炎好不伤心。

      人间的事有时真怪。当初鸠摩炎死活不想与耆婆结婚,“王乃逼以妻焉”,可如今,他倒是一心一意地过日子,耆婆却轻家重道,一步步地跨进佛门中去,使这个充满柔情的家面临着解体的危险。

      鸠摩炎的担心确实是有道理的。耆婆真的爱上了佛法,她开始向往自由自在的出家生活。于是,她便把这一想法告诉了丈夫鸠摩炎。鸠摩炎哪里肯依,他太爱耆婆了,他不愿耆婆离开自己半步。可不管他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耆婆把当初的爱已忘得干干净净。这样,在耆婆的出家问题上双方便陷入僵持之中。

      耆婆又想起了皇兄。是啊,当初不正是皇兄出面相逼才使鸠摩炎就范的吗?皇兄有万夫不当之强权,皇兄不会委屈自己的妹妹。于是耆婆又找到了龟兹王,求他出面说服鸠摩炎,万一不行,就再采取强制手段。可龟兹王并没有答应妹妹的请求。这一方面是由于他的确不支持妹妹出家,另一方面,也觉得鸠摩炎对其妹妹如此多情,自己当初以强权逼其成婚,已属过分,如今再以王权相压,未免在国人面前失信。何况鸠摩炎名声在外,而且对自己的王朝的确也出了不少力。

      得不到王兄的支持,丈夫又百般侍奉,万般温存。人心总是肉长的,何况耆婆又是一位贤淑仁慈的女人。这样,日子又勉强维持了下来。

      不久,耆婆发现自己又怀孕了。这一次,她不像怀罗什时那么激动兴奋,反而如添重负,心里更加烦乱起来。她想,如今又要怀胎生子,一耽误就是两三年,何日才能出家静修呢?对于一个视家庭为牢笼的人来说,滞身一年、两年的确是十分难受的事情。耆婆就是如此。

      鸠摩炎非常理解妻子的心情,所以,他想尽一切办法来感化妻子。如今,对耆婆来说,既为人母,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好不容易熬了十个月,耆婆产生一子,取名叫弗沙提婆。对于这个儿子,耆婆尽管不像对待罗什那样,身心全部投入,但还是尽母亲之责,哺育他成长。

      转眼间,弗沙提婆已快一岁了。这一天,耆婆在家中闷得慌,便走出那座高宅大院,走出巍峨的城堡,来到郊外散步。一走出城门,郊外的清风扑面而来。耆婆顿觉舒坦了许多,抬头望去,天高云淡,鸟儿飞翔。远处的高山,巍然耸立,山巅上的积雪白皑皑一片,把群山妆扮得飘逸洒脱。山麓那座座佛塔,处处寺庙,清晰可辨。耆婆的心一下子便飞到那肃穆庄严的佛像面前。她想起了大师的说法,人生无常,苦海无边,生命脆弱,人性昏昧,只有在佛法的海洋中才可求得灵魂的净化,才能找回本来的自性。

      耆婆一边想着大师的说法,一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忽然,耆婆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个趔趄,她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她走到一处荒坟跟前。一些穷人或异地无主之人去世后,无钱火化,就顺便掩埋起来,可天长日久,风吹沙去,纷纷暴骨于野,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各处。目睹这一惨象,耆婆的心一下子震撼了。大师说的多对啊,人生真苦,生命真是脆弱啊!他们当初或许是爱中情人,或许是清纯美女,或许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可苦本难消,终归一死,世世轮回,世世受苦,永无停息,真是太可悲了!

      耆婆匆匆赶回家中。高宅大院之内,自然是洁净幽雅,笑语欢天。丈夫的殷勤,儿子的乖巧,侍人的顺从,百姓的敬仰,这一切怎么也消除不了她在荒坟中看到的那一幕悲凉景象。夫妻恩爱,富贵荣华,终究逃脱不了生老病死的定律。佛陀应机现世,将度脱苦海的良方带到这个苦难的世界,只可惜仍有那么多人依然沉溺于苦海而不知觉醒,这些人,即使贵为国主,美若天仙,与那荒坟中的枯骨相比又有何两样呢?耆婆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要走出这个家庭,她要剃度为尼,她要以佛法求得生命的超越。史载耆婆“因出城游观,见冢间枯骨,异处纵横,于是深惟苦本,定誓出家”。

      娇妻出走,对于沉陷于爱河之中的鸠摩炎来说当然是难以接受的,于是,他又是百般的劝说。可耆婆此意已决,誓不再改。而鸠摩炎也是态度不变,强行阻止。万般无奈之下,耆婆只好以绝食相抗争。“若不落发,不咽饮食。至六日夜,气力绵乏,疑不达旦,夫乃惧而许焉”。耆婆绝食六天,以至气力将竭,连天亮都活不到了。鸠摩炎这才害怕了,只好同意妻子削发为尼,可耆婆还不放心,她怕丈夫同意她出家只是为了应一时之急,吃了饭,恢复了气力,就不见得还同意她出家。于是,她“以未剃发故,犹不偿进”。耆婆倒想得很周到,发誓只有剃掉头发,才肯进食,弄得丈夫无法,只好请人立即为她剃发。

      眼看着那一头美丽的乌发被剪落在地上,鸠摩炎彻底地失望了。而对耆婆来说,精神顿时高涨了许多。剃完发后,她美美地吃了一顿,第二天一大早,便请来传戒法师受了戒,从此成为一名正式的比丘尼。

      那时,龟兹国内佛教寺院极多,但供比丘尼修行的尼寺并没有多少,毕竟女子出家者还是少数。耆婆出家后,先投达摩瞿沙阿罗汉学法,三个月后又去阿丽伽蓝居住。这里共有尼僧一百八十多人,她们原来大多是葱岭以东各王侯的女子,所以,寺院规模宏大,布施丰盛,香火极旺。在这里耆婆遇到一位有道高尼,她是佛图舌弥的弟子。耆婆从她那里得到佛图舌弥的佛法,深爱不已,修持不辍。后来,她又按龟兹佛教之规定,三月换住一寺,便来到了轮若干伽蓝。这里住有尼僧五十余人,也多是王侯之女,尽管寺院不大,但大家修持还都十分精进。同上一寺一样,这里的尼僧也都是接受佛图舌弥的法戒。此后,耆婆还相继换住了许多僧寺,其中阿丽跋伽蓝是她最留恋的一个清修之所。那里只有几座房子,但林木环绕,花草清新,溪水流淌,飞鸟盘旋,环境十分幽静,特别是寺中有几位像她这样的王宫之女,个个修持精严,见地非凡,对她的帮助极大。

      自从耆婆剃度出家之后,鸠摩炎一蹶不振,整日沉默寡言,没精打采。幸亏有两位爱子还在身旁,日子还一天天地过着。特别是长子罗什,明敏过人,智慧超拔,从三岁开始,便识文读字,进步神速,五岁时,便将一般人整个学习阶段的课程全学完了。从六岁开始,接触佛教经典,谁知这一读,便是个没完没了。从此,小小的罗什竟然也迷上了佛法。

      随着时间的推移,罗什对佛教的兴趣也越来越大。由于其母是王妹,他便成了国王的外甥,所以有机会接触到国内的一些高僧大德。那时,曾预言其为智子的达摩瞿沙罗汉已隐居于雀离大寺,再没有来城中弘法。经常出入宫廷的大法师是佛图舌弥。

      佛图舌弥对罗什十分赏识,便经常给他以指点,所以,罗什在佛学方面进步极快。东晋永和六年(350),鸠摩罗什七岁这一年,他说服了父亲鸠摩炎,出家修学,成为一个小沙弥。父亲对罗什的选择不但没有反对,反而给予很大支持,这或许是因为鸠摩炎又从现实中苏醒过来了。鸠摩炎将罗什托付给作为当时全国佛教界领袖的佛图舌弥。佛图舌弥如获至宝,辛勤栽培,诲而不倦。罗什一入佛门,也是乐此不疲,师徒二人配合默契,教学相长。

      很快,罗什的才华便发挥了出来。据僧传记载,罗什当时“从师受经,日诵千偈,偈有三十二字,凡三万二千言”。如此过人的记忆力,使当时人无不震惊。加上他的勤学苦练,不久,罗什便能将许多大部头的经典背得滚瓜烂熟,连其师佛图舌弥也自愧弗如。罗什的智慧并不只表现在记忆力上,史载“师授其义,即自通达,无幽不畅”。佛图舌弥当时是位小乘法师,精通四部《阿含》和说一切有部的《阿毗昙》。罗什随其学习,不久便基本掌握了这些经典。

      《阿含经》共有四部:《长阿含》、《中阿含》、《杂阿含》、《增一阿含》。四部阿含除《长阿含》稍短,有12卷外,其它各部均有五六十卷之多。它们是原始佛教最根本的经典,也可视为整个佛教教义的基础。《阿毗昙》,也叫《阿毗达磨》,是对佛经的注释和论说,佛图舌弥所传授的《阿毗昙》则是小乘说一切有部的论典,它以有部的立场论说佛的说教,体系宏伟,论述精微,成为当时小乘佛教的代表之作。罗什随佛图舌弥所学的,正是佛教的基础理论和小乘的核心思想。尽管当时大乘佛教已产生了二三百年,但在西北印度和西域一带,小乘的势力依然很大,特别是龟兹国内,更是小乘的一统天下。

      罗什在佛法修学方面的成就使他很快便脱颖而出,成为佛门的一位名僧,尽管他因为年纪幼小,还只能作为一个小沙弥。加之其父母早有赫名在外,所以,人们对罗什也格外敬重,那些虔诚的佛教徒们更是悉心供养,极尽恭敬。于是,罗什所住的寺院,每日都会有大批信士前来上供、礼拜,至于求法的、问难的更是川流不息。那时,罗什年轻气盛,竟是来者不拒,有问必答,纵横经论,驰骋法海,一派法门龙象之势。

      耆婆对儿子的进步自然深感欣慰,可对儿子的处境却并不乐观。一方面,人们以其为王妹之子,敬礼有加,必然会使一部分僧人反感,另一方面,大家对他不断吹捧,也不利他的进步。特别是整天忙于接受供养,接待来客,这怎么能有时间精进修持呢?要知道佛法如大海,穷尽不易,探底更难,龟兹国尽管是西域诸国的佛法中心,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何况缘法微妙,怎知他国就不是藏龙卧虎之地?想来想去,他决定带罗什远走他乡,云游求学,既避开本国内的过分供养,也好让罗什见见世面。

      东晋永和八年(352),耆婆领着刚满九岁的罗什,离开龟兹,循着鸠摩炎当年的路线,翻越葱岭,再渡辛头河(今印度河上游),来到天竺西北部的罽宾国(今南亚克什米尔地区)。

      罽宾位于南亚次大陆的西北部。《魏书》卷一百。二记载:“厨宾国都善见城,在波路西南……其地东西八百里,南北三百里。”这里群山环抱,地处高岭。传说这里原来是一个巨大的龙池,后来有个阿罗汉名叫末田底迦,来到这里的一座山中,显露神通,龙王见了以后,特别敬信,便问罗汉有何需求。罗汉就说希望在龙池中有一打坐的地方就行了。龙王便收缩水域,留出一块干地给罗汉,谁知罗汉以神通力不断增大自己的身躯,龙王只好拼命缩水,最后池水快要尽了,罗汉才给龙王留下一个水池居住。罗汉以神通力在其辽阔的地域上建起了五百座寺院。罗汉死后,寺院中大量的仆役们便拥立了自己的君主,组成了一个国家。如此繁衍生息,人口不断增加,佛教也很兴盛。贵霜王朝的迦腻色迦王在位时,这里成为贵霜帝国的属地,但佛法依然兴旺发达,高僧辈出,佛典会集。后来,迦腻色迦王在这里举行了历史上有名的第四次佛典大结集,对当时佛教内流行的经典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整理与编纂,对后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罗什来到厨宾国时,贵霜帝国业已瓦解,但这里的佛教依然不减当年。突出表现为“三多”:即高僧大德多、各类经典多、寺院圣迹多。可谓佛、法、僧三宝无所不有。耆婆领着罗什,首先朝拜了厨宾境内的各处圣迹,如城北大山南麓的佛牙伽蓝,供奉着佛的牙齿,长约一寸半,呈黄白之色。礼拜佛牙舍利,如同礼佛一样,功德不小。接着,母子俩便在国内诸寺寻访名师,采集诸经,求教问疑,共究法义,进步之快,可谓一日千里。罗什眼界大开,不免感慨万千。

      一年后,罗什找到了一位有名的学者。此人名叫槃头达多,是厨宾王的从弟。据说他“才明博识,独步当时,三藏九部,莫不该博,从旦至中,手写千偈,从中至暮,亦诵千偈,名播诸国,远近师之”。罗什“即崇以师礼,从受《杂藏》、《中》、《长》二阿含,凡四百万言”。智子遇圣僧,名师出高徒,罗什随其习法,用功甚力,很快便记诵下几百万字的大部头经典,这对于一个十岁的孩童来说,真有点不可思议。这恐怕是因为他具有长于背诵的印度人的血统的缘故吧。古时,印度人传授佛经以口耳相传为主,没有极强的记忆力,大部头的经典如何传得下来?

      罗什的老师槃头达多是名震天竺的佛学大师,他对罗什的聪颖睿智从内心里佩服,时常赞扬罗什“神俊”脱俗。如此一来,罗什的大名便传遍全国。

      厨宾国王一听,哪里肯信。可待他把罗什召进王宫一试,才不得不连声赞叹,呼之为神童。那时,国内一些外道学者本来就对佛法兴旺怀恨在心,一听佛门又捧出个十岁孩童张扬欺人,更是心不服,口不服。于是,他们联合提出非难,向小小的罗什发起攻击。国王一看无法收扬,只好按过去相习的传统办事,这就是辩论。

      古代印度各教之间及同一教派内各不同学派之间,常有争执,公开辩论非常盛行。这种辩论并不像现在所说的那种辩论。当时辩论一般都要由当地最高行政长官或最有权威的人士主持,稍有名望的人士之间的辩论或一些重要议题的辩论,往往还要由国王亲自主持。而且双方在辩论前要立好协议,包括输了如何惩罚,如杀头、割舌、杖笞等等。不仅如此,败方的所有信徒都要放弃旧说,改宗胜者一方的学说。至于对获胜一方的物质奖赏,那就更是非常丰厚了。

      国王下令,由全国各外道学者联合同罗什辩论。此令一出,耆婆大吃一惊,心想:“儿子只有十岁,怎能同佛国高人对垒呢?一旦失败……”她不敢往下想。罗什对对方底细不摸,人地两生,所以也有点担心。幸亏槃头达多一再鼓励,并指点辩论的方法,才使罗什稍微镇定下来。

      正式辩论开始了。国王亲自主持,辩台就设在王宫之中。双方刚一出场,台下人便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因为罗什的确太小了。一方是位乳臭未干的孩子,一方是饱经风霜的学长,双方的悬殊实在太大了。外道论师们一看罗什,哪能把他放在眼里。史载“王即请入宫,集外道论师共相攻难,言气始交,外道轻其年幼,言颇不逊。什乘隙而挫之,外道折伏,愧惋无言”。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这班外道论师不见得就是智者,至少在罗什面前,已证明他们不是智者,尽管他们年高学长,可辩台上只认学识,不认长幼。

      罗什大获全胜,外道伏首归伏,全场欢呼雀跃,耆婆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从此“王益敬异,日给鹅腊一双,粳米面各三斗,酥六升。此外国之上供也。所住僧寺,乃差大僧五人,沙弥十人,营视扫洒,有若弟子”。国王不但给以最高规格的供养,而且派大和尚五人、小和尚十人侍奉罗什,端水扫地,任其使唤,如同自己的弟子一般。一个小小的孩子俨然一位花甲高僧!

      耆婆生怕重犯当年在龟兹的老病,所以,时时提醒,处处教诲,再三叮嘱罗什要谦虚谨慎,继续深造。罗什也不负众望,随师学法,精益求精。如此,他们在厨宾又过了一年。

      东晋永和十一年(355),罗什十二岁,母亲携其离开厨宾,准备返回故国。

    第三节 留学沙勒改宗大乘


      罗什随母亲就要走了。

      槃头达多对罗什这位年纪最小的弟子十分满意,所以当罗什要走时,他的确是依依不舍。多少年来,他走南闯北,收徒传法,还从来没有遇到罗什这样神俊颖悟的弟子。如今,这位弟子已是名声远播,雅誉遍传,邻近诸国纷纷遣使以重爵相聘,罗什清净自守,唯以修法为务,故一一拒绝了各国的礼请,可如此一来,罗什的名声却更大了。他这个作师父的为能有这么一位弟子而感到自豪。可如今,弟子却要离他而去了。

      厨宾国王也是舍不得让罗什离开的。可罗什母子执意要走,国王只好忍痛割爱。临走这天,厨宾国王率领朝中官员前来送行。各寺院的高僧、尼师们也来了许多。槃头达多紧紧握着罗什的手说:“今日相别,天各一方,望能精进不息,畅游法海,光大我佛法门。倘若有缘,来日再会!”

      罗什合十致礼道:“恩师的教诲,弟子自当铭记在心。他日弟子一定再来拜见师父,还望师父善自珍重!”

      大队人马将罗什母子送出郊外。鉴于罗什此行还带着搜集抄写来的大量经典,国王便派一队人马随同护送。罗什再三拜谢了之后,踏上了返国的路途。

      这一天,罗什母子途经月支(今巴基斯坦白沙瓦一带)北山,遇到了一位罗汉。这位罗汉一见罗什,大为惊异,再三打量之后,对耆婆说:“此儿生具慧根,不同凡响,可还有一特殊因缘,将决定他的一生。”耆婆急忙寻问其中缘由。罗汉只是说:“你应时常守护这位沙弥,如果到三十五岁还没有破戒,那么,他就会大兴佛法,救度无数的众生,与当年的沤波掬多没有两样。可如果在三十五岁前破了戒,他这一生就不会有任何作为了。切记!切记!”

      耆婆知道,沤波掬多是释迦牟尼佛之后的第五代师,曾改治律藏为《十诵律》,促使护法大王阿育王奉佛建塔,广设教化。据说他每度一夫妇就用一个竹片记下,后来竹片竟塞了满满一个石洞,可见其救度众生之多。耆婆在想,自己的儿子虽然聪睿好学,但能否成为像沤波掬多那样的祖师呢?可这位罗汉说得那么严肃认真,不能不引起她的重视。

      翻过月支北山,穿越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罗什母子终于抵达沙勒国(今新疆喀什一带)。沙勒是从厨宾国通往龟兹的必经之地,这里地域辽阔,绿洲处处。由于靠近天竺,所以受天竺文化的影响很深。当时,沙勒佛教极为兴盛。国王每五年还要举办一次盛大的斋会供养四方沙门,并大举施舍。

      沙勒当时以小乘佛教为主,但由于其地处交通要道,不光西连天竺,东连温宿、龟兹,而且向南,还可抵达莎车(今新疆沙车县)、于阗(今新疆和田)、子合(今新疆叶城)等国。这些地方皆盛行大乘佛教,所以沙勒受他们的影响,也有大乘佛教流行。

      罗什到沙勒时,已近隆冬。冰天雪地,寒风不止,行走极为困难。于是他与母亲决定暂时住下来,待开春天气暖和之后再走。罗什挂单于城郊的一个寺院。由于天寒地冻,法事活动不多,罗什便从所带的经典中找出一部《发智论》,专心地研读起来。

      《发智论》全称《阿毗达磨发智论》,又译作《阿毗达磨八犍度论》,共三十卷,是古代印度说一切有部著名论师迦多延尼子所著的论书,全面阐述了有部佛学的基本观点,是小乘佛教的代表作之一。罗什日诵夜思,两个月下来,《发智论》已背得烂熟。

      这一天,罗什与其他僧人谈起有部学识,便以《发智论》为准,阐发自己的体会,众僧一听,大为惊叹。这样,消息便传到寺中的一位大德和尚那里。

      这位和尚名叫佛陀耶舍,意为觉明,本是厨宾国人。十七岁出家后,宗习小乘佛教,对法藏部、有部佛学有精深研究。传说他每日诵经二三万言,悟解超群,四方归服。后度岭北游,来到沙勒。此人赤髭红颜,又善解佛学内毗婆沙义理,所以在沙勒都称他为“赤髭毗婆沙”。佛陀耶舍把罗什找来,问其对《发智论》的理解。罗什也不保留,便如其所思,向这位大师作了汇报。佛陀耶舍认为罗什对其中的“十门”、“修智”诸品见解独到,而且十分切合原意。其它诸品虽然也能理解,但尚未深入其玄秘之处。

      于是,罗什便拜佛陀耶舍为师,学习《发智论》。有了名师指点,加之他对此论业已熟背在心,所以一个月后,便完全精通了此论,而且对解释此论的另外“六足论”,即:《集异门足论》、《法蕴足论》、《施设足论》、《识身足论》、《界身足论》、《品类足论》,也一一通晓无碍,受到佛陀耶舍的夸奖。

      不久,罗什的名声便传遍整个沙勒国。这时,有个沙门名叫喜见,向沙勒国王建议道:

      此沙弥不可轻,王宜请令初开法门。凡有二益:一、国内沙门耻其不逮,必见勉强;二、龟兹王必谓什出我国,而彼尊之,是尊我也,必来交好。

      国王一听,认为言之有理。那时,沙勒国内修学佛法的出家人(即沙门)极多,虽然也有许多名震四方的高僧,但多是厨宾等天竺诸国来的僧人,本国高僧极少。许多僧人修学不力,学识不足,国王早就不太满意。如今借罗什这位十二岁的小沙弥激励大家,倒是个很好的办法。至于如此还能收到与龟兹国交好的效果,这也是沙勒求之不得的美事。于是国王下诏,命即日创设讲坛,礼请罗什升座,为大众宣讲《转法轮经》。

      《转法轮经》本属《阿含经》内的一部单品,介绍释迦牟尼佛成道之后在鹿野苑为五比丘宣讲的四谛八正道。这是佛学的精华,是整个法门的理论核心。但许多人或者只知其名,或者是理解肤浅,遂使佛法妙义失去了应有的光彩。罗什熟读《阿含》,体悟幽微,升座之后,便口若悬河,层层分析,条条阐释,讲得既深刻又明白。座下听众无不心悦诚服,他们在这位小沙弥面前,深感愧疚,发誓用功修习,以续佛慧命,传佛法灯。

      讲经法会持续了好长时间。罗什之名便又越出沙勒,传向附近各国。龟兹王一听,十分高兴。果然像喜见预计的那样,龟兹王以为沙勒王礼敬自己的外甥,就是友好的表示,于是他立即派遣使臣,带着交好的国书和大批礼物,送往沙勒,表示酬谢,并永结友好。

      罗什在说法之余,还寻访佛教以外的各种书籍,这一点,恐怕也受其师佛陀耶舍的影响。据说佛陀耶舍曾学穷五明诸论,对世间的各种法术奇技也多所宗习。罗什自幼出家即以佛学为主。这时,他接触到印度传来的大量外典,便非常好奇地研读起来。此时学习的主要外典有:《韦陀舍多论》、《梨俱吠陀》、《娑摩吠陀》、《夜柔吠陀》、《阿达婆吠陀》。这些典籍是古代印度最权威的正统学说,就像中国儒家的四书五经一样。除此之外,“五明诸论,阴阳星算,莫不毕尽,妙达吉凶,言若符契”。五明是古代印度最流行的五种学科,即语言文学的声明、医学的医方明、工艺技术的工巧明,还有咒术明和符印明。每一明均有著名论书。罗什博览群书,精通各类奇术,不但为深入佛学奠定了更好的基础,而且也为以后适应各种场合需要提供了应变的能力。

      佛陀耶舍对罗什的影响还不止这些。史载佛陀耶舍少年时代便性情高傲,不为诸僧所重,自以为是,为所欲为,受到其他僧人的攻击,这恐怕也是他后来远走他乡的一个重要原因。没想到在沙勒遇到罗什,一下子找到了知音。因为罗什不但智力超群,而且言行亦不受俗间各种环境的支配,史载其“为姓率达,不厉小检”,颇有点我行我素、不注重仪表与戒规的习惯,所以“修行者颇共疑之”。这也难怪,佛门自古以来就是要严守戒律,清净自守,古来高僧哪个不是以戒为本。可罗什却是个不注重戒律的高僧。

      罗什的母亲耆婆发现儿子自从随佛陀耶舍学法以后,性情变化极大,昔日那种谨慎的作风在他身上已逐渐地消失了。想起在月氏北山那位罗汉所说的话,她深感自己责任的重大。耆婆暗下决心,一定要随时教诫儿子,至少不要让他在三十五岁之前破戒。

      这一天,耆婆领着儿子巡礼沙勒境内的一处圣迹。这里供奉着释迦牟尼佛当年用过的一个佛钵。那时佛与僧众一样,每到食时,即手持自己之钵,亲自步行乞食,吃毕之后,自己收拾钵具,再与众说法。佛钵成了佛严于律己、谨持净戒的象征。耆婆领罗什来这里瞻礼,看来是有用意的。

      罗什母子夹杂在巡礼佛钵的人群之中。人们礼拜佛钵之后,都要触摸佛钵,以表示亲近佛陀,蒙佛加持。其中有些人还把佛钵捧了起来。其实,这具佛钵也不见得就是当年佛使用过的,从它那巨大笨重的样子来看,或许是后人为了纪念佛陀而仿制的。总之具体情况已不得而知。罗什拜完佛钵之后,也用手触摸了一会儿。他还觉着不过瘾,便又双手举起佛钵,顶在自己的头上。这时,他心中在想,佛钵并不重呀,怎么有些人举佛钵时显得那么吃力呢?正想着,他却感到佛钵变得越来越重,终于支撑不住了,罗什不由得摇摇晃晃,随之尖叫一声,抛下佛钵。

      耆婆一看,禁不住笑了起来。她问罗什道:“该知道佛的威力了吧。凡是不严持佛的戒律的人,就会感到佛钵的分量,你可要……”

      不等母亲说完,罗什便抢先言道:“儿心有分别,故钵有轻重,万事在心,而不在外,钵之轻重与持戒无关。”看来罗什早已为自己的不羁行为找到了理论根据,气得耆婆直摇头。

      那时,罗什登坛讲法,听众极多。特别是随着天气一天天地变暖,南来北往的僧人也日益增多起来。这一天,从南方的莎车国来了两位僧人。他们是兄弟俩,哥哥名叫须利耶跋陀,弟弟名叫须利耶苏摩。他们是莎车国参军王的儿子,他们放弃荣华,出家修行。当时,莎车国盛行大乘佛法,莎车以南诸国也以大乘为主。受此影响,两位王子也都皈信大乘佛法。须利耶苏摩虽然年纪不大,但才技绝伦,“其兄及诸学者皆共师焉”。他听说罗什在沙勒集众说法,可沙勒与龟兹一样,均盛行小乘佛教。罗什所讲之法是大还是小呢?

      一打听,果然不出须利耶苏摩所料,罗什登坛所讲,全是小乘的东西。罗什尚在幼年,能有如此超群智慧,实乃难得之奇才。可如果只囿于小乘,终难有大的作为。须利耶苏摩甚感惋惜,他准备亲自教化罗什。

      这一天,苏摩同众人一起,前来听罗什讲经。当轮到听众问难之时,苏摩连发数问,罗什虽然引经据典,多番阐释,但苏摩据理辩析,步步相逼,罗什渐感吃力,他知道,对方一定是位高手,自己辩不过他的。幸好苏摩适时退却,为罗什留了个台阶。于是,双方皆大欢喜,罗什虽然在众人面前风光不减,但他心里明白,苏摩绝非等闲之辈。讲经法会结束后,他立即找到苏摩,虚心求教。苏摩也不推让,便拿出一部《阿耨达经》,向罗什演讲起来。

      《阿耨达经》亦名《弘道广显三昧经》,经中记述释迦牟尼佛应阿耨达龙王之问宣讲般若义的经过,层层解疑,步步深入,将大乘佛教的核心理论全盘托出。这种理论认为世间的万事万物及所有一切名言概念,都不是真实的东西,此即所谓万法皆空、无相无住的思想。法即一切事物、一切现象、一切概念。佛教对法的分类很多,主要有“五阴”、“十八界”、“十二入”等等。《阿耨达经》即以“阴”、“界”和诸“入”为例说明诸法性空假有的道理。

      罗什自出家以后,无论是在龟兹,还是在厨宾,所学的佛法都是小乘的学说,特别是有部的学说。这种学说的核心便是“三世实有、法体恒有”的理论。即认为一切事物、现象从时间上看一直存在(三世即过去、现在、未来),从法体本身看也是实实在在的“有”。这种“法有”的理论同苏摩现在讲的“法空”的理论是对立的。

      史载:“什闻阴、界、诸入皆空无相,怪而问日:‘此经更有何义,而皆破坏诸法?’答曰:‘眼等诸法非真实有。’”

      眼等诸法指十八界,十二入。十二入即眼、耳、鼻、舌、身、意等六种感官及其所对应的六种外境:色、声、香、味、触、法。十八界则是在十二入外另加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双方至此可谓是针锋相对。“什既执有眼根,彼据因成无实。于是,研核大小,往复移时。”罗什以视觉器官“眼根”入手说明一切为“实”,而苏摩也从分析眼根人手说明一切“无实”。双方以此展开了大小乘谁优谁劣的辩论。经过认真研讨,仔细评核,反复辩难了好长时间,“什方知理有所归,遂专务方等。乃叹曰‘吾昔学小乘,如人不识金,以瑜石为妙!”’罗什终于认识到方等教(即大乘)的微妙。

      于是,罗什便拜须利耶苏摩为师。苏摩诲之不倦,教以大乘中观学派的基本论书《中论》、《十二门论》。中观学派是大乘佛教两大派别之一,另一派名叫瑜伽行派,是专识法相唯识之学的,但也以中观派的核心理论——法空思想为理论基础。中观派的最大特色就是一切皆空、毫不执着,连空都不能执着,既不肯定绝对有,也不肯定绝对空,不执两边,而取中道,故名中观学派。《中论》、《百论》、《十二论》都是阐释这种学识的。这三部论书后来由罗什译成中文,并大加弘宣,奠定中国佛教八大宗派之一的三论宗的基础。

      罗什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曾拜过那么多的高僧,甚至远涉葱岭,在天竺巡礼求法,竟然没有闻到大乘的法音,如今在这西域小国沙勒,却有幸遇到一位大乘高僧,从此改变了他的信仰,使他迷上了中观,迷上了大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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