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代秘史上——皇清秘史

  • 发布时间:2017-12-28 14:40 浏览:加载中
  •   皇清秘史

      述前朝关东钟王气谈天女塞外记红妆

      满州的开基地方,是在山海关外,沈阳东边,长白山麓。其始不过一小小村落,聚群而居,浇土为城,地名鄂多里,人种是通古斯族。后来人口渐渐增多,各分支派,大约每一个部落,拥戴一个骨格魁梧,膂力过人者做首领。日以操练人马,开疆拓土为务,于是逐渐强盛起来。据官私记载,满清始祖,为爱新觉罗.布库里雍顺。这个布库里雍顺,在满族中算是一个大大的人物,相传是天女所生。所谓天女者,生在东北海滨,长白山下,姊妹三人,长名大库伦,次名正库伦,幼名佛库伦。三人系出同胞,长得非常美丽,尤其是佛库伦,年纪最小,不过十五六岁,体态更觉轻盈,杏脸桃腮,蛾眉凤目,真可算是寒外的绝世娇娃了。

      一日正当暮春时节,野外花枝招展,绿草如茵,在这淡宕的春风中,送进一声声细碎的鸟语,令人心旷神怡。佛库伦姊妹三人,都是性情活泼,最爱游玩的,到了这时,哪能按捺得住,三个人便骑着马儿,鞭丝一指,洋洋得意,向那锦绣般的郊原,并马游行去了。她们游玩多时,玩也玩腻了,正要拨转马头,同回家去。忽听得远远的吹角声,回头望去,尘头起处,见一队人马,簇拥前来。倒是大姑娘大库伦眼快,认得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父亲,便高声嚷道:“咱们爹爹回来了。”三姑娘回头看时,果然见父亲跨着一匹大马,领头儿在前面跑着,后面又跟着一大群骡马,还有七八条大汉,各各骑马赶着来。佛库伦看得透彻,便拍着马赶过去,这里大库伦和正库伦,也骑上马背,跟在后面。父亲干达木尔,见了他几个女儿赶来,便也停住了马候着。他平时最喜欢三姑娘,看看三姑娘一匹马跑到面前,便在马背上搂了过来,和自己叠着坐在一个鞍子上,一路说说笑笑着走去。走了不到一程,快要到家门了,他父女俩正说得出神,忽听半空中呜呜呜一阵响,三枝没羽箭,正正落在他马前。干达木尔看了,脸上的颜色,顿时变了,回过头去,大声嚷道:“伙计,留神啊,他们又要来打架了。”那班大汉听了,齐应一声,便回去拿家伙。平地里就卷起了一阵尘土,飞也似地向山峪里跑去。他姊妹三人,也跟着快跑,佛库伦一边跑着,一边回过头去,看看布库里山尖儿上,早有一个高大汉子,骑着马站着。

      看官,你道这个高大汉子是谁,原来此人名叫乌苏勒德。那人出落得一表人才,膂力过人,他父亲是布库里山北面梨皮村的村主,惟是梨皮村的村民,和布库里山南面布鲁胡里的村民积下多年的仇恨。两村的人,常常寻仇寻恨,一言不合,便以命相搏。这一天,梨皮村的人,打听得干达木尔从岭外赶得一群骡马回来,便由乌苏勒德带领着大队村民,赶过山来,意欲劫夺那一群骡马。他一个人立马山顶,先发三枝没羽箭,算是一个惊音。后来见干达木尔领了人马出来,他便把枪标儿一招,那梨皮村的村民,跟着他如潮水似地冲下山来。到得一片平原上,两边列成阵势,发一声喊,刀枪并举,你来我去,弓箭相迎,打得落花流水。

      从前布鲁胡里的村民,吃过乌苏勒德的亏实在不少,把这乌苏勒德恨入骨髓,大家正想借着这回恶斗,出了一口闷气。于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把梨皮村的村民,打得七零八落,断臂的断臂,折腿的折腿。乌苏勒德站在马背上,看看自己的人,渐渐有点支持不住了,他便大喊一声,跳下马来,舞动长枪,向人群里扎了进去,直奔干达木尔马前。干达木尔眼明手快,瞧见乌苏勒德将闯进来时,便在马上挽弓搭箭,“飕”的一声,一箭射去,正中那乌苏勒德肩背上。只听得他大嚷一声,转身便走,这里干达木尔拍马便追,三五百村民,跟着大喊“快捉乌苏勒德!快捉乌苏勒德!”这时梨皮村的村民,见头儿受了伤,也无心恋战,大家把乌苏勒德一围,裹在丛里,向山顶上逃去。

      这一遭,布鲁胡里人,得了大胜,人人兴高采烈,立刻斩了三头牛,六头猪,十二头羊,一百只鸡,召集了许多村民,男男女女,都在干达木尔家里,大吃大喝起来。大库伦姊妹三人,也跟着他爷娘吃酒。这夜正是八月的天气,天上圆圆的挂上一轮明月,照在院子里,分外精神。那三姑娘佛库伦,在月光下走来走去,有时拣一个干净的石子上坐着,仰观月色,俯看花影,对此良夜美景,便不免触动了芳心。想到自己生长在这山水穷僻之乡,毳幕腥膻之地,不免有孤芳独赏之欢。回想到布鲁胡里的村民,都是一班勇男莽夫,绝少一个英姿翊爽的男儿,可以和我佛库伦匹配良缘的。她想到这里,又回想到日间那个乌苏勒德,立马山顶,那种英雄气概,后来看他指挥村民,横冲直撞,逼近前来,站在棚门里楼上看去,他那面庞儿,真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像我佛库伦,倘能嫁得这样一个郎君,才可称得才子佳人,一双两好呢。只可惜我和他是世代仇家,眼见得这段良缘,只可付之昙花幻影。

      佛库伦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想起那布鲁胡里湖边的夜景,一定比这里更好,她便悄悄的一个人,分花折柳地走去。绕过山坡,便露出一片湖光来。这时四山沉寂,临流倒影,湖面上映着月光,照得和镜子一般明静。她拣一块临水的山石坐下,一股清泉,从山脚流下来,流过石根,发出潺潺的响声来。佛库伦到了这时,觉得心旷神怡,胸中尘俗都消。她仰着脸,只是怔怔地看着天上的月儿。猛听得山脚下,微微有人喘息的声音,接着窸窸窣窣的一阵乱响,从长草堆里,爬出一个男子来。佛库伦不觉吓了一跳,正要声张起来,只见那男子抬起头来,他的面庞正映着月光,突然一见,却认得是那刚才所想的乌苏勒德。

      这时她一寸芳心,不觉一阵跳动,忙把手绢儿按住了朱唇,静悄悄地站在一旁看他。只见乌苏勒德在地下爬着,可怜他浑身血迹模糊,脸色青白,嘴里不住地哼哼,勉强挣扎了一回,便挨到那泉水边,低下头去,伸着两手,掬起泉水来,往嘴里送,一连吃了几口,才觉得精神清爽些。他一仰头,猛然见一个美人,站在他面前,这一惊非同小可,便喘着气问道:“姑娘可是布鲁胡里村中的人么?”佛库伦听了,不好意思和他答话,便微微地点了一点头。乌苏勒德便颤微微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佛库伦身前挨过来。佛库伦认做他来报仇,忙转过身便走,那乌苏勒德,在后面气急喘喘地说道:“我乌苏勒德受了重伤,如今被姑娘看见了,料想要逃也逃不脱身,姑娘你也不必回去惊动大众。我有一柄刀在这里,请姑娘将我头割下来,拿回村去,一则也显了姑娘的功劳,二则我死在美人儿似的姑娘手里,也是甘心情愿。”说着便从怀里拔出刀来,哗啷啷一声,丢在地下。他自己的身子,也跟着倒了下来,佛库伦听他说话可怜,又见他扑倒在地上,身子动也不动,倒也弄得进退两难。

      候了半晌,佛库伦便忍不住,上去扶起他来,谁知那乌苏勒德伤口痛得早已晕绝过去,他那衣襟上血迹,沾了一大块血水,还是流个不住,不觉打动了佛库伦的慈悲心肠,便伸手插在他肋下,慢慢把他的身子拖到水边替他洗去血迹,又扯下他一幅衣襟,扎住伤口。这时乌苏勒德的脸,迎着月光,越发显示出英秀动人,佛库伦正在细细打量他面貌的时候,忽听他嘴里喊一声“哎哟”,已经醒了过来。睁开两眼,见自己倒在美人儿怀里,不觉笑了一笑。佛库伦羞得忙把他身子推开,一摔手要走去,谁知那只左手,被他攥的死紧,任你如何挣扎,他总死捏住不放,止不住嘴地说道:“几时再得和姑娘相见,说说我感谢姑娘的心愿。”佛库伦说:“你要和我相见么,除非到真真庙里去。”她一句话说完,嗤地笑了一声,一摔手,转身去得无影无踪了。

      骆驼峰上虎拽娇娃布鲁湖边鸟衔朱果

      且说布鲁胡里村是山海关外,东北边境,气候非常寒冷,一入初冬,便雪花纷飞,冰天雪地,众山皆白,好似银世界一般。村里人农事早罢,男男女女,都各各骑着马背着弓,向那山巅水涯,做打猎的营生。一日,佛库伦也要出门打猎去,秃袖蛮靴,结束停当,她便拉着两位姐姐,骑着三匹桃花马,一溜烟上了东山。到得东坡上,各各跳下马来,各人牵着猎狗,东寻西觅,见那雪地上都是狼脚印子。大姑娘说道:“二位妹妹,我们顶好要小心些,这地方有一大群狼走过了,还留着爪印呢。我们要走在一起,不要走散才好。”佛库伦一边答应着,一边只是低着头找寻,一会儿,只见那头黑狗儿,仰着脖子,叫了一声,飞也似地跑向那山冈下面去了。在山壁脚上一个洞口,用它的前爪,乱抓乱扒。佛库伦跟在它后面,知道洞里有野兽躲着,忙向她两位姐姐招手儿。大姑娘二姑娘便悄悄地走上去,只见壁下有三个洞,西面一个洞大些,忙把腰上挂着的网子罩住了洞口,对着那个小洞里,放了一鸟枪。突然有六七头灰色野兔,跳出洞外来,霎时间都被网子网住了,左冲右突,总是逃不脱身,把个佛库伦欢喜得什么似的。三姊妹七手八脚,把网子收起,把几只兔子,分装在各人的口袋里,重又下了山坡来,跨上马绕过山峡去,便见那骆驼嘴,高矗在面前,那布鲁胡里湖,紧靠着山脚。

      这时湖面上,只是层冰断水,冰水不波,她三人绕着湖边走去,在那尽头,便露一条上山的路径。这山势是十分险峻,又是漫山铺着冰雪,不容易上得去。大家下了马便攀藤附葛地走了一程。这三个姊妹,都是走得娇喘嘘嘘,香汗涔涔,便在路旁一块山石上坐下,说些闲话,把身边带的干粮掏出来,三人吃一个饱,慢慢地散一散步。在这个当儿,佛库伦猛听得山冈子上,有鹿儿的叫声,便挟了弓箭,也不等她的姐姐,急急绕过山冈子去。大姑娘在后唤她,她也不理,二姑娘看看她三妹妹去得远了,忙在后面赶上去。大姑娘见得只剩下自己一个在山腰里,便也只得跟着上去。山陡路滑,一步一走地挨着,挨了半天,看看前面,不见她两人的影子,谁知绕过山腰,便听得二姑娘在前面哭喊着,忙追上去一看,只见二姑娘连爬带跳的,向山壁子上走去。她往前一看,不觉吓得身子软瘫了半边,原来那佛库伦在半山上被一只斑斓猛虎,拦腰咬住,往林子里死拽。好头黑犬儿,也吓得拖着尾巴,跟在二姑娘身后狂吠,一转眼那只猛虎拖着佛库伦,向林子里一蹿,便不见了。

      大姑娘二姑娘两人,便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着,一边唤着,四下里找寻,也找不出一丝形迹来。二姑娘急了,大喊一声,便一耸身向山下跳去,亏得大姑娘眼快,忙上前去,一手抱住,两人没有法想,只得凄凄惨惨地,寻路下山,回得家去,把这情形,一层一节,对他父亲说了,话未说完,满屋子的人,已是号啕大哭。她母亲格外哭得伤心,便逼着她丈夫,要连夜上山去找寻。

      当下干达木尔,便招呼了许多伙计,擎枪提刀,灯笼火把,一大簇人上山找寻去。从此一连找了好几日,哪里找得一点影儿来。原来佛库伦离了她两位姊妹,抢上山冈上去,四下里看时,静悄悄的,也不见鹿儿的踪迹。正出神的时候,忽听得颈子后面,鼻息咻咻,急回过脖子去看,见背后林子里,奔出一只斑斓猛虎来。不觉哎哟一声,惊出一身冷汗,她拔脚要走,可怜这条腿儿,软得和棉花做成的一样,休想抬得动。那只猛虎便把屁股一摆,尾巴一剪,呼的一声吼,和人一般站了起来,擎着两只爪儿,在佛库伦肩头一按。可怜小灵魂儿出了窍,倒在地下,一任那大虫如何摆布,总是昏昏沉沉地醒不回来。

      正在这个当儿,对面山上有几个猎户,正在会猎,见一只斑斓猛虎拽着一个青年女子。大家不免也是害怕,见它跳过几个山头,张着口正要吞噬,那为首的便放了一箭,“飕”的一响,正中虎额。那只猛虎觉得有人前来追赶,便张口咬着那女子,连打几个虎跳,蹿到红墙佛阁的所在。一班猎户赶忙连发几矢,这大虫满身着箭,便就地一滚,抛了那女子,钻入山洞。众猎户见大虫已逃,便一个个鼓着气儿,上了网梯前去营救。看官前回书中不是说这红墙佛阁,是非常峻险,这时为何就能履险如夷呢,岂非自相矛盾吗。此段原由,作书的只可回转来重说。乌苏勒德自从那日回到梨皮村后,日日想法,总是想不出来。一日他想利用绳梯的法子,或可上得那高山。但是这根绳叫谁去悬挂呢?大凡做事,除非人莫为,久而久之,就生出计策来,便能成功。有一天清晨他站在骆驼峰顶上,瞧见对面红墙佛阁,树林子内有许多大雕,衔着野雉野兔,飞翔到对山林内。不觉心中一动,急急地跑回了梨皮村,拿了几十丈粗绳,缚了许多野兔野雉的小动物放在峰上,任它乱跑,引那对山大雕来拖。这些小动物带着绳子过去,挂在树枝上缠绕起来。那绳子末端拴在骆驼峰最高树枝上,自己却天天躲在浓密的林下守着,候了几天那雕果然飞过来拖拽。

      日子一多,便满山满谷结成了蛛网一般,这时乌苏勒德是欢喜非常,遂把绳子拉了一拉,是缠得紧紧的了。他便顺着绳子,慢慢地往上爬了过去。到得那红墙佛阁地方,只见山上有一里模样平地。如人工铺成似的一片青石,平地之上便是山顶,顶上一大块红色岩石,好似一座红墙的小庙一般,这就是大家叫它做真真庙的缘故。乌苏勒德打量一会,将绳重行较量一番,便顺着这绳子往下溜了下来。回到梨皮村,叫了许多村民,做好了绳网。一连几天,遂造成一条绳桥,遂把山洞儿改筑了几间房屋。布鲁胡里村,是在梨皮村西面,如何能知道,即是乌苏勒德个人,是这日与那美人会面,也不曾问过姓名,只得眼睁睁盼着那美人来相会罢了。

      事有凑巧,那佛库伦因上山打猎,被猛虎拖拽。那班猎户就是乌苏勒德和一般村民,这是因为救人要紧。也不知道是谁家女子,他从绳桥上去,近前一看,那乌苏勒德倒反吓了一跳。因为他放箭射虎的时候,不知那个美人就是她,今见那美人躺在山顶平地动也不动,以为是着箭而亡,慌忙跑到那美人身旁,呼唤了一番。待到隔了多时,佛库伦醒了过来,觉得耳畔有人叫唤,睁眼一看,她一肚子的惊慌,反倒诧异起来。她想方才看见的老虎,为何说起人话来了?只听得耳边细细的声音说道:“姑娘不必害怕,那老虎已被我们赶走了,我便是乌苏勒德。今日姑娘被老虎拽到此间,正应了那日姑娘许俺在真真庙相见的话,岂不是天缘凑巧,使我们俩成功吗?!”连忙把佛库伦扶进洞里,上前作了三个辑,又爬下地去磕头,臊得佛库伦红涨了脸。只听他说道:“我乌苏勒德生平是一个铁铮铮的男子,从不曾向娘儿们低过头。自从那天月儿下遇见了姑娘,又蒙姑娘许俺在真真庙相见,俺的灵魂儿,便交给姑娘了。费尽心计,上这山尖儿来,铺设这间洞房。天可怜儿,姑娘果然来了,现在到了此地,可也没得说了,是姑娘自己答应在真真庙见面的。俺拼了一辈子的前程,在这山洞里陪伴姑娘。”佛库伦给他一席话,说得甚是中听,况且在高峰孤岭地方,要想逃脱,也没有法子。此番在虎口余生,尤其要感激于他,遂说道:“我是布鲁胡里村长干达木尔的女儿,与你是世代之仇,倘若被村里人知道,岂肯与你干休?”乌苏勒德说道:“姑娘如能承诺,虽拼一条性命,死在你们村里也是情愿。姑娘是干达木尔的女儿,我是早已料到,不知是第几位,尚不晓得。但是不知怎的自从遇见了姑娘之后,我的灵魂,被你摄住一样,今天姑娘被老虎拖到此地,必是我们俩前世里有缘,请姑娘依从了罢。免得天天思想成病死了,向地府里等着姑娘去。”佛库伦见他说话,实是诚恳,对于自己也早有意,遂叹了口气说道:“我佛库伦不想今日真个在真真庙中相会于你,这是照着古人的那句怨缘成……”说到这儿就顿住口不说了。

      从此跟着乌苏勒德,在山洞子,朝朝暮暮,度那甜蜜光阴。残冬已过,春日载阳,佛库伦偶尔出洞往西一望,想起自己父母,便不由两行泪珠儿,落下粉腮来。回进洞去,便对乌苏勒德说要回家探望,乌苏勒德低着头,想了一会说道:“既然如此,拼着俺一条性命,送姑娘回家去罢。”佛库伦摇着头说道:“这是万万使不得的,我家恨你入骨,我爹爹如何肯与你干休?不如放我一个人回去,见我父母,自有话说,你且等着,早则半载,迟则一年,我总想法子来找你,做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妻。”乌苏勒德也无可奈何,只得由她一个人自己回去,到了离别的时候,忍不住掉下几点英雄泪来,便吩咐挂下绳梯,两人握着手,说一声前途珍重,站着绳梯下到山壁。乌苏勒德站在山顶望着直到望不见了,长叹一口气,回进洞去。

      小英雄顺流登彼岸奇女子乘势献良谋

      却说佛库伦自从生子布库里雍顺,时时想起乌苏勒德那种英雄气概,又看看怀中的乳儿,便说不出又是欢喜又是感伤。一年容易又春风,这布库里雍顺,出世已是一周岁了。干达木尔拣了一个好日子,登堂谢天,大排宴筵,把合村的男男女女,都请过来吃喜酒,传杯递盏,十分高兴。这一场直吃到夕照衔山,才各个罢手,干达木尔也吃个大饱大醉。

      一会儿玉兔东升,照耀地上,繁花似锦,那老头儿趁着月光,踱出院外,不知不觉到了屋子后面,忽听得墙外有唧唧哝哝的声音。干达木尔便从墙缺里探头外望,谁知不见犹可,一见了便要七窍生烟,冒出无名火三丈。原来墙根边,有一对痴男女,静悄悄地坐着,那女的便是佛库伦,男的正是乌苏勒德。佛库伦紧靠在乌苏勒德怀里,一边哭着,一边喁喁私语,诉说她别后的相思,和养孩儿的辛苦。乌苏勒德一边劝慰着,一边伸手替她抹眼泪,正是千恩万爱,婉转缠绵。在这个当儿,正被干达木尔撞见了,便赶出门来,和乌苏勒德去撕拼。院子里的人,听得后院吵闹,便也来了许多人,帮着干达木尔动手,乌苏勒德便一手把佛库伦拖过自己身边,一面抵住这几个人。可是村里的人,知道发生事故,便一个一个前来助战,越来越多,个个拿着刀,峰拥似地围将起来。

      乌苏勒德虽是个好汉,究竟是双拳敌不住四手,慢慢地有些招架不住,正在危急的时候,忽听得一声呐喊,从山峡上拥出一大群人来,各人手执刀枪,见人便砍,猛不可当。乌苏勒德知道是自己村里的人,便大声喊道:“快来抵挡。”便有几条大汉,杀入重围,抢出人来,但佛库伦已是吓得不敢动弹,脚也软得一步走不动。乌苏勒德挟着她,冲了一阵,只见迎面来了一个大汉,手提着大劈刀迎头砍来,乌苏勒德便一抬腿便把那一个大汉,摔了一跤,夺过刀来,抵住敌人,且战且退,直退到布鲁胡里湖边,沿湖逃走。

      看着追兵已近,乌苏勒德一挥手,叫佛库伦快逃,佛库伦无可奈何,抱着孩儿,向前走去,转过山峡,便是骆驼嘴下面。一股瀑布,疾如奔马,那浅滩上搁着一只独木小船,佛库伦见景生情,立刻有了主意,忙把孩儿放在独木船上,将船推下湖去,急流湍激,瞬息千里。佛库伦看看船去远了,听不见哭声了,便在湖边跪下来,祷告佛爷,保佑她的儿子。正伤心的时候,乌苏勒德也赶过来,浑身血迹,气喘吁吁,原来那班追兵,被他杀得半个不留了。问起孩儿,佛库伦说放在独木小船上,沿湖水放下去了。乌苏勒德这时也不禁伤心起来,对着湖面出了一会神,两人手挽手,向山脚下树林深处走去。慢慢的不见他两人的影儿了。山弯水绕,柳暗花明,一股激湍流水,早把布库里雍顺的独木小舟,由上流一直送到一幽静所在,轻轻地靠在岸边。

      有一位女郎,临水浣衣,顾影自怜,忽然听得小孩儿的哭声,从船里出来,抢上前去看时,见一个孩子仰天倒在船底里,手脚不住地颤动,还张着嘴哭。便把他抱在怀里,那孩子立刻停了哭,看他长得又胖又白,十分可爱,当时便轰动了岸上的许多人,围着来看,这女郎顺手打开他的衣襟一看,见他颈上挂着一个黄布袋子,袋子外面,封着一张符咒。再打开袋子,掏出一张黄纸来,上面写的是,他母亲前生原是天女,只因此地要出一位英雄,特叫神鹊含胎,寄在天女肚子里。他是天上的罗汉种,名叫布库里雍顺。

      这一席话,是当时干达木尔听了女巫的话,找人记下,特地做一个小袋,挂在他胸前,算是冲邪的意思。不想如今给这个地方人看见了,这位女郎,倒也有点主意,见当下围着许多村人,便立刻站起来,对大众说道:“我们建州地方,年年为了抢夺村长的位,每抢一回,便打一回,不知送了多少性命。如今天上送下这位小英雄来,是我们建州地方的福气,我劝诸位看这位英雄面上,从此大家便罢了手。我们便拜这位小英雄,做了村长,他是天人下凡,必能够保佑我们人人平安。”这时有三五百人围着听了,不觉得感动起来,一齐鼓掌赞成。

      原来这位女郎,人人把她叫做慧敏格格,在建州地方,算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子。模样儿长得又好,心眼儿又聪明,大家都愿意娶她做媳妇。可是她却不把这班男子放在眼里,他双亲早已去世,年纪已是二十六岁,还是一个闺中待字的处女,守身如玉,人人都敬她爱她。所以如今她提出要拜这位小英雄做村长,大家并无异言。当下便在河边,大家趴在地下,一齐向这小孩子磕头,一面派人打扫一座洁净的屋子,给小村长居住。

      说也奇怪,这位小村长,活该与慧敏格格有缘,他离开慧敏格格,便哭闹不住,必得她上去拍着安慰着,他便嘻嘻地笑起来,因此大家商议,请慧敏格格陪伴小村长。从此吃喝穿衣,统统由慧敏格格照料。这建州地方,自从小村长来了以后,便也风调雨顺,人心快乐。

      光阴如箭,不觉已过了十六年,布库里雍顺,出落得一表人才,相貌十分清秀。建州地方的女孩儿,谁不愿嫁他。但布库里雍顺心里,只有一个慧敏格格,这时慧敏格格,已有四十二岁了,只因她长得异样的标致,望去还像三十多岁的人,绝世风姿,可怜迟暮。眼见得孤芳空老,大家也替她可惜。但在慧敏格格自己,有了这小村长和她朝夕厮缠,倒也很能解得寂寞。这小村长是天生成一位英雄。他在八九岁上,便懂得骑马射箭,天天爬山过岭,探胜寻幽,不消几时,这建州地方的地势远近,都被他察看得明明白白。

      到了十二岁上,他便要把建州地方整理起来,这位慧敏格格,又是个女中豪杰,于是帮同整理,将这建州地方,分作八段。每一段设了一个管事人,照料地方上的公事。又挑选五百名身材高大气力强壮的,编成队伍,日日在郊外训练。在东西南北四面安设木栅,保护合村的人民。从此地方上高枕无忧,人人感激这位小村长的功德无量,直到了布库里雍顺二十岁上,年纪长成。看看建州地方,人口一天多似一天,兵力一天强盛一天,便发下号令,不许外人来本地方游牧,倘有来时,便连人带牲口都要扣留下来。

      这势力一天大似一天,便有左近的村坊,前来投降。布库里雍顺和他们约定,一家有事,吹角为号,大家都来救应。不到三年工夫,便收服了十余个村庄,因此各村庄的管事人,便商量公举布库里雍顺做一个贝勒。在村中搭起一座高棚,把布库里雍顺请出来,坐在台上,由建州地方八个管事人,率领左右村庄管事人,在台下叩拜,后面几千个村民,也跟着顶礼膜拜,恭请布库里雍顺,做这十余村的贝勒,尊上一个爱新觉罗的姓氏。大家便在空地上吃酒吃肉,这位新贝勒,便打发人请了慧敏格格出来,两人在台上对面坐着吃喝。看看台下的人,酒也醉了,肉也饱了,便在台上手拉手儿舞蹈起来,一边跳着,一边唱着,布库里雍顺,瞒着众人,偷偷地下了台,和慧敏格格走出栅门,跨上马背。一对黑马,马磨马耳,人擦人肩,向旷野地方跑去。一面跑着,一面说笑着,不知不觉跑到一座大树林子。两人下了马,手挽手儿到前面一带树林子里,并肩坐下,两人静悄悄的,一句话也不说,仰着脖子只是看天上的天空。

      那慧敏格格朱唇微动,一阵一阵鼻息,吹在贝勒面上,觉得一阵甜香。贝勒心头一动,忙翻过身来,扑上前去,捧着慧敏格格的脸儿,不住接吻,说也可怜,这慧敏格格年纪快五十了,还是一个女孩儿的身子。这接吻的勾当,今天和贝勒,算是破题儿第一遭。这位五十岁的老处女,心上不免感动起来,便回过头来,看着贝勒微微一笑,两人正谈讲时候,早见一队兵士们来到面前,后面跟着许多人,个个对他们两人笑咪咪的,把个慧敏格格,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有地洞钻下去。耳中只听得几百人齐声嚷道:“贝勒大喜啊!慧敏格格大喜啊!建州的百姓大喜啊!”嚷过了,一齐上前,男的簇拥着布库里雍顺,女的簇拥着慧敏格格,上了马。大家跟着他俩的马后,直送到屋子里,一面招呼村中八位管事人来,劝贝勒便在当夜娶慧敏格格做福晋夫人,贝勒答应了。管事人出去,召集了村坊上许多百姓,把这件事对他们说了。

      到了第二天,慧敏福晋醒来,想想自己父母在时,为了婚姻的事,不知操了多少心,只是自己看不中男人,直蹉跎过去。如今嫁了他,却不可埋没了他男儿的志气,须得要拿出我生平的智谋来,帮着他做一番事业,才不冤枉和他做一场夫妻。福晋想定了主意,贝勒也醒来了,见这位新福晋,和他并头睡着,虽说是一个老美人,在枕上望去,还很有风韵,便伸手过去,把福晋拉住了手,十分亲热。福晋便在被窝里,和他商量国家大事。第一件事体,便要把全村的人,搬去一个山水险要的所在,筑起城堡来自成一国。一面多练兵士,出去并吞乡近的部落,慢慢地成一个大国。那时莫说一个贝勒,便是做一个可汗,也是应该的。贝勒听了这话,顿时雄心勃勃。

      西略东征祖基开拓新欢旧恨情致缠绵

      却说雍顺贝勒听了慧敏福晋迁地筑城的话,立刻召集各座村坊的管事人来,查问这里左近有什么山水险要的地方。当下便有人献议,离此地西面三十里,穿过大树林子,原有一座鄂多里城。这座城池,是俺们祖宗造的,自被明太祖打出关来,便退守着这鄂多里城,后来又被蒙古人打进城来,杀的杀,烧的烧,把这锦绣城池,变成了颓垣败井,贝勒倘要建功立业,不如把全村的人搬到鄂多里城去,那地方三面靠山,一面临水,地势十分险要。原有旧时建筑的城墙,如今修理起来,比重新建筑一座城池,总要省事得多。贝勒听了,自己先去查看过地形,不觉十分满意,便召集人工,把这座旧时的鄂多里城,重新建造起来,成为一座崭新的城市。便把各座村坊的百姓,一齐搬了进去。

      这时贝勒天天带了兵马出城,四处征伐,名气一天大似一天。四处来归附的部落一天多似一天,贝勒便一一收抚他们,教导他们练兵,如何守地。有这十几年工夫,弄得兵强马壮,邻近的地方,见了鄂多里的人,也要惧畏几分。后来雍顺贝勒和慧敏福晋,相继死了,合城的管事人,仍然公举他儿子做了鄂多里贝勒,受了明朝的封典,改称建州卫指挥使,子子孙孙相传不绝。

      到了明朝中叶,出了一个孟穆特,智略过人,把祖宗基业,格外开拓。明朝加封他为建州卫都督。这时孟穆特渐斩西略,把都城搬到赫图阿拉。此地在长白山脉北麓,后来改名盛京。到了孟穆特的四世孙福满,生有六子,福满传位第四子觉昌安,还有五个儿子。他便添造五座城池,分给五子。环卫赫图阿拉,统称宁古塔贝勒。觉昌安率领着各贝勒,终日攻城略地,把左近二三十个村坊,都收服了。从此五岭以东,苏克苏浒河以西,二百里地方,都归入建州卫部下。觉昌安有一位侄子,名叫渥济格,长得好一副俊秀的面貌,又是一副铜筋铁骨,时时跟着觉昌安去打仗,立了不少的功劳。觉昌安也十分爱他,里面福晋格格,没有一个不和他好。觉昌安的福晋,很想给他做一个媒劝渥济格娶一房妻室。谁知渥济格的意思,要找天下第一等美人,倘然找不出来,他便终身不娶。

      这一天渥济格清早起来,独自一人,跨着马出了东城,向树林深处跑去,见一群花鹿,在林子外跑着,他一手摸着弓箭,一面赶进林子去。那群花鹿,听得马蹄声响,一溜烟去得无影无踪。渥济格睁着眼,四下里一望,却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低鬟含羞,骑在马上。把个渥济格弄得眼花缭乱,灵魂儿飞上半天,几乎跌下马来。那美人儿看他呆得可怜,回过头来,望着他一笑,勒转马头跑去。渥济格如何肯舍,便催动马蹄在后紧紧跟着,穿过几座林子,抹过几个山峡。那美人儿忽地不见了,这地方是个山谷,四面高山夹住,好似落在井圈子里,渥济格痴痴迷迷的,左右瞭望着,找寻那美人。最后看见她立马高冈上,不住兀兀地笑。渥济格立刻鼓着勇气,要上那高冈,看看快到山顶,谁知脚下一滑,身体向后一仰,正要跌下山去,那山冈的美人,看了到底不忍,便疾忙伸出玉臂来,把渥济格的衣领,紧紧拉住。渥济格趁势一跃,上了山冈,一阵头晕,倒在美人的脚下。那美人看他的脸儿,倒也长得十分俊美,心中不觉一动,从怀里掏出汗巾来,轻轻地替他拭汗。汗巾上的香气,直刺入渥济格的鼻管里,他清醒过来。

      看那美人儿,一张鹅蛋似的脸儿,擦上红红的胭脂,一双弯弯的眉儿,盖着两点黑漆的眼珠,发出亮晶晶的光来,觉得异样动人,最可爱的,尤其是那一点血也似的朱唇,嘴角上微含着笑。渥济格色胆如天,趁她不留意的时候,便凑上脸去,在她朱唇上亲了一个嘴。那美人霍地变了脸,满含着怒,一摔手转身走去,渥济格忙上去拉住她的衣角儿,不肯放松。那美人回过脸来,正颜厉色问道:“你是什么地方的野男子?”话未说完,便拔出佩刀砍过来,渥济格伸手去攀住她的臂膀,慢慢把自己的来踪去迹,说个明白,又接着说许多求她可怜的话。那美人听他说是贝勒的侄,知道他不是个平常人。又看他是个英秀俊物,说话又是温柔,顿时心肠软了下来,把那口刀收了回去。渥济格又向她屈着膝道:“愿和你做一双夫妻。”那美人听了,脸上置着一朵红云,低着头说不出话来,禁不住渥济格千姑娘万姑娘地唤着,她便说了一句:“你割下你的头发来。”一摔手,跨上马,飞也似地下冈去了。

      割下头发来这一句话,是满洲人男女讲私情时的重要话儿,无非是爱上了这个女人,不能够再爱别的女人的意思。那美人说这一句话,已是十分爱上了渥济格,只因害羞,便逃下山去。渥济格看那美人去了,怔怔地站着,呆了半天,才想起不曾问她的姓名,家住在什么地方。心中又是万分懊悔,垂头丧气地回去。到得都督府,他伯母和他的姐姐妹妹,围着问他整天上什么地方去。他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随后又说我今生若不得那美人儿做妻房,便剪了发丝,做和尚去。正说着,他伯父觉昌安跨进房来,见了他侄儿,便说道:“你回来了么,我正要打发人东山上去找你呢。”福晋笑着说道:“你知道吗?小贝勒在东山上会过美人来呢。”觉昌安便问什么美人,他大格格又抢着把那番情形告诉他父亲。接着渥济格噗地跪在地下,求他伯父作主,替他想法子,找寻那美人,娶回家来。觉昌安原是很爱他侄儿的,便满口答应,顿时派人去打听消息。不消三五天工夫,便把那美人查出一个下落来。

      原来那美人并不是宁古塔人,是这巴斯翰巴图鲁的妹妹,长得有沉鱼落雁之容。今年二十岁了,还未许配与人,他的哥哥立意要把他妹妹嫁一个富贵才貌件件俱全的丈夫。因此,凡是来说媒的,他都看不上眼,一概回绝,过了几天,觉昌安派人前去向巴斯翰求亲。巴斯翰见是堂堂都督的侄子,年纪又轻,将来又是一位都督。也可算是富贵双全,心中有些愿意,便对来人说道:“请小贝勒自己来当面谈谈,俺们先结一个交情,慢慢地再提亲事罢。”巴斯翰的意思,不过是要看看渥济格的品貌如何。

      几天之后,渥济格便亲自过来拜见。巴斯翰接了进去,看看他那种英俊秀美,风致翩翩,好似玉树临风一样,正待允许他的婚事。后来听得渥济格说起在东山上和他妹妹见过面的话,便顿时沉下脸去。暗想他两人在东山相会,难保里面没有调戏的事体,心下老大不高兴。到了渥济格说出求婚的意思,巴斯翰不待他说完,便道:“这婚姻的事体,小贝勒却来得不巧了,昨天俺已经把舍妹的终身大事,许给董鄂部酋长巴颜的儿子额尔机瓦额了。”渥济格不听此话犹可,听了此话,不由得三尸神暴跑,七窍内生烟,半晌说不出话来。便拔下佩刀,把自己那支辫发,割了下来,向桌上一丢,说道:“请你拿这个去给令妹看。”说着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出门去。这里额尔机瓦额,原也曾向巴斯翰求过亲,人品才貌,勉强也配得上,如今巴斯翰见事机急了,便答应了他。把他妹妹嫁到董鄂部去。

      这风声传到渥济格耳朵里,更觉十分难受。不到几天,那额尔机瓦额,一个人骑着马,在八达山下闲逛,忽然山凹里跳出几个大汉来,七手八脚,把额尔机瓦额拖下马来,拿起钢刀,一齐下去,早斩成肉泥。巴颜膝下,只有这个儿子,如何不伤心痛恨,当下便出下重赏,查拿凶手。这个消息一传出去,便有人说,几个大汉里面,有一个名叫渥济格的,只因他是建州卫都督的侄儿,没有人敢来出首,可怜瓦额,好好一个英俊男子,只因娶了一个美貌妻房,送去了自己的性命,真是前世的冤孽。

      由此董鄂部和建州卫,结下深仇,各自调动后翁,预备厮杀。亏得后来奉哈达汗说道,杀死令郎的几个凶手里面,也有一个名叫渥济格,但是这个渥济格,不是那个渥济格。那个渥济格,是堂堂都督的侄儿,岂肯做这样强盗的行为,如今都督觉昌安,为两家和气要紧。特意挽我们出来,给你两家讲和。现在他侄儿亲自带了牛羊金帛,在营门外听令。你若肯时,便传他进来,当面谢过罪,还叫他拜你在膝下,做一个干儿。你若不肯,我也带着三五千精兵在此,看谁先动手,我便打谁。奉哈达汗说到这里,立刻把脸沉了下来,索长阿部主,又眼睁睁盯住巴颜的脸上,露出一种凶恶的神气。巴颜害怕得了不得,不容他不点头答应,当下吩咐侍卫出去,请渥济格公子。

      一会儿,公子大脚阔步地走进来,见了巴颜,急抢上几步,行个全礼,又退下去,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巴颜起初见了渥济格,原是一腔愤怒,一转眼看看他出落得一表人才。他原是喜欢男孩儿的,见了不由他心肠不软下来,又禁不得渥济格满口的干爹长干爹短,早把他一肚子的冤仇,丢向爪哇国去了。便带领渥济格到内院去,拜见福晋,把收渥济格做干儿,和凶手是另一个名叫渥济格的原因说明。那福晋见了渥济格这样一个漂亮人物,早欢喜得无可无不可,如今膝下正苦寂寞,便留他住在府里,每天给他好玩好吃,这时他媳妇正是新寡文君,见了渥济格,又是个前度刘郎,也曾相识,不免有许多伤感。

      古埒城章京携美眷佟家堡红粉识奇才

      却说巴颜的新寡媳妇,见了渥济格,便想起从前和他在山冈子相见那种痴情的样子。后来他却亲自上门来求亲,割下头发来。看他那热烈的爱情,原不该辜负他,只因她哥哥一时固执,打破了这段姻缘,闹出这场大祸。如今他住在府里,朝夕相见,倒也解了不少寂寞。有时背着人便互诉衷曲,说不尽的旧恨新欢,山盟海誓。快乐光阴,容易过去。渥济格住在府中,不知不觉住了一个多月。忽然想起要回建州卫探望他的伯父伯母,便和他心上人商量,不免有些难舍难分的情景。后来还是那媳妇想出一条计策来,怂恿着他,去对巴颜说:“董鄂部和建州卫,本是一脉所生,现在分做十二处,形势涣散,倘有别处兵马来到,怕一时不易照顾,还不如两家合做一起。如今建州卫兵强地广,你老人家搬进城里去住,有我叔叔保护着,也可以过几天安闲岁月,享几年福,免得在此独自支撑,提心吊胆。”这一番话,果然打动了巴颜的心,便带着妻子媳妇,跟着渥济格,搬到建州城去。建州都督觉昌安,不费一兵一卒之力,得了董鄂部许多城池。渥济格因和巴颜住在一起,诸多不便,便又在董鄂部中,选得两处部落,和他的心上人搬去,一块儿住着。他叔侄两人,各镇一方,威名日大一日。

      且说觉昌安生有五个儿子,大儿子名礼敦巴图鲁,第二个儿子名叫多尔衮,第三个儿子名叫界堪,第四个儿子名叫塔克世,第五个儿子名叫塔克篇古。这五个儿子,个个都是英雄出众,好似五个大虫一样。觉昌安手下又有一名大将,名叫王杲。他部下有一大队狼虎兵,爬山如虎,渡河如狼。这狼虎兵所到的地方,不用交绥,便吓得敌人下马归降。五岭以东一带部落,都是他一个人收服下来的。觉昌安便也另眼看待他,常常备下酒席,两人在府中相对吃喝。

      有一天这王杲带了他的儿子阿太同来,这时阿太年纪只十八岁,长得好似玉树临风,英秀又不在渥济格以下。王杲率领阿太,叩见过觉昌安,又吩咐他到内室去拜见。阿太便跟着府中的人进去。那几位贝勒的福晋,一见了阿太,便把他拉住了,说道:“长得好俊的小子。”说着,把他推到觉昌安的妃子身旁去。他婆婆已是老眼昏花,把阿太拉近身边,对着他脸上身上仔仔细细地看着,把个阿太看得不好意思、嫩脸通红起来。塔克世的福晋喜塔喇氏,在旁拍手大笑,说道:“人家娇生惯养的,哪里见过你们这泼辣的阵仗儿,你们不看见他小脸儿通红了吗。”接着塔克世的次妻纳喇氏说道:“婆婆天天着急,找不到一个好孙女婿,如今这儿郎,大概可以上婆婆的眼了。”一句话提醒了妃子,说道:“好啊,我们把大孙女儿配给他罢。”这大孙女儿便是礼敦的大女儿,也长得面丽丰润,体格停匀。当时礼敦的福晋,听了便接着说道:“婆婆说好总是好的。你老人家的眼光,决不会错。”正说道,都督从外面进来,他本来有联络王杲的意思,一听这个话,便竭力怂恿说好。

      不多几天,都督府里,办起喜事来,当然十分热闹。建州部下各处章京,不消说都来送礼贺喜,满洲地方有名的部主,都来道贺。那阿太自娶了大孙女做妻子,夫妻俩十分恩爱。

      塔克世生下五个儿子,大儿子努尔哈赤,第二个儿子舒尔哈齐,第三个儿子雅尔哈齐,都是大福晋喜塔喇氏生的;第四个儿子巴雅齐,是次妻纳喇氏生的;第五个儿子是穆尔哈齐,是他小老婆生的。讲到纳喇氏的姿色,胜过喜塔喇氏。喜塔喇氏在时,因为他是大福晋,自然不敢轻慢她。谁知到努尔哈赤十岁上,喜塔喇氏一病死了,那纳喇氏便把大福晋生下的三个儿子,看做眼中钉,常常在丈夫跟前挑拨。说他弟兄三人,有灭他母子的心思。塔克世听了这话,勃然大怒,巴不得顿时把他弟兄三人杀死。觉昌安原是很爱这个大孙子的,眼见的如此情景,自己又无法去阻止。只得含着一眶眼泪,对努尔哈赤说道:“我的好孙子,你父亲今天要取你的性命,你快离此地罢。”说着,祖孙两人,搂抱着大哭一场,便悄悄地给他些银钱,陪着他去辞别父亲。

      谁知他父亲自听了纳喇氏的话,心中早已厌恶他弟兄三人。说道:“你既要去,便带了你二弟三弟去,直走得越远越好,从此以后,不要见我的面。”努尔哈赤无可奈何,只得带了舒尔哈齐和雅尔哈齐二人,啼啼哭哭,走出建州城去。走到半路上,努尔哈赤把祖父给他的银钱拿出来,三个平均分了,说道:“我们三个各奔前程吧,倘然有一天出头之日,总不要忘记我们弟兄今天苦处。”说罢,三人挥泪而别。可怜他们富贵子弟,只因父亲有了偏心,弄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

      不多几时,努尔哈赤身上的银钱也花完了,飘荡无依,不知不觉已是跑到抚顺市上。英雄末路,正盼望有人前来搭求,恰巧碰着一个姓佟的老头儿上市来。他坐着大车在街里走,一个不小心,车轮子脱了轴,车逢子翻过来,把这佟老头罩住在车板下,他竭力挣扎,也不得脱身。努尔哈赤忙抢上前去,用力向上一抬,把车板扳了过去。那佟老头儿从车子底下慢慢地爬了出来。便上前拉住努尔哈赤的手,问他的姓名。努尔哈赤也不敢把自己的真来历说出,便胡诌了几句,只说是父母早亡,流落他乡。那佟老头儿原是抚顺市佟家堡上有名的,家里有的是钱,当下见他可怜,便拉他回家去。

      努尔哈赤到了他家里,好茶好饭,倒也舒舒服服,那佟家虽是关外大族,惟是佟大爷们里,人丁却极单薄。他生过一个儿子,活到三十六岁上死了。他媳妇只养下一个女儿,名叫春秀,今年十八岁了。虽然北地胭脂,却也长得珠圆玉润。佟大爷十分宠爱这个孙女儿,常常拿他当个孙男看待。那春秀姑娘,读过了好几年书,还认识许多汉字,时常读那《三国志》、《水浒传》这些小说,看看书上的人物,何等英雄。她便决意要嫁一个像孙权或是像林冲的这般角色。

      无奈她住在穷乡僻壤,眼所见的,都是个蠢男笨汉,哪里去找得出英雄来。却巧这努尔哈赤远远地从建州城走到抚顺关上,住在她的家里,给春秀姑娘朝夕相见,看看他人才出众,心中已是暗暗叫好。那努尔哈赤见她相貌长得异样标致,况且精通文墨,便十分钟情,从此两心相印。佟大爷心中,也愿他们两个成了眷属的意思。

      光阴似箭,转眼又是一年,这时春末夏初,关外地方,正是千红万紫繁花如锦的时候,努尔哈赤和春秀姑娘,在园中游玩,说说笑笑,有时两人对拉着手,对望着脸儿默笑。事有凑巧,佟大爷也踱进园来,见了他两人这个情景,便上前一手挽着一个,笑着问道:“你两人已经说定终身了吗?”两人低下头去,脸上羞得通红,听见他老人家这一问,只是摇摇头,再也说不出话来。佟大爷趁势拉着他们两人,进了内院,把这情形一长一短地对他媳妇说了,接着说:“要把努尔哈赤招赘在家,成就了这孙女儿的一头亲事。我便把全份家产,传给孙女婿,这样你可以放心了。”他媳妇听公公说得这样恳切,便也答应。佟大爷选了一个吉日,给他两小口子办起婚事来。立刻哄动了远近来贺喜的,不下五七百人,整整热闹一天。

      传警报李成梁起兵中奸谋觉昌安丧命

      却说努尔哈赤和春秀姑娘结了夫妻之后,两小无猜,唱随甚乐。那佟老头儿十分欢喜,把一切家务,都交给他两人料理。不到几年,那老头儿过世了,家里事体,由努尔哈赤完全做主。他便散了家财,结识许多好汉,家里好似一个小梁山。在他的意思,原打算有一天自己回得到建州,承袭了官爵,靠这班英雄好汉,在关外地方,做一番大事业。因此他虽然住在佟家堡,却也时时记念着家乡。空闲的时候,便到抚顺市上,打听官中消息。

      这抚顺关是有明朝总兵游击各衙门驻扎,他便和各衙门的兵士格外要好,凡是衙门里的情形,他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有一天建州都督派王杲到抚顺来进贡。说到王杲这人,性格原是十分暴躁,上一年进贡,也是派他前来,他进了抚夷厅,便趴在椅子上,抢着酒肉便吃,酒醉饭饱,便撒酒疯,对着明朝长官,拍桌大骂,闹得不成样子。这回又派他携带贡物前来,明朝的官吏,见他如此跋扈,早已有点讨厌,不甚加意招待。王杲还不知进退,手下的兵士到处奸淫掳掠无所不为。这个消息,报到总兵衙门里,总兵李成梁,勃然大怒,一面奏报皇帝,一面连夜点起兵马,把王杲的营门围得铁桶相似。

      那王杲在睡梦中惊起,措手不及,赤着双脚逃出后营,被明兵拦住,活活捉拿,捆绑着送到总兵衙门。李成梁把他审问一番,便发下军令,左右一声吆喝,便把那王杲推出辕门杀了。李成梁趁此把凤凰城东面,宽甸一带地方,收服下来。这个消息,传到建州,都督塔克世,心中老大不高兴,立刻召集宁古塔几个贝勒在都督府开一个会议,把明朝如何欺侮、杀死王杲等情形说出来。说得个个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兴动人马,杀奔抚顺关,雪此奇耻大辱。

      这里李成梁自杀了王杲之后,早料定建州都督,必定不肯罢休,不如好好预备,先发制人。便暗暗地指使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合兵围攻古埒城。努尔哈赤打听得这个消息,便想连夜跑回建州报告,又怕他妻子不准他去。到了夜里,他忍也忍不住,便把自己家里的情形,和听得的消息,详详细细对他妻子说了。春秀至此,始知他丈夫原是建州卫都督的儿子,不由得快活起来。又听说要离开了她,回建州去,又不由得一阵伤心。努尔哈赤再三解慰,又说自己到了建州,大事一定,立刻来迎接她,到建州同享荣华。春秀一思,这是丈夫的前程,也无可奈何。

      一早起来,啼啼哭哭地分别了。努尔哈赤一路风餐露宿,千辛万苦,到了建州城里,一时又不敢去见父亲。只得悄悄地在府门外瞭望,好在守门侍卫,平日和他很好,便暗暗进去,先去拜见他的祖父觉昌安,诉说一番别后的话。随后说到李成梁暗通了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合兵围攻古埒城,特自奔回报告,又不敢去见父亲。觉昌安听了这话,不觉吓了一跳,说道:“这事关系着爱新觉罗的前途不浅,是万不能隐瞒的。”便吩咐大儿子礼敦,带着他出来。到了大厅,正是许多贝勒们纷纷议论的当儿,塔克世一眼望见努尔哈赤上来,不由得怒从心起,抢上前打去。礼敦一边拦住他,一边把这紧要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家听得目瞪口呆,没了主意,无可奈何的时候,忽听得内院一片妇女的哭声,愈来愈近,接着从屏后转出几个人来,当先一个,便是觉昌安妻子,嘴里嚷道:“我的心肝宝贝的孙女儿,要是你们不肯去救她,待我拚着老命救她去。”后面塔克世的福晋纳喇氏和他的庶妃,还有礼敦的福晋,都满眼流泪,悲悲切切地哭着。

      正在不可分解的时候,府门外一匹快马报到,说道:“明朝将军宁远伯李成梁,指使苏克苏浒河部图伦城主尼堪外兰,藉口从前建州人杀图伦人的仇恨,前来报复。起了一万大兵,攻打古埒城和沙济城。起初李成梁给尼堪外兰令旗一面,调动辽阳广宁两路的兵,四面包围辽阳。跟着打破了沙济城,杀死了沙济城王阿亥章京。如今便和李成梁的兵,合在一块儿,攻打古埒城,危在旦夕。因此阿太章京,打发小的到此求救。”说着,又从身边掏出一封大孙女求救的信来。大家看了这封信,知道事机危急,当时可急坏了这位老都督觉昌安,要自己亲自出马,各人劝也劝不住。他儿子塔克世见父亲年老,还决意要出兵打仗,只得陪着父亲,点齐兵马,也亲自走一遭。府里的事,交给大伯父礼敦照料。便到校场出发浩浩荡荡杀奔古埒城来。

      这时古埒城外,大兵云集,西北角是李成梁的兵队,东南角是尼堪外兰的兵队,四面围的铁桶相似。觉昌安兵到了,和敌兵接仗,杀开一条路,来到城下。阿太章京见救兵已到,开城迎入城中得了这支生力军,人心镇定得多。觉昌安上城巡视一周,把带来的人马,分守四城,不分昼夜,竭力防御。觉昌安和儿子塔克世孙婿阿太章京,同在帐中议论,要如何打退敌兵。忽然外面报说,图伦城主尼堪外兰,亲自到来求见,在营门外守候着。便吩咐请进帐来。他见了觉昌安,口称奴才,行了一个全礼。觉昌安劈头一句便问道:“你们苏克苏浒河部,久已归降在我属下,如今倒反叛了本都督,帮着明朝,来打自己人,这是什么道理?”尼堪外兰连声嚷着冤枉,接着道:“奴才蒙都督提拔,给我做一个图伦城主,岂有反叛都督之理。无奈此番王杲得罪了明朝,明朝为斩草除根之计,要捉拿王杲的儿子阿太章京,逼着奴才替他引路,要不答应,一翻了脸,他兵多马众,如何抵挡得住。都督远在建州,又是个鞭长莫及,因此奴才一面假意投降明朝,帮着他去攻打城池,一面却盼望都督早到,商量一个退兵的计策。”塔克世在旁说道:“你可知道阿太章京,是我们的什么人?他是我侄女婿,也是我父亲的孙女婿,这大孙女是我父亲最钟爱的。”尼堪外兰听了,磕头说道:“奴才该死,奴才却一向不曾知道,如今既然是都督的亲戚,奴才便对宁远伯说去,只说都督和阿太章京,已经商量停妥,让出这座古埒城,请他吩咐城外兵马,退扎五里地方,趁他一个不留意,我们里应外合,都督和古埒城兵,从城里杀出来,奴才带领兵马,从城外杀过去,把明兵杀个七零八落,那里再和明朝讲和,要求他加给我们封号,岂不是好。”

      当下觉昌安父子,听他说得有理,连声说好。尼堪外兰也告辞了,临走的时候,约定明天清早,一声炮响为号,大家一齐出马。到黄昏的时候,城外的兵,果然陆陆续续地退下,一直退到约摸有五里多远的地方,才立下营盘,觉昌安料是尼堪外兰此去游说已经成功。当夜在章京府中,大开筵宴,又拿出许多酒肉,去犒赏兵士,吃得个个酒醉饭饱。觉昌安传令下去,今夜早早安息,五更造饭,准备明早好去厮杀。至晚各自鼾睡,谁知碉楼刚打三鼓,蓦地里炮声大震,喊杀连天,塔克世从梦中惊醒,见院子里火把熏天,一大队强人,打破了门,蜂拥而入。塔克世知事不妙,忙从炕上背着父亲,拔脚向后院逃去。出了院外,回过头来一望,火光冲天,合府化为灰烬。那阿太章京两夫妻,也葬身火坑里。

      这时塔克世也顾不得许多,背着父亲有路便走。无奈敌兵到处满布,黑夜里一不提防,有个强徒,拿着一柄快刀,向塔克世腰眼里直搠过来。塔克世大喊一声,倒在血泊里死了。这位老都督觉昌安,在儿子背上掉下来,各人上去砍了几刀,也呜呼哀哉了。可怜觉昌安父子二人,只为救大孙女的心切,一时失算,中了尼堪外兰的毒计,枉送了父子夫妻四条性命。

      不多几天,这个败耗,传到建州城里,大家听得觉昌安父子、阿太章京夫妻,在乱军中死得好惨,各个抱头痛哭。接着尼堪外兰率领本部人马,乘胜直逼建州,闹得人心惶惶。草木皆兵。说也好笑,这时那许多贝勒,听说大兵到来,便各个带了妻儿,溜之大吉。到底还是努尔哈赤心热,挺身出来,说要报仇雪恨。他伯父礼敦,便拉住他的手说道:“好孩子,你也要争气。如今府中无主,我把一切托付给你,你须要拼着性命,保全我们爱新觉罗一家的事业,不要忘记杀祖杀父之仇。”努尔哈赤说道:“目下大兵压境,各人争相逃命,跑得七干八净,偌大一座城池,靠我一个人,如何支撑得住。”

      语犹未了,外面有两个侍卫,飞跑进来报告,尼堪外兰兵队,已经把建州城围得铁桶相似。努尔哈赤便淌着眼泪,跑出府门,对着兵将们,连连磕头,说道:“诸位将军,请看在我祖父和父亲面上,不要忘了不共戴天之仇,帮着我些吧。”说罢,回进府里,只见各人交头接耳,无非是商量着不要打仗,开城纳降的意思。努尔哈赤到了这时,不由得怒气上冲,叹了一口气,看看人心如此,一木不能支持大厦。不如暂时找一个地方,安顿住身体,慢慢准备实力,相机而动。便带着一个侍卫,乘夜出了城去,过了几重关山,都是建州的地界。

      看看离抚顺关不远。想起他妻子佟氏,便改换路程,向抚顺奔去。正走过一个山冈,忽见前面一簇人马,鬼鬼祟祟躲在林子里,探头外望。努尔哈赤认为响马来了,但也不害怕,拍马上前,看看到了跟前,林中闪出一个人来,拦路跪倒,口中高声喊道:“来者可是小主人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十分诧异,忙问他是什么人。那人大哭起来。接着林中二三十人,一齐跑在马前,跪在地下,说道:“我们都是跟着老都督到古埒城去的败残军士,如今逃命到此。”努尔哈赤听了他们的话,不由得掉下泪来,翻身下马,扶起他们,问起当时的情形,说得声泪俱下。里面有一个,是侍卫长,名叫依尔古,从林子里捧出一个黄色大包袱来,摆列在地上。

      捧遗甲矢志报前仇结强邻登堂联姻缘

      却说那侍卫长依尔古,把这个黄色的包袱摆在地上,说这是两位都督的遗物。努尔哈赤上前打开一看,是祖父和父亲的盔甲,统共是十三副。便又捧着这遗物,大哭一场,看看这班兵士,个个面容枯瘦,衣服破碎。问起来,都是三天不曾吃饭了。努尔哈赤带他们到左近饭馆里去,给他们饱吃一顿,一块儿赶到佟氏家里。那佟氏看见丈夫回家,欢喜得了不得。问起情由,努尔哈赤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佟氏便道:“官人如今回来,不想报仇了吗?”努尔哈赤咬着牙说:“这仇恨刻刻在我心中,只求娘子帮我一臂之力。到那时成了功,不忘娘子的大德。”佟氏不待他说完,便道:“官人说哪里话来,如今我家便是官人的家,家中所有,都是官人的。官人要怎样,便怎样。”努尔哈赤便向佟氏兜头一揖,说一声多谢娘子。

      从此以后,便变卖田产,招军买马,平日和他交往的朋友,都暗暗地帮助他,还有些从前跟着他的好汉,也来投军效力,不多几天,手下已有五六百人。努尔哈赤选了一个良辰吉日,祭堂子,把祖父和父亲遗留下的十三副盔甲,陈列在大众面前,哭奠一番,一声号炮,拔营出发。沿路打听得建州城池,都已降了尼堪外兰。那尼堪外兰,掳掠了不少的金银财宝,搬回图伦城中享乐。以为杀了觉昌安父子,建州地方,便没有人作梗了。这天努尔哈赤领着兵士,来到九口峪。

      这九口峪,是图伦城东面一座山峡,通过建州的要道,十分险要。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努尔哈赤悄悄地留下二百人,在此守峙,自己带了三百多名兵士,到了图伦城下,趁着风高月黑,出其不意,四面放起火来。守城兵士,从睡梦中惊醒,忙着救火。那城门早被努尔哈赤手下的兵打开,发一声喊,一拥进去。逢人便杀,犹如生龙活虎一般。那城中的兵士,不知城外来了多少兵马,人人害怕,争相逃命,尼堪外兰见事不妙,带了一小队人马,在混乱中逃去。

      这里努尔哈赤一口气,便收复了图伦古埒沙济三座城池,班师回去。走到呼兰哈达地方,看它地势雄险,便打定主意,暂时不回建州去了。在嘉哈河和硕里门两界中间的平岗,造着城池,把建州和抚顺两处家室,都搬来一块儿住着。后来打听得尼堪外兰,投奔李成梁,立刻修书送去明朝边吏。书中大意,是请归祖父丧,及执交尼堪外兰。边吏哪里敢来做主,便将此书上达明廷,此时正是明朝万历年间,朝政凋谢,文武各官,多半是酒囊饭袋,见了此书,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是万不能允的,有的说是允他一半。那执掌朝纲的大员,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以李成梁无故兴兵,降旨谴责,褫职回籍。至于执送尼堪外兰,有损国威,断断不能答应。目下姑且先送还觉昌安父子的棺木,加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卫都督,龙虎将军。

      朝廷准了此议,立即打发差官,赏了敕书册印,送出关去。努尔哈赤见了明朝来使,也以礼招待,收受了敕书册印。只因尼堪外兰尚未执交,仍央着来使,回去替他催办。过了几个月,还是杳无音信。努尔哈赤复仇心切,便统率大兵,直向抚顺出发。行了数日,距明朝境界只有三十里,便命部众停住,扎好了营,打发一个队长斋萨,率壮士数十人,前往叩关,口口声声,要关上的人,交出尼堪外兰。这里明朝新来的总兵,懦弱无能,闻得觉罗部这回大举前来,惊惶得了不得,当下派出一名属弁,带领着十名军士出城,和斋萨商议。那斋萨一口咬定要交出尼堪外兰,否则兵戎相见。那属弁见得无商量余地,只得回城复命。那新总兵无可如何,吩咐差弁去把尼堪外兰骗入署中,一声吆喝,将他反绑起来,不由分说,推入囚车,押送努尔哈赤的营中。

      这时尼堪外兰早已魂飞天外,但听得帐上一声惊堂木响,接连说着:“你这骗贼,也有今日。”这两句话,正要举眼张望,无奈乱刃交下,血晕心迷,霎时间一道灵魂,归入地府。自是努尔哈赤与明朝和好,每岁输送方物,明廷亦每岁给他银子八百两,蟒缎十五匹,彼此人民互市塞外。这时爱新觉罗部渐渐富强,名为明朝藩属,实是明朝敌国。努尔哈赤乘着这如日方升的气象,立意要统一满洲,奠定国基。

      这时董鄂部部长何和里,明朝封他做温顺公,驻扎在珲春地方,后兵强马壮,称霸一方。努尔哈赤想要统一满洲,非得此人帮助不可,便备下牛羊礼物,亲自到珲春去拜见何和里。两人相见,十分投机。努尔哈赤看他年纪并不老大,只在三十左右。心生一计,当夜在他府中住宿一宵,到了第二天,邀请何和里到盛京去。何和里见他出于真诚,便也答应,带了几名随身侍卫,跟着努尔哈赤走进盛京城。到了府门,早有各部主各贝勒下阶相迎,不多时厅上早已摆列酒席。一时传杯递盏,看看阶下,又有许多妖艳妇女,跳神吹唱。何和里不觉开怀痛饮。

      酒到数巡,忽听得一阵细乐,从屏后传出来一群侍女,拥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走近何和里身前,一蹲身行下礼去。忙得他还礼不迭。接着旁边一个赞礼的,大声唱拜,便有几个人上来,扶着何和里和那姑娘交拜天地,行起夫妇礼来。一阵阵脂香粉腻,送进鼻管去,萧管嗷嘈,送进耳朵去,把个何和里弄得神魂颠倒。

      众人一直把他们推进洞房,何和里定睛一看,见屋子里打扮得金碧辉煌,一位美人儿,亭亭玉立地站在跟前,他便说道:“姑娘请坐。”那女孩儿,也说了一句:“部主请坐。”何和里便问姑娘是都督的什么人,怎么和我做起夫妻来。你可知道我家里原娶有一福晋吗?那女孩儿笑说道:“我便是都督的大格格,今年十六岁了。俺父亲因爱部主一表人才,便打发我来侍候部主。部主家里娶有福晋,这是我父亲知道的,只求部主念今宵一夜的恩情,将来不要丢我到脑背后,便是我的万幸了。”大格格说到这里,粉颈低垂,他便上前拉着大格格的玉手,觉得又软又滑。

      这时任你一等英雄,也不免软了心头。便说了许多温柔话儿劝慰她,慢慢地双双上炕并头睡下。第二天起来,何和里见了努尔哈赤,行了翁婿之礼,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从此把何和里留在府中,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把个赫赫的董鄂部主,伺候得贴贴服服。日子久了,努尔哈赤把自己想如何统一满洲,只恨兵马稀少的话,对他说了。那何和里毫不迟疑,拍着胸膛说道:“我帮助岳父五万兵马怎么样。”努尔哈赤忙站起来,兜头一揖,连声道谢。何和里跟着亲自回去调动兵马。

      这时何和里的元配哲陈妃,住在母家,所以他丈夫入赘在盛京和回来调动兵马的事,她都没有知道。直待何和里兵马调齐,各处部落沸沸扬扬的传说,努尔哈赤招了何和里做驸马等等,传到哲陈妃耳朵里,不由得胸中愤恨,发起醋劲,立刻向他父亲借了二千人马,星夜赶回董鄂部去。走到摩天岭下,迎面一队人马,正打着董鄂部旗号。这时何和里新得一位夫人,离开几天,心中便万分挂念,匆匆忙忙把兵马调齐,吩咐在后慢慢行来,自己却带了一小队侍卫,不到六百人,便赶路先行。

      谁知刚到摩天岭,恰恰遇着他正妻哲陈氏。何和里心下也有些抱愧,看看他妻子,身后人马攒动,旌旗蔽日,刀戟如林,定知不妙,还勉强装着笑容迎上去忽听他的妻子说道:“哪里走?”便指挥部下一拥上前,把何和里活活擒住,带他回哲陈部去,不杀他也不问他。哲陈妃的意思,想打进盛京,把那大格格亲自捉来,和他丈夫双双斩首才泄得心中之恨。

      正待和各将领商量,忽听得营外连珠炮响,一片鼓声喇叭声,震动山谷,忙忙披挂上马,出去一看,原来建州人马,四面包围。努尔哈赤匹马赶到营前,口口声声“还我女婿来”。哲陈氏骂他一声老乌龟,咬一咬牙,拍马上前和他拼命。你想一个脂粉娇娃,任你有何本领,哪里敌得过努尔哈赤的神力,战了十多个回合,便被努尔哈赤捉住。照努尔哈赤的意思,要拿她正法。还是何和里看在夫妻份上,替她求饶,才把她唤上帐来,狠狠地申斥一番,放她回去。

      这一下,努尔哈赤平空里得了五万人马,又得了董鄂、哲陈两部。靠着这个力量,在十月的时候,行军直到松花江上流,收服了珠舍里、讷殷两部。第二年六月里,又打破了多壁城。后来又取得安褡拉库,一路又收服了爱呼部,声威大振,四方归附。

      布防诱敌大破联军弃约背盟遽翻婚约

      却说叶赫国在满洲北方,与哈达、辉发、乌拉三部,互为联络,名扈伦四部。明朝统称他做海西卫,又以哈达居南叫做南关,叶赫居北叫做北关。叶赫最强,常常和明朝通声气,明朝亦给他金帛,令他防卫塞外。叶赫部主纳林布禄,见努尔哈赤统一满洲,知他志不在小,欲趋他势力未十分充足时候,给他一个下马威,剪灭了他,免生后来隐患,只是无故不能发兵,便想出下书的计策,借着些因由,作为发兵的话柄。到了差人回国,把努尔哈赤的说话,一一报告,纳林布禄勃然说道:“努尔哈赤无礼太甚,非要兴兵去灭除了他不可。”当下便打发几个差弁,四路下书,纠合远近各部,合攻满洲。约定事成之后,平分满洲土地。

      过了数日,哈达、辉发、乌拉三部,各率三千兵到叶赫。又过了两日,长白山下珠舍里讷殷两部,来了复书,说已发兵二千,在中途等候。接着蒙古的科尔沁、锡伯、卦勒察三部,也各发兵二千,来到叶赫境内。这时纳林布禄,趾高气扬,带领着自己部下兵卒,会合各路联军,登途出发。途中又遇着长白山下两部的人马,统共有二三万人,浩浩荡荡杀奔满洲来。这里努尔哈赤自从把叶赫部下书的差人驱逐回去,便日夜准备着。这日探子报告,叶赫兵快要到来,便传令兵士驻守扎喀城,阻住叶赫各部兵的来路。不多几日,纳林布禄到了扎喀城,一望城上旌帜鲜明,刀枪林立,知已有备,忙令自己军士退后三里,扎定营寨。即有探马入报:满洲主努尔哈赤,已经带领全部人马,扎在古埒山。纳林布禄全不在意。

      原来扎喀城在赫国哈拉西北六十里,右面有一座古埒山,蜿蜿蜒蜒,环绕大块。兵法云:倚山为寨。所以努尔哈赤在这山下立营。次日纳林布禄带了兵士,出马挑战。但见前面来的满洲军,不过百余骑,老少不一,带兵的头目,也没有什么骁勇。他在马上大笑道:“像这样小妮子,也想与我对仗,真是满洲的气数,活该给我收拾。”当下有一个叶赫西城的统领,名叫卜寨,在旁闪出说道:“人人说满洲如何如何强盛,看这等老弱残兵,咱们一队兵士,便可以杀得他一个干净,各部将弁,都可休息,部主更不必劳动了。”纳林布禄便道:“说得不错,你去吧。”卜寨便率队上前,一声呐喊,向满洲军扑去。满洲军不和他接仗,竟往后退走。卜寨一马当先,乘势追赶,只见他们都退入山峪中。卜寨还不知中计,苦苦穷追,一入山峪,便有一彪军马,从里面拥出,截住卜寨厮杀。

      正杀得热闹,科尔沁部统领明安,深恐卜寨这回得了首功,带着所部急急赶来。满洲军见卜寨得了援军,又纷纷退走。卜寨和明安,各个率队紧追。转了一坡,又过一坡,越走越险,越险越窄。斜刺里喊声又起,复来一支军马,把卜寨和明安的兵,截作两段,前面的满洲军,这时也回转身来,并力夹攻。卜寨阵脚大乱,一员大将,持刀突入。卜寨措手不及,被他一刀劈落马下。全部军士,走投无路,都做了刀头之鬼。这时明安知道前军被截,急忙退走。谁知满洲军已是漫山遍野地掩杀前来,只得纵马而逃。不顾山路上下高低,拼命地连爬带走。

      当时纳林布禄信了卜寨的大言,回入帐中,满望捷报,忽听得帐外喊声震动,急上马出视,恰恰遇着努尔哈赤,领着一彪军马,手中拿一柄大刀,旋风似地杀过来。纳林布禄忙拔刀对敌,哪里是个敌手,正惶急间,乌拉部的布占泰,见纳林布禄刀法散乱,抢上前来帮助。纳林布禄才一歇手,见那布占泰已被努尔哈赤活捉了去,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向寨后逃走,走了几十里,看看不见追兵,才敢停住。喘息略定,各部兵逐渐趋集。约略一检,三停里少了一停,自己部下,已经丧失一半。

      一会儿,明安踉跄奔入,报告卜寨战死,全军覆灭。纳林布禄也忍不住垂泪道:“可恨可恨,万想不到努尔哈赤有这般厉害。”当下便商量和战的事体。众人经此巨创,都是赞成和议。纳林布禄无可奈何,只得遣使求和,彼此往来商议,约定和亲。叶赫部主的侄女,嫁给努尔哈赤的大贝勒代善。西城统领卜寨的遗女,献与努尔哈赤做妃子,才算暂时了结,努尔哈赤得胜班师。心上只有怀恨着长白山下珠舍里、讷殷两部,不该帮着叶赫和我作对,吩咐部将,趋势把他剪灭。一面唤进布占泰,申斥一番,后来他情愿归降,便给了他一个宗女,放他回去。布占泰回去之后,也把自己的妹妹,亲自送到盛京来,给舒尔哈齐做妻子,两家顿时变作新亲威。这时佟氏已死,布占泰知道努尔哈赤死了大福晋,便说起叶赫部布扬古的妹妹,长得如何美貌,努尔哈赤便托他去求婚。

      到了第二年,叶赫、哈达、乌拉、辉发四部部主,都打发人来,向努尔哈赤修好。布扬古又亲自答应把妹妹许给努尔哈赤做大福晋,努尔哈赤便送布扬古上等的鞍马盔甲,算是聘礼。后来乌拉部的布占泰,不知如何,又被叶赫部主煽惑,背了建州,投归叶赫,假意出攻哈达,暗令哈达部主蒙格布禄,向满洲求援。一面联合叶赫部,在中途设下伏兵,专等满洲兵到来,把他歼灭。

      谁知,努尔哈赤早已看破他们的诡计,暗率部兵,绕道至哈达城混入城中,活活捉了那蒙格布禄。一面留下儿子代善贝勒,驻扎哈达;一面亲率大兵,到叶赫部问罪。那布扬古见了努尔哈赤,还责备他不该背盟弃好,努尔哈赤笑道:“这回不知谁背盟弃好,我和你亲订婚姻,你妹妹许给我做妻子,还不曾成娶过门,你便和我兵戎相见,这不是明明有悔婚之意么?”布扬古听了,气得要在马上发跳,咬着牙说道:“你说话竟好似放屁。难道只许你横行不法,不许我仗义执言。我如今决计悔了婚烟,不愿把妹妹嫁给你了。”努尔哈赤听说不把妹妹嫁给他,这是他第一个恨事,当下把手一招,那手下的兵将,一齐杀上前去。两下里战鼓齐呜,喊动天地,直杀到日落西山,方才各各鸣金收兵。

      一连打了五六天,看看叶赫部兵支持不住了,便退进城去,紧紧关上城门,匆匆备办好一封救急文书,星夜打发急脚,到抚顺关求救。这时明朝广宁总兵张承荫,巡边到抚顺地方,阅过这封文书,立刻调动三千人马前去帮着叶赫。这时努尔哈赤正督着人马竭力攻城,忽然后面金鼓大震,看看是打着大明旗号,暗想自己新得了明朝的官爵,这明朝的人马,也许是来帮我的。便吩咐自己人马,分作两边,亲自策马上前迎接。

      谁知那来将,到了跟前,也不答话,把令旗招动,部伍便潮水似地攻打上来。努尔哈赤一个措手不及,忙转身退去,阵脚大乱起来。努尔哈赤急急压住阵脚,督着兵士上来抵敌。正鏖战的时候,一支人马从城里杀出来。建州兵腹背受敌,杀一阵,收一阵,一直败下四十多里,看看人马死了二千多,再也不能支持,只得逃回盛京去。努尔哈赤吃了这个大亏,把布扬古恨入骨髓。天天操纵兵马,要报这个大仇。那乌拉贝勒布占泰,暗想满洲实在不可惹。这回开罪了他,到底有些不上算。于是渐渐又和努尔哈赤要好,常常赠送礼物。努尔哈赤也不念前仇,另眼看待他。布占泰见叶赫悔了婚姻,这场亲事,原是自己做媒,心下不免抱愧,便又把他哥哥满泰贝勒的女儿许给他,努尔哈赤便亲自去乌拉迎娶回来。

      这位乌拉纳喇氏,生得十分美貌,活泼玲珑,努尔哈赤格外宠爱她,封她做继大妃。这位继大妃,性情和顺,家里几位妃子,都和她异常亲爱。舒尔哈齐有一个女儿,长得异样标致,乌拉氏也甚钟爱她。有一天,布占泰到盛京,看望他的侄女。努尔哈赤留他住在府中,他叔侄两人,常常见面谈话。谈话的时候,舒尔哈齐的女儿,总在一旁陪伴着。布占泰这时正因蒙古科尔沁贝勒明安,受了他的聘礼,不拿女儿嫁给他,心中十分懊丧。如今见了这样一位美人,不觉兴致大动,等到没人在跟前的时候,悄悄地把这意思对他侄女说了,乌拉氏觑空又把这意思对努尔哈赤说了。努尔哈赤这时正和布占泰好,便做主把侄女嫁给了他。这里叶赫的布扬古,自从打败了建州兵,退了努尔哈赤和他妹妹这头婚事,洋洋得意。另外把他的妹妹,嫁给蒙古喀尔喀部贝勒巴达尔汉的儿子莽古勒岱。他妹妹玲珑娇小,人人叫她活观音。那莽古勒岱,也是英雄年少,一对璧人儿,谁不羡慕他。

      谁知好事不长,过门之后,不到一年工夫,这活观音变成死观音了。那莽古勒岱立誓不再娶妻子,算是替他妻子守义。这消息传到各部落,人人叹息。

      那乌拉贝勒布占泰,是从前和她做过媒的,平日又甚爱她,听得她一旦死去,不觉长叹一声,说道:“好一个美人,可惜可惜。像我那个觉罗氏,长得虽然不俗,但是性情凶恶。她仗着是努尔哈赤的侄女,时时看我不在眼内。这样的人,偏偏不会死去。”他正在自言自语,谁知觉罗氏已在屏后听得清清楚楚。听她丈夫在暗地里咒她快死,这一气非同小可,便一步两步抢出去,指住布占泰责问。布占泰本来是怕老婆的,如今见她来势汹汹,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半句话。

      那觉罗氏跳骂了一阵,转身走出,嘴里说道:“我回娘家告诉叔叔去。”布占泰一听这话,害怕起来。又见她如此泼辣,心中不觉大怒,等他走远了,便在壶里拔下一枝箭来,搭上弓望着她射过去。只听得哎唷一声,觉罗氏倒在地下死了。

      当下便有她随身的侍卫,悄悄地溜回盛京报告。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两人,又伤心,又愤恨,立刻调动人马,赶到乌拉去。那布占泰原是吃惯建州兵的亏的,如今听得他又来了,便丢下城池,一溜烟逃到叶赫部。努尔哈赤现现成成得了乌拉部的许多城池。吩咐二弟舒尔哈齐留守着,自己带着大兵,又赶到叶赫部去。到了城下,修下一封书信,送进城中,那书上写着:“昔我阵擒布占泰,宥其死而豢养之,又妻以二女,布占泰负恩悖乱。吾是以问罪往征,削平其国。今投汝,汝其执之以献。”

      叶赫贝勒布扬古,把来书置之不理。努尔哈赤十分生气,准备和他大大厮杀一场。后来打听得布扬古已经打发了人去明朝请兵,努尔哈赤上回吃过一个大亏,心中有点害怕。他是一肚子怨气,没有发泄的地方,便放一把火,把雅哈城、黑儿苏城、何敦城、喀布齐齐城、俄吉岱城,还有十九处屯寨,一齐烧了。慢慢地收拾兵马退回盛京,再想报仇的法子,八旗创制开国称尊七恨告天兴兵寻衅

      却说努尔哈赤回到盛京之后,深恨布扬古,时时怀着报仇的意志。无奈这叶赫,偏倚仗着明朝做他的靠山,明朝又和他格外要好,时常出来帮护着他。俗语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欲灭叶,不如先打明朝,欲打明朝,还须补充实力。从此天天相府中,和那文武百官,商量改变兵制,定出一个八旗的制度来。满洲兵制原有黄色、白色、蓝色、红色四旗。所有兵队,都是拿旗色来分别的。如今又把别的颜色,镶在旗边上,称做镶黄旗、镶白旗、镶蓝旗、镶红旗,共是八旗。

      努尔哈赤编成了兵制,分给各大将,日日操演,一面叫额尔德尼巴克什和噶盖扎尔克齐两人,仿着蒙古字音,造出满洲文字来。这时建州管辖的地方,比从前大了几倍,除去开原附近以南,辽河以北,连山机附近通凤凰城一带外,凡是南北满洲广阔肥美的平原,都在努尔哈赤一人掌握之中,便是那朝鲜的北部,也被他占据了。讲到他的兵力,单是苏子河谷一带,已有精兵八万。明朝人有一句俗话,说是:“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几年努尔哈赤的行动,人人注目,无不知道他是一个有大志的人。这个消息传到明朝宰相叶向高耳朵里,不觉吓了一跳,当下提起笔来,写上一本。

      这时明朝神宗皇帝当国,见了奏章,也不禁提心吊胆,忙请兵部尚书进宫,吩咐他赶速多添兵马,把守关隘。那兵部尚书领了旨,立刻打发颇廷相去充辽阳副将,蒲世芳去当海州参将,带兵一万,驻扎在抚顺辽阳两处。这时广宁总兵张承荫,和广宁巡抚李维翰,也接到兵部的加急文书,叫他们随时留心察看建州情形,报告消息。这一番弄得明朝的内外臣工,边疆大吏,手忙脚乱,这正是明万历四十四年的时候。努尔哈赤看看各事都已准备得八九,便和文武百僚,商量背明自立的事体。大众极力劝进,限日建造各处宫殿,筹备即位大典。

      足足忙了几个月,至大殿造成,由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尔古泰、四贝勒皇太极和八旗许多贝勒,带领各文武大臣,站在殿前,按着八旗的前后,立在两旁,努尔哈赤全身披挂坐上殿来。礼官喝声行礼,那班贝勒大臣,带着文武官员,一齐跪下,行着三跪九叩首的礼。满殿上只听得袍挂靴脚窸窣的响声,带着那朝珠微微磕碰的声音,大家磕下头去的时候,努尔哈赤在宝座上望下去,但见满地的翎毛,根根倒竖着,好似一座菜园,心中便说不出的一阵快乐。行礼已毕,那领着八旗的八个大臣,出班来跑在当地,两手高捧着表章,当有侍卫阿敦巴克什额尔德尼下来,接过去,抢上几步,在御前跪倒,高声朗读表文,称努尔哈赤为覆育列国英明皇帝。

      到了这日,英明皇帝降下一道谕旨,派皇四子皇太极监国。亲自摆驾出城,调齐八旗人马,在大校场听点。皇帝周身戎装,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选了二万精兵,带着去太庙行礼。那班随征贝勒和文武大臣,都上前行过礼,转身出去,整顿队伍。立时旌帜蔽日,枪戟如林,浩浩荡荡杀奔抚顺关来。大军过界凡山,先锋军干捉住一个汉人,押解到大营帐里来。英明皇帝亲自审问,向那人上下一打量,见他长着一头短发,面貌倒也清秀,一望便知道是一个读书种子。

      英明皇帝平日最爱读书人的,便吩咐解去他身上的缚束,又赏他坐下,细细地盘问了一番。那汉人答道:“下臣姓范名文程字宪斗,是宋朝范文正公仲淹之后,自幼博览群书,上解天文,下知地理,只因屡次上书明廷,未蒙录用,落拓一生,漂泊到此,又见黄光贯月,知道满洲出了真主。因此不避艰险,来见陛下,陛下倘有知人之明,下臣当竭毕生能力,上辅圣明。”英明皇帝听了他这一番话,心中大喜,当下便对他说道:“朕与明朝有七大恨事,其余小怨且不用说,先生既有意来此,总该明白朕的心事。”范文程听了,便请过纸笔,立刻做成一篇七恨的文告。

      范广程写成了这篇文告,由阿敦巴克什额尔尼译成满文,高声诵读一遍。英明皇帝赞许他道:“范先生真是朕心腹之臣。”当下便拜他做军师,随营参赞。英明皇帝称他做范先生,各贝勒大臣均称他做先生,满朝文武都是十分敬重。这时大队人马,已到古勒,扎下营盘,当晚在广场上,摆下香案马步。八旗兵丁四面密密层层围定,英明皇帝带着贝勒大臣,文武百官踱出帐来,向空中一齐跪倒,行过三跪九叩首的礼。

      范文程捧着七恨告文向着上天,高声诵读,便在当地竖起一杆龙旗,四面乐声齐起,算是祷告天地。第二天皇帝坐上将台,发下号令:大军分作两路,左翼四旗兵,取东州马根单二地,皇帝和诸贝勒,带着右翼四旗兵,八旗护军,取抚顺关,一声号炮,拔寨起营,右翼四旗,到了干浑鄂谟一带旷野地方,驻下军队,范文程进帐去见了皇帝,奏道:“臣仰观天象,不久便有大雨,大军驻在平原,恐有困水之虞,此去西南有一座高山,名叫福金岭,颇可以安插人马,望陛下立刻下令,移军山上去。”

      皇帝依了他的话,下令立刻拔营前进。那兵队走至半路,雨点已连珠似地下来,待到上山扎住营寨,外面雨势犹如移山倒海一般。皇帝叹道:“范先生真神人也。”谁知这一场雨,一连下了十多天,兀自不肯住点,从山上望下去,那平原上变成了一片大湖,把这一座山四面围住,好似大海中的一个孤岛。皇帝闷住中军帐里,心中十分焦急,看看不能进兵,便和范文程商议。范文程说道:“陛下且再耐着两天,便当放晴。”果然第二天晚上,湿云四散,天上推出一轮皓月来,天甫微明,登程出发,大军迤逦行去。到第三天,远远望见前面隐隐约约地露出一带城池来,便是抚顺城了。

      俏佳人委身媚降将奇女子报国卫京师

      却说英明皇帝率着大军来到抚顺,打听得里面守关的游击官,姓李名永芳。他手下只有一千人马,正要准备攻城,范文程悄悄地奏道:“这抚顺城池高深,难攻易守。李永芳虽然没有什么本领,若只仗着兵力去攻,也要多费时日,不如先给他一封书信,劝他投降。一旦得他允肯,陛下便不用劳师动众,这一座险要雄关,垂手而得。”皇帝听了,甚以为然,当即命他写一封招降书送进城去。

      过了两天,尚未得着他的回信。范文程心生一计,上前奏道:“依下臣愚见,暂且退兵十里以外,在深山树林中藏着。城中百姓,见大兵已退,自然照常开门做买卖。那时我们派五十名细作,混进城去,于中取事,岂不轻便。”英明皇帝依了他的奏,便下令兵士退扎十里,悄悄地去深山树林中藏躲着。那李永芳见敌兵去远了,吩咐开城,依旧开市做买卖。有一位千总王金印,深怕开了城门,万一建州兵再来,不免弄得手足无措,便对李游击陈说,请他还是关上城门。李永芳说道:“我们抚顺城内百姓,全靠开市度活,倘然闭城停市,那人心越发慌张了。”王金印又说开了市场,恐怕奸细容易混入。说来说去,李永芳总是不听他的话,依旧天天开着市场。那满汉人民,在城门口进进出出,也没有什么盘问,过了七八天,大家也忘了。

      忽然一声呐喊,建州的兵马,如狂风似地卷来。那把守城门的,慌慌张张把城门关锁起来。便有许多满人,锁在城里。一霎时外面驾起云梯,箭如飞蝗地射进城来。李永芳在城楼上,也督着兵士放箭,又把许多木块石块打下城去。

      正忙乱的时候,忽见西面起火,他急跳上马向西门跑去,绕到西城,那东城又火起了,急转过马头,向东城跑去。看看快到东城,那南城北城都同时起火。他知道城中有了奸细,悔不听王金印之言,至此失算,他急回自己衙门。到了衙门口看看里面火光烛天,人声杂乱。他仗着手中一柄大朴刀,抢进门去,才一跨步,脚下被一根绳子绊住,一个倒栽葱倒在地下。门角里跳出十多个大汉来,上去把他按住。拿绳子一道一道地捆上了,扛他到一间暗室里,关上了门。耳中只听得人声鼎沸,喊杀连天。直到半夜里,才安静下来,李永芳也昏昏沉沉地睡去。到天明时候,外面走进四个满洲兵来,把他拖出屋子去。抬头一看,那英明皇帝坐在上面,两旁站着不少的人员。

      皇帝传旨下来叫李永芳投降。李永芳哪里肯依,跟着开口大骂。停了一会,外面把许多尸首抬了进来,李永芳看时,认得是千总王金印和一班将士的尸首。内中还有他的妻子陈氏的尸体,李永芳不禁号啕大哭。皇帝又传谕下来,劝他不必悲伤,你妻子是遭城中乱兵杀死的,并不是我们的兵杀她。如今看你妻子死得可怜,已经着人预备上等棺木收殓。一面吩咐把陈氏的尸身停放在大堂,不一时,果然有许多人拿了上等的衣衾棺木来收殓他的妻子,文武各官也上去祭奠。这一来把李永芳的心软化了一半,当下又有两个兵士上来,替他松了绑,设下酒肉请他吃,李永芳这时肚子已十分饥饿,见了酒肉,那能够耐得住,便大喝大吃起来。他一边吃着,一边想着,我吃便吃,投降却不投降,看他们把我如何处置。谁知道吃完了,便两眼朦胧昏昏沉沉熟睡去了。直到睡醒过来,一看见自己睡在炕上,眼前灯烛辉煌,床头锦衾香软。一个美人儿和他并头睡下。看她是个满洲打扮,髻儿高高的,鬓儿低低的,压在那粉颈子上面,越显得黑白分明。两道弯弯的峨眉,眉梢儿斜侵在云鬓里,两腮胭脂,红得可怜,那一点朱唇格外动人。

      那美人见他默默地向着自己打量,便嗤地一笑,把被角儿遮住自己的粉脸。李永芳心中一动,正要用手前去推开她。忽然哎唷一声,伸手向自己头上一摸,那头皮四圈剃得光光的。头顶亦挂着一条大辫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淌下几点眼泪。那美人从被窝里坐起来,低声软语地劝慰他。李永芳问她:“你是什么人,怎么和我在一个被窝儿睡着。”那美人噗嗤一笑,说道:“你真是个大呆子,俺俩既做夫妻,怎么不睡着一个被窝里。你问我是谁,我说出来时,怕要吓破你的胆。我不是别人,正是那当今皇上第七个太子阿巴泰的一个公主呢。”李永芳听了,果然一跳,从被窝里起来,直挺挺地跪在炕下。公主一面把他拉起,一面唤起侍女来服侍驸马,穿戴起来,居然袍褂靴帽红项花翎子。

      一会儿,那公主也打扮齐整,双双出去叩谢皇上。皇上颁下一道谕旨,拜他做抚顺总兵官,专管抚顺一带的汉人。这时左翼也来到抚顺会合。一连打破了抚安花豹三岔各处,又率兵进鸦鹘关,围清河城,五日五夜打破了。大军回来,又过抚顺城,把城墙拆毁,出关来人马齐集甲版地方,大小将士,齐来献功。这时沿路上掳掠了许多金银人畜。皇帝一一赏了兵士们,又把在关上捉来的山东江南苏州杭州做买卖的人,给他们盘缠放他们回家去。并将那七恨的文告,给他们各人带回明朝去,给明朝人看看。

      诸事停当,皇帝传令班师。马步三军,一队队陆续过去,皇帝亲自押阵,各贝勒大臣随驾扈从。看看走到谢里甸地方,忽然探马报到,说后面明广宁总兵张承荫遣副将颇廷相、海州参将蒲世芳,领兵一万,追赶前来。英明皇帝只是微微一笑,说道:“这班贪生怕死的奴才,俺大军到时,不知躲到哪里去,如今候俺出了关,却又来追赶,这明明是装幌子,哄他主子的。量他们此来,也没有什么勇气。孩子们,快快去杀他一阵。”一个号令传下去,大贝勒和二贝勒各带本部人马直杀过去,那巴克什额尔德尼也带了兵士前去策应。张承荫见满洲兵来得汹涌,便靠山分扎中左右三营,开掘壕沟,排列火炮。那八旗兵个个奋勇攻上山来,火炮下去,山下兵马死了不少。

      正相持的时候,西南角忽然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直向明朝兵营里打来。大贝勒呐喊一声,抢上前去,见人便杀,见马便射。二贝勒也向山南奋力地攻打上去。巴克什额尔德尼又从明兵的后营杀来,把张承荫的兵队挤在半山里,进退两难,四面满兵重重围困。可怜张承荫、颇廷相、蒲世芳和游击梁汝贵等五十员战将,都死在乱箭之下。那败残兵士,纷纷向山下逃走。满兵追杀十余里,才住了。

      这一场杀,两位贝勒获得战马三千匹,盔甲七十副,兵仗器械不可胜数。一路唱着凯歌,回到大营,英明皇帝给他们在营里大开庆功筵宴。这且不去说他,且说明朝神宗皇帝,看看国弱民贫,百官偷惰,已是十分忧虑。忽然接到建州入寇,抚顺失守,李永芳投降,邹储贤死节的消息,接着又得到张承荫全军覆没的军报,不由得惊惶起来。立刻传谕陛勤政殿召见六部臣工,那兵部侍郎杨镐出班奏道:“建州夷人努尔哈赤,久有反意,臣前任辽东巡抚时,一再奏陈。无奈那时李成梁一味敷衍,我朝又因军饷缺乏,遇事因循,直到如今闹成这不可收拾的局面。依臣愚见,现在建州夷自称可汗,屡次寇边,他目中久无天朝,可想而知,为今之计,我朝非大发兵马痛痛地剿伐他一下不可。但是出军关外,非寻常战事可比,必要选熟悉关外情形地理的才可以去得。

      杨镐奏罢,两旁官员,见他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篇,他们也没得别的说了,当下退了朝。杨镐回到家里,自有一班同僚前去探望。到了第二天,宫里传下圣旨来,拜杨镐以兵部侍郎兼辽东经略使,驻扎沈阳,为四路总指挥官。其余李如柏等,都依了杨镐原奏。各各加上官衔,跟随大军出关,征伐建州,大申天讨。那兵士和粮饷,都从福建、浙江、四川、甘肃、各省征集。可怜自从万历四十六年十月,下了这道征夷的上谕,直到第二年三月,才得凑杂成军。大军开拔的这一天,杨镐传集人马在大校场听点。刘继是先锋官,早在将台伺候。杨镐骑马到了校场一看,见那四处八方的人马,号令不一,服装也不一样,非常零乱散杂,心里老大不高兴。回想到国家府库空虚,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体。

      当下他便略略检阅一过,传令祭旗。祭毕,他对着面前众将官兵士们,说了一套慷慨淋漓的话。然后把大军分作四路,出兵征伐。分派停当,回营休息。这个时候明朝的武将,虽然是庸愚之辈,但有一位鼎鼎大名的女英雄,就在这个时候出现,足以为我民族生色的,在本书里说,虽算是个主中之宾,也不能不略为纪述。这位汉族的女英雄,实与满洲的女谋士,大有不同。

      这位女英雄是谁,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秦良玉。明朝万历四十七年二月,秦良玉在四川,接到出山海关御敌檄文,当即召集部下,勉以卫国杀敌之意。部下无不摩拳擦掌,勇气百倍。秦良玉命她的哥哥秦邦屏带了一支兵马,作为先锋,兼程前进。她的弟弟民屏,带一支反随后继去。她也一同起身,分拨往关外出发。杨经略见诸路援兵先后到齐,深恐师老财匮,乃订期命四路人马同时进攻。总兵马林出开原,攻北路,杜松出抚顺,攻西路。李如柏出清河,攻南路,刘挺出宽甸,攻东南。并分派各土司兵及朝鲜兵为助,于三月间在二道关会齐。

      适值大雪,天上地下,满成银装的世界。塞外的地方,本来就非常的冷,再一经雪花飘飞,那个冷简直要堕指裂肤了。那时各军在半途受了许多的痛苦,人马大半冻僵,只好缓缓前行。惟那杜松,他本是山海关总兵,对于关外的雪,算是司空见惯,因他的部下久在塞外作战的原故,当下那杜松一见降了大雪,顿时高兴起来,想夺头功,便令军土冒雪西进。到了浑河,冰冻未开。杜松一声令下,人马一齐径渡,不料正渡的中间,那冰冻忽解,溺死了军士多人。渡过了对岸,有满洲兵三队迎战。那秦邦屏领土司兵隶杜松部下,当时挥刀纵马,指挥手下的兵接战。满兵不敌,退走。杜军踊跃争先,追逐至萨尔浒山,此地系满洲要塞。

      那英明皇帝听得杜军进攻,急率大队人马迎击。那时雪虽已止,北风怒吼,如刀刮面,天地晦冥如黑夜。杜松令军中点起火炬,却被满洲兵由暗处看明,箭射刀砍了一阵,可怜那秦良玉她哥哥邦屏中箭而死。她的弟弟民屏,赶上去救,又被满洲兵包围,冲突不出。正在危急的时候,秦良玉引兵随后到了,她接到哥哥已死弟弟被困的消息,如狼咬碎银牙,倒竖蛾眉,恨不得立刻把满洲国兵踏成肉饼。急忙带兵策应,她弟弟正在乱马军中,舞动大砍刀,横七竖八地乱砍,秦良玉一马当先,杀开一条血路,救出了她的弟弟。毕竟寡不敌众,只好且战且退。秦良玉从万马军中,把她弟弟救出,当下姊弟二人,收拾部下残余兵士,一面战,一面走,秦良玉自己断后,力拒追兵。

      满洲兵见她杀法骁勇,也不敢十分逼她,只将那杜松的大军,杀得七零八落,那杜总兵也中箭而亡。杨经略这次出兵,算是丧师辱国了。这且不去说他,崇祯二年冬,满洲兵由龙井关破洪山口大安口,会于遵化。山海关总兵闻惊率兵入援,战死,全军覆没。满洲兵遂入遵化。复越苏州而西,徇三河,破顺义并散放传单于各城。进薄京城,营于城北北土城关之东。总兵满挂以五千骑入援,屯德胜门外,与满洲兵战,不利,负伤。

      崇祯皇帝使中官劳以牛酒,令人休城。时满洲兵甚盛,京城兵力单弱。督师袁崇焕闻警,即统大军入关。所过诸城,留兵以守。入见,请速诏谕各省勤王,秦良玉接读诏旨,立即率领本部兵,不分昼夜,赶程北上。三年春,始至京师,正值满洲清兵自德胜门移营南苑,进攻永定门。满桂祖大寿等战死,四面皆满洲兵,秦良玉甫至。不及安营,下令进击。秦良玉部皆系久经训练,百战劲兵,无不一可当百。当下人驰马骤,喊声震天,如风如潮涌一般,刀砍枪刺,凶猛异常。满洲兵入京以来,从未见此生龙活虎般的军队。良玉舞动铁杆枪,如飘瑞雪,如散梨花,往来冲突,马头到处,死尸如墙一般地倒下来。

      满洲兵纷纷退避,秦良玉方传令择地安下营寨。崇祯皇帝闻秦良玉来,甚是欢喜,使中官送牛酒慰劳,并令其兵队入城驻守。又召见秦良玉于平台。因她是个女子,能赤心为国,不辞艰苦,亲率军队,北上勤王,殊属忠勇可嘉,当即勉励备至。并亲洒御翰,赐她四首诗。那诗里面有两句,是说她比男子强,赞美她是个奇女子。原诗的那两句,便是:“世间不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秦良玉当时见崇祯皇帝如此的优待,她自然感激涕零,叩首谢恩,立誓死战报国。

      时北京各路援兵云集,声威大震。满洲兵亦以孤军深入,终非长策,及致书明朝政府议和。崇祯皇帝令诸臣议,皆请许和,以解民困,再图后举。遂复书如约,满洲兵乃取道冷口而归。各勤王兵亦先后各回原地。秦良玉见满洲兵已去,亦陛辞回石硅。崇祯皇帝对于秦良玉,特别赏识,当下勉以始终自爱,为国宣力,勿负朕厚望之意。秦良玉敬谨受命,率部兵由北京返驻原防地去了。

      四路大军东拼西凑连番恶耗兵败将亡

      看看到了沈阳,杨镐传集大小将领,商议军事,探马报来说,满主亲率八旗兵丁,每旗七千五百人,约有六万大军,已离我军不远,杨镐便拔下支令箭,令马林等带领本部人马,会合叶赫援军一万五千人,从开原铁岭方面,出三岔儿入苏子河一带,扰他南面,只许混战,不许对垒。引他深入南方,便是你的第一功。马林得令去了,第二支令箭,传刘继上帐说道:“你带领一万人马,会合朝鲜一万援军,从宽甸出佟家江一带,入盛京老城南面。你打听得四路兵打战,便从东路猛攻,断其归路。”刘继得令去了。第三支令箭,传李如柏上帐说道:“你带领二万五千人马,沿太子河出清河城,从鸦鹘关直捣盛京巢穴。三路兵,你这一路,道路崎岖,最不易走,你须要昼夜赶程,路上不得停留,早到盛京,便是你的第二功。”第四支令箭,唤杜松和刘遇节上帐说道:“你二人带领三万人马,会同秦家军,从沈阳出抚顺,沿浑河左岸,入苏子河河谷,抵挡敌军正面,须稳扎稳打,打听得南面军队开战,才许你动手。猛力攻打,不得有误。”杜松领令去了。杨镐分派各将去后,修下一封战书,打发人送到盛京去。一面派游击史安仁,沿路督催粮草,侦探敌情。

      却说四路兵马,马林这路行得最快,那英明皇帝大军,正向界凡山进发,忽听探马报到说,南面苏子河一带,隐约见明军旗帜,此外西北东三面,却不见有敌军踪迹。诸贝勒大臣听了,对皇帝说道:“我军此番出师,向西直进,如今敌军却在南面冲过来。以我中军,当敌人的前锋,怕为兵家所忌。请陛下下令大军,迅速改向南方行进为是。”皇帝心中有点迟疑,便吩咐请范军师上帐。那范文程上得帐来,皇帝便把这个情形说了一遍。范文程低头,思索一回,说道:“依臣愚见,我军且莫向西,也莫向南,暂时将营扎在此地,再听后报。”

      当下皇帝便传令营盘,休得妄动。一面多派探马,四处去侦察敌情。六万大军,正走得急迫,忽然下令停住,把个先锋官扈尔汉,急得搔耳摸腮。说道:“敌人已在前面,俺们快赶上去,迎头痛击他一下,岂不是好。俺们既不是断了腿,又不是害什么病,好好的怎么忽然在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地站住了,养起力来。”几句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也有背地里骂鸟军师的。过了几天,各路探马陆续报到,说道:“北路上有一支明朝人马,沿太子河正向清可城进发。东路上也有一支人马,从宽甸进发。西路上一支人马,从浑河一带荒僻小径而来。独有南路上这一支军,从开原铁岭方面,昼夜兼程,摇旗呐喊而来。”英明皇帝便问范军师,这四路人马来得何意。范文程沉吟了一会,说道:“清河城一路敌兵,直攻盛京,虽是十分紧要。但是那路途崎岖,行军十分迟缓,目下盛京决不有碍。那东路上的人马,原是打算攻我军的背后,但是我们前锋一旦得胜,那东路的过兵,不战自退了。至于南路,似乎来得很凶,看他虚张声势,决不是主要军队,不过设下的疑阵,诱我们向南走去,他却用全力直扑我后阵。那时我们腹背受敌,东北两路的敌军,便直捣盛京。如今我们不要中他的计,只用五百名兵士,在南路上险要所在,缠住了他,在树林深处多插旗帜,他自然不敢前进。陛下亲统八旗大军,直攻抚顺,这一路是明朝的主力军,西路一破,三路人马,都不战自降矣。”

      范文程说话时候,许多贝勒大臣围着他,静静地听到这里,各人才佩服他的真知灼见。皇帝也依着他的计划,留下五百人马对付南来敌军,拨一千人马,抵挡宽甸方面的敌军,自己领着全军,兼程向西到了界凡山,扎下营头,筑起堡垒来。这时明将杜松和刘遇节、秦良玉的哥哥秦邦屏等,带领三万人马,依然是各守原房,毫无动静。杜松性情鲁莽,等得不耐烦,便带了一万人马,渡河讨战,吩咐刘遇节紧守山营。那英明皇帝见明兵已渡过河来,便留下两旗兵士,在界凡山等待敌军。自己却带了五万大军,从苏子河上流,悄悄地渡过去。

      这时刘遇节奉了将令,在萨尔浒山上,紧守着营盘。老营河岸,并无兵丁看守,谁知那建州兵马,已是偷渡过河,到了半夜,兵士们正在山上做他的好梦,忽然一声呐喊,那建州兵漫山遍野抢上山冈来,刘遇节梦中惊醒。跳上马冲下山去,见敌兵擎着火把,八路进攻,看看抵敌不住,带了一万多人马,往那没有火光的地方逃去。可怜夜色昏沉,不辨道路,他手下多半是江南兵,更不知方向,霎时间撞在敌军里的也有,撞在丛莽中不得脱身的也有,翻在陷坑里遭人马践踏死的也有,弄得片甲不留。刘遇节也死在乱军之中。杜松听了这个消息,知道萨尔浒山的大营全军覆没,慌得手足无措,悄悄地退回浑河右岸,人马才渡得一半,便有建州兵拦住截击。吓得明兵大喊大哭,一半落在水里,一半死在刀下。

      杜松料定此番性命难保,便和部将王宣赵梦麟两人,舞动枪刀,杀他几个,一鼓上前,建州兵被他三人杀死也不少,一瞥眼,王宣赵梦麟被扈尔汉杀死在马下,杜松直奔扈尔汉,不得防一箭射过来,穿在他咽喉,也跌下马来死了。

      南路的明将马林,行军到尚间岸,得了杜松败耗,便停止前进,深掘壕沟,严阵自守,分派潘宗颜自领一军,在西面三里外斐芬驻扎,互为犄角。英明皇帝命大贝勒带领一万铁骑,直逼尚间岸,另遣四贝勒带着一支人马。绕过马林的背后,等到大贝勒和马林开了仗,四贝勒便从他背后冲杀过来。扰乱他阵脚。马林兵士腹背受敌,不战而逃。那建州兵追一阵,杀一阵。明副将麻岩及大小将士一齐阵亡,只有马林逃得性命,落荒而走。大贝勒和四贝勒看看明兵已被他杀尽。两军合在一起转向斐芬山攻打潘宗颜。那斐芬山势十分险恶。潘宗颜又是一员勇将,打了十几日,建州兵死得不少。看看明兵阵脚,还是兀立不动,扈尔汉暗想硬攻必难取胜,便带了一千名校刀手,向山后小路,绕过敌营背后,发一声喊,杀进营去。明兵大乱起来。山下的兵,见了山上敌军,乱了阵脚,争先冒死上前,潘宗颜指挥着兵士,用炮火猛打下去,直到建州兵占住山顶。明知大势已去,无可挽救,依然横刀跃马,左冲右突,等到筋疲力竭,方才力战阵亡。

      这时马林一支人马,又是全军覆没了。那叶赫部本来和明朝约定会师,他走到开原中古城,听得明朝兵败,吓得偃旗息鼓,悄悄地逃回本部去。这时建州兵已破了明朝二路兵马。范文程便说,请陛下快快回军,防守盛京要紧。英明皇帝便收集八旗兵队,回军到固勒班暂驻。

      念故交冈上寻遗体怀深恨刀下誓狂言

      却说英明皇帝回宫之后,便在宫中大排筵宴,庆贺凯旋。随征各贝勒大臣,个个加级封赏。到了第二天,皇帝坐朝,便有扈尔汉出班奏道:“现有明朝西路兵马,已由宽甸进董鄂路,居民逃匿深山茂林中。那总兵刘挺纵兵焚掠村庄,杀死百姓很多。当有牛录额真托保、额尔纳、额黑乙三人,率驻防兵五百名迎敌,被刘挺军队重重围住。额尔纳额黑乙被乱兵杀死,损了我兵士三百人。托保带了残余军马,逃来盛京求救,请皇上下令快发大兵,前去迎敌。”皇帝忙下令大贝勒、三贝勒、四贝勒当先锋元帅。四贝勒统率原有人马,先住董鄂路迎战,又令扈尔汉带领三军,在深山茂林中策应。留四千精锐,保守盛京,预备抵敌李如柏贺世贤的兵马。

      此番出兵,大贝勒当大元帅,三贝勒当副元帅,四贝勒领着二千人马。拔寨先起,看看走到富察地方,探马报说,前面明兵,沿佟家江来,相距只有六十里。四贝勒便吩咐在山谷中,扎下营盘。一面在后营挑选二百名明朝投降的浙江兵士,传进帐来,给他酒肉,又用好言安慰一番,教他依旧穿起明朝的军装,打着明朝旗号,到佟家江刘挺营里,谎报杜军已得了盛京城池,特打发来迎接将军进城,倘以骗得刘挺到来,便是你们的功劳,立刻放你们回家乡去。那班兵士,思家念切,听得放他们回家,便个个感激,当下打扮停当。打着杜将军旗帜,向佟家江一路迎上去。这里扈尔汉也带着他的马队赶到,和四贝勒合兵一处。

      却说那刘挺从演场出发,由宽甸东向,沿佟家江一带过来,沿山路途崎岖,从莽深谷密,心中又怕杜松先得了盛京,夺了自己的大功。因此催促兵士,昼夜赶程,兵士们走得疲倦万分,到了董鄂路,便借着民房,休息一宵,第三天又拔队向富察地方前进。刘挺原与朝鲜兵约会在此,看看朝鲜兵尚未到,只好暂行沿江扎定,等他兵到,合力进攻。一日黄昏时候,江面渡过一小队人马来,夕阳照着那旗上,显出一个杜字来。刘挺打听明白,是自家兵士,便传他进帐,问起杜将军时,原来早于三日前,夺取盛京,专候刘将军过江去,商量收拾北路部落。这班兵士,说得活灵活现,不由刘挺不信,顿时心中一喜一恨,喜的是建州夷已灭,中国从此可以高枕无忧,恨的是朝鲜军队,延误时日,这攻破盛京的一番大功,眼巴巴被杜将军夺去,自己枉做了个先锋元帅。当下传令兵干,准备明天渡江入城。

      翌晨起来,个个卸下甲胄,收藏兵器,报信的二百名沙漠兵士,走在前面领路,一路谈笑歌唱,渡过江去。看看走了二十多里路,后面忽然金鼓喧天,三贝勒带着一支人马杀来。刘挺十分慌张,再看那领路的浙江兵,已是分头四散,去得无影无踪,幸而随身的五百名亲兵,还不曾卸甲,便掉转身来,列成阵势,拍马当先,和三贝勒厮杀,无奈那建州兵越来越多,自己后面的兵士,又来不及穿甲。刘挺知道这里有一座阿布达里冈,可以驻得兵马,便传令速速后退,打算占住这座山冈,再与敌人厮杀。才走到山腰里,山顶上一声号炮,四贝勒已带着人马,冲杀下来。明兵大半是手无寸铁,又是身披软甲,只见山顶上箭如骤雨,打得明兵马仰人翻。刘挺看看人马折去大半,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便带着几十个亲兵,向西逃去。过了一个山峡,西面两支人马杀出。左边是四贝勒,右边是扈尔汉,把他截在中心,他仍是东冲西突。到了危急时候,拔佩刀自刎而死。四贝勒吩咐手下割下他的首级,同去献功。

      这时朝鲜的援军统帅姜宏立,打听得明兵已败,便偃旗息鼓回国去了。大贝勒和三贝勒扈尔汉等,班师回朝。英明皇帝十分欢喜,吩咐备办庆功筵宴,请大小从征官员,在御花园吃酒。又在宫里召集各妃子太子公主福晋们,开一家庭盛宴,吃得大家痛快淋漓。这且不在话下。

      却说明经略使杨镐,在沈阳城中,接二连三得到三路兵队全军覆没的报告,吓得神魂无主,手足忙乱。一面缮写奏章,申报朝廷,一面传出加紧军令,送去清河城,叫总兵李如柏立刻整军退回沈阳。保护城池,约略检算,是役明朝阵亡兵士八万八千余名。阵亡将领三百余名。中途逃亡的兵士一万余名。杨镐这时心中最挂念的,便是他盟弟刘挺的尸首。当下派了五十名兵士,悄悄地到阿布达里冈下去,觅得刘将军的遗体来。指点工匠,用香木雕刻一个人头,安在这遗体的颈子上,又买了一具上等棺木,把他装下了。亲自送回北京去。刘挺的妻子抚棺大恸,哭得死去活来。亏得杨夫人千言万语安慰她,杨镐又把自己的女儿许配刘公子,两家成了眷属。刘夫人也得一个靠傍,从此母子都住在家。惟是杨镐这回拜命东征,结果一败涂地,也是罪无可赦。朝中御史交章弹劾,说他丧师辱国,明廷把他革职拿问,另简兵部侍郎熊延弼代任经略。

      马上蛾眉英雄气短城中蛮触疆吏何心

      一日,在西偏殿上,和诸贝勒大臣,讲究如何进窥中原的方法,忽承宣宫上殿,奏称今有探子探得明朝的消息,在殿门外守候。皇帝命传他上殿,那探子走上殿来,跪称臣自奉旨进关,探得明朝的消息,特回来奏明皇上知道。明朝自从杨镐兵败,熊廷弼出守辽沈,几年来倒也布置得颇周密,人民安泰,鸡犬不惊,朝中拜张居正为相,整理朝纲,日有起色。那张宰相又派一个戚继光,带领大兵,驻扎蒙古边境,刻刻提防,后来神宗、光宗相继晏驾,张居正又去世,嗣位的熹宗,用了一个太监魏忠贤扰乱朝政,廷中站满了奸党,贪赃弄权,终日想法开矿加税,弄得天怒人怨。又是什么东林党宣昆党,闹得天昏地黑。宫里又连着接发生梃击红丸的案件,这样局面已经糟到万分。又加上魏忠贤嫉忌熊廷弼,说他是东林党人,把他革了职,换了一个袁应泰,按任辽东经略。

      皇帝听到这里,便拍手大笑道:“朕因为这个熊蛮子,正愁没法图辽,如今他去了,这个袁蛮子,却是一个文官,懂得什么军略。”立刻传令准备军马,克期出发。不到几天,进驻奉集堡。明守将李秉诚出城应战,皇帝令左翼四旅兵,去和他厮杀;令右翼四旅兵去攻打黄山。四贝勒独领一军,杀向武靖营去,皇帝亲统大军进图辽阳。一面约蒙古兵,在西北角上夹攻,打了十余天,把沈阳攻下,急进兵辽阳。

      这时明经略使袁应泰,统领大兵,在辽阳驻节,正拟调集诸军赴援,忽闻沈阳已陷,吓得面无人色。忙令军士沿城掘壕,沿壕环列火器,令总兵侯世禄姜弼梁仲善等,分陴固守。另派一员勇将何廷魁,带领五千人马,在城外东北角马鞍山上驻扎,这座马鞍山,是进辽阳城的咽喉要道。何廷魁又是个有名的人物,袁应泰派他去当这个要隘,算是十分倚重他。

      惟是这位何将军,虽是英雄,却又很有儿女情,他有两位如夫人,长得异常标致,知书善画,能弹及唱,日日伴着何将军寸步不离。如今听说要调他丈夫出守马鞍山,闷闷不乐,何将军心中极其难过,袁应泰知道他的心病,便许他携眷赴营。这一来,把个何廷魁感激得五体投地,便说一句:“末将力图报国。”立刻出城去了。

      那边英明皇帝,打听得明白,使命大贝勒带领左翼四旗,直取马鞍山,那何廷魁起初原要在山下扎营,又怕两位夫人受了惊慌,便搬到山顶上一座娘娘庙中去驻下,却派二百名兵士,在山下做探子。谁知那大贝勒在深夜里冒雪进兵,这二百名探子,在睡梦中早被他杀得一个不留,待到山顶上何将军知道,要冲杀下去,四面的满洲兵已围得铁桶相似,手下虽有几千兵,简直等于无用。这时也顾不得他的娇妻,催逼人马,拼着性命,冲杀下山,却被大贝勒的兵,杀死的杀死,活捉的活捉,这位何将军也死在战军之中。他的两位如夫人,听说丈夫已死,向庙后井中一跳,后人感动她的贞烈,把这座庙改为双烈妇祠。

      这且不表,只是何将军因为顾怜妻子,一败涂地。马鞍山失守,满洲兵长驱直入,辽阳城亦不能保,袁应泰避入城北镇远楼,邀巡按御史张铨至前流涕道:“我为经略,城亡俱亡。公文官,无守土之责,我死后还望我公收拾残兵,为退守河西之计。”张铨道:“公知忠国,铨岂未知。”应泰无言,挂了剑印,悬梁毙命。张铨见应泰已死,亦解带自缢。满洲军上镇远楼,见两人高悬梁上,一齐解下,抬回营去。英明皇帝失声道:“好两个忠义之臣。”吩咐好好埋葬。辽阳既下,远陛附近五十寨,及河东大小七十余城,皆望风投降。

      这消息报到北京城,熹宗皇帝捶胸顿足,召集六部臣工,商议抵敌满洲的计划。当有大臣刘一燥,出班奏请起用熊廷弼,又推举王化贞巡抚辽东。这时熹宗亦有悔意,仍旧拜熊廷弼为辽东经略使,又命王化贞为辽东巡抚。熊廷弼上三方布置策,以广宁一方为陆路界口,用马步军驻守,以天津登莱二方为沿海要口,用舟师驻守,廷议报可,仍赐尚方宝剑,又赏给一件麒麟战袍,彩币四箱。水陆二十万大兵,一律归他节制调遣,于五里外赐宴饯行。

      廷弼谢恩出殿,即日就道,出山海关,到了广宁,文武各官,都同城迎接。辽东巡抚王化贞,亦来相见,共商战守。当下化贞要分兵防河。廷弼欲固守广宁,言下争论起来。廷弼慨然道:“今日之事,只有固守广宁一策。广宁能守,关内外自无可虞,请实行三方布防政策。”化贞又上沿河分守的条陈,明廷依了廷弼的办法,把化贞的条陈搁起。化贞越加不乐,廷弼又致书化贞,力言分守非计,化贞不答。过了数天,辽阳都司毛文龙,有捷报到广宁,说已攻取镇江堡。化贞大喜,打算乘胜进兵。廷弼哪里肯依,化贞便自己出奏,大略谓东江有毛文龙,可做前驱,降敌之李永芳,今已知悔,愿做内应,蒙古兵可借助四十万,此时不收复辽沈,尚待何时。愿假臣六万精兵,一举荡平,惟请朝廷申谕熊廷弼,毋得牵制。此奏甫上,廷弼探知消息,由广宁回山海关。不多日,廷寄已到,令化贞专力恢复,不必受廷弼节制。又令廷弼进驻广陵,做化贞的后援。化贞带了广宁十四万兵士,渡河西进,廷弼不得已出驻右屯。此时廷弼兵只五千徒拥经略虚名,心中愤闷已极,遂抗奏道:“臣以东西南北所欲杀之人,适逢事机难处之会。诸臣能为封疆容,则容之。不能为门户容,则去之。何必内借阁部,外借抚道以自固。”

      奏上留中不发,廷弼连章数上,大致谓经抚不和,恃有言官;言官交攻,恃有枢部;枢部佐门,恃有阁臣。今则无望矣。语语切直,激怒政府,欲罢廷弼,专任化贞。谁知化贞这时已经大败而回。

      原来化贞率兵渡河,满望旗开得胜。第一次出兵,走了数十里,并不见敌,只得引回。二次三次也是这般。直到五次,还是不见一个人。李永芳既无音信,蒙古兵也没有到来。隔了些时,满洲军西渡辽河,进攻西平堡,化贞令副将罗一贯,游击孙得功,参将祖大寿,总兵祁秉忠,出兵应敌。不到三日,一路一路的败耗,陆续而来。那游击孙得功,本来是化贞的心腹,偏偏私通满军,里应外合。化贞弃城逃走,走到大凌河,碰着廷弼带着一支人马,前来应援。化贞惭愧得了不得,顿时下马大哭。廷弼笑道:“六万大军一举荡平,今却如何!”化贞闻了此言,益发号啕不止。廷弼说道:“哭也无济于事。熊某只有五千兵,今尽付君,请君抵挡追兵。”化贞此时进退两难,正想和廷弼回救广宁,廷弼说道:“迟了迟了。”话未说完,便有探马报道:“孙得功已将广宁献与满洲。”锦州、大小凌河、松山、杏山等城,都已失陷,只得退回山海关。

      败报到了北京,熹宗皇帝赫然震怒,即日降旨,将王化贞、熊廷弼二人,押赴市曹斩决,还拿他的首级,递送边地上示众。另派王在晋接任辽东经略。后来兵部尚书孙承宗出关视察,回奏在晋不足恃。明廷又加派袁崇焕为关外临军,兼辽东巡抚,发国帑二十万,着他招募散兵。陆路守着宁远城,水路守着觉华岛。这时英明皇帝已经把都城迁至沈阳,愈逼愈近。

      到了天启六年正月,亲统大兵十三万,去攻宁远。袁崇焕听说满洲兵到,搬出一尊葡萄牙制造的大炮来,摆在城上,又调善放火箭的福建兵,把守城头,亲自登城督战。吃喝睡息,都在城楼上,和兵士们一样。那兵士个个感激,都愿替他效力。看看满洲兵已进了外城,一声炮响,那外城门紧紧关住。满洲兵好似围在铁桶里,城楼上炮火齐发,只听得外城,一片哭声,打死了满兵无数。停了一会,轰的一声,地雷发动,只见空中抛起许多人马,都是焦头烂额断手折足的。这时英明皇帝也被困在城内,被地雷打倒在地,亏得他身旁一个小兵,把他抱走,接着又是第二个地雷来,震落了城墙上一块砖头,打在英明皇帝头脑上。

      觊觎大宝贝勒逼宫邂逅围场玉儿款客

      却说英明皇帝被城砖打在头上,顿时昏晕过去。大贝勒在尘土中爬起来,找到了他父亲,忙扶在马上。幸而这时东面城根,被地雷震坍了一个缺口,便从这缺口逃出去。残败兵士,也跟着踉跄逃命,路上遇到四贝勒带兵来接应。这时皇帝已渐渐清醒,觉得浑身疼痛。知道内伤甚重,自己又是六十多岁的人,哪里能经得起。便吩咐大贝勒从速退兵,守住广宁要紧。自己却坐着船,沿太子河下去。后来伤势一天重似一天,便打发人星夜到沈阳,迎他平日最爱的继大妃乌拉纳喇氏和纳喇氏所生的王子多尔衮。

      来到营中,把代善贝勒唤来,一手拉着纳喇氏,一手拉着代善,嘱咐了许多身后的话。又说道:“纳喇氏是我最心爱的妃子,我死以后,你须如母亲一般看待她,讲到立太子的事体,我心里很欢喜多尔衮,可惜他年纪太轻,懂不得什么。你是他哥哥,又是我的孝顺儿子,我死之后,你做个摄政王,守候你弟弟年纪大些,便保护他登了皇位。这是我肚子里第一件心事,如今趁没人在跟前的时候,俺爷儿两个说定了,免得日后争执。”说着拉过多尔衮的手来,放在代善手心,代善一时感动了骨肉情分,也把他弟弟拉过自己身前,又对着纳喇氏磕了几个头,嘴里唤着母亲。皇帝在枕上看了,点头说道:“这才是我的好孩子。”说罢,双脚一顿,两眼一翻,一代雄主,从此长逝。

      这是天启十一年八月的事。纳喇氏倒在他丈夫床上,号啕大哭。那代善和多尔衮兄弟两人,也拉着手对哭。正凄惶的时候,忽见四贝勒慌慌张张走进来,见父皇死了。也不哭泣,劈头便问:“父皇可曾吩咐立谁为太子。”代善见他气色凶狠,知道一时不能直说,便含糊说道:“父皇才死,我们诸事,可从长计较。”四贝勒听了,冷冷地说道:“有什么从长计较,父皇身后,立太子是第一件紧要的事体,大哥哥请在里面料理父皇的丧事,俺如今手中有的是兵权,可以做得主,各兄弟也都约略商量过了,他们也是肯听俺的说话,外面的事,大哥哥不用管,由俺安排去。”说罢,便洋洋得意地出去。

      这里纳喇氏和大贝勒看了这情形,知道他外面已有预备,这件事倘然争闹起来,定然斗不过他,便是纳喇氏也不愿把自己宠爱的儿子,陷入这个漩涡。当下悄悄地求着大贝勒,千万不要把父皇要立多尔衮做太子的话说出来,情愿牺牲这个皇位,保全母子的性命。大贝勒看看她求得可怜,便也忍了这口气。到了第二天,诸位贝勒大臣,把英明皇帝的尸骨,迎进沈阳城去,在正殿上供关,自有达海法师,带领喇嘛僧,在殿前唪经超度。到了大殓这日,许多文武百官贝勒亲王,都齐集殿上,忽见四贝勒和二贝勒、三贝勒,各各带着佩刀,闯进殿来,还带着三五百名武士,一字儿站在殿下。四贝勒大声嚷道:“还有大事未定,父皇的遗体,且慢收殓。”说着,一手把大贝勒拿过来,吓得满殿的大臣,都面无人色。只听得四贝勒大声对大贝勒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如今父皇殡天,已有三日,还不曾立定嗣君,弄得外面军心摇动。我虽掌着兵权,却不能压得住他们。你若不信,你看!”四贝勒说着,举手向殿门外一指,只听得唿喇喇一声响亮,那殿门一重一重地一齐打开,站着无数的兵士,个个全身披挂,擎着雪亮的刀枪。他们见了四贝勒,便齐嚷着四贝勒万岁。四贝勒又接着说道:“父皇临死的时候,只有俺和哥哥两人送终,父皇对哥哥说些什么来。”大贝勒听了四贝勒的话,早已明白,心想自己原不想做什么太子,摄什么政,乐得顺水推船,解除了这个仇恨。当下便说道:“父皇临死的时候,曾对俺说过,‘四贝勒皇太极,年少有识,应立为太子。‘”这句话才一出口,接着殿下又齐声喊着万岁,便有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抢上殿来,扶着四贝勒在宝位上坐定,率着诸贝勒大臣,一齐磕头朝贺。朝贺毕,喇嘛僧请嗣皇帝送殓。皇太极动也不动,忽然说道:“大行皇帝还有心愿未了,且慢收殓。”接着吩咐承宣官请继大妃出殿。大贝勒知道他不怀好意,忙上去奏道:“不可,一来继大妃如今已是太后的地位,皇上倘有谕旨,只宜屈尊,到太后宫中去。二来,如今大行皇帝新丧,继大妃正万分伤感的时候,皇上不宜有所宣召。”皇太极说道:“这话虽是不错。但如今的事,不是朕敢宣召她,乃是大行皇帝的遗旨。”大贝勒无法拦阻。

      一会儿,那纳喇氏满面泪痕,走出殿来。文武百官上前请过安,皇太极也请过安,便喝一声:“听遗旨。”皇太极自己先跪在地上,说道:“大行皇帝有口诏付朕道‘我死后必以纳喇氏殉葬。’”说罢,站起身来。纳喇氏听了这句话,嗡的一声,一缕柔魂飞出泥丸宫。他亲生子多尔衮、多铎两人,上去扶着她,拉住她的衣袖,大哭起来。纳喇氏亦渐渐清醒,也哭着说道:“我自十二岁得侍奉先帝,至今二十六年,海样深情,原不忍相离,只是我两儿多尔衮、多铎,年纪都小,我死以后,求皇上看先帝面上,好好看待他们。”说着,拜下地去。皇太极也慌忙回拜。纳喇氏站起身回宫去了停了一会,宫女出来报道:“大妃已殉节了。”跟着又报道庶妃阿济根氏,德因泽氏,也自缢死了。这里大殿上,才大吹大擂地,把英明皇帝的尸首收殓起来。从此改年号为天聪。这就是清史上的太宗文皇帝。

      一日,太宗和大贝勒商量册立皇后的事体,大贝勒便问欲册立何人?太宗说道:“父皇在日,虽已给朕娶了元妃,此外后宫得宠的妃嫔,也却很多,但是朕心目中,只有那博尔济吉特氏,意欲立她为后,又怕人知道她是再醮之妇,给人耻笑,因此迟疑不决。”大贝勒说道:“陛下也忒煞过虑了,从来夫妇以爱情为重。吉特氏既合陛下的心意,便不妨册立为后。若然怕人耻笑,可与吉特氏重新行过婚礼,告过宗庙,还有谁敢来耻笑。”

      原来这位吉特后和太宗的一段姻缘,说来也有凑巧。太宗做贝勒时代,少年英俊,最欢喜打猎。宫中无事,便带着几个待卫,爬山越岭,追飞逐走。一日,在林子里追着一头母鹿,那母鹿向前面狂奔,追过几个山头,那母鹿也不见了。抬头看时,四周一带山冈,草长莺飞,另是一种风景。正看得出神,忽呼得一片马蹄声,风驰雷掣而来。有三四十个女郎,各各骑马,短袖蛮靴,背弓挟矢,仿佛也是出来打猎的。内中有一位女郎,苗条身段,袅娜腰肢,长得十分俊俏。忽见一个陌生男子,便回头对她的侍女说道:“你问他是什么人,那里来的,怎么这样没规矩,闯进俺们的围场。”皇太极便说出自己的姓名家世和出来打猎,一阵子乱跑,不觉跑到这个地方来。这女郎,平日已经闻人说过建州那四贝勒,如何英雄,如今看他果然是一表人才,说话流利,从来佳人爱才子,当下便不觉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意,便开口说道:“既是建州四贝勒,俺们都是邻部,这地方离贵部已有二百里路,想来贝勒一时也不得回去,俺棚帐便在前面,请贝勒过去坐着,喝一口水,再谈罢。”说着自己在前面领路。

      这时皇太极已被她这呖呖莺声迷住了,也不由得上马跟去。后面跟着一群女孩子,说说笑笑。转过树林,便露出一座大篷帐来。皇太极跟着走进帐去,分宾主坐下,侍女送上酥酪饽饽来。他肚子里正饥饿了,便也不客气,一边吃着,一边问女郎的家世。那女郎笑着说道:“这地方是科尔沁部边界,俺父亲便是部主博尔济吉物塞桑贝勒。”皇太极听说他是塞桑贝勒的女儿,忙上前去请了一个安,说道:“原来是一位格格,冒犯冒犯。”他说话时,偷眼看她肌肤,白净细腻,心想这玉人儿,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满洲一带地方,人人都知道塞桑贝勒两位格格,是两个人物,因她皮肤洁白如玉,那大格格便名大玉儿,二格格便名小玉儿。这时皇太极故意弄些狡狯,便问格格的芳名是什么?那大玉儿便把脖子一低,拿手帕掩着朱唇,微微一笑,不肯答他。谁知旁边站着的侍女,却接着答道:“俺格格名叫大玉儿。”这大玉儿顿时把脸儿放下来,慌得那班侍女,倒退不迭。大玉儿把手一挥,说道:“快出去,莫在此地多嘴,不奉呼唤,便不许进帐。”那班侍女,一齐退出,这帐里只留下大玉儿和皇太极二人。

      母仪天下册立娘娘闲步园中爱怜叔叔

      却说大玉儿和皇太极二人,在棚帐里唧唧哝哝,直到天晚,也不唤掌灯,也不传晚饭。侍女们又不敢进帐去问,只在帐外伺候着。只听得里面笑一阵,说一阵,直到天明,才唤侍女预备酒饭。大玉儿和皇太极,并肩儿坐着吃,吃毕,皇太极告辞回家。大玉儿没奈何只得打发人到自己部落里去,调一队兵士来,护送他回去。侍女们留心看时,只见她格格,两个眼皮哭得红肿,骑在马上,一直送到边界,还依依不舍。皇太极再三劝慰,两人并着马头,说了许多话,才肯分手。

      从此皇太极念念不忘这位心上人儿,再三央着母亲,打发人去说亲。他母亲被他纠缠不过,把这件事与丈夫说好了,便打发大臣,带了许多聘礼,到科尔沁说亲去。谁知天不做美,这大玉儿已由她父亲塞桑贝勒,配给叶赫国贝勒金台石的世子德尔格勒了。这说媒的大臣,也没精打采,把拿去的礼物,原封带了回来。皇太极闷闷不乐,眼看这样一个美人,被叶赫的表亲抢了去,恨不得和他厮闹一番。

      后来因为叶赫暗助明朝,激怒了英明皇帝,出兵讨伐叶赫,皇太极第一个自告奋勇,领着先锋队,去打东城,那东城正是金台石父子两人住着,皇太极心中记挂着大玉儿,便督率兵士,不分昼夜地攻打,这座东城,居然被他打开,他捉住金台石父子,解回大营。打听得大玉儿还在宫里,他便把人马交给他的哥哥代善贝勒,自己带了一二百名亲兵,飞也似地赶进宫里去,见了大玉儿,抢上前请了一个安,问一声表嫂好,偷看她的粉面儿,又比从前丰满许多了。一时想起棚帐里一夜的情爱,忍不住挨近身去,要拉她的手。回心一想,给兵士们看见不好意思,便回过头来,把马鞭子一挥,说一声退去,这才挨身上去,向大玉儿兜头一揖,说道:“俺来迟一步,惊动了嫂嫂,请嫂嫂恕罪,俺在这里陪礼了。”大玉儿娇羞满面,低头敛袖,说道:“贵部兵士到来,不由俺不害怕,幸得贝勒到来,免受惊恐。但是俺如今变了亡国的宫嫔,便受些惊吓,也是分内,又怎么敢怨恨贝勒呢?”她说着,眼圈儿一红,向皇太极脸上看了一眼,露出无限怨恨来。

      皇太极恨不得痛痛快快抚慰她一番,又碍着宫女的眼,不敢放肆,便挨近她身,低低地说道:“我站了半天,腿也酸了,可否求嫂嫂带我进内略坐一坐,我还有紧要的话奉告。”大玉儿却坦然说道:“彼此原是至亲,坐坐何妨。”说着自己扶着宫女,在前面领路,皇太极在后面跟着她,曲曲折折走过许多院子,到了一所锦绣的所在,皇太极知是大玉儿的卧房,却站住脚,不好意思进去。大玉儿回过头来,嫣然一笑,说道:“这地方可还坐得吗。”皇太极接着说道:“坐得坐得。”忙走进房坐下。大玉儿打发宫女出去。皇太极看看左右没人,便站来拉住她的手,说道:“嫂嫂想得我好苦呀!”大玉儿一摔手,转过背去,拿一方大红手帕,抹着眼泪,抽抽咽咽地,说道:“好一个薄幸郎。”只说得一句,便悲悲切切地痛哭起来。皇太极这时打叠起千百温存,把从前一番经过,和自己的苦心,委委婉婉地说了,又添上无数的劝慰话,自己又再三赔过罪;好不容易,把这位美人的眼泪止住了,两人唧唧哝哝,谈了一会,忽然里面传出话来,给福晋备马。只见皇太极和大玉儿两人,手拉手儿,走出宫来。大玉儿又招呼她贴身服侍的四个宫女,一齐上马。皇太极带领着,到自己营里去藏起来。从此大玉儿做了皇太极的妃子,宫中都称她吉特妃子。皇太极又看在吉特氏面上,求着父亲,饶了德尔勒格的性命。这都是过去的事实,如今趁自己即位的时候,便把他心爱的吉特氏,册立了皇后,称为孝庄文皇后。他的原配,只封为关雎宫宸妃。文后住的宫,称为永福宫。太宗天天在永福宫住宿。别的妃嫔,休想得到一夜的临幸。

      这时亲王多尔衮,年纪只有十五岁,多铎年纪只有十三岁,因为文皇后欢喜,他弟兄两人,常常留在宫中作伴。太宗也因他母亲死得惨,良心发现,也格外好意看待他们。文皇后的妹妹小玉儿,人品随和容易亲近,一日,正是长夏无事,文皇后午睡醒来,不见了小玉儿和多尔衮两人。知道他们又往园子里玩耍去了。便也带着几个宫女,向园里走来。走到一带高槐下面,树荫罩地,远远地只见小玉儿坐在树根下一方湖石上,不知什么恼动了。又见多尔衮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向她拜着。小玉儿只是转过脸去不理他。文皇后看了,不觉好笑起来,吩咐宫女过去把两人唤来。多尔衮走到皇后跟前。皇后伸手过去,把他揽在怀里,多尔衮跪在地上,仰着脸。皇后两手按在他肩上,低着脖子,看他真是长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忍不住低下头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个嘴,说:“好叔叔,你爱上了她吗?我便拿她给你,好吗?”多尔衮倒也机灵,忙磕头谢恩。这时小玉儿站在一边心里虽也爱多尔衮,脸上一阵臊,便一转身飞也似地逃去了。

      到了晚上,皇后把这个意思对皇帝说了,皇帝也十分赞成。立刻传了内务大臣来,吩咐在衍庆宫后面赶造一座高大的王邸,给多尔衮居住。到了第二年,多尔衮和小玉儿结了婚。他小夫妻两口,也过得非常恩爱。

      下朝鲜孱王蒙巨创入龙井降将出奇兵

      太宗自收服蒙古,便欲移兵朝鲜,命二贝勒阿敏为征韩大元帅。阿敏辞朝的时候,太宗道:“朝鲜得罪我国,出师声讨,名正言顺。只是明朝总兵毛文龙驻扎东江,遥相呼应,不可不虑。”阿敏便拟两路出师,太宗道:“这且不必。”当下密授机宜,阿敏领命去了,这时明巡抚袁崇焕,忽接到了两角加紧文书。一角是平辽总兵毛文龙,报说满洲入犯东江,一角是朝鲜王李孱,因满军入境,向明乞援。袁崇焕阅毕,立遣赵率教等领了精兵,出驻三岔河,复发水师往救东江,方调遣间,部将杜明忠入帐,呈上满洲来书,大旨是兵修好,内容约分三条:第一条是划定国界,山海关以内属明,辽河以东属满洲;第二条是修正国书,满洲国主让明帝一格,明诸臣亦当让满洲主一格;第三条是输纳岁币,满洲以珍珠银貂为赠,明以金币银币为报。

      崇焕阅毕,说道:“他犯我东江,又出兵朝鲜,如此蛮横,还说什么息争修好。”置之不答。但饬水陆各军,赶紧出发,无奈朝鲜路远,一时不及驰援。其实满军此来,并非欲夺东江,不过是声东击西的计策。毛文龙只知固守东江,严防海口,不料满军已纷纷渡过鸭绿江,直攻朝鲜的义洲。及袁崇焕援兵,陆续出发,太宗恐他窥破虚实,又亲自出巡到辽河左岸,安下营寨。也是虚张声势,牵制宁远的援兵。那时满军既下义州,府尹李莞被杀,判官崔明亮自尽。满军乘胜攻破定州,占据汉山城。

      朝鲜国王李孱一向靠着明朝的威势,偷安半岛,这次满军长驱直入,迫近国都,明朝的援兵,又被东江方面的牵制,不能大举来援。弄得惊惶失措。有一位大臣,请国王速奔江华岛,修书遣使求和。李孱没法,也只好如此。暂顾目前,便遣族弟李觉,携带国书,前赴满营乞和;并献上马百匹,虎豹皮百张,锦细苎布四百疋,布万五千疋。阿敏一面令军士点收礼物,一面传李觉进营,训斥一顿,当下订了盟约,便传令奏凯班师。太宗山城犒军,和阿敏行抱见礼。赐御衣一袭,随征将领各有封赏。太宗既征服朝鲜,遂一意攻明。命贝勒杜度阿巴泰居守,自己带领八旗,由贝勒德格类、济尔哈朗、阿济格、岳托、萨哈廉、豪格等作为前队,攻城诸将,携着云梯盾牌,并骆驼负着辎重作为后队。前呼后拥,渡过辽河,向大小凌河进发。

      这里袁崇焕见满洲又来犯边,令赵率教前去应敌。兵到棉州,接到大凌河陷落消息,急命军士开濠掘堑,多运矢石上城。一面遣人向宁远告急,一面暗嘱巡视锦州的太监纪用,投书满营,婉陈衷曲,约定出城议和。到明纪用不出,次日满营遣书诘责,赵率教令纪用优待来人,设祠延约。接连三日,太宗未免动疑。夜睡时辗转不寐,忽心中猛悟,披衣起坐,说道:“这回中了他缓兵的计了。”即传令连夜攻城。一声齊栗,三军齐动,直各向州城扑来。赵率教也曾防备到这一着,是夜听得远远的角声,知是满军出发,忙上城指挥守兵,四面防守。转眼间满军已到,城上矢石齐下,满军受伤颇多,改向西城聚集,并力猛攻,城上守兵亦分队来援。满兵却少,直到天色黎明,两边军士,都有倦容。蓦见满军后面队伍自乱,隐约露出明军旗帜,赵率教见援军已到,一声号炮,开城出攻。满军前后受敌,只得突围退走。明军趋势会合,追杀五里许,方才鸣金收兵。

      这一阵,杀得满军七零八落,幸亏太宗素有约束,不致全军溃散。太宗见明军收兵,扎住了营,遣入至沈阳,飞调大军。不多日沈阳兵到,太宗令新军做前锋,乘夜间寂静时候,偷越锦州,去袭宁远。一路衔枚疾进,直达宁远城北岗。太宗上岗瞭望,见城上旌旗不整,刁斗无声,便命军士倚岗下寨,众贝勒请速攻城。太宗道:“这是袁蛮子驻守的城池,难道没有防备么?此中必有诡计。”

      说犹未了,忽西北来了一彪人马,打着袁字旗号,疾驱而至。太宗命军士迎敌,不一时,明军望后退走。太宗乘势追赶,将到城下,忽斜刺里来了一员大将。手执令旗,指挥杀敌。这人非他,就是威名赫赫的辽东巡抚袁崇焕。他自锦州开仗,便提防满军分袭宁远。是日得密探报告,便令城内偃旗息鼓,引诱他来攻城,自己却分兵两路,埋伏左右,预备夹击。偏偏太宗倚岗立寨,逗兵不进。袁崇焕见此计不行,就暗令左翼上前挑战,自己依然伏在城右。此次太宗却上他的当,追赶前来。他从右杀出,横截满军。左翼的兵,又转身夺门。太宗忙分兵抵御,无奈明军越战越勇,看看有些支持不住,猛见袁崇焕带领诸将,冲入中坚,急命阿济格、萨哈廉等,上前抵敌。阿萨二人,正要上前,不防一矢飞来,中正阿济格右肩,险些坠下马来。幸亏萨哈廉猛力救护,阿济格方逃入军中。太宗见阿济格受伤,一面别令部将瓦克达,率精兵接应萨哈廉,一面令军士向后渐退。袁崇焕被萨瓦二人牵制,不及追赶。太宗退军数里,检点人马,已丧失不少。待一会儿,萨瓦二人,身负重创,带着残兵,踉跄奔远。太宗咬牙切齿道:“这个袁蛮子,真正厉害。怪不得先皇在日,也吃了一场大亏,此人不除,哪里能夺得明朝的江山。”当下命济尔朗断后,把败兵徐退锦州。袁崇焕见满军退去,料想满兵定有准备,也收兵不追。太宗过了锦州,仍令后队猛攻一番,自己却排齐队伍,一队一队地退归沈阳。

      袁崇焕遣使回朝奏捷,满望降旨叙功。不料朝旨下来,反斥他不救锦州之罪。崇焕大愤,即上表乞休,明廷准奏,命王之臣接管他的职务。这消息传到满洲,太宗额手称庆,意图再举,只因兵士新败,不得不稍稍休养,打算等到明年出兵。到了冬季,明熹宗崩,崇祯嗣位,起用袁崇焕,督帅苏辽。太宗顿足道:“朕正要发兵,如何这袁蛮子又来了。”这回袁崇焕复出,便具奏明廷,令他便宜,略谓五年以内,户部发军饷,工部给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遣将;须中外事事相应,方能济事。但恐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能妒功的人,即使不免掣臣肘,亦能暗乱臣谋云云。崇祯帝为之动容,授为兵部尚书,赐尚方宝剑,命他即日启行。

      崇焕到了关上,复缮摺奏称恢复之计:应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守为正着,战为奇着,和为旁着,愿皇上任而勿贰,信而勿疑。毋偏听左右,毋堕敌反间。奏上,优招褒嘉。从此关内外紧要地方,修城增堡,置戍屯田。不到一年工夫,已有成效。满太宗亦不敢轻举妄动。一日临朝议政时候,武英郡王阿济格出班奏道:“今有明将总提兵大元帅孔有德,总督粮饷总兵官耿仲明,带领兵士一万三千八百七十四名,前来投降我朝。如今他兵士驻扎在安东,现在降书在此,请陛下意旨。”说着,把那降书呈上,打开一看,上面大略说道:“本师奉调西援,钱粮缺乏,沿途闭门罢市,日不得食,夜不得宿,忍气吞声。行至吴桥,又因恶官把持,以致众兵奋激起义,遂破新城,破登州,随即收服各州县。继因援兵四集,围困半载。我兵粮少,只得弃登州而驾舟师,漂至广鹿岛。本师既乘机收服广鹿长山、石城等岛,久仰明汗网罗海内英豪,有尧舜汤武之胸襟,是愿率众投诚,特差副将刘承祖曹总中为先锋,汗速乘此机会,成其大事,即天赐汗之福,亦本师之幸也。”太宗看了,立刻传见刘曹二人,当面褒奖了几句,打发二贝勒、三贝勒、贝子博洛、内大臣图尔格,带了大队人马,到安东迎接去。

      那明朝和朝鲜,听说有德、耿仲明两人在安东上岸,便也调动兵队,前去拦击。只因满洲兵十分利害,孔耿二将的兵,也出死力抵抗,便得安全上岸。太宗传谕赐他田地房屋,在辽阳地方。孔耿二人,心中万分感激,亲自上朝见太宗。太宗优礼接待。谈了许久,渐渐谈到进图中原的话。太宗叹了一口气,说道:“如今关内外有袁崇焕把守,不易进取,汝等可有什么良策?”耿仲明先开口道:“关内外不易得手,何不绕道西北,从龙井关攻入。”太宗道:“龙井关在何处?”孔有德接口道:“龙井关在明都东北的长城口。此去须经过蒙古,方可沿城入关。一入此关,可向洪山大安二口,分路进捣,直入遵化。遵化一下,明京便动摇了。”

      太宗大喜,便立刻整军出发,行抵龙井关,关上只有三四名老弱残兵,毫无抵抗力量。太宗分兵两路,以四旗为一军,命济哈朗、岳托、带领一军攻大安口,自己新率一军攻洪山口。这时明朝只知专力防守山海关,把大安洪山这两口,视为没什么要紧的区域,绝无设备。满兵一到,便如入无人之境,休息一夜,乘势杀奔遵化州。明廷闻警,檄山海关调兵入援。袁崇焕奉旨,立遣赵率教、满桂等,率兵赴援。自己带着祖大寿、何可纲两总兵,随后启程。所过各城,都留兵驻守。及到明京,各道援师,陆续云集,袁崇焕入见崇祯帝,帝大加慰劳。命他统率各道援师,立营沙河门外,与满对垒。满洲太宗闻袁崇焕又至,不觉惊叹失声。贝勒豪格、额附恩格德尔两人在旁,见太宗不乐,便厉声大胆说道:“袁蛮子没有三头六臂,何故怕他。如今他率兵初到,未免劳顿,趁今夜劫他营寨,何愁不胜。”

      袁崇焕蒙冤下囹圄洪承畴受命援锦州

      却说豪格提议乘夜攻营,太宗道:“汝言虽有理,但袁蛮子饶有智略,料他心有防备,此去务须格外小心,处处防他埋伏。左右分军,互相策应,方是万全之策。”豪格等领命出兵,这时,满营在北,袁营在南,由北趋南,须经过两道隘口。恩格德尔自恃勇力,一到右隘,便从隘口进去。豪格一想,彼从右入,我应从左进,但若两边都有设伏,那时左右俱困,岂不是两路失败么。不若随入右隘,接应前军为是。便命军士随入右隘。起初还望见恩格德尔的后队,转了几个弯头,前军都不见了。

      正惊疑间,听得一声号炮,木石齐下,把去路截断。豪格知道前面遇伏,忙令军士搬开木石,整队急进。幸喜山下没有伏兵下来,尚能疾行无阻,行未数里,见前面聚着无数明兵,把恩格德尔围住。豪格催动前骑,拼命杀入,明军渐渐退却,方把恩格德尔救出,令他前行,自己断后,引兵回营。明军见他有援应,也不穷追。恩格德尔见了太宗,跪下说道:“袁蛮真是厉害,奴才中了他的计。若非豪格贝勒前来相救,定然陷入阵中,不能生还。”太宗见他狼狈万状,可恨亦复可怜,便道:“我已经叫你格外小心,为何这等莽撞。本应治罪,念你一点忠诚,姑且恕你一次。”恩格德尔叩送谢恩,又谢过了豪格。太宗接着道:“袁蛮子一日在,我们忧愁一日,总要设法除他。”

      次日探马报说,敌营竖立栅木,开濠掘沟,比昨日更守得严密了。太宗暗想他这种情形,无非要和我久持。我军远来,粮饷接济难久。当下召集文武臣僚大开会议,议论纷纷,也有主张火速进攻的,也有主张停止攻击立刻退兵的。惟有那范文程一言不发,只是微笑。太宗一眼望去,知他胸中必有成算。便命文武各官一齐退出,留下范文程一人,在帐中秘密谈了许久。帐外但听得太宗的笑声,不知他们讲些什么。大家你猜我度,到底摸不着头脑。歇了一会,范文程也出帐去了。过了一天,传报明京德胜门及永定门外,遗有两封义和书,是满洲太宗致袁崇焕的。又过一天,满军捉住明太监二名,不加审问,就令汉人高鸿中监守着。又过一天,满军退五里下寨。又过一天,高鸿中报告明太监脱逃。又过一天,高鸿中面带喜色,入报明督师袁崇焕下狱,总兵祖大寿、何可纲奔出关外去了。太宗道:“范先生好似一个智多星。此番得除掉这个袁蛮子,真是我国前途唯一的幸事。”

      看官,你道这位神出鬼没的范文程,究竟葫芦里装什么药。说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反间计。原来明京两门外的议和书,都是范文程捏造情由,遣人前去安放。守门的兵目,得了此书,持报朝廷。崇祯皇帝便命亲近太监出城查访不料途中遇着满兵,被他拿去两名。这两名太监,捕入满营,由高鸿中监守。高系汉人和这太监渐渐谈得接近,非但不加刑具,并且好酒好肉地款待他。到晚饭的时候,鸿中和这太监对吃对喝,忽然有一兵官模样的进来,见二太监在座,便即退出。鸿中假作酒醉,追出门外和那兵官密谈。这二太监见座中无人,便悄悄地到门后窃听,仿佛听得跟袁崇焕已经讲好,“明日我们退五里下寨这话”。言毕,那兵官匆匆去了。鸿中复入门,再饮数巡,便站起来,说一句要摒挡行李,恕不奉陪,也就出去。二太监趁这个当儿,走出帐外,便一溜烟跑回明京,把这情形详细奏明崇祯帝。崇祯帝赫然震怒,立刻召袁崇焕入朝。责他种种专擅,命锦衣卫缚置狱中。总兵祖大寿何可纲闻主帅无故下狱,顿时大愤,率兵驰回山海关。

      这时明军失了主帅,惊惶得了不得。偏这满洲太宗,计中有计,不去乘势攻取,反向固安乡一带,去游弋一回。朝廷还道是满后退去,略略疏防。不料过得几天,满兵复转回来,直逼库沟榜。这时守城大将,只有满桂一个人靠得住。此外都是酒囊饭袋,全不中用。崇祯帝封他为“武经略”。屯西直安定二门,满桂奏称,目下彼众我寡,只宜坚守,未可轻占。偏这不知军旅的文臣,和盈廷的阉尹,日日在帝前怂恿,催令速战。满桂无可如何,只得率领兵官孙祖寿等,出城三里,和满军搏战。自晨起直到掌灯时候,满洲太宗见部队战明军不下,想了一计,令侍卫改作明装,趁黑夜时混入明军队里。满桂不防,还以为是城内援兵。谁知这伪明军专杀真明军。一阵骚扰,明军大乱。这位能征善战的满桂,也死于乱军之中。满军大获胜仗,个个正想踊跃登城,不料太宗竟下令退军,弄得众贝勒、大臣都疑惑起来。

      当下也有上前谏阻的,太宗把退兵的意见对大众说道:“这番绕道出征,师劳日久,有前无继,最犯兵家的忌。即使乘胜攻城,应手而下,也久难守。万一那时引动了明朝的勤王兵,四方云集,反致进退两难。所以决意暂且退兵,把畿辅打扰一番,扰得他民穷财尽,激起内乱,那时我们乘隙再来,怕那明朝江山,不归我掌握么。”各人听了,方才明白,班师回到沈阳。大开庆贺筵宴,封孔有德做恭顺王,耿仲明做怀顺王。此外各贝勒、大臣一一加封进爵。到了明年,拜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为统帅,向大凌河进兵,猛战三日三夜,打破了大凌河。捉住明将祖大寿。说动了他,放他回国去,做军事侦探。接着进兵转换包围住锦州。明朝得报,拜洪承畴做经略史,带领王朴、曹变蛟、马科、吴三桂、李辅明、唐通、白广恩、于延臣八个总兵官,参将游击守备二百多名,马步兵十三万人,去援锦州,把营盘扎在松山城北乳峰山的山冈上。多尔衮打听得明兵声势浩大,怕自己抵敌不住,便打发旗牌官回盛京求援。太宗立刻调动大队人马,亲自统带着到锦州来。京城里的事休,自有郑亲王济尔哈朗照管。

      不多几天,太宗兵马到了辽河西岸,多尔衮前来接驾。说起洪承畴兵来攻我右翼和土谢图亲王的营盘,被我兵士打退。太宗听了,也不说话,骑着马带着几个亲王大臣,到松山脚下,去看敌兵的形势。回到自己营里,便吩咐把大兵散开,包围住松山到杏山这一段路。又从乌忻河扎营,直扎到海边,拦断了一条大路。那明朝兵将见自己被清兵围住了,心里个个惊慌起来,都打算偷偷地逃去。到第二天清早,明朝八个总兵官,都带领本部人马,鸣鼓吹角,直冲进噶布什贤的阵地里来。谁知那噶布什贤早已得了太宗的机宜,只是把守宫门,偃旗息鼓地不动声色。

      看看明兵走近营门,只见红旗一动,营里面万弩齐发,一箭一个,明兵的先锋队,被射倒四五百人。明兵吓了一跳,急转身逃命。后面的人马,被前面的人马冲动,一齐和潮水一般倒退下去。自己踏死自己的兵马,也不在少数。满兵乘势追杀,镶蓝旗摆牙喇,武英郡王阿济格、贝子博洛、内大臣图尔格,四路夹攻,直追到塔山地方,再过笔架山,有明兵七宫驻守,看护着二十堆粮草,无心恋战,都打算逃回国去。那清朝镶红旗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洪承畴传令猛扑镶红旗兵,两军各出死力对敌。正杀得起劲,明兵见前面一簇人马,张着黄伞,伞下面一个人,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早吓得心惊胆战,撇下敌兵,逃回营去。太宗鸣金收军,立刻传集诸将进帐。太守说道:“我看明兵营中旌旗不整,今夜敌兵必逃。着左翼右旗拢牙喇,合着阿礼哈蒙古兵,噶布什贤兵,接连着摆一个长蛇阵,直到海边,拦住敌兵的去路。”到了晚上,一更刚尽,明军人马果然暗暗移动,接着探马来报,明兵逃了。那吴三桂、王扑、唐通科、白广恩、李辅明几个总兵,带了马步兵向噶布什贤阵地上逃走。太宗只说得一个追字,两边将官一齐走出营门,各带本部兵马,向海边追去。

      克敌功高松山奏绩爱才心切客馆娱宾

      却说清军此次大败明兵,太宗十分高兴,便在营里大开筵宴,犒赏兵士。正吃得热闹,贝勒岳托站起来自告奋勇,请领一旗兵队,趁今夜月色皎洁,前去袭取松山城。太宗摇着头说道:“不可。一来,我军将士连日辛疲,今夜无事,便该休养;二来,你也莫小觑了这座松山城。朕打听得城里明朝将士很多,有洪承畴、邱民仰、张斗、姚恭、王士祯这班大将,又有总兵王廷臣、曹变蛟、祖大寿带领三万人马,把守城池。就中那位洪经略,是朕心所最仰慕的。听说他是中原才子,又熟悉中国政治风俗。朕欲并吞中原,先要说降这位经略大臣,才能成功。”

      太宗说着,只见帐下走出一位大臣来,说道:“这事容易。臣和松山副将夏承德,颇有几分交情,臣可以亲走一趟,进松山城去劝降。先说降了夏承德,再请他帮着臣说降这洪经略,岂不是好。”太宗看时,原来是贝勒多铎,不觉大喜,当下备办好劝降书,多铎带了五百名兵士,走进松山城去。不多时,多铎回来说,夏承德颇有投降之意,洪承畴却誓死不从。他说城可破,头可断,大将经略却不可降。太宗皱一皱眉头,便请范文程入帐,再写一封劝降书,着他自己送去。仍是说他不动。

      过了几天,忽见他大儿子肃郡王豪格,笑盈盈地走进来,说道:“父皇大喜。那松山城已经给孩儿打下来了。”太宗喜得心花怒放,拉住他儿子的手,问个仔细。豪格说道:“是役松山守城副将夏承德,预先打发人来说,他把守城南,今夜竖起云梯,向南面爬进城下,他在里面接应。到了夜里,孩儿带了大队人马,果然从城南打了进去。当时捉住明朝经略洪承畴,巡抚邱民仰,总兵王廷臣、曹变蛟、祖大寿,游击祖大名、祖大成一班官员。又杀死明兵三千余人,活捉住妇女孩童千余人。获得盔甲大小红衣炮、乌枪等物一万余件。请父皇快快安插去。”太宗点头称是,传令不许虐待汉人,准了贝勒岳托的奏章。一品的汉官,把诸贝勒的格格,赏他做妻子。二品官把国里大臣的女儿,赏他做妻子,又特下上谕,把洪承畴送到客馆去,好好地看待。每天筵席去请他吃,又挑选四个宫女去伺候呼唤。那洪承畴原是明朝的忠臣,也是一位名将,如今被清军捉住,愿拼一死,谁知送他到盛京来,太宗既不传见,也不杀他。看看那班总兵官,杀的杀,降的降,早已一个都不在他身旁,又看看自己住在客馆里,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锦襟乡榻,便知道清朝还有劝他投降的意思。他便立定主意,从这一天起,一粒饭也不上嘴,一天到晚,只是向西默坐着。太宗派人来劝他吃,他也不吃。劝他降,他也不降。后来他恼了,索性把房门锁起来,所有一切侍从宫女,都不得进去。

      看看过了两天,洪承畴粒米未尝进口,太宗颇为忧愁,对诸大臣说道:“倘然洪承畴不肯投降,眼见这中原取不成了。”便下圣旨,无论何人,有能出奇谋,说得洪经略投降的,赏黄金万两。这个圣旨一下,谁人不想得这黄金,便有许多大臣,想尽方法去劝说,无奈洪经略总给你一个老不见面。看看已过四天,洪承畴已饿得不像个模样了。那多铎找来一个洪承畴的贴身书僮,名叫金升的,一面恐吓着他,一面问他洪经略在平时最爱什么。那金升初不肯说,后来多铎吩咐自己府里的侍女,把金升领去,大家哄着他,劝他吃酒,又和他胡缠。内中有一个侍女,面貌却长得白净,金升看上了她,那侍女便陪他睡去。在被窝里,金升才说他主人是独爱女色的。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多铎便去奏明皇帝,挑选四个绝色的宫女;又在掳来的妇人里面,挑选四个美貌的汉女,一齐送进客馆里去。谁知洪承畴连正眼也不看她一眼,这个太宗急得在宫中搔耳摸腮,长吁短叹。文皇后见他这个情形,莫名其妙。后来太宗把洪经略不肯投降的事说了出来,文皇后微微一笑,说道:“想来洪经略虽然好色,决不会爱那种下等妇人。这件事陛下放心,付托在贱妾身上,在这三天内,管教说得洪经略投降。”

      文皇后得旨,便换了一身艳服,梳着高高的髻儿,擦着红红的胭脂,鬓影钗光,真是行一步也可人意儿。打扮停当,吩咐备一辆小车,带着一个贴身宫女,从宫后夹道上,偷偷地出去。到了客馆里,看看那洪承畴,到也长得清秀。他盘腿儿坐在椅子上,已是五日不吃饭了,早把他饿得头晕眼花,神志昏沉。文皇后指挥宫女,把他扶下椅子来,放倒在炕上,宫女便退去。文皇后爬上炕去,盘腿儿坐着,把洪经略的身体,轻轻扶起,斜靠在炕边。那江承畴昏沉沉,由得他搬弄,总是闭上眼。后来觉得自己身子落了温柔乡,一阵一阵脂粉香,吹进鼻管来。他本来是天生成的一位多情人,别的事都打不动他的心,唯有这女色上的勾当,便是临死时候,也多少要动一动心。况且那阵香味,是文皇后所独有的,觉得异样触鼻,不由得他的心中怦怦地跳动起来,便忍不住开眼一看,只见一个绝世佳人,明眸皓齿,翠黛朱唇,看着他盈盈一笑,那种轻盈妍媚的姿态,真可以勾魂摄魄。

      洪经略忍不住问了一声:“你是什么人?”接着听得那佳人嗤地一笑,说道:“好一个殉国忠臣,你死你的,何必问我什么人。”洪经略说道:“我殉我的国,和你有甚相干。”那佳人便慢慢地说道:“妾此来带着一片慈悲心,见经略如此受苦,满意要来救经略早早脱离苦海。”洪经略冷笑一声,说道:“你敢是也来劝我投降么?我的主意已定,再过一两天,便可发我的心愿了。说降的话,我很不愿听的。快去罢。”

      那佳人听了,又微微一笑,把身子格外挨近些,说道:“经略既是打定了主意,妾怎么敢来破坏经略的志气呢。但是,经略在这里熬着,一天比一天难过得多。降既不肯降,死又不快死。如今妾有毒酒一杯在此,请经略快快吃下去,可以立刻送命,免得在这里受苦;妾可怜经略,这一点便是来救经略早早脱离苦海的慈悲心。”洪承畴这时正饿得难受,听说有毒酒,便睁眼一看,见那佳人玉也似的一双手捧着一只碗,碗里盛着黄澄澄的一碗酒。便硬下心肠,劈手夺过来,仰着脖子,往嘴里一倒,咕噜咕噜的一阵响,把这碗毒酒,吃得个涓滴不留。那佳人便拿回碗去,转过身来,扶他睡倒,自己却也和他倒在一个枕上。

      膺宠命洪学士趋朝遂性怀睿亲王监国

      却说洪承畴饮了这杯毒酒,躺在炕上等死。谁知等了许多时候,死也死不去,睡也睡不着,反觉得精神渐渐清醒起来。枕畔那位佳人,起初还是静悄悄的不作一声儿,后来见他不得安睡,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些闲话又问起他府上有几位姨太太,哪一位长得最好看,哪一位年纪最轻。洪经略听了这几句话,勾起了无限心事,心中一阵翻腾,好似滚油熬煎一般难受。

      那佳人接着又道:“经略此番离家万里,尽忠在客馆里,倒也罢了,只是府上那一位心上人儿,从此春花秋月,深闺梦里,想来不知要怎么难受呢?”洪经略听到这里,早已撑不住了,哇的一声,转过身来抽抽咽咽地哭个不住。那佳人打叠起温言软语,再三劝慰,他才止住了哭。叹一口气,说道:“事已如此,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是这碗毒酒吃下肚去,怎么还不死呢。”一句话,引得那佳人一头躲在他的怀里,嗤嗤地笑个不休。洪经略问她怎么好笑。那佳人说道:“什么毒酒不毒酒,那是上好的参汤呢。俺看你饿得难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哄着你吃一碗参汤下去接接力。这是俺家从吉林进贡来的上好人参,这一碗吃下去,最少限度,也可以活着五六天。看经略如今死也不死。”说着,又忍不住吃吃地笑。洪经略给她这一番话,说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果然觉得神气越发清醒了。一会儿,那佳人又在他耳边低低地说道:“经略大人,我看你还是投降的好,一来也保全了大人的性命;二来也不失封候之位;三来也免得家里几位姨太太孤守一世;四来也不辜负了俺一番相劝的好意。”说到这里,便停住了。霍地坐起身来,一手掠着鬓儿,斜过眼珠儿来,向洪经略溜了一眼,粉腮儿上顿时飞起了两点红云。然后,低着脖子,只是弄那围巾的流苏,一种娇媚的姿态,把个洪经略看得眼花缭乱。他忙收一收神,跳下地来,大声喝道:“你这是那里来的淫婢,也来诱惑老夫。”那佳人听了,却不慌不忙,盘腿儿向炕沿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小的金印来,向洪经略怀中一掷。洪经略拿起来看时,不觉吓得魂不附体,两条腿儿软绵绵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说道:“外臣该死,外臣蒙娘娘天恩高厚,情愿投降,一辈子伺候娘娘凤驾。”

      原来那方金印上刻着两行字,一行是满文,一行是汉文,“永福宫之宝玺”六个字。洪经略到这时,才知道坐在炕沿上的便是赫赫有名的关外第一美人、满洲第一贵妇人孝庄文皇后。所以吓得他不住地磕头,只求娘娘饶命。那娘娘伸出玉也似的臂膀来,把洪经略拉上炕去。洪经略看她身穿一件红嵌金带的旗袍,那大襟上揩着自己的眼泪鼻涕,湿了一大块,越觉得不好意思,爬在炕上,还要磕头。

      第二天圣旨下来,拜洪承畴为内院大学士,在崇政殿赐宴。此后,太宗常常为国家大事,把洪学士召进宫去。文皇后也坐在一旁。洪学士见了皇后,趴下地去,多磕几个头,口称罪臣。文皇后见了,总微微一笑。太宗因为文皇后有劝降的功劳,也另眼看待她,有时指着洪学士,对文皇后说道:“他是投降皇后的。”大家笑着,虽说如此,却不知内幕。自从洪承畴投降后,太宗待皇后的恩情,却是日淡一日。皇后肚子里,也有几分明白,心中便有说不出的怨恨。闷起来便带着那王皋、邓侉子两人,出外打猎。有一天,在围场上遇见睿亲王多尔衮,皇后把他唤到马前,深深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好,怎么这几天不进宫来?”多尔衮故意装出诧异的样子,说道:“宫里是什么地方,臣子不奉宣召,怎么得进来。”皇后把小嘴儿一撇,笑骂道:“小崽子,你装傻吗,你是俺的妹夫,又是叔叔,还闹这些过节儿吗?”说着,提起手里的马鞭子撩过去,在睿王额上拍地打了一下,说道:“明天再不进宫来,仔细你的腿。”多尔衮磕过头,骑上了马,转身走去。行不数步,回头一看,见那王皋、邓侉子两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把皇后夹在中间,三个人并着马头,脸儿凑在一处,做出十分亲密的样子来。多尔衮这时一缕酸气,从脚跟直冲顶门,自言自语说:“你们这两个王八蛋,俺明天好好地收拾你。”

      到了第二天,多尔衮真的进宫去,见他哥哥,悄悄地把昨天在围场上见王皋、邓侉子如何如何无礼的情形,尽量说出。谁知太宗对于这两人,心中本来有一个疑团,前几天太宗走进永福宫,远远看见皇后正和邓侉子在那里调笑,当时还认作一时眼花,忍耐在肚子,不曾发作,如今听了多尔衮的说话,想到从前的情形,愈想愈疑,不觉勃然大怒。心想这两个光棍,留在宫里,终究不是事体,不如趁今天发付了他。想罢,立刻打发侍卫传谕进去,把王皋、邓侉子两人,一齐唤出宫来。皇后正和两人说笑,听说有谕旨,皇后急问为什么事体,宫女回说不知道。王邓两人只得跟着侍卫出去,见了皇帝,跪下磕头。太宗一句话也不说,只把令箭递给多尔衮,把这两人押出朝门外,砍下脑袋来。待到皇后知道这个消息,已经迟了。皇后明知多尔衮爱自己,所以杀这两人。但是眼前少了这两人凑趣,便觉郁郁寡欢。太宗皇帝近日又因为朝鲜的事体,天天和几位贝勒大臣商议出征,也没有工夫进宫来陪伴她,把个皇后丢得冷清清地。

      那太宗为何又要出兵朝鲜,只因朝鲜平日瞧满洲不起,但知尊戴明朝。及至事到危急,遣使求和,也不过是解目前之围,并非真心归附。太宗即位之后,受臣下的推崇,曾上了一个宽温仁圣皇帝的尊号。那时各处邻封,都来趋贺,惟有朝鲜近在咫尺,绝不理会,岂不是一个反对他的暗示吗?最近,朝鲜王的妃子韩氏死了,太宗打发英俄尔岱、马福太两人去朝鲜吊丧,趁便劝他投降称臣。谁知那朝鲜王非但不肯投降,反埋伏兵士在客馆里,要刺杀这两个使臣。这两个使臣逃回国来,把这情形一五一十奏明太宗。太宗大怒,立刻调遣十万大军,预备御驾亲征。

      皇后打听得太宗又要亲征,便想起一件事,趁太宗朝罢回宫时候,便问皇上此番出征,命何人监国,太宗道:“朕已将朝里的事体,托付了洪学士。他虽说是新近归顺的,看来却是十分可靠的人。宫里的事,自有皇后主持,照那上回出兵抚顺的一样办理。”皇后忙奏道:“这一回可不能照上回的办法了。因为妾身近来多病,不能多受辛苦,求皇上留下一个亲信的人监国才好。”太宗听了,倒踌躇起来,说道:“留什么人监国呢?偏偏阿敏和莽古尔泰,又是闹病。”皇后冷笑一声说道:“皇上以为他们可靠么?妾身害怕的,就是他们两个人。”太宗觉得诧异,忙问这两人怎么样。皇后拦着说道:“皇上出兵在即,这两人怎么,且不去问他。总之请皇上留下一个人监国,妾身便可保得无事。”太宗因心中有事,也不追问下去,只是说道到底留谁好呢。皇后见太宗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一个人来,索性说道:“多尔衮,皇上不是常常称赞他忠心吗?况且又是妾的妹夫,倘然留他在朝里监国,一定没有乱子。他是自己家里人,也可以管得宫里的事体,妾也不用避什么嫌疑。”太宗拍着手说道:“是啊,怎么朕一时也把他忘了呢。快传他进来。”宫女领命出去。不多时,多尔衮进宫来。太宗把留京监国和提防阿敏、莽古尔泰的话,再三叮嘱了一回,自己便站起身来,出去料理出征的事。等到各事整备,便带着大兵,一直向朝鲜进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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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多尔衮出了永福宫,便取道回府。看看时候不早了,小玉儿也等得不耐烦,她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一见丈夫回来,左查右问,多尔衮都一一搪塞过。从此皇后常常把多尔衮留在宫里取乐。一日,皇后忽然想起阿敏和莽古尔泰两人的事体,催着多尔衮去办。原来他们两人,和太宗是异母兄弟,莽古尔泰仗着自己是富察后的长子,满望继承大宝。谁知,先皇殡天的时候,太宗却用威力劫夺了去。后来又替他南征北讨东奔西荡,也不曾享受过安闲的日子,因此常怀忿恨。就是阿敏,也仗着自己是太宗的哥哥,这帝位该轮到自己身上,如今被太宗占据了,也觉不值。两人肚子的心事,没人的时候,时常说起。兄弟两人便联络起来,暗中结交党羽,四下布置心腹。前次太宗出兵抚顺的时候,原打算发作,为料太宗回来得很快,措手不及,只好按兵不动。

      此番太宗又带兵外出,正是他们的好机会。谁知这个大事,却败坏在一个女子手里。这女子是什么人呢,便是莽古济格格。这莽古济格格,平日恃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到处骚首弄姿,勾引男子。她心目中第一个欢喜的,便是太宗的大儿子豪格。她打算把豪格勾引上了,自己便稳稳的一位将来的皇后。偏偏天不做美,那豪格娶了博尔济锦氏做了妃子,把个莽古尔格格,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从此把豪格恨入切骨,便入了莽古尔泰的党。那时和莽古尔泰同党的,还有德格类、琐诺木、杜稷一班人。天天秘密会议,预备起事。莽古济格格,看看这一班人,没有一个中得她意的,不知怎么,又勾引上一冷僧机。因此他两人暗去明来,十分恩爱。莽古济格格,把个冷僧机认做自己人,所有党中的阴谋,统统告诉他。谁知,冷僧机却是睿亲王的心腹,早就把这件事悄悄地报告睿王。如今皇后催着办这件事,多尔衮便假意入了他的党。天天会议,多尔衮也在座,假意说些犯恨太宗的话,又说到起事的那天,他在宫里做内应,又如何调动兵马,如何截断太宗的归路,说得天花乱坠,把个莽古尔泰哄得心悦诚服。

      第二天,多尔衮请这班反叛在府中吃酒,趁他们酒醉的时候,一齐拿下,又在各处搜出许多造反的告示来。多尔衮一面吩咐把这班人监禁起来,一面进宫去报告皇后。皇后听了大喜,伸手在多尔衮肩上一拍,笑说道:“我的好妹夫,到底俺的眼力不错,保举得人了。”正说笑时候,忽听得一声传说,皇上回来了。多尔衮忙退出宫,带领一班文武大臣出城接驾。太宗此番打胜了朝鲜,受了朝鲜王李孱的投降,心中十分高兴。回得国来,大宴功臣。多尔衮看看皇帝正在快活时候,不好把阿敏谋反的事体说出来。过了两天,才把这件事原原本本陈奏。太宗动怒,立刻要升殿亲自审问。后来还是洪学士奏请发交睿亲王办理。谁知莽古尔泰在牢狱里,听得太宗回京的消息,把他一吓,吓破了胆,死了。多尔衮得了皇帝的旨意,便把阿敏、德格类、琐诺木、杜稷,还有莽古济格格一班反叛,从牢里提出来审问。多尔衮是和他们假意做同党的,他们的阴谋,多尔衮统统知道。他们也无可抵赖,只得一一招认。多尔衮取了口供,奏明太宗,一一定了死罪,发交刑部执行。

      太宗心想此事是皇后报密的,这番除了一班逆贼,真是不少功劳。一面想,一面站起身来,踱进永福宫去。一瞥眼,见皇后陪着一个美貌少年,在那里吃酒。那少年见皇帝来了,忙上前去请安。太宗看看十分面善,问时,原来是皇后的内侄科尔沁卓礼克图亲吴克善的儿子,名唤弼尔塔噶尔。自从太宗上岁号那年,他跟着父亲进京来道贺,皇后便把他留下了。太宗连年带兵在外日多,只和他见过一面,所以不十分认识。当时经皇后说明,太宗便把他拉近身来,仔细打量,果然长是清秀漂亮。问他多少年纪,回说十八岁了。又问他拉弓骑得马吗,他回说勉强学会。

      正在这时,只听得宫女说一声:“公主来了。”便见四个宫女,簇拥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固伦公主。皇后便唤道:“阿顿,快去见你父王。”固伦公主上去行过礼,回头见弼尔塔噶尔,不禁盈盈一笑,那一笑,两面粉腮儿上露出两个酒窝来。接着低低地唤了一声哥哥。太宗看了,十分欢喜,笑道:“好一对儿。”便问皇后:“阿顿今年几岁了?”皇后笑道:“陛下怎么连阿顿的年纪也忘了。她是陛下灭科尔沁那年生的。”太宗拍手说道:“记得记得。阿顿今年十七岁了。”

      原来皇后说这句话,是有意思的。这位固伦公主,虽说是太宗的大女儿,实在还是那皇后的前夫德尔格勒的种子。那皇后是天命四年八月里嫁太宗皇帝的,第二年正月,便生下这固伦公主来。这时太宗看看弼尔塔噶尔人才出众,便和皇后商量,要把公主下嫁,就打发人去请皇后的哥哥吴克善来,当面说定亲事。一面吩咐豪格,在京城里造起一座高大的驸马府,一面派人采办嫁妆。这事整整忙了一年,还不曾完备。皇后这时又生了一个太子。满月以后,太宗进永福宫看望皇后,见她调养得面庞儿越发丰润,再看那太子,又是长得洁白清秀,声音洪大。太宗笑道:“有这样的母亲,才生得出这样的好儿子。”皇后微微一笑,说道:“请陛下赏一个名儿。”太宗略略思量一回,说道:“便取名福临吧。”宫里因太子满月,连日吃着喜筵,把公主下嫁的事体,搁在一边。皇后再三催着,太宗吩咐豪格到萨满那里请日子。豪格回说,姊姊的好日子,萨满拣定明年六月初一。大家明知耽搁,也没有法子,只好耐性候着。

      这里多尔衮自从太宗回京,便没机会进宫和皇后见面,急得他在家里,拿着小玉妃出气。因此夫妻两口儿,常常吵嘴。小玉妃也渐渐知道皇后的私事,每一想起,便酸溜溜地。无奈是同胞姊妹,不好意思发作。只可借着些家庭细故,和多尔衮争吵争吵,一泄胸中的愤闷。那皇后在宫里,也想这位叔叔。想得利害,恰巧第二年正月,太宗又要出兵攻打明朝,依旧把朝廷的事体,托付了睿亲王。皇后和多尔衮两人,得到这个消息,非常快意。等到大军出发之后,多尔衮天天住在宫里,和皇后成双作对,毫无顾忌。好在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是多尔衮的心腹,谁也不敢走漏消息。唯是其间却有两个人,恨得咬牙切骨,一个是太宗的长子豪格,一个是多尔衮的妃小玉儿。那豪格因奉命办理固伦公主的婚事,却常常不得自由,都要听他叔叔的命令。他叔叔多尔衮正和皇后伴得火热,终日在深宫密院,便是找他说一句话,也不容易。

      这一天,因为驸马府工程完竣,要找他叔叔商量布置府内的事体,便特地进宫求见。他知道多尔衮在永福宫西书房里起坐,他便径向西书房走去,看看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三五个太监守着。向那守门太监一问,又推说不知。豪格退出宫来,折到睿王府中去一问,又说王爷已经四天不曾回府了。事有凑巧,那小玉妃因多尔衮进宫,一连四天不回府,心中醋劲正在无处发泄,忽听得豪格到来,便传话请郡王进内院去。那豪格一见了他婶母,便问起叔叔连日不回府,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小玉妃正闷着一肚子冤气,也不及检点,便冷笑一声说道:“你叔叔么,他不住在宫里,还有什么地方住得,他们正乐呢,那里还想得到回府啊。”多尔衮的事,豪格早已瞧出了几分,只因没有机会,不好发作出来。如今不防他婶母却老实不客气,统统说出。他便往下再问:“叔叔不回家,婶婶怎么不到宫里找去?”小玉妃说道:“我也曾找过去。宫里的人,得你叔叔的好处,都回说不在。我要闯进去,又被宫女们拦住。说万岁留下意旨,非奉皇后呼唤,不准擅自进宫。我这几天正在纳闷得很,好侄儿,你既然来了,须要替我想一个主意,也得替你自己想一个主意,这样闹下去,我和你两人的脸面,搁到什么地方去呢?”一句话触动了肃郡王,当下把胸脯一拍,说道:“婶婶放心,此番父皇回来,我便把这情形面奏,请父皇降旨,禁止叔叔进宫。现在婶婶却要耐着性儿,千万不可声张,倘然给叔叔知道的,我二人的性命,都不能保了。”说罢告辞出来,又去料理固伦公主的婚事。

      变起深宫惊传晏驾涎垂美色强抢图奸

      却说太宗回朝第二天,便是固伦公主下嫁的吉日。满盛京城里,车马挤拥,大街小巷,塞满了那看热闹的百姓。那驸马弼尔塔噶尔,全身披挂,进宫去亲迎。固伦公主拜过太庙辞别了父皇母后,跟着驸马出宫,直到驸马府去。那班亲王郡王、贝子贝勒、奉国将军、和硕亲王福晋、格格等,一班皇亲国戚,一队一队地进宫去道贺。在这个庆功盛宴之后,接续着下嫁喜筵。一连几日。自然有一番说不尽的热闹。谁知正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宫里却闹出极大的风波来。太宗皇帝的性命,也便送在这一朝。

      原来太宗的儿子豪格,因为皇后和多尔衮两人,愈闹愈糟,一见父皇回来,巴不得立刻奏是,请旨严办。只因固伦公主的佳期已到,不得已暂时忍耐。看看喜事已过,太宗下谕,夜间进宫,大家站在崇政殿下,预备送驾。谁知直到天色昏暗,还不见有动静。伺侯的人,个个站得腿酸腰痛,散既不敢散,问又不敢问,正仿徨的时候,忽然殿上传下谕旨来,今夜不进宫了,改在明早进宫。百官们退去,多尔衮领着走,一出了朝门,突见一个太监,飞也似地赶上来,在多尔衮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马上多尔衮吓得面如土色,忙吩咐百官各自散去。自己跨上马,一直跑进永福宫。到了宫门口下马,入见皇后,两人对拉着手儿,只是发怔。文皇后连连问他什么事,多尔衮喘过口气来,说道:“豪格这小子,已经把我们的秘密,奏明皇上,如今皇上大怒,眼见大祸快到,我们要赶快想一个法子,避了这场祸水才是。”接着他叔嫂两人,唧唧哝哝说了许多话,后来多尔衮想了一个主意,叮嘱皇后照办。皇后起初还不肯,看看事势急迫,再也没有别的好法子,只得点头答应。多尔衮退出宫去。到了第二天,五更时分,大小臣子,又齐集在崇政殿,伺候皇帝进宫。见皇帝脸上满其中之一怒容,大家莫名其妙。

      一会儿,皇帝走出殿来,上了暖轿。三十二人抬着,肃郡王豪格在后面紧紧跟随,一班亲王们在两傍拥护。到了永福宫门口,一齐退出。才走出大清门,忽见一个太监,抢上前来,拉住众官的衣袖,喘嘘嘘地说道:“皇上升天了。”一句话把百官们吓得魂不附体,好似晴天霹雳一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后来还是睿亲王说道:“站在这里,也不中用,咱们还是回到朝房候遗旨去。”说着,带领百官们,直到朝房,还不曾坐定,宫里传出皇后懿旨,召睿亲王进宫商理大事。多尔衮忙赶进宫去,这时皇上的尸身,安放在永福宫正院里。多尔衮进去行过礼,便直入寝宫。见皇后低垂粉颈,坐在床沿上。多尔衮上去请了安,皇后好似看不见一般。那班宫女,见了这个情景,一齐退出,里面有一个贴身的宫女,站在廊下伺候呼唤。她悄悄地在窗眼儿望入去,只见睿亲王在安乐椅上坐着,皇后上去拉着他的手,低低地说了许多话。那睿亲王只是摇头,一言不发。那皇后翠眉紧锁,粉脸含愁,伸出一只玉也似的手来,按在睿亲王肩头,连连摇着他的身体。那睿亲王还是摇着头,不说话。皇后急了,扑地拜倒在地,苦苦哀求。那睿亲王却转过身来,抬着眼,望着别处,依旧不说话。皇后又牵住他的衣脚,在他耳边,说了许多不知什么话。睿亲王听了,才慢慢地脸上露着笑容,连连点着头,站起身来,扶皇后坐下,自己退出宫去,回到崇政殿。

      文武官员,都围着问消息。多尔衮高声说道:“如今皇上殡天,皇后凄楚万分,心神紊乱,没有主意,唤小王进宫商议国家大事。皇后的懿旨,已决定立皇九子福临为皇帝,诸位大臣可遵旨么?”睿亲王的话,谁敢不依,只听得哄的一声齐话:“遵旨。”多尔衮便带着百官去哭拜。拜过之后,吩咐把太宗的尸身,搬到崇政殿收殓。一面抱着皇九子福临,升坐笃恭殿,受百官的朝贺。那福临年纪只有六岁,一切礼节,都听睿亲王指道。礼毕,皇后传旨出来,封多尔衮济、尔哈郎两人为辅政王,帮着皇帝办理朝政。多尔衮接过懿旨,便对大臣们说道:“我们今天同心共事幼主,当对天立誓,永无二心。”

      这位福临,就是清史上的世祖皇帝,即位后改号顺治。从此一切朝政大权,都在多尔衮一人手中。那郑亲王济尔哈郎,知道多尔衮不是好惹的,便也乐得做个人情,诸事不管,一任多尔衮独断独行。

      这时文皇后升做皇太后,正在盛年,如何守得空房。好在多尔衮知趣,早晚在宫中陪伴着她,说笑解闷。皇太后又怕外人闲头话,特封多尔衮做摄政王。多尔衮借着这个办理朝政的名义,从此住在宫里,越发把家里的小玉妃丢在脑后了。独有肃郡王豪格,心中十分难受,便和豫王多铎商量,一同进宫去见摄政王。多尔衮一闻豪格来见,心中老大不乐意,吩咐接进上书房。一见面,便问他什么事。豪格说道:“如今皇上冲幼,朝廷事务又繁,摄政王一个人,怕有精神不济的地方。小王和豫王,意欲每天进宫来,帮着摄政王办理。”一句话不曾说完,多尔衮早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冷笑一声,说道:“多谢两位王爷好意,如今俺既当了这个职分,万事都有俺担当。办得好,是俺的功,办不好,是俺的罪,不用两位费心,免得人多主意杂,反把国家的大事耽误了。”一顿话说得他两人哑口无言,只得诺诺连声,一场没趣,退了出来。从此多尔衮和豫王肃王的仇恨愈深,派人四下里侦探他们的举动。大学士范文程,原是多尔衮的心腹,他和豫王又非常亲密,多尔衮便请范文程进宫,悄悄地嘱咐他留心豫王的动静。知道他正断了弦,便把一个如花似玉的莺姑娘,赏给他做继配。

      这位莺姑娘,是明朝颜参将的女儿。多尔衮在松山打仗时,把她掳来,养在自己府里。那时莺姑娘年纪还小,已出落得明眸皓齿,娇小轻盈。原打算待她长大,自己受用的。如今为笼络人心起见,更把她赏了范文程。范文程得了这位佳人,更万分感激,要替摄政王格外出力,时常备办上好的酒菜,请豫王到家里来吃酒说笑。知道豫王年少好色,又选了几个善伺人、意眉清目秀的丫头,轮流在豫王身傍侍奉。有时也把豪格请来,他两人背地里说许多怨恨多尔衮的话,有时范文程也随声附和。豫王觉得范文程家有趣,到了空闲时候,便常常往来。说起酒菜的滋味,豫王问是谁做的,范文程老老实实说,是内人料理的。豫王久听得他的继配,是一位绝色美人,苦于没有机会相见,如今听得范文程说起,便接口道:“既劳动了夫人,当请出来,待小王当面申谢。”范文程不敢违拗,便吩咐丫头到内院请了夫人出来。豫王见了,不觉眼前一晃,看那颜氏好似一树花朵儿,更带着一阵阵脂粉香味,送进鼻管来。豫王原是一个好色的,当下引得目瞪口呆,做出许多丑态来。颜氏远远地站着,行过礼,一转身进去了。豫王一直望到不见影儿,方才回过头来,对范文程冷笑一声,说道:“范老先生,你年纪已经六十岁,鬓发都全白了,家里藏着这位娇滴滴的夫人,不怕人说闲话么?如今限你一夜,快快和那美人儿商量去,明天到府中回话。”说毕,大踏步出门走去了。范文程知道他不怀好意,夫妻相对哭泣了一夜,一到清早,便踉踉跄跄跑进宫去,求睿王搭救。

      谁知范文程一转背,便有豫王府一队亲兵到来,不问情由,拥入内院,把那颜氏拖出门口,推进暖车,簇拥着进了豫王府。多铎忙上前去,拉着她的手,劝她莫要惊慌,说道:“俺福晋闻得夫人又聪明又美貌,特把你接进府来,做一个伴儿。”颜氏原是一个贞节妇人,听了豫王的话,立刻乱嚷乱哭,又指豫王大骂。豫王被她哭得老羞成怒,便喝令侍女,拉下这贱人的小衣来。原来豫王生成一种下流脾气,专喜欢看女人的身体。两傍的丫头,得了这个号令,顿时七手八脚,把颜氏按在榻上,先把罗裙扯下,只见颜氏两只小脚儿乱动,又上来两个丫头,把她的小脚捏住,正待要动手,忽见守门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宫里来了三百御林军,把府前后围住。”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见一个宫监,带着十多名兵士,踱进屋子,口称皇太后有旨。豫王到了这个时候,知道事体弄僵了,忙跪倒在地接旨。太监读过了懿旨,便吩咐把王爷押进宫去。豫王到了宫里,那郡王豪格,也被御林军押进宫来。多尔衮坐在上面审问。豫王坐强抢命妇图奸未成的罪名,罚银二千两,夺去十五牛禄。豪格坐知情不发的罪,罚银三百两。

      那豫王受了罚,满肚抱着怨恨,便索兴放肆,天天带几名府兵,到百姓人家搅坏。见有年轻的妇女,便硬带回府,吓得城中的女人,个个躲在屋里,不敢到外面来探头。这事给都察院承政公满达海知道了,上了一本。摄政王大怒,又把豫王罚了许多银子。因此,豫王把个摄政王,越发恨入骨髓。豪格因平空里罚去银子,也是极不甘心,两人便拉拔起来,悄悄地约合了固山额真何洛会,议政大臣扬善,甲喇章京伊成格、罗和硕和一班私党,在府中商量行刺多尔衮的事体。诸事准备妥当,正要着手实行,豪格当众声明,此行成功,多尔衮死后,小王便做摄政王,到那时诸位还愁不富贵吗?

      崇祯帝捐躯殉社稷多尔衮奉命略中原

      却说豪格等准备行刺多尔衮,谁知事败垂成,被自己党里的人,暗中破坏。此人是谁,就是固山额真何洛会。这个何洛会,原是摄政王的心腹,当下听了豪格这番说话,忙进宫去见多尔衮。这时多尔衮正在内宫,侍候着皇太后。见太后后面,有一位福晋,生得如花似玉,与太后芳容,恰是不相上下。多尔衮暗想,我只道太后是个绝代佳人,不料无独有偶,满洲秀气,都钟毓在两人身上,又都是咱们自家骨肉。倘得两美相聚,共处一堂,正是人生极乐的境地,还要什么荣华富贵。可笑去年有一班大臣们,苦苦劝我做皇帝。咳,做了皇帝,还好胡行么?

      看官,你道这位福晋,是何人眷属,乃是肃郡王豪格的妻,多尔衮的侄妇。多尔衮正在胡思乱想,看得出神,忽然宫女进来报说,外面有何洛会求见。多尔衮知道有机密事,就在西书房传见。何洛会一见面,便把豪格等的阴谋和盘托出,尽情报告。多尔衮听了,又惊又恨,立刻打发何洛会,带领宫中兵士,赶到肃王府中,把在场的几位亲王贝勒大臣,统统捉住,押解进宫。内中只有多铎一人,早已走脱。多尔衮一见豪格,想起从前他在太宗皇帝跟前,说自己的坏话,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当时会同郑亲王,在笃恭殿审问。何洛会做见证。豪格知道无可抵赖,便把恶言顶撞,多尔衮大怒,便吩咐把肃郡王豪格废为庶人,永远监禁在高墙里。把王府抄没,却悄悄地把这个侄妇,取进自己府去。有时偷空回府,便和这侄妇寻乐。当下又把阿达礼硕托吴丹等大臣,定了死罪。大学士希福刚林,也监禁起来。同时犯罪被杀的大臣,也不知多少,抄没的家产女眷,统统送进睿王府去。

      多尔衮从此威权日大,妒忌他的人亦日多。倒是范文程打听得外面人心不服,便劝多尔衮督师外出,立名免祸。那时一班反侧,都要以无形消弥。目下明朝袁城,已被李闯攻破,闻崇祯帝已自尽了。

      多尔衮点齐八旗劲旅,蒙汉健儿,不下十万。人马到了启程这日,多尔衮进宫,辞别了太后,奏明此番夺得中原,接太后进关去,共享中国的荣华。午时三刻,城外炮声震天。大将军跨鞍上马,前面竖起八面大旗,浩浩荡荡杀奔山海关来。出了边墙,多尔衮分派豫亲王多铎、武英郡王阿济格、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和朝鲜王子李溟,各带大兵,向前进行。自己统领牙兵,在广宁附近翁后地方驻扎,听候前军消息。

      正在调兵遣将的时候,忽然前军送进一个明朝的差官来。声称明朝平西伯吴三桂,有一角公文,特差副将叶禹钟送上大将亲看。多尔衮看时,见公文上说崇祯帝吊死在煤山,闯贼李自成打破北京城,求大将军发兵,救中国的大难。

      那时明朝的奸臣,都因趋奉李闯,得了大官,还有吴三桂的父亲,都指挥吴襄,也投降了李闯。吴三桂有一个爱妾,名陈圆圆的,原是外戚田畹家的歌姬,长得如出水芙蕖一般。吴三桂在田畹家吃酒,一见倾心,向田畹取来,十分宠爱。不料朝旨饬令带兵往山海关驻扎,军中不能随带姬妾,只好把她寄在京城父亲家里。待到李闯攻打北京,吴三桂封平西伯,带兵回京,才走到丰润地方,便得到京城陷落消息。又打听得他父亲吴襄,也投降了贼人,连他的爱妾陈圆圆,也被贼将宗敏掳去,转献李闯。这怎么能叫吴三桂好忍受。他便一面带领兵士,昼夜赶程,杀向京去,一面又打发副将齐书来此,请发救兵。叶禹钟说到这里,多尔衮已是明白他的来意,深中下怀。便立刻催动人马,军前竖起一面大旗,上写着“仁义之师”四个大字。行至中途,便有吴三桂的兵队,上前迎接。吴三桂又亲到清营进谒多尔衮,诉说一番。多尔衮请吴三桂领路向前面前进,自己在后路进发。

      李闯听说吴三桂带了满洲兵到,便把他的父亲吴襄,押上城楼,砍下脑袋,抛落城下。吴三桂拾起看时,不禁捶胸大哭,便激励将士,奋力向前杀去。李闯看看兵临城下,挟着明太子和两位王爷,又把掳来的金银财宝及宫中的帑藏器具,连夜收拾,载上骡车,开了后门逃出。临走时,放了一把火,将明室宫殿及九门城楼,统行烧毁。吴三桂向西追赶,恰巧在驿亭里,有人送来一信,打开看时,就是他心上人儿陈圆圆的手书。说是暂时寄顿民家,吴三桂立刻打发人迎接回来。久别重逢,真是悲喜交集。当下便撇下李闯,不去追赶,转回北京。谁知,那多尔衮已是老实不客气,高坐武英殿上,受百官的朝贺了。吴三桂到了此时,只是发怔,那多尔衮又接着发下两道告示:一道是说些什么除暴安民的套话,来羁糜百姓;一道是为崇祯帝发丧,以礼改葬。那时百姓因备受李闯的兵乱,饮恨得了不得,一闻清兵把他逐走,已是转悲为喜,又因清兵不加杀戮,复为故帝发丧,真是感激涕零,达到极点。

      多尔衮见人心已靖,一面收拾宫殿,一面亲自写了一扣奏摺,打发辅国公屯齐喀和托,固山额真何洛会,到盛京去迎接两宫进京。

      皇言如纶太后下嫁属邦有美睿王求婚

      却说顺治帝和太后进了北京城,多尔衮日夜在宫中商量大计,择定十月初一日登极。是日黎明,顺治帝坐武英殿,文武百官,一齐拜倒在地,山呼万岁。当下传下三道谕旨。第一道,是把明朝改称大清,大赦天下,蠲免全国赋税一年;第二道,是令天下臣民,限定在十日内,一律剃发;第三道,是封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会同吴三桂、尚可喜等,由大同边外,会合蒙古兵士,入榆林延安,攻陕西背后,去剿灭李自成一班贼寇。又封多铎为定国大将军,会同孔有德一班降将,直下江南,去收复明朝天下。

      单说这剃发一道上谕,当时也不知死了多少忠臣义士。这且不去说他,如今再说多尔衮分发各路兵马已毕,便天天在宫里陪伴着太后取乐。这时小玉妃和豪格的福晋,已随着太后进京。多尔衮因别有所恋,不常回府,小玉妃这口酸气,实在按捺不住。一天清早起来,头也不梳,衣服也不换,坐着府里的车子,直闯进慈宁宫来。那把守宫门的太监和宫女们,见她来势汹汹,上前拦住。小玉妃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便在外院指天划地地大骂起来。口口声声要唤多尔衮出来,和他评评理。她骂到十分气恼的时候,把皇太后和多尔衮两人的私情事体,统统喊了出来,吓得那班太监宫女们,掩着耳朵,不想听她的话。后来有几个宫女,上前说了许多好话,拉她到西书房去坐,一面又打发人到里面去通报。停了一会,宫女传出话来,请福晋先回,王爷今夜一定回府。小玉妃无可奈何,只得上车回去。到了傍晚时候,多尔衮果然回府来了。小玉妃一见他,便把日间的气愤,一齐抛在九霄云外,眉飞目笑地把他接进房去。多尔衮也并不提起日间的事体,用过了晚膳,便宿在小玉妃房里。侍妾们看了这情形,十分诧异。到了第二天早起,大家到小玉妃房里伺候,只见那小玉妃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七孔流血,早已死去。

      这明明是被多尔衮谋杀的,谁也不敢声张。多尔衮传了两个差官来,嘱咐他购办衣衾棺廓,草草收殓。外面只知道睿王福晋是害急病死的,照常开吊出丧。事过之后,多尔衮依旧向宫里一溜,十天八天不见他出来。他叔嫂两人的秘密,自从那天给小玉妃揭穿,闹得宫里宫外,人人知道。这个风声传到顺治帝耳朵里,虽然他年纪幼小,却也觉得十分难受,肚子里又羞又气。

      谁知那时有一位礼部尚书钱谦益,早已看出摄政王和皇后的心病,便大胆上了一本奏章,说皇太后正在盛年,独处深宫,必多伤感,摄政王功高位尊,又值断弦,不如请太后下嫁摄政王,既足以解太后之孤寂,又借以酬皇叔之大功。这个奏章,原是多尔衮看的,他看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当即带了奏章进宫,和太后商量。太后到了这时,却害起羞来,溜了多尔衮一眼,笑说道:“俺不知道,你和他们商量去。”多尔衮回到自己的府中,把钱谦益请来,两人商量了一夜。第二天,钱谦益上朝,把这个意思奏明皇上。又说从此皇太后摄和政王,定了名分,免得外人多说闲话。顺治帝当即准奏,发下一道上谕来。

      第二天,顺治帝登太和殿,百官上表庆贺。传谕在东西两偏殿赐宴群臣。从此以后,皇帝下旨称睿王为皇父摄政王。每日早朝,皇父摄政王坐在皇帝右面,同受百官跪拜。太后自从嫁了摄政王后,终日在新房里寻欢取乐,忘了自己是快四十岁的人,还是和二八新娘一般。好在她生成一副娇嫩皮肤,妍媚容貌,望去好似二十许少妇。多尔衮因为两人定了名份,没有什么顾忌地方,这恩情自然觉得格外浓厚,待到满月以后,不知不觉又渐渐地冷淡起来。

      这是什么原因,从来有一句俗话,家花不及野花香。他叔嫂两人,从前幽期密会,倍觉恩爱,如今定了名份,毫无顾忌,反觉得平淡无奇。再加一个是半老徐娘,一个正在壮年,便渐渐地有点不对劲了。因此多尔衮常常溜到侄儿媳妇房中去寻乐,给太后知道了,未免掀起醋海风波。这时那位大学士洪承畴,原是太后的旧相识,太后常常把他召进府中。摄政王不在跟前的时候,和他谈谈解解闷儿。后来给摄政王知道了,心里又十分不快,两人各怀着鬼胎,又不便说破。只可马马虎虎,过得一时,便算一时。

      这时朝鲜派大臣金玉声来进贡,住在客馆里。摄政王派何洛会去招待他。那金玉声偶然说起他国王两位公主,长得如何美丽娉婷。何洛会悄悄地告诉摄政王,摄政王在府中正住得乏味,听了这个消息,顿时神采奕奕,吩咐何洛会如此如此去行事。何洛会得了命令,便和金玉声商量。那金玉声听是摄政王的意思,忙回国去奏明国王。那国王李溟,听说摄政王要娶他两位公主去做妃子,他正要仰攀上国,便一口答应。一面对两位公主说明,还是这两位公主有主意,她姊妹二人说,到大国去做王妃,原没有什么不愿意,但是听说大清国皇太后下嫁摄政王,宠擅长房,我姊妹二人嫁过去,万一受她欺侮,那时后悔无及。不若请那摄政王到俺国中来成亲,替俺姊妹盖造一座高大的邸第,俺姊妹永远在邸中住着。这一来,不致离开亲生父母,又不致远离异邦,任人簸弄。朝鲜王见她言之成理,便打发人照她们的意思,回复摄政王。

      马背翻身睿亲王丧命蛾眉锁恨董小宛入宫

      却说多尔衮到朝鲜去做亲,因有许多窒碍之处,由何洛会出了一个主意,在朝鲜附近喀喇城里,造一座行宫,把两位朝鲜公主,悄悄地接到行宫里候着。这里摄政王便借出关巡边为名,带领八旗固山额真官兵,择定吉日,在北京起程。皇太后虽舍不得离开摄政王,但国家大事,又不好拦阻。看看自己儿子顺治帝,年纪慢慢地长大起来,他的终身姻事,也十分紧要。从前摄政王做主,说定科尔沁部主吴克善的女儿做皇后,不如趁摄政王未出京,择个吉日,给皇帝先行成亲。无奈摄政王这时一心只在那两位朝鲜公主身上,皇帝大婚的事,请皇太后做主,自己急急赶出关来,到行宫里和两位公主成亲,一箭双雕,自有许多乐趣。

      谁知天下的事,往往乐极生悲。摄政王住在这喀喇城,原是一个荒僻地方,空闲下来,无可消遣,便和两位公主出去打猎。有一天摄政王骑着马,追着一头麝儿,忽然林子里跳出一只野猎来,扑向马前,那马猝不及防,顿时拱着前蹄,和人一般站起来,把个摄政王摔在马下。那野猪恰巧从摄政王身上跳过,可怜这位摄政王,一霎时跌断了左腿,又被野猪踏了面部,一时鲜血直迸,痛彻心脾。随从官兵,急上前抢救,已是来不及了。看看摄政王晕绝过去,两位公主哭着唤着,总不见他醒来,再细看时,那脑浆也迸裂了,急把他的尸身抬回行宫。一面发丧成服,一面通报朝廷。这时摄政王年纪只有三十九岁。消息传到宫中,第一哭坏了皇太后,顺治帝也十分伤心,一面派遣大臣出关去迎柩,一面下谕臣民人等带孝。那朝鲜公主,不肯进关,待灵柩动身,便也回朝鲜国去。灵枢运到北京,停在王府大堂,诸王贝勒轮流值守,请了六十四个喇嘛和尚,诵经超度。

      这一场丧事,直闹了四十九天。皇太后虽不便入府孝,但寡鹄离鸾,宫闱冷落,也是异常哀感。顺治帝和太后,到底是母子,关乎天性,见母亲孤苦可怜,便把太后迎进宫去,朝夕相见,倒也亲热。这时顺治帝已有十四岁了,便下诏亲政。每天五更坐朝,查问国政,倍加精神。文武大臣都见了他害怕,大婚的事,反搁起不提。到了十六岁上,皇太后做主,择定吉日,举行大婚。那吴克善便先期把女儿送进京来。这时豫王也回京了,便借住在豫王府里。顺治帝原不愿意要吴克善的格格博尔济锦氏做皇后,因皇太后催迫,不好意思反抗,只得勉强成亲。他们住在坤宁宫,新婚不上五天,帝后两人已经闹起口角。从此夫妻之间,越发生疏了。

      在这个时候,江南总督洪承畴来京请训,皇太后和他久别重逢,自然彼此安慰。他又顺便带着一位绝色美人进京来献给皇帝。皇帝一见,满怀喜悦。这位美人,名叫董小宛,原是如皋才子冒巢民的宠姬。洪承畴初到江南,打算找一位江南美女,自己享用。谁知那时,一班有名的,如寇白门、马湘兰、李香君、顾横波等一个个都已有了主人,心里十分懊丧。后来打听得有一个董小宛,真是金粉魁首,仕女班头,又被冒巢民量珠聘去,在邦沟西城绿杨村里,建一座水绘园。双宿双栖,享尽人间艳福。洪承涛因此积思成恨,废寝忘餐。他有一个心腹佟二爷,猜着他的心事,便自告奋勇,把董小宛取来,冒巢民原是赫赫有名的贵公子,谁也不敢去惹他。

      那佟二爷借着捉拿强盗的名目,带了本衙门全班马快,连夜赶到绿杨村,声称冒家窝贼强盗,抢掠良家妇女,吓得那冒公子溜出后门逃走,他便直入内房,见了董小宛,便不问情由,上前拉着便走,还故意张扬说道:“这女人便是冒民强抢来的良家妇女,如今送还她家去。”村里的人,听了佟二爷这番说话,怕惹祸水,谁敢来管闲事。那佟二爷便洋洋得意地把董小宛和她的丫头扣扣,一并带回总督衙门。洪承畴看她一双媚眼哭得红红的,蹙紧了眉心,低垂着粉颈,站在一旁,不免又怜又爱,不知怎么是好,便问她叫什么名字,那丫头回答:“婢子名叫扣扣,俺主人是冒巢民,这位是俺主人的如夫人董氏。如今被大人的手下错捉了来,请快放俺主仆两人回去。京城里自王爷起直到御史官,都是俺主人的亲戚朋友,倘然恼了俺主人,他进京去告状,那时不免会牵连到大人的前程呢。”

      洪承畴听了扣扣的话,有些害怕,想放她回去,又实在舍不下,当下用好言安慰着她,说道:“你们不用忧愁。只因有人告你主人窝藏匪类,强掠民女。我和你主人原也是朋友,所以吩咐手下,暗地里把主人放走。又怕地主上坏人,到你家里骚忧,惊吓你们,特地把你们接进衙门来暂避几天,等风波过去,再放你们回去。”一面说道,一面挨近身去,脸上做出一副尴尬神气来。

      董小宛知道他不怀好意,便嚎啕大哭,把头向柱子上乱撞,顿时皮破血流,云鬟散乱,幸亏扣扣抢救得快,上前抱住,董小宛已是痛得不省人事。等到清醒过来,见自己睡在一张绣床上,扣扣陪在身旁。问时,原来是洪承畴的私第,不禁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扣扣再三解劝,说道:“如今俺们在这洪贼势力之下,只得耐心守候,主人在外面总可以想法救俺们出去的。”董小宛她也无可奈何,只得耐心住下。

      隔了几日,接到冒公子来信,说京里有一位曹御史,是多年至交,可以去求他帮忙。冯小五便去见那曹御史,把冒公子的委屈,一五一十说明了。曹御史大怒,要上奏章参他一本。吩咐冯小五赶快去补一份状子来,俺可以替你出首。后来,不知如何走漏消息,被洪承畴知道,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董小宛连夜送进宫去。她见皇帝,只是低着头抹眼泪,皇帝见她天然蛾媚,因爱生怜,吩咐宫女带她到别宫去,好好看养。董小宛住在宫里,享用极其优厚。皇帝也常常来看望她,用好言安慰她,她总是不答知,皇帝也不动怒,坐了一回便去。

      入宫见妒遽唱离鸾弃国如遗徒歌长恨

      却说董小宛入宫后,顺治帝十分钟爱,无奈她念念不忘冒公子,终日没精打采,日子久了,她觉得这位皇帝倒是好性儿,心中的悲愁,也慢慢地减轻下来。宫女见她肯说话了,便背里问她的来历。董小宛告诉了她,那宫女说道:“这样说来,洪承畴是你的仇人,若想报仇,第一步便要顺从皇帝,得了皇帝的宠爱,便可以借皇帝的势力,报你的私仇。”一句话说得董小宛恍然大悟。心想,既入宫门,休想再出宫去,不如将计就计,替冒公子报这个仇吧。

      不到几天,皇帝果然封小宛做淑妃,又怕外人说他娶汉女做妃子,便赐姓董鄂氏,改称董鄂妃。从此卿卿我我,一双两好,真不让唐明皇杨贵妃两人这般恩爱。董鄂妃一心一意伺候皇帝,暗地里却买通太后宫里的太监宫女,打听太后和洪承畴的秘密。这时太后虽红颜已老,仍是顾影自怜,自从多尔衮死去以后,春花秋月,宫闱冷落,每到烦闷时候,便把洪承畴传进宫去,谈笑解忧。那洪承畴当日献小宛进宫,不过避台谏的攻击,又想她生性贞烈,一定要死在宫里,也是借刀杀人的手段。不料她一进宫去,异常宠幸,明知她早晚定然在皇帝跟前说他坏话,借报私仇,便想出一条先发制人的计策,把皇帝私幸汉女荒废朝政的话,对太后说了。太后大怒,立刻便要发作,洪承畴拦住说,这事须得慢慢地斟酌。太后不如先下一道懿旨,禁止汉女进宫,他日搜查宫廷,便有所借口。太后依了他的计划,便发下懿旨,禁止满汉通婚,又不许选汉女当宫女。在神武门外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有缠足女子入宫者斩的文字。皇帝看了,心中暗暗地替董鄂妃担忧。

      有一天,皇帝正和董鄂妃细细谈心,董鄂妃忽然想起冒公子,不觉扑簌簌地下了两行热泪。皇帝问她什么回事,她呜咽着说道:“臣妾贱同小草,一时得依日光,享荣华,受富贵,转眼秋风纨扇,抛入冷宫,到那时不知要受尽多少凄凉呢。”皇帝说道:“爱卿尽可放心,朕得爱卿,如鱼得水,不但此生愿白头偕老,并愿世世生生结为夫妇。正是唐明皇说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卿如不信,朕当对天立誓。”说着,伸手按住董鄂妃的肩头,双双跪倒在地,皇帝说道:“我爱新觉罗福临,与妃子董鄂氏,愿今世白头偕老,世世结为夫妇,永不厌弃。倘然中途有变,情愿抛弃天下,保全俺俩的恩情。”董鄂妃忙磕头谢恩。皇帝扶她起来,她便趁此机会,奏明自己被洪承畴如何强掠进京。原来是姓冒,并非姓董。家中还有一个胞兄名叫巢民,不知生死如何,求皇上天恩,把巢民宣召进宫,俺兄妹得见一面,死也瞑目。皇帝答应了。

      第二天,便下旨给江南总督,宣召巢民进京。巢民到了北京,董鄂妃在坤宁宫召见。两人见面,悲喜交集,只因宫女站在跟前,只好兄妹相称。皇帝也把巢民召去,问了几句,在宫中赐宴。宴罢,巢民又进宫和小宛说话。说起从前的恩情,和今后的分离,四行眼泪如潮水一般淌下来。只因宫中不能久坐,硬着头皮,告辞出来。临走的时候皇帝赏他黄金五百两,又下旨给江南总督,替他在家乡盖造花园,随时保护。这董小宛自巢民去后,勾起了万斛愁肠,不觉害起病来。终日睡在床上,皇帝陪伴着她,嘘暖问寒,不离左右,忽然宫女报说,太后来了,慌得小宛出了一身冷汗。正想挣扎起来,已被太后带来的几个宫女,横施竖揪住她的云髻,向脑脖子后面一拉。太后冷笑一声,说道:“长得好狐媚的脸,替我掌嘴。”宫女便扬起手掌,向两面粉脸儿上打去。皇帝见了这个情形,十分难忍。太后又吩咐宫女把她打死。便有几个拿着红漆棍,几个拿着红布袋,要把小宛装进袋去,然后一顿乱棍打死。这是宫里的刑罚。

      皇帝到了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了,当下跪倒在地求着,说道:“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儿,是洪学士送进宫来的,太后倘然要打死她,应当先办洪学士的罪。”太后听皇帝说起洪学士,便触动了私心,那口气也便软了下来,吩咐宫女撵她出去。皇帝又道:“这汉女已经进宫多日,如今撵她出宫,于皇家休面不好看。”太后一想也是不错,便吩咐送她到西山玉泉寺,皇帝再要求时,太后指着皇帝的脸,大声说道:“你可看见神武门外俺的旨意么。汉女进宫便砍脑袋。今天我还看在皇帝面上,饶了这贱人一条狗命呢。”说罢,催着宫女把小宛扶入一乘小轿,四名内监抬着,直送到西山玉泉寺去。小宛住在寺里,倒也觉得清净,天天念经礼佛,自知红颜命薄,看破了红尘。她原是有夙根的人,不多时,居然把各项经卷读熟,参透奥妙。心中恩怨两忘,什么冒巢民,什么顺治皇帝,都不挂在心头。独有那顺治帝迷恋得利害,自从小宛出宫以后,废寝忘餐,日夜悲啼。

      有一天,忍耐不住,嘱咐太监宫女们,瞒着太后,悄悄地偷上西山去,一见小宛,便抱头痛哭,小宛把许多红尘虚幻的话,劝慰他一番。皇帝还是依依不舍,在玉泉寺一连住了三天。后来给太后知道,打发总管太监抬着软轿来接驾。又说皇上倘然不肯回宫,太后便要自己上山来了。小宛再三劝说道:“陛下倘不忘臣妾,将来在五台山上,还得一见。”皇帝无可奈何,上轿回宫去。谁知皇帝回宫的第三天,忽然看管玉泉寺的太监报说,董鄂妃不见了。皇帝又加倍伤心,暗暗打发许多太监,各处去找寻,也毫无消息。皇帝又把伺候小宛的宫女传来,亲自盘问。那宫女说道:“妃子怕是成仙去了。”

      这天晚上,正是风清月白,只见妃子在寺后面的瑶台上,走来走去,望着月儿。内监们赶去看时,已是影踪全无了。这不是成仙去是什么?”皇帝听了宫女的话,反快活起来。拍着手说道:“朕知道她生有仙骨,不是凡俗的人,如今果然成了仙去。可是叫朕怎样呢?”说罢默笑起来。这是顺治十年秋间的事。

      梧桐叶落,翡翠衾寒,转眼霜雪连天,倍增忍怛。顺治帝从此看破世情。到次年元旦这日,满汉臣工,随班叩贺。皇帝忽然对着各王公大臣发着牢骚,说道:“朕即位十有余年,但见南征北讨,没有一日安息,明室遗裔,到处裂士称尊。现在桂王震荡,云贵告捷。看看明室垂尽,满望舆图一统,永享承平。不料这个郑成功,又来作祟,还是不能安枕。朕想做皇帝很没趣味,到不如做个和尚,像西藏达赖班禅,尊荣也是一样。到底得安闲,岂不快活自在么?”当时各王公大臣一齐跪奏,“皇上英武圣明,古今无双,区区小丑,不日敉平,何庸过劳过虑。”皇帝听了,心中仍是不快。过了几天,宫里忽然吵嚷起来,说“皇帝走了。”在皇帝房里,搜得一道遗下的手诏。上面写着道: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子玄烨,佟佳氏所生。岐俊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毕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矢忠盖,保翊嗣君,佐理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当时太后看了这道手招,怔了半天。吩咐把内大臣鳌拜传进宫来,商量停妥,便传谕出去,说皇帝急病身亡,遗诏立太子玄烨为皇帝。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各王大臣非常惊疑,都说昨日上朝,圣上康健如恒,怎么今日晏起驾来。细看遗诏上面,并没有说起病源,弄得大家满腹狐疑。当下照便入宫哭临。行到大清门外,太后传旨出来,所有满汉臣工,一概不许进宫。只吩咐明天在太和殿朝见新皇帝。

      第二天,那辅政的四大臣,及信郡王铎尼、大学士洪承畴等,捧了八龄的新主,在太和殿即皇帝位,受文武百官的朝贺,下旨改元康熙。一面在白虎殿里,替顺治皇帝办起丧事来。

      康熙乱伦私通姑母胤祯练艺谋夺皇储

      这位康熙皇帝,年纪也渐渐大起来,长得非常漂亮。这时已经败明将史可法,灭去明帝子孙福王唐鲁王,赶走了永明王,驱逐郑成功,收复台湾海岛。那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造反,也经八旗兵打平。中原无事,不用兵革,人民休养生息,地方上十分太平。皇太后请来几位师傅,一位是汤斌,一位是魏裔介,一位是高士奇,天天在瀛台,对皇帝讲解经史。皇帝也潜心向学,回宫之后,便对宫女们讲解。那宫女们蠢如鹿豕,懂得什么经史,任他如何口讲手画,也是莫名其妙。这时有一位太公主,是太宗皇帝的幼女,世祖皇帝的胞妹,康熙皇帝的姑母,长得娉婷俏丽,年纪大过康熙五岁。太皇太后不舍得她出宫,所以到二十二岁,还不曾招驸马,康熙帝平日和这位姑母最好,自幼跟着她一床儿睡。后来,上了学,听讲回来,也找他姑母讲解。这位太公主原也饱读诗书,从此他姑侄两人,常常谈着学问,娓娓不倦。因此情意越发浓厚,在没人的时候,渐渐说些知心话,却忘了姑侄名分。

      这时康熙帝已有十七岁,情窦早开,终日和他姑母耳鬓厮磨,日子久了,两人情不自禁,便做出风流事体来。女孩儿家到底胆怯,悄悄地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太皇太后吓了一大跳,忙把皇帝唤来,暗地里埋怨他。谁知康熙帝少年任性,定要把姑母封做妃子。太皇太后怕闹出事来,只得听他胡闹去。待到太皇太后逝世,康熙帝索性下一道圣旨,把姑母封做淑妃。满朝文武都觉得诧异,当下有一位御史上奏,请收回成命,把太公主另嫁驸马。康熙十分生气,说道:“姑母既不是朕母亲,又不是朕女儿,也不是朕的同胞姊妹,封做妃子,免得出宫吃苦,有何使不得。”从此以后,更大胆拣那宫女中有姿色的,便随意临幸。有别的宫女撞见,也不知害羞。那宫女被龙幸过的,都封做妃子。不上一年,宫里的妃子,已有四十六个。任凭大臣们如何劝谏,一律置之不理。那时有一个太监名小如意的,人极乖巧,在外面买了许多淫书,偷偷地带进宫来,献与皇帝。皇帝平日只是听些经史,从不曾见过这种有趣味的书,从此便丢下经史的学问,专心研究那淫邪的书本。看到高兴时候,拉着那班妃子,照书上的法子大做起来。

      皇帝自从杀了鳌拜,便想起自己应该早立太子,免得日后受大臣的欺弄,看看自己共有三十五个皇子,依理二皇子胤初,年纪最大,自然该立为太子。但是卫妃是自己最宠爱的人,她是常恳求立四皇子胤祯,不忍违她的意思。又恐众皇子不服,反倒弄出事来。当下踌躇不决。召大学士明珠进宫,和他商量。那明珠原是胤初的党,便极力怂恿,又说二皇子分属嫡长,理应立为太子。皇帝便打定主意,第二天临朝,下一道谕旨,立二皇子胤初为皇太子。一面把胤初搬进东宫去住。满朝文武纷纷上表祝贺。皇帝在崇政殿中赐宴,东宫里自然有一番热闹。

      那边翠华宫卫妃母子两人却十分凄凉,暗暗把卫官唤进宫来商议,无论如何,总要想法使自己的儿子做成皇帝。当下把胤祯唤出来,哄着他跟卫侍卫官出宫去玩耍。卫侍卫官便把胤祯带出宫去,住在自己家里,暗暗把宫里的喇嘛和尚请来,传授他练气符咒的本领,又请了许多教师,在院子里搬枪弄刀,比演弓箭,还有什么外五行内五行种种拳法。那胤祯到底是孩子气,觉得好玩,天天偷出宫来练习。又因胤初做了太子,心不甘服,预备练成了本领,将来和他抢夺皇位。他在宫里,又故意把这个意思,对他弟兄等八个人说了,激起他们的怨恨,果然引得个个摩拳擦掌,跟着胤祯练武去,准备将来厮杀。

      后来胤楗、胤搪等,各个立了一个机关,请着镖局的镖师,传授武功。此风一开,那江湖上的好汉,一齐投奔来京,胤祯仗着母亲卫妃的照应,从大内里拿出不少钱来,所以胤祯门下的好汉独多,有什么独臂金刚、铁腿李、搅海蛟、疯和尚种种奇怪的名氏。在外面闹得天翻地覆。宫里的康熙皇帝和胤初太子,尚蒙在鼓里。康熙帝从五台山请来一位深通经典善于说法的妙觉和尚,住在瀛台净室里,天天说妙法莲花经。胤初太子又跟着大学士明珠讲究文章,终日埋头伏案,几乎变了一个书呆子。

      康熙帝巡幸五台山皇四子结交天下士

      却说胤初太子跟着明珠相国讲究文学,谁知那明珠相国,虽是皇室内亲,却是略通文墨的,只因生性狡黠,知道皇帝和太子,都注重文学,便私下招纳许多文人,供养在家,做了许多文章,冒充自己做的,献进宫去,皇帝和太子交口称赞。明珠便劝皇帝趁此国家闲暇,做几件文学上的事业,可为万世留名。接着又有文学大臣经英、魏裔介等一班人,奏请开设修书馆,召请海内文人,编撰康熙字典,子史精华,佩文韵府,经解,注疏。

      这一类的书,明珠的儿子纳兰容若,是有名的词曲家,常到修书馆去,见有才学并茂的人,便多送金银,请进府去,替他父亲做枪手。一时骚人墨客,济济盈庭,那时有一位云贵总督范承勋进京陛见。见皇帝和太子,镇日里吟哦咕哗,心中大不谓然,便上一本奏章,说本朝以马上得天下,子孙不宜弃置武功。康熙帝向来敬重范承勋,看了奏章,便传旨在畅春苑柳堤练习骑射。皇太子和胤祁,胤祀,胤搪等一班皇子,一一比射,又比各项兵器,内中要算胤祯本领最强。惟有皇太子胤初却极文弱,马枪固然不高明,连那三箭也是一箭都射不中。后来在柳堤上赛马,太子仍然落后。皇帝看了十分生气,把教太子武艺的师傅传来,当面训责一番。那师傅满面羞惭,就是太子也觉得脸上没有光彩。回到东宫,召集许多师傅商议,内监乘间报告胤祯、胤楗等,在外面私立机关,练习拳棒的事体,太子更加惊惶。有一个师傅说,不如把西山喇嘛请来,学习符咒秘法,一面聘请四方勇士来传授十八般武艺。太子点头称是,照此办去,立刻在东宫里收拾起密室和围场来,天天跟着喇嘛僧和拳棒师,在里面练习。又打发人到江湖上探访那侠客武士,不惜重赀,请他进宫,早晚领教。因此,北京地面,那好汉愈聚愈多,常常在大街上吃酒闹事,地方官知道,也不敢去管他。

      正在这个当儿,忽然卫妃死了,康熙帝固然异常悲痛,便是那卫光辉,也觉得凄凉。退出宫来,早晚和胤祯谋划陷害皇太子的计策。康熙帝自从死了卫妃,住在深宫,渐觉乏味。虽有六宫三院,色笑承迎,但怎能及卫妃的万一。后来卫妃的棺木运出山海关外埋葬。皇帝不忘旧情,便借进谒福陵的名义,顺便送葬卫妃。葬礼既毕,皇帝也不愿回宫,下旨南巡,声言问民疾苦。又下旨命皇太子胤初监国,自己带领文武大臣和王公贝勒,择吉起程出京。

      此次巡游,凡乘舆经过地方,传谕大小官吏,照常办事,勿办供应,违旨的便革职治罪。因此皇帝坐了几只平常民船,悄悄地一直开到五台山脚下。坐轿上山,到清凉寺停下,寺里的主持,忙接驾进去。内监预备香烛,请皇帝拈香。皇帝拜过了佛,便问,久听得寺里有一位高僧现在何处。那主持回说,在最高峰茅舍里打坐,所有往来檀樾,他都不见。皇帝说道:“朕必要去一见。”吩咐侍卫内监一概留在寺中,独自一人,带着一个小沙弥领路,山路左盘右转,脚下七高八低,好不容易,爬到山顶上,把个皇帝累得气急汗流。大树下略歇一回,见危崖上一座茅舍,皇帝便慢慢地踱进去,有一个僮儿出来问话,皇帝也不答他,但问那小沙弥,高僧住在哪间屋里,小沙弥便指着右面一间耳房,皇帝走进房去。只见一个髯眉皓白的和尚,垂着眼,盘着腿,坐在禅床上。皇帝对着他怔怔地看了半天,忍不住天性发动,抢上前去,唤了一声父皇,双膝跪倒。那和尚睁开眼来一看,随即阖上眼皮,不做一声儿,接着皇帝低低地说了许多话,便告别出来。在半路上,皇帝叮嘱小沙弥,不许传扬出去。又吩咐他好好看待那位高僧,将来自有好处。那小沙弥也极聪明,当即连说遵旨。

      这次南巡,因禁止供张,经过地方,几乎无人知觉。打听得各处民情风俗,官吏政绩,倒也不少。再过几天,皇帝便起驾回京去了。这时京里太子胤初监国,倒也十分安静。独有那四皇子胤祯,见父皇不在京里,越加无法无天。

      有一日,太子到南苑去打猎,忽见远远的一队骑马的侍卫,从南面跑来,簇拥着一辆车儿。车儿前面仪仗很多,还有许多喇嘛拿着法器,在前面领路。太子错认为是皇帝回来,忙抢上去迎接。原来车儿里坐的正是四皇子胤祯。太子心下大不舒服,只因碍于弟兄情面,便避在一旁,让他车马过去。待到皇帝回来,太子见了父皇,第一件事,便奏称四皇子冒用皇帝仪仗,实是不法。皇帝立刻打发人去把他的仪仗收没,又把胤祯唤来训斥一场,因此胤祯心中越发愤恨。他回家去,便收拾行李,带了几个拳师,走出京城,投奔少林寺,去拜正觉和尚为师,学那百八神拳。

      看看过了一年多,学艺既成,向师傅告别。临分手的时候,正觉和尚给一只禅杖,说是留作他日的纪念,又说皇子的本领,可以横行天下,但是若遇到女子,须得格外小心。胤祯一一领命别去。到了北京城里,便有许多剑客和喇嘛僧,在府中替他接风。席间胤祯说起,路过山西地界,遇着一个大汉,在路上逞凶打人,自称是当今殿下的教师,他当时忍耐不住,举起手中铁杖,向那大汉脑袋上打去,一声响亮,他的脑壳子破了,倒在地上死了。

      刚说到这里,有一位喇嘛和尚,顿时脸上变了色。说道:“这却不得了,这位教师,是太子的心腹,如今被主子打死,那太子如何肯干休。况且近来东宫养着不少剑客拳师,我们须要小心防备才是。”胤祯听了,却毫不在意,尽管喝酒,不觉大醉。侍卫扶他进内院,睡在榻上,直到半夜时分,胤祯醒来连呼口渴,侍卫送上一杯参汤,胤祯正要伸手去接,忽见窗外一道白光飞来,在窗棂上一碰,又碰回去了。胤祯急从侍卫身上夺下宝剑来,正要抢出院去,有一个喇嘛和尚走进屋子,摇着手低低地说道:“主子快别出去,外面正杀得利害呢。”胤祯问是哪里来的刺客,那喇嘛只说得太子两字,便听得呜呜的声音,夹着一道光芒,从窗飞进,当的一声,一柄剑插在床槛上。那剑柄儿兀自幌光,射出万道寒光来。那喇嘛忙把胤祯拉开,又把屋子里的灯吹熄。只听得院子外面叮叮当当,打了几个时辰,天色微明,那声音才慢慢地远了。走出院子一看,满地倒着尸身,胤祯认得是太子的剑客,内中有几个是自己的人,被外来的剑客杀死的。当下大家商议报仇,决定今夜到东宫去取太子的首级。

      这一夜,住在皇城相近的百姓们,都听得空中有剑戟撞击的声音,夹着风声雨势,连那屋子也要摇晃起来。到了第二天,只见东宫的内监,纷纷出来购办不少棺木。雍正府里也有侍卫出来,买了许多棺木抬进府去。两场恶杀,各送了十多条性命。从此以后,胤祯和太子的仇恨,愈结愈深。太子也知道胤祯早晚必来报仇,派人辇金出京。在山西河南山东一带,请了几个本领高强的来,保护东宫。胤祯打听得这个消息,又亲自出京访寻江湖上的英雄好汉。

      三次南巡太湖遇刺一场大狱名士沉冤

      却说胤祯回到京里,正值康熙帝第三次巡幸苏州回来,满京城的人,都说万岁在太湖遇刺客的事体。胤祯听了,忙进宫去见父皇请安。这时有一个蒙古王塞愕额,对胤祯说道:“皇上在太湖遇刺时,小王也随驾在一块儿,俺们逛过金山,便到苏州。在苏州住了三天,便到太湖。皇上见太湖西面七十二峰,忽远忽近,十分开怀。坐在船头下网,网得大鲤鱼,两尾,非常高兴,吩咐赏渔船上元宝两锭。

      正欢笑时候,忽有一个大汉,从水面上大踏步走来,直跳上御舟,飞起手中的宝剑,向皇上面门打来。幸而皇上洪福齐天,忙将身子一歪,躲过剑峰,只见一道寒光,早把身后一个太监刺死。当下随驾侍卫,各各拔出钢刀来,上前抵挡。小王在船舱里,听得船头吵嚷,正要抢出去一看,那大汉已跨进船舱,向皇上杀来。小王拔刀向前,用尽平生之力,杀出舱去。那刺客见小王力大,知难取胜,便转身一跃,钻入湖底,不知去向了,皇上吃了这场惊险,勃然震怒,把两江总督张鹏翮、江苏巡抚宋荦传来,严词申斥。督抚两人退了出来,一面训饬长元吴三县,派出通班捕快,火速访拿,一面招请天下好汉,保护圣驾。当时来了两位英雄,一位名叫白泰官,一位没有姓名的。那没有姓名的英雄,张总督领他见驾时,身上穿着一套鱼皮的衣服,求皇上赏他一个名字,皇上便唤他做鱼壳。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小人能在水面走路,又能在水里住三日三夜。小人有一条裤带,完全是钢片打成的。围在腰间时,软锦锦的好似一条丝带。拿在手中舞弄时,寒芒四射,可以敌得千军万马。‘皇帝要当面试试他,吩咐四十个侍卫,各各拿着刀剑,和他对敌。打了半天,休想近得他身。皇帝称赞一番,收在身旁,充一名侍从武官。

      那白泰官,原是一个无赖,年轻的时候,专爱奸淫妇女,讲到他的本领,也是了不得,纵身一跳,能跳几十丈高墙。后来天良发现,痛改前非,在江湖上专打抱不平,人人都敬重他。恰巧张总督招请好汉,地方官便把白泰官保举上去。张总督即带他和鱼壳一同去见皇上,皇上见他本领高强,也给他充一名侍从武官。后来皇上回京,留下白泰官,派他到苏州去,帮着地方官查拿那太湖刺客。把鱼壳带回京城,派他在东宫保护太子。”塞愕额说毕,胤祯心中又诧异又妒忌。暗想天下有这般大本领的人,可惜不在俺府中。不多时,康熙帝仗着有鱼壳保护,又第四次出巡江南。

      这一次可不比得上一次,皇上带着御林军士,沿路又有地方兵队保护,出巡期内,仍命皇太子胤初监国。那直郡王胤楗、雍郡王胤祯,实在十分妒忌,他两人暗地里派兵遣将去行刺太子。也有许多次,都因东宫保护的人多,不曾遭他毒手。胤初把胤祯等人恨入骨髓,拿了重礼在外面请了几个有法术的道人,在东宫作起法来,要收拾胤祯的性命。胤祯搜罗的法士也不少,东宫每一次作法,都被雍正府中的法士破了。后来太子从江西地方请来一位铁冠道士,这道士有一件法器,叫做血滴子,是一顶铁打成的帽子,要用他的时候,念动真言,这血滴子便飞起半空,飞到仇家去。在那仇人头上一套,立刻把头割下,收在帽子里,向空飞回。那没了头的人,颈子里也不淌一滴血出来,所以叫做血滴子,真叫人防不胜防。

      雍王打听得这个消息,十分害怕,便请大众商议。有个喇嘛和尚说道:“那铁冠道人,除非请俺大喇嘛来,不能制服。”雍王便亲自到雍和宫去求着大喇嘛。大喇嘛起初不肯,后来雍王许他事成以后种种利益,大喇嘛便带了法器,到雍王府中,先拿出一片贝叶来,嘱咐雍王盖在头上,上面拿帽子压住。这贝叶法力无边,可以抵得住血滴子。大喇嘛又在雍王卧房外面,收拾一间净室,日夜在屋子里打坐守候。雍王原有四位妃子,元妃是钮钴禄氏,和雍王伉俪情深,如今见丈夫有难,便天天在雍王身畔陪伴着。

      这一天,夜静更残,钮钴禄氏尚未睡着,忽然见帐门外飞进一团黑漆的东西来,在雍王头上一碰,幸而雍王头上带着贝叶,那法器不能伤得他的性命。钮钴禄氏当下大声叫喊,大喇嘛抢出净室来,看时,那法器正从雍王卧房中飞出。大喇嘛手快,忙脱下身上的袈裟,向那法器一罩,好似网鱼一般,把它罩在里面。这时早已惊动了合府的人,大家赶进院子来请安。大喇嘛送上那血滴子去说:“这是杀人的唯一利器,王爷留着,将来可以制伏天下。”雍王一看,见那血滴子,原是顶铁帽子,黑漆一团,寒光四射,令人不寒而栗。

      第二天,直郡王胤楗赶到雍王府看望,雍王把详细情形说了,胤楗看看没有人在跟前,便拉着胤祯的手,到一间密室里去,悄悄说道:“俺现在从蒙古请到一位喇嘛,名巴汉格隆的,他道术很高,能够拿咒语镇压人。如今我把太子的年庚八字,打听明白,写在纸条儿,藏在草人肚子里,一面请巴汉格隆立起法坛,念动咒语,七日七夜,那太子在东宫里便要发起疯癫来,从此不省人事。到那时他做不成太子了,以后你我二人,无论谁做太子,都可以商量。”胤祯听了,忽然想一条计策,对胤楗说明,当时把大喇嘛请来,送他二千两银子,托他如此行事。

      这里太子因铁冠道士不能成功,心中不觉纳闷。过了几天,更觉得昏昏沉沉地害起病来。起初还是乍寒乍热,并非深重,后来发起狂,满嘴胡说,两眼如火,见人便打,在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慌张起来。相国张英便去请了国师来,替太子治病,那国师早已受了大喇嘛的贿赂,便拿两粒阿肌酥丸,给太子吃下,睡了一夜,病势果然减轻,只是犯了淫病。终日和一班妃嫔厮缠,还是不足,见了稍年轻的宫女,便强行奸污。

      胤祯胤楗得了这个消息,各自带着自己的福晋,到东宫去问安。谁知那太子见了他兄弟二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眼睁睁地向他嫂嫂索伦妃子和弟妇钮钴禄氏看着。看到出神时候,他伸着两臂,向钮钴禄氏扑来。钮钴禄氏身子灵活,躲避得快,那索伦妃子,却被太子拦腰紧紧抱住。胤楗这一气,非同小可,忙上去用力一推,把太子推倒在地,气愤愤地拉着他的妃子走出宫去。照胤楗的意思,本要立刻奏明父皇,还是索伦妃子劝住说:“父皇从江南回来不多几天,且耐着这口气,待过几天,再陈奏不迟。”胤楗只得暂时忍耐着。

      后来不知听了何人的拨弄,说是有许多读书人不服清朝,做出许多诽谤朝廷的诗文。便悄悄地下一道密谕,给外省督抚司道,四下察访,如有诽谤本朝的文字,从速举发,不得循私,谁知密谕下来,不多几天,便闹出一场文字狱。先是康熙初年,沙漠湖州府庄廷垅,在市上买得一本书,内中有一抄本夹入,乃是明故相朱国祯的橐本,记录明朝史事,自洪武至天启,都有编述。庄廷垅见是秘本,十分高兴,文人常态,最爱续貂,便约了几个姓陆、姓查、姓范的朋友搜集崇祯年间的事情,补入卷末,并将自己及友人的姓名,一一附记,算是生平得意之作。

      廷垅死后,家人将此书刊行。适有归安县令吴之荣,退职家居,见了此书,看到崇祯年间的事,有诽谤满清的语气,便上书告讦。清廷即令浙江大吏,按书中姓名,一一搜捕,已死的开棺戮尸,未死的下狱正法。庄廷垅是个案中首犯,开棺戮尸自不消说,那帮着著书的查家、范家、陆家,得了消息,预先声明是庄廷垅捏名假造的,好不容易,求得一个免罪,已弄得倾家荡产。此外,还有几个庄氏的兄弟,及那时刻版的、贩卖的,都一齐捉去杀了。从此以后,一班读书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多写一个字。

      废东宫诸子争太子进王府哥儿变姐儿

      却说康熙皇帝自从大兴文字狱之后,一班文人,从此结舌,海内安息,惟是宫庭里正闹得乱七八糟。大家瞒着皇帝,皇帝也毫不知觉。一日忽然想起太子,要召他进宫相见。谁知这时太子已病得不像个人儿,当下太子的师傅熊赐履、内大臣索额图等,听见有旨传唤,知道万难包瞒,只得把太子送进宫去。这时皇子胤楗、胤祯、胤祀、胤搪等十个兄弟,都站在一旁。太子见了父皇,也不知道请安行礼,一味狂叫狂跳。皇帝十分诧异,忙问时,才知他害病已久,无可救药。

      第二天早朝,问文武大臣如何处置太子。那大学士张英、张廷玉、贝勒隆科多,大将军年羹尧。阁老陈世倌,都是和雍王一鼻孔出气的,便纷纷奏请废去太子。皇帝也明知胤初病到这般地步,不能再为东宫太子,便下旨废太子为庶人,退出东宫。这消息传到各皇子耳朵里,个个欢喜,妄想自己补升太子。内中八阿哥胤祀,最是阴险,他满心要谋这太子的地位,在暗地里花了许多银钱,买通内大臣阿灵阿、散秩大臣鄂伦岱、尚书王鸿绪、侍郎揆叙等一班大臣。

      这时却巧皇帝有旨下来,命达尔汉亲王、额班第等会同满汉大臣,共议继立太子的事。阿灵阿等得了八阿哥的好处,便悄悄地写了八阿哥三个字,送进宫去。皇帝在诸皇子中,最不喜欢八阿哥。况且八阿哥的品行也最坏,面貌又最不漂亮,皇帝知道其中有弊,坐朝的时候,追问这件事体,声色俱厉。大学士张玉书,便把阿灵阿等一班大臣,如何交好八阿哥,如何私立党派,一一奏明。皇帝震怒,立刻下旨把阿灵阿等一班大臣拿下,交康亲王椿泰审问定罪,同时胤楗府里,请喇嘛作法镇压太子的事体,也败露了。

      原来东宫有一个内监名韦凤的,调在直郡王府当差,从小太监嘴里打听个事体,立刻去大内告发。皇帝即打发内大臣带同侍卫官,人不知鬼不觉地直冲进直郡王府。在后花园中,果然发掘一个草人。那草人身上写着太子的名字、生辰八字,当胸钉一枚铁钉,上面淋着狗血,又有五个纸剪成的鬼怪,一块儿埋在泥里。皇帝看了这些镇压的东西,气得顿足大骂,吩咐把一干人等捉交宗人府审问。接着下旨革去大阿哥直郡王的爵位,在王府中幽禁起来。全府奴仆人等,都赏给十四皇子胤極。那喇嘛巴汉格隆,驱逐回蒙古。这一来,胤初的病势,去得干干净净,依旧是循规蹈矩。皇帝仍旧立做太子,接回东宫。第六次巡幸江南,依然派他监国。那班皇子,见胤初回复了太子的地位,愈加妒忌,但一时也无可奈何。惟有四皇子胤祯,却照样结纳大臣,蓄养侠士。那大臣中,要算大将军年羹尧、阁老陈世倌,和他交情最厚。年、陈两位太太常常进王府去,那王妃钮钴禄氏,也和这两位太太十分亲热,有时王妃也到年、陈两家去游玩。

      那年家有一位姨太太,名叫小萍,长得十分美貌,性情也和顺,王妃也甚爱她。回去对雍王说了,雍王便记在心里。一日见着年大将军,故意问起小萍,又说了许多羡慕的话。年大将军倒也心灵慷慨,回到家里,便把小萍送进雍王府来,伺候王爷。这一来,雍王把个年大将军感激到十二分。你想好好的一个美人儿,年大将军如何肯轻轻地送与别人,这里却有一个缘故。

      原来年大将军,最不喜欢的是美人儿,说她是好看不中吃的。年大将军身材魁伟,每天非有五六个粗蛮的村妇服侍他,不能安睡。因此那班美貌佳人,只可做画中娇宠。那天听见雍王提及小萍,索性做一个人情,把她送去。雍王得了小萍,非常宠爱。这时钮钴禄氏肚子里有孕,便由得雍王去服侍这位新宠。雍王年纪也不小了,膝下却没有一个儿子,在钮钴禄氏也很想生一个儿子。恰巧陈阁老的太太,和她同时受孕,两人见面,常常说着笑话,咱俩倘然各生一个孩儿,便不必说,倘然养下一男一女来,便给他配成夫妻。陈太太听了这个话,忙说不敢当,咱们是草野贱种,如何配得上天皇贵胄。这也不过是她女人说着玩罢了。

      谁知听者无心,言者有意,当日陈太太告辞出府,便有一个值上房的妈妈,见左右无人,悄悄地对妃子说道:“俺王爷不是常常怨恨着娘娘不养一个男孩儿吗,娘娘也因为自己不曾养得一男半女,所以王爷在外面招花惹草,也不便去干预他。如今老身倒有一计,此番娘娘倘然养下一个男孩儿来,自然说得嘴响,倘然养下一个女孩子,只要如此如此,便也不妨事了。”

      妃子听了她这个计策,连连点头称是。这且不去说他。却说雍郡王因要谋夺太子,结交许多大臣,就中如张廷玉、张英、陈世倌、年羹尧、隆科多等,都是他的死党。每日退出朝来,统聚集在雍王府里,商议机密大事。后来陈世倌一连三天不曾到王府,把个雍王闹急了。因为陈世倌官居阁老,手握大权,国家大政,都要和他商量。到第四天进府,雍王问他家中有什么要事,陈世倌笑说道:“不瞒诸位,下官虚度五十岁,膝下犹虚,前天内人分娩,托王爷洪福,居然养下一个男孩儿来,因此在家料理,担搁了此间公事。”众人听了,齐向阁老贺喜。接着又商量大事。年羹尧说道:“昨天接到边报,噶尔丹部兵马,已到乌楼穆秦地方。皇上意思,要打发裕亲王和太子带兵去抵敌。此番太子出关,又是我们的绝好机会,切不可错过。”接着又商定了几件大计,各自退去。

      雍王退进内室,王妃出来迎接。雍王看她捧着一个大肚子,便想起陈世倌生了一个男孩儿的事,当下对王妃说了。王妃心中不觉着急,不知肚子里的将来到底是男是女,向管事妈妈看了一眼,那妈妈也点头会意。隔了三天,王妃也分娩了,王爷忙着人进去问是男是女,里面报出来说道:“恭吉王爷,添了一位小王爷。”雍王顿时欢喜得眉开眼笑。接着文武官员纷纷前来道贺。到了三朝,府中摆下筵宴,一连热闹了七八天。便是那班官太太,也一齐到王妃跟前请安贺喜。王妃和陈世倌的太太,平日最说得投机,如今陈太太生产在月中,不能到王府来,王妃也日日记念着她。

      好容易望到满月,陈太太又害病不能出门,把个王妃急得没法,自己满月以后,便亲自到阁老府中探望,陈太太把小孩儿抱出来,王妃看他面貌饱满,皮肉白净,抱过怀里,只是唤宝贝。王妃和陈太太商量,要把这小孩子抱进府去,给王爷和姬妾们见见。陈太太心中极不愿意,但碍着王妃的面子,只得答应下来。把小孩子打扮一番,又唤自己的乳母抱着,跟着王妃进府去。那乳母抱着孩子,走到内院里,便有王府妈妈出来,抱进上屋去,吩咐乳母在下屋子守候。许多侍女,陪着这乳母问长问短,又拿出菜来劝她吃喝,直混到天色靠晚,乳母吃的醉醺醺了,只见府里的妈妈,把小孩子抱出来,脸上罩着方绣双龙的黄绸子,乳母上来接过怀里,一手要去揭那方绸子,那妈妈忙拦住说,小官官已经睡熟了,快抱回去吧。接着一个侍女,捧出一只小箱子来,另外有一封银子,说是赏乳母的。那小箱子都是王爷和娘娘见面礼儿。乳母得了银子,满心欢喜,匆匆上车回去。

      到得家里,陈太太见小孩子睡熟了,忙抱去轻轻地放在床上。打开那小箱子一看,陈太太不觉吃了一惊:里面有圆眼似的珍珠十二粒,金刚石六粒,琥珀、猫儿眼、白玉、戒指、珠钏、和宝石环,都是大内极贵重的宝物。最奇怪的,有一只玻璃翠的簪子和羊脂白玉簪子,珠子翡翠宝石的耳环,也有二三十副。这封见面礼儿,至少也值得一百万两银子。陈太太看了笑道:“这王妃把我们哥儿当做姐儿看了,怎么赏起簪子和耳环子来呢。难道叫俺们哥儿,梳着旗头穿着耳朵不成。”那乳母接着说道:“亏王妃想得仔细,这簪儿环儿,大概留着给俺哥儿长大起来娶媳妇用的。”

      两人正说着,那小孩子在床上哇的哭醒。乳母忙床前去抱时,只听得她嘴里啊唷连声。陈太太也走来看,由不得连声嚷着奇怪,接着又顿足大哭嚷道:“俺的哥儿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一声喊,顿时哄动了全府的人,都到上房里来探问。陈阁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匆匆踏进房门,见他夫人满面淌着泪,嚷道:“我好好一个哥儿,到王府里去了一趟,怎么变成姐儿了。”陈阁老听了,心中便已明白,忙摇着手说,莫声张,一面叫屋子里的人一齐出去,关上房门,把乳母唤到近身旁,低低地盘问她。那乳母一面拭着泪,一面把如何到王府去,如何一个妈妈把哥儿抱进去,如何直到靠晚送出来,如何不许她揭那方罩脸的绸子,回家来如何哥儿变了姐儿的话统统说了。陈阁老听了,更加明了,便对乳娘说道:“哥儿姐儿你莫管,你住在俺家中好好地乳着孩子,到王府去的事,以后不许提起一个字,倘然再有闲言闲语,俺先取了你的性命。”喝一声退出,陈阁老便对他夫人说道:“这明明是王妃养了一个小公主,只因她一向瞒着王爷,说是养了男孩子,如今把俺孩子带进府去,趁此掉换一个,俺们如今非但不能向王妃去要回来,并且不能声张,倘然一露风声,俺孩子的性命,固然不保,便是俺一家人的性命,都要不保了。好太太,千万莫再提起了,俺们命中有子终是有子的,你既养过一个哥儿,也许养第二个哥儿呢。”陈太太吃她丈夫劝戒,便也明白。

      圣祖殡天变更遗诏雍王即位残害同胞

      却说陈世倌一再乞休,康熙帝挽留不住,便准了他的奏,放他回去。只是雍郡王失了一个亲信的人,心中闷闷不乐。亏得张廷玉、鄂尔泰两人,竭力帮助他。这时诸皇子中,有一半是雍王的心腹,其余都是各立门户,暗中谋夺太子。他们却不练习什么本领,又不结识朝中大臣,只打通几个内监,勾结那班妃嫔,天天在皇帝耳根边,说了许多太子的坏话,后来越说越凶,竟说太子有时进宫来调戏妃嫔,甚且暗结死党,谋弑皇上。这种凶险的话,任你是铁石人,听了也要动气,况且说话的几位妃嫔,都是最得皇帝宠爱的,焉有不信的道理。

      接着,又有告太子的状纸如雪片飞来,有的告他欺凌宗室,有的告他扰害百姓,有的告他擅劫贡物,有的告他扰乱宫廷,有的告他谋弑父皇。皇帝看了,心中说不出的恼恨,便下旨把太子废去,幽囚起来。一面召集文武大臣,商议改立太子。那班大臣,平时受了诸位皇子的好处,各人帮着自己的主人,因此商议好几天,还不曾决定。皇帝便和皇后商量,究竟立谁妥当。皇后说,皇十四子胤極,生性慈厚,堪为储君。

      这句话,却深合上意。但十四子年纪尚小,倘然把圣旨宣布出去,又怕被人谋害。皇帝想到这里,便想起鄂尔泰、张廷玉两个人来。皇后也说这两人,是朝廷的忠臣,可以信托。当下把他两人宣召进宫,商量立十四皇子为太子的事体。那鄂尔泰便想出一个主意来,说道:“请陛下亲笔写下传位的诏书,悄悄地去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额的后面,待陛下万年之后,由顾命大臣把诏书取下来宣读。那时诸位皇子,见是陛下的亲笔,也没话可说了。”皇帝听了连称妙妙,又想起国舅隆科多,立刻把他召进宫来,一面亲自写下诏书道:胤初染有狂疾,早经废黜。虽承大宾,联晏驾后,传位十四皇子。尔隆科多身为元舅,鄂尔泰、张廷玉受朕特达之知,可合心辅助嗣皇帝。以臻上理,勿得辜因溺职,有负朕意。钦此。

      这三位大臣受了皇帝的顾命,把诏书捧去,悄悄地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额后面,然后各自散去。到了夜深时候,隆科多悄悄地进雍王府去,到了一间密室里,只见大学士张廷玉、鄂尔泰都在那里,还有几位国师和一班剑客。停了一会,雍王走进密室来,大家低声悄语地商量,直到天明才散。

      且说康熙帝看看八方无事,四海升平,自己又年将七旬,明知风烛草霜,衰年易过,索性开一个盛会,凡满汉在职官员,及告老还乡得罪被遣的旧吏,年纪在六十五以上的,统统召入乾清宫赐宴。这时候是康熙六十一年春间,天气晴和,不寒不暖,一班老头儿,围坐两旁,差不多有一千个,围住这个老皇帝,饮起酒来。皇帝又特别加恩,叫他们不要拘谨,大众奉谕,开怀畅饮。这场盛宴,叫做千叟宴,皇帝也非常得意。无奈盛筵不再,好景难留,到了冬间,大学士九卿等,方拟次年万寿,预备大庆典礼,谁知皇帝竟生起病来。这回的病,非同小可,竟是浑身火热,气急异常。皇帝吩咐移驾到畅春园的离宫里去养病,雍郡王胤祯也赶到畅春园叩请圣安。无奈皇帝病势十分沉重,心中烦躁,不愿见家人骨肉。胤祯只得退出房外,在隔室悄悄地打探消息。

      这时在皇帝跟前的,除几个亲近内监和宫女以外,只有国舅隆科多、将军鄂尔泰、大学士张廷玉三位大臣。终日陪看御医,料理方药。这三位大臣,原和雍王打成一片的,自不必说,就是那太监宫女,平日也得了雍王的好处,凡是皇帝一举一动,都悄悄地去报告。雍王又和隆科多等商量,假造皇帝的旨意,说病中怕烦,所有家人骨肉,一概不许进园。可怜那些妃嫔郡王公主亲贵,一齐都挡住在园门外,就是皇后也只得在园门口叩问圣安。皇帝自己知道不中用了,忙吩咐隆科多,把十四皇子召来。

      那隆科多早已和雍王预先定下计策,奉了皇帝命令,出来把雍王唤进屋去,自己却走出园来,见园内外挤满了许多皇子妃嫔,也便故意大声喊道:“皇上有旨,诸皇子到园,不必进内,单召四皇子见驾。”说罢,唤亲随的拉过自己马来,嘴里说找皇四子去,快马加鞭飞也似地跑进宫门,走到正大光明殿上,命心腹太监,悄悄地从匾额后面,拿出那康熙帝的诏书,提起笔来,把诏书上写着传位十四皇子的十字,轻轻加上一画一钩变成于四皇子。改好以后,依旧藏在原处,立刻出了宫门,又飞也似地回到畅春园去。

      这时皇帝气厥过去几回,到傍晚时候,稍清醒些,睁眼一看,见床前有一个人跪着,双手高高地捧住一碗参汤,口中连连唤着父皇。皇帝模模糊糊,认做十四皇子,伸手过去摸他的脸。雍王趁此机会,爬上床去,皇帝睁着眼,端详了许久,才认出不是十四皇子,乃是四皇子胤祯,不由他心头一气,只喊得一声:“你好!”一口气转不过来,便死过去了。

      胤祯这时,假装作十分悲哀,嚎啕大哭。外面太监,一听得里哭声,忙抢进来,手忙脚乱,替皇帝沐浴更衣。隆科多进来,把雍郡王扶了出去。雍郡王悄悄地问道:“大事成功了吗?”隆科多只是点点头,不作声儿。停了一会,园门外的诸王妃嫔,听说皇帝驾崩,便一齐进来。

      这时除胤初幽废,胤楗、胤祀监禁外,所有各皇子和六宫三院的妃嫔,都齐集过来,爬在地下放声举哀。哭了多时,隆科多上来劝住,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如今大行皇帝龙驭上殡,本大臣受先帝寄托之重,请诸位郡王快到正大光明殿去,听本大臣宣读遗诏。”诸皇子听说父皇有遗诏,个个心中疑惑,不知道是谁继承皇位,便急急地赶到正大光明殿去候旨。停了一会,那满朝文武,都已到齐,阶下三千名御林军,排得密密层层。

      只见隆科多、鄂尔泰、张廷玉三人,走上殿去。殿上设着香案,三人望空行过了礼,便入匾额后面,请出遗诏来。隆科多站在当殿,高声宣读。读到传位于四皇子一句,阶下顿时起一片喧闹声,值殿大臣急忙喝住,才把那遗诏读完。

      这时四皇子胤祯,也一块儿跪在阶下听旨,便有全班侍卫下来,把胤祯迎上殿去。把皇帝的冠服,替他全副披挂起来,拥上宝座。殿下御林军,山呼万岁,那文武百官,一个个上来朝见,礼毕,新皇帝率领诸们郡王贝子大臣等,再回到畅春园去,设灵叩奠,遵制成服。第二日,把先皇遗体,奉迎在大内白虎殿棺殓。新皇帝下旨,改年号为雍正,推尊大行皇帝为圣祖仁皇帝。

      这位雍正皇帝,便是清史中著名辣手狠心的世宗。当他跪在地下,听读遗诏的时候,谁在下面喧闹,他都暗暗地看着。即位之后,便下旨革去胤搪、胤裰的爵位。说他们扰乱朝堂,犯了大不敬的罪,拿交宗人府严刑审问。那胤搪熬刑不过,只得招认了。说如何和胤裰在外结党营私,谋害胤初。后来胤初得了疯病,幽囚在宫里知道他是不中用了,又想法要谋害胤祯,无奈他手下人多,不能伤他分毫。而且眼看他得了后位,因此气愤不过,禁不住在朝堂喧闹。宗人府录了口供,奏明雍正皇帝。皇帝又吩咐从牢里把胤祀提出来审问。胤祀见胤搪都招认了,无可诿卸,也直认不讳。只求皇帝开恩,饶他性命。圣旨下来,把胤祀、胤搪两人,打入宗人府监狱里,叫胤祀做阿其那,是猪的意思,叫胤搪做塞思黑,是狗的意思。

      建新宫塑装欢喜佛平青海犒劳大将军

      这位雍正帝,自从狠心辣手收拾诸王子和各亲贵后,深怕外间不服,常常改扮剑客模样,亲自出来私访。他手下的同党又多,耳目又远,任凭你在深房密室,倘然有半句诽谤皇帝的话,立刻叫你脑袋搬家。秘密杀死的人,也不知多少,弄得人人害怕,绝口不敢提起朝政。雍正帝到这时,才高枕无忧,天天在宫里和那班妃嫔宫女调笑寻乐。他最喜欢的,就是佐领的女儿,把她封做贵妃,早晚和她在一处说笑。这位贵妃,又有特别动人处,每展眉一笑,双眼微斜,真叫人失了魂魄。皇帝称她做温柔仙子。那大喇嘛打听得皇帝爱好风流,便打发喇嘛送上一瓶阿肌酥丸。

      这阿肌酥丸,原是一种媚药,若服一二丸,精神顿觉兴奋。倘然多吃了,便要发狂。那大阿哥胤初,便是误服了阿肌酥丸,直疯狂到死。皇帝得了这瓶妙药,越发快乐。可以称得当者披靡,所向无敌。因此越加感念那大喇嘛,况且谋夺皇位时,得他帮助不少,便常常请他进宫,谈笑饮食,赏赐珍宝。大喇嘛又传授许多秘术,皇帝更是感激,下旨替大喇嘛另建一座宫殿。

      宫中原有一座喇嘛庙,在西山上,如今皇帝吩咐在皇宫后面,另造一处宫殿,便朝夕往来。内务府奉了圣旨,立刻召集京中巧匠,派内监去江南采办木料,皇帝又加派一个喇嘛充钦差大臣。这钦差大臣,到了江南,十分骚扰,沿途勒索孝敬,又挑选良家妇女去供他的淫乐。还有一班蠢男子,特意把自己的妻女,送进喇嘛行辕去伴宿,说得了喇嘛的好处,便可以长生不老。这个风声一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许多妇女,都来自献,弄得这喇嘛应接不暇。后来索性定出一个规矩来。凡官家女眷的见大喇嘛须先送贽见礼,少则一百两,多则一千两。江南地方,被他搅得秽亵不堪。正是可怜亦复可恨。

      直到第二年回京,集了五六百名工匠,造了三年工夫,才把一座喇嘛宫殿造成。开殿的第一天,便由大喇嘛收皇帝为弟子,封他为曼殊师利太皇帝。当时大喇嘛陪着皇帝去游殿,殿中供着欢喜佛,一个个都塑得活泼玲珑,奇形怪状,妖态百出。里面又有鬼神殿,中间供着丈二长的恶魔,塑着人的身体,狗的脸面,头上长两条角,抱着一个美貌女神,做狎昵的样子。这恶魔脚下踏着许多赤身裸体的女人。皇帝看了,非常愉快,便把这座宫殿,称做雍和宫,算是皇帝皈依喇嘛教的意思。同时京城内外敕建的喇嘛寺,触目皆是。那班喇嘛,便横行不法,一个个都做起官来。

      当时京城里有一句俗语,叫做在京和尚出京官。而皇帝的意思,也是借此报答大喇嘛从前拥立的大功。但是那时有拥戴大功的,除大喇嘛和国舅隆科多以外,还有鄂尔泰和张廷玉两人。皇帝便下旨,着海望替鄂尔泰在大市街北建一所第宅。宅中应有陈设,都由官家赏赐,整整花了四百万银子。便是那张廷玉,也拜为首相,军国大事,凡是张廷玉出的主意,便十有九准。待他死后,又拿他的神主配享太庙。

      这个宠,也算到了极点。到第二年上,年羹尧和岳钟琪打平青海西茂,皇帝下旨,封年羹尧为一等公。年羹尧的父亲年遐龄,也封一等公,又加太傅衔。岳钟琪封三等公。又授年羹尧为陕甘总督,先行班师,再去到任。那年羹尧奉了圣旨,一路上耀武扬威冲州撞县地班师回京。沿路的州县官,在他马前马后迎来送去,就是那各省的大吏,文自巡抚司道,武自将军提镇,谁不见他害怕。惟是他们怕虽是怕,心中却个个含恨,一有机会,便要报仇。年羹尧手下有一个心腹军官陆虎臣,见他作威作福,难免招尤惹祸。在无人的时候,便劝大将军稍敛锋芒,免招非议。

      谁知年羹尧恼羞成怒,顿时拍案大骂,说俺如今替皇家打下江山,便是皇上见了俺,也要畏惧三分,你是什么东西,胆敢诽谤俺家,喝一声,“斩”,帐下的刀斧手,上前把他绑住,正要行刑,亏得岳钟琪赶来,替他讨情,才饶他一死。这时军队前锋已到芦沟桥,便罚陆虎臣在桥下做一个更夫。年羹尧和岳钟琪两将军带领大队人马,直向京城奔来。宫里早得了消息,传谕年大将军兵马暂驻城外,皇上要出城亲自劳军。

      这时正是六月大热天,御驾出得城来,已是热得一把大汗,淌个不住,好不容易,走到大树林子里,张着黄缎子的行帐,中央设着宝座,皇帝坐下休息,一会儿听得远远的军号响,知道年大将军到了,皇帝踱出帐去,骑在马背上候着。只见前面旌旗对对,刀戟森森,在烈日下一队一队地走着,静悄悄鸦雀无声。那兵士们脸上的汗珠,和雨一般淌着,却没有一个敢拿手抹一抹的。前锋到了御驾跟前,行过军礼,向左右分开。中间出现一大纛旗来,上面绣着一个大“年”字。年大将军顶盔贯甲,立马在门旗下。

      这边皇帝两旁,文自尚书侍郎以下,武自九门提督以下,都按品穿着蟒袍箭衣,个个挥汗如雨。那年大将军和岳钟琪,一见了皇上,忙滚下鞍马,匍匐在地,行过大礼。接着那总兵提镇协镇都统等一班武官,一个个上来朝见。皇帝吩咐赐宴。年大将军跟着皇上走进行帐去,一同坐席。那班王公大学士贝勒贝子,在左右陪宴。九卿提督兵部尚书和一班武官,陪着岳钟琪及一班出征的官员,在帐外坐席。一时觥筹交措,君臣同乐。

      拥佳人提督吹号角训骄子教读建高墙

      却说皇帝和年大将军在帐中饮宴,席间皇帝谈起处死胤祀弟兄几人的事体,大将军听了,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嘴里虽不说什么,心中却想到好一个阴狠的皇帝,我以后总要留心一二。接着皇帝又问起那班出征的英雄好汉,都如何了,年大将军回奏:臣奉了皇上的密旨,到青海西藏,掳得敌将的妻子,选那美貌的,赏给他们做了妻室。便是那罗卜的母妹,臣也做主,赏了那叫血滴子的做了妻妾。如今他们个个被美色迷恋住了,却愿意老死在那地方,不愿再回京来了。皇帝笑道:“国舅妙算,人不可及。”看看酒已吃完了,年大将军起身告辞,说道:“微臣军务在身,不敢久留。”皇帝格外殷勤,亲自送他出帐,一看,见那班兵士,依然甲胄重重,直立在太阳光下,脸上被日光晒得黝黑光亮,却不敢动一动。皇帝心中有些不忍,便对内监说道,传谕下去,叫他们快卸了甲吧。内监忙出去高声叫道:“皇上有旨,兵士们卸甲。”

      谁知连呼了三回,那班兵士好似不曾听得一般,依旧站着不动。那太监没奈何,只得回来奏明皇帝。这时年大将军和皇帝说着话,也不曾留心皇帝传谕。后来,皇帝听了太监的话,知道自己的圣旨不中用,便对年大将军说道:“天气太热,大将军可传令兵士们卸了甲吧。”年大将军便从袖里掏出一角小红旗来,只一闪,但听得哗啦啦一阵响,那几万人马一齐卸下甲来,一片平阳上,那盔甲顿时堆积如山。皇帝看了,心中不觉一跳,暗想这还了得,他倘然一旦变起心来,朕的性命,岂不是在其手掌之中么。皇帝一面想着,大将军却十分得意,奏道:“军中只知道有军令,不知有皇命,还请陛下明鉴。”皇帝听了这话,越加不快,便也不做声。年大将军看看皇上脸色不对,已有几分明白,忙告辞回营。

      从此以后,皇帝看待年羹尧,虽外面礼貌格外隆重,暗地里却步步留心。一面派人在京里替他收拾一座大将军的府第,却派着许多侦探在府中监察着。后来年羹尧赴陕甘总督任所,随从人员里,也夹着几个皇帝的暗探。以后一举一动,都有人秘密报告,年羹尧却睡在鼓里。他自己仗着拥戴功臣,新近又打平了青海,在陕甘一带地方,天高皇帝远,渐渐有点胡作妄为。

      年羹尧依旧作威作福,他的大儿子年斌,已封了子爵。第二个儿子年富,也封了一等男爵,都带着兵马,驻扎在外。年斌打听得父亲杀了富提督,心下大不谓然。待他出巡回来,立刻进省拜见。说道:“俺们父子,全仗军心,军心一散,万分危险。如今父亲杀了没有罪的富提督,实在叫兵士们寒心。”那年斌话犹未了,年羹尧早已大怒,喝一声:“孽畜!你敢是煽动部下来谋害父亲吗?俺如今先杀了你。”接着喝一声“绑出去”,便有四个如狼似虎的家将进来,把年斌绑住。

      这时年斌的妻子于夫人,正在屏后偷听,闻公公要杀她的丈夫,如何不急。忙到内院,跪在婆婆跟前,求她快快去救丈夫的性命。她婆婆陈夫人,只生得年斌一个儿子,听了这话很着急。自念老夫妻两人,早已没有恩情,量来自己去求,是不中用的,便想起家中的教书先生王涵春,是年羹尧最敬重的人,凡是先生的话,他没有不依的。当下婆媳两人,匆匆跑到书房,见了王先生,双双跪倒,不住地求着他去救年斌的性命。王先生一时摸不着头脑,还是于夫人先说了几句,王涵春听了,拔起脚来便走。赶到大厅上,只见那大公子正被四个家将押着,垂头丧气地出去。王涵春忙上前拦住,一面走进大厅去,见年羹尧气愤地坐在上面。谁知他一见了王涵春,却又满面堆下笑来,起身迎接。王涵春坐下,先说了些套话,再慢慢谈起年斌的事,用极和顺的口气反复劝说了一番。又说大公子是一位孝子,他怕大将军中了部下暗算,才敢直言进谏。

      年羹尧平日是十分信任这位王先生的,如今被他再三劝说,不觉恍然大悟,忙传下令去,叫把大公子放了。那年斌进来,谢了父亲的恩典,退入后院,拜见母亲去了。这里年羹尧吩咐上酒菜来,和王仙生开怀畅饮。

      看官,你道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为何却敬重这位教读老夫子。原来这里边却有一个缘故。年羹尧的父亲年遐龄,家赀百万,在三十岁上,生了一个儿子名希尧。到了四十岁,又生下一个年羹尧来。把个年遐龄快活到不知什么似的。老人少子,自然倍加宠爱,看看到了八岁年纪,还不曾上学,年遐龄便去请一位饱学先生来教他。谁知年羹尧自小生性粗蛮,不愿读书。见了老师,开口便骂,那老师生气便辞馆回去。一连换了五六个师傅,他总是不肯上课。他年纪慢慢地长大起来,又天生就一副铜筋铁骨,后来不但见老师要骂,且还要打,许多老师都被他气走。从此以后,没有人敢上门来做他的教师。年羹尧见没有人管束,乐得放胆游玩,直到十二岁,还是一个大字也不识,年遐龄心中十分烦闷。

      有一天,他带着儿子在门外闲玩,忽然一个走方郎中,摇着串铃儿踱来,走到年家的门口,向年羹尧脸上一看,便对年遐龄说道:“这位小孩子,将来有大将军的福命。光大门楣是他,险遭灭门大祸也是他,须要多读些诗书,才可免得这场祸事。”年遐龄听说提起他的儿子读书的事体,正打动他的心事,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孩子就是坏在不肯读书。”那郎中说道:“老先生倘然信任晚生,包在晚生身上,教导他成个文武全才。”年遐龄听他说话有几分道理,便邀他进府,住了一宵,那郎中便把自己的来历和教导的方法,细说一番,说得年遐龄非常佩服。

      到了第二天,便要请他做教师。他说道:“且慢,老先生先拿出二万银子来,交给晚生,晚生自有办法。”年遐龄听了,毫不犹豫,立刻取出一扣钱庄摺子交给先生,任凭先生取用。此后合家上下,都称他做先生。那先生拿了银摺,依旧不去管教他,只在年府后面买了一方空地,雇了许多工匠,盖造一座花园,楼阁曲折,花木重桑,中间又造一所精美的书室。园的四周围,高高的打一重围墙,独留着西南方一个缺口。待到花园落成,便拣定吉日为年羹尧上学的日子。

      到了这日,年遐龄备办酒席,请了许多亲友来陪先生吃酒。吃完了酒,年遐龄亲送年羹尧上学去。向先生作了三个揖,说了种种拜托的话,转身便走。先生把年遐龄送出了那围墙的缺口,吩咐工匠把那缺口堵塞起来,只留下一个小小窗洞为递茶水之用。年羹尧住在园墙里面,只因花园盖得曲折美丽,一天到晚玩着,却也不觉得气闷。那先生终日坐在书房里,手不释卷,只是看书,也不问年羹尧的功课。年羹尧也乐得自由自在,在花园中游来玩去,从不愿意踏进书房一步,也不曾和先生交谈一句。

      一年四季,尽有他消遣的事体。玩了一年,好好一座花园,被他弄得墙坍壁倒,花谢水干。甚至于那墙角石根,都被他弄得断碎剥落。那先生眼看着他翻江倒海地胡闹,也不哼一声儿。后来年羹尧实在玩得腻烦了,便进房去,恶狠狠地对先生喝道:“快替俺开一个门儿,俺要出去了。”先生冷冷地说道:“这园中没有门的,你如要出去,须从墙上跳过。”年羹尧见不给他开门,便擎着小拳头,向先生门面上打去。先生又眼一瞪,伸手把他臂膀接住,年羹尧不觉哎唷连声。先生喝他跪下,他怕痛,只得依了。先生一放手,他一溜烟就逃出房门去。一连十几天,不敢踏进房来。

      看看又到了秋天,园中景象一天萧索一天。年羹尧实在玩不出新鲜花样来了,便悄悄地走进书房,见先生低着头在那里看书。他去站在书桌边,默默地看了半天,忽然对先生问道:“这样一座大园子,也被俺玩厌了,这小小一本书,朝看到夜,夜看到朝,有什么好玩?”那先生听了,呵呵笑道:“小孩子懂得什么。这书里面,有比园子好千百倍大的景,终生终世也玩不完,可惜你不懂得。

      鸟尽弓藏功臣骈戮狐悲兔死宰相乞休

      却说年羹尧听见王先生说这本书多好玩,把颈子一歪,说道:“俺却不信,你且说给我听听怎么的好玩法。”王先生摇着头说道:“你老师也不拜,便说给你听,没有这样容易。”年羹尧听了,把双眉一竖,桌子一拍,说道:“拜什么鸟老师,俺也不希罕。”说罢,一摔手出去了。王先生也任他去,不去睬他。又过了十几天,年羹尧实在忍耐不住了,便走进书房来,一纳头便拜。说道:“老师教给我吧。”先生才扶他起来,唤他坐下。第一部便讲《水浒》给他听,把个年羹尧听得手舞足蹈。接着又讲《三国志》,《岳传》和古今以来英雄的事迹,侠客的传记。渐渐讲到兵书、史书、经书以及各种学问的专书。空下来,又教他下大棋、射箭、投壶,慢慢地把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又教他出兵布阵的法子,飞檐走壁的技能。

      足足八年工夫,成就了一个文武全才。便叫年羹尧自己打开围墙出去,拜见父亲。那年遐龄八年喜见他儿子,如今见他出落得一表人才,学成文武技能,如何不喜,忙去拜谢先生,那先生拱一拱手,告辞去了,任你年遐龄父子再三挽留,也留他不住。他临走的时候,只吩咐了年羹尧急流勇退四个字,年羹尧如今富贵已极,却时时感念他的先生。后来又请他来教小公子读书,兼管着年家的家务。

      这王先生原是一位仁厚长者,他见年羹尧杀人太多,心中万分不忍,无奈年羹尧性如烈火,也不好劝得。后来看看实在不对,忍不住劝说他一番。又说:“从来的功高震主,大将军在此地一举一动,难保没有皇上的耳目在此。如今正该多行仁德,固结军心。”这王先生正说着,忽然外面送一角文书来,年大将军认得是京里心腹寄来的信,打开一看,早把气焰万丈的年羹尧矮了半截。只听他嘴里不住的说道:“休矣休矣。”王先生接过信来一看,也不觉愁眉双锁。

      原来年羹尧在任上的一举一动,都有侦探报告皇帝知道。接着那都卸史上奏章,狠狠地把年羹尧参奏了一本。内面六部九卿,外面巡抚将军,都纷纷递着参折,最凶的几条,说他僭谋不轨,草菅人命,占淫命妇,擅杀提督。年羹尧看了,知道自己性命不保,便连夜整理些细软,把小公子年成,托给先生带到南方去,抚养成人,延了年家的一支血脉。这里王先生才走,北京的圣旨,已经到了,那圣旨上说道:“近年来,年羹尧妄举胡期恒为巡抚,妄参金南瑛等员,骚扰南坪寨番民,词意支饰,含糊具奏。又将青海蒙古饥馑隐匿不报,此等事件,不可枚举。年羹尧从前不至于此,或系自恃己功,故为怠玩;或系诛戮过多,致此昏聩。如此之人,安可仍居川陕总督之任。朕观年羹尧于兵丁尚能操练,着调补浙江杭州将军。总督印务,着旧威将军甘肃提督兼理巡抚事岳钟琪,带赴西安署理。其抚远大将军印,着斋送来京。旧威将军印,如无用处,亦着斋送来京。

      岳钟琪和年羹尧交情很好,得了这个消息,忙到西安来,一面接收年羹尧的印信,一面用好话安慰,答应他上奏章,代求保全。又拨了一百名亲兵,沿路保护着。年羹尧甚为感激,出了西安,直到江苏仪徵地界。

      这地方有水旱两条道路。从水道南下,便可直达杭州。从旱路北上,也可以直达北京。年羹尧这时心还不死,暗想皇上做郡王的时候,自己曾卖过不少气力,如今倘能进京去面求恩典,皇上追念前功,恢复原官,也未可知。想罢,便亲自动笔写了一本奏章。里面有两句是仪徵水陆分程,臣在此静候纶音。这不过想皇上回心转意,进京面陈的意思。

      谁知雍正皇帝看了这个奏章,越发触动了他的忌讳,疑心年羹尧存心反叛,要带兵进京来逼。便将原奏交给吏部衙门公阅。从来说,墙倒众人推,况且年羹尧平日威福自擅,得罪同僚的地方很多。那班官员,你也一本,我也一本,众口一辞,说年羹尧受莫大之恩,狂妄至此,种种不法,罪大恶极,请皇上乾纲独断,立将年羹尧革职,并追回从前因赏物件。接着又有许多沿路人民,纷纷控告年羹尧沿途骚扰,这分明是仇家指使出来的。

      皇帝十分震怒,一夜工夫,把个赫赫有名的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连降了十八级,变做一个看管杭州武林门的城门官儿。年羹尧到了这时,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孤凄凄的一个人,带了几名老兵,到杭州做城门官去。做那城门官的,见有官员们进出,例须衣帽接送。那武林门又系热闹的所在,每日进进出出的官儿,不知有多少。恰巧这时做杭州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前在年羹尧手下当过中军官,几乎被他杀死,后来罚他在芦沟桥下当更夫的陆虎臣。那陆虎臣钻了别人的门路,三年工夫,居然官做到提督。他听得年羹尧罚落在杭州看城门,便竭力运动去做杭州将军。这真是冤家路窄。他到任这一天,摆起全副队伍。整队进城,合城的文武官员,都在城门口迎接,独有那位城门官儿年羹尧,若无其事,自由自在,穿着袍褂,在廊下盘腿儿坐着向日光。待到那陆虎臣走到他跟前,他依旧不理睬,陆虎臣不觉大怒,喝一声:“年羹尧,认识俺吗?为何不站起来迎接?”年羹尧向他微微一笑,说道:“你要我站起来吗,我却要你跪下来呢。”陆虎臣哈哈大笑道:“俺堂堂一品官儿,难道跪你这城门官儿不成。”年羹尧说道:“虽不要你跪见城门官儿,你见了皇上总该跪下。”陆虎臣点头说道:“那个自然。”年羹尧不慌不忙站起身来,说道:“陆虎臣,你看俺坐着的是什么。”

      陆虎臣看时,见他身下坐着的,是一方康熙皇帝赏赐的旧龙垫。他又从怀中拿出一方万岁牌来,搁在龙垫上。喝一声:“陆虎臣跪。”那陆虎臣不知不觉地跪在地下去,行过三跪九叩首礼。年羹尧才把万岁牌捧进屋子去供着。陆虎臣因此怀恨在心,回到衙门去,连夜上奏章参年羹尧,说他有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妄之罪十三,专擅之罪六,贪脏之罪十八,忌刻之罪六,侵蚀之罪十五,残忍之罪四。共讲九十二大罪。按律便该凌迟处死。这本奏章,真是年羹尧的催命符。圣旨下来,姑念年羹尧平定青海有功,着交步军统领阿齐图监赐自裁。年富依仗仪势,无恶不作,着即正法。年遐龄、年希尧着褫夺爵位,免议处分。所有年羹尧家产,尽数查抄入官。这道圣旨下去,年氏全家,从此休矣。

      这虽是年羹尧任性骄横,自取其咎,也是雍正帝有意要毁灭功臣的深意。当时年羹尧虽死了,却还有国舅隆科多、大学士张廷玉、将军鄂尔泰三人在世,他三人都是参与密谋的。皇帝刻刻在念,总想一齐除去他们,苦得没有因由。那时凡是朝廷外放的大员,皇帝便派一个亲信的人,暗地里去充他的幕友,或是亲随,实则监察着他的举动,悄悄地报入宫廷。内中单说一位河东总督田文镜,他和鄂尔泰、李敏达一班大臣,最是莫逆。他外放的时候,李敏达荐一位邬师爷给他。田文镜看在荐主面上,也不大信用这位邬师爷。一日邬师爷问田文镜道:“明公愿做一个名臣吗?”那田文镜当然说是愿做。邬师爷便说:“东翁既愿做一个名臣,我也愿做一个名幕。”田文镜问道:“做名幕怎样?”邬师爷道:“愿东翁给我大权,诸事任我做去,莫来顾问。”田文镜又问:“先生到底要做什么事?”邬师爷道:“我打算替东翁上一本奏章,那奏章里面说的话,却一个字也不许东翁知道,这本奏章一上,东翁的大功便告成了。”田文镜看他说话很有胆量,便答应了他。

      邬师爷一夜不睡,写成一本奏章,请田文镜拜发。那奏章到了京里,皇帝一看,见是弹劾国舅隆科多的奏本。说他枉法贪赃,庇护年羹尧,又恃功骄横,私藏玉牒,谋为不轨,种种不法行为。皇帝正中下怀,便下旨削去隆科多官爵,交顺承郡王保严刑审问。隆科多原是拥戴的元勋,他见皇帝一旦翻了脸,如何肯服。当顺承郡王审问的时候,他便破口大骂,又把皇帝做郡王时,如何谋害太子,如何私改遗诏,统统说个痛快。顺承郡王见他说得太不像话,便也不敢多问,只得把他打入囚牢,一面具摺拟奏。说隆科多种种不法,罪无要恕,拟斩立决。这事被佟太妃知道了,便亲自去替他哥哥求皇上饶命。皇帝也念他从前的功劳,饶他一死,下谕道:“隆科多念他是先朝的旧臣,免其一死。着于畅春园外,筑室三间,永远监禁。妻子家产,免予抄没。”这样一办,皇帝又了却一笔心事。那田文镜从此名气便大起来。皇上传谕嘉奖,又赏了他许多珍贵物品。田文镜也感激邬师爷的功绩,赏他一千两银子。后来邬师爷见田总督倚重他,便飞扬跋扈,在外包揽诉讼,占淫民妇,无所不为。这风声传到田总督耳朵里,如何能容得,立刻把他辞退。这邬师爷走出衙门,也不回家,就在总督衙门口,买一座屋子住下。终日游山玩水,问柳寻花。说也奇怪,田文镜自从辞退邬师爷后,另请了一位幕友,每逢奏事,总遭驳回,有时还要传旨申斥。田文镜害怕起来,托人依旧去聘请这位邬师爷。

      这时邬师爷大端其架子,不肯再来。经中间人再三说项,邬师爷说出两个条件:第一件要在家里办公,不进衙门。第二件,每天须送五十两纹银元宝一只。田文镜为保全自己的功名起见,也没奈何,一一答应了他。邬师爷从此住在家里,每天见桌上搁着一只元宝,他便办公,倘然没有元宝,他便搁笔,直到田文镜逝世,皇帝的恩典,还是十分隆厚,赐谥端肃,在开封府城建立专祠。入祀豫省贤良祠。后来这位邬师爷,也不知去向。有人打听出来,这位邬师爷,原是皇帝派他去监察田总督的。你想这雍正帝的手段,利害不利害。这个风声传出去,凡是外任的官员,时时提心吊胆。便是鄂尔泰和张廷玉两人,见隆科多得了罪,也觉得自危。张廷玉十分乖巧,即上奏章告老还乡。皇帝假意挽留,张廷玉一再上本,邀了恩准,并在崇殿赐宴饯行。皇帝在席上,亲书一副“天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的对联,赏给他拿回家去张挂。张廷玉回家之后,皇帝还要买服他的心,常常拿内帑的银钱赏他。一赏便是一万,十年之内,足足赏了六次。

      天子多情占奸侄妇秀才造反牵累无辜

      却说张廷玉辞官归隐,还时常得着朝廷的恩施,在一班大臣中,也算是十分荣幸。后来不知怎么,皇上圣旨下来,着两江总督查看张廷玉的家产,收没入官。虽说有旨发还,张廷玉也不敢去具领。这时雍正皇帝,看看他的对头人都已死尽,功臣也都灭尽,可以高枕无忧,只有一点放心不下的,便是那太子胤初的儿子,名叫弘哲的,还带了妻子,在北京城外郑家庄居住。皇帝怕他有替父报仇的心思,因此常派侦探到他家里去察看。那胤初关在监牢里,被皇帝派人用毒药谋死,叫弘哲如何不恨,不免口出怨言。他的夫人瓜尔佳氏却十分贤德,常常劝丈夫,言语须要谨慎,倘然传到宫廷,又是祸水。谁知那弘哲怨恨的话,皇帝早已知道。

      有一天,忽然来了几个内监,带了五六十名兵丁,拥进府来,把弘哲夫妻两人,一齐捉进京去。到得宫中,皇帝在内殿升座,提他夫妻上来亲自审问。一见弘哲,不觉无名火冒起了三丈,正要发作,转过跟,见他侄儿媳妇跪在一旁,真是长身玉立,美丽丰润。皇帝近来跟着喇嘛和尚玩女人,很有些阅历。知道那长身肥白的女人,玩起来最是受用。问她年纪,今年才三十岁,正是情欲旺盛的时候,皇帝这时也来不及审问弘哲的罪案,忙下座来,亲自把瓜尔佳氏扶起,竟忘了她是侄儿媳妇,两人手拉手的走进宫去。

      第二天圣旨下来,封弘哲做郡王,叫他回郑家庄去。弘哲想想父亲被人谋死,妻子被人霸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觑没人的时候,拿起宝剑,在自己脖子上一抹,这一缕阴魂,早跟着他父亲去了。这里雍正帝霸占了侄儿媳妇以后,朝朝取乐,夜夜寻欢。

      有一天,高兴起来,拉着瓜尔佳氏和贵妃,到雍和宫看欢喜佛去。恰巧这日,国师领着喇嘛在雍和宫跳佛,把个雍正帝看得心花怒放。什么叫做跳佛?原来喇嘛的规矩,每月拣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领着许多女徒弟,到雍和宫去,先在外室,把上下衣服脱得清净走进宫去,在佛座下面捉对儿。那些女徒弟,大半是官家女眷,个个长得妖艳万分,倘然不是妖艳的女人,也够不上这跳佛的资格。雍正帝看得兴起,也脱去衣服,加入团体,和那班女徒弟互相追逐,觉得十分快活。他仗着有阿肌酥丸的力量,便奋力转战,杀得那班女徒弟,个个讨饶。那班喇嘛都跪下来,口称万岁神力,人不可及。

      从此以后,皇帝有空便到雍和宫去游玩。倒把国家大事搁在一边。偏偏各省封疆大吏,迎合朝廷意旨,兴风作浪,一连闹出几件文字狱来。第一件,是浙江总督李卫,奏参江西学政查嗣庭,用“维民所止”四字命题,是取雍正二字而去其首,似此诅咒皇上,实属大逆不道。雍正帝看了这本奏章,赫然震怒。立刻降旨,查嗣庭叛迹昭著着即正法,长子查传隆一并处斩,家属充军黑龙江。接着一个陆生梅,是礼部的供事人员,他因为迎合诸王求封建的心理,做了十七篇通镒论,里面无非说些封建制度如何有益,郡县制度如何有弊。谁知被人拿他的文章,到顺承郡王锡保衙门里去告密。锡保见有了一本通镒论的真实凭据,便郑重其事,专摺入奏。圣旨下来,陆生梅邪说乱政,着即在军前斩首。

      这里陆生梅才死,那江浙地方又闹出两件文字案子。一件是浙江人汪景祺,做了一部西征随笔,书中诽谤朝廷、称颂年羹尧的地方很多,后来给地方官查出了,报上朝廷,下旨汪景祺正法,妻子充发黑龙江。一件是侍讲钱名世,他和年羹尧是知交。年羹尧在日,他做了许多颂扬年羹尧的诗,被人告发,圣旨一来,说他谄媚权贵,革职回籍。皇帝又写了一方名教罪人的匾额,叫钱名世拿回去挂在家里,是羞辱他的意思。

      雍正帝这种恶辣的举动,原想镇压人心,谁知朝廷越是凶狠,人心越是愤怒,朝廷的防备越是严密。雍正帝在宫中闲暇的时候,忽然想起还有一个大盗鱼壳,系从前保护东宫的人。他既不肯为我用,留在外面,终是心头之患。打听得他在淮北微山湖一带出没,打劫来往客商,便下一道密旨,给两江总督于清瑞,就近查拿立即正法。这于清瑞奉了圣旨便私地察访,打听得鱼壳带着一个女儿,名叫鱼娘,住在微山湖里,专替地方上做些抱不平的事体。因此左近的百姓,十分感激他。如今朝旨下来,要捉拿鱼壳,早有人报信给他。鱼壳听了,毫不惊慌,把他女儿鱼娘,寄在一个朋友名叫虬髯公的家中,隔了几天,那两江总督便亲自来见他。鱼壳见了于清瑞,老实不客气,说雍正帝如何残暴,自己做的事,如何侠义。这于清瑞因为他是江湖上有名的侠盗,也不敢得罪他,只和他商量圣旨叫他来捉拿的事。那鱼壳一点也不害怕,竟慷慷慨慨地自己走到江宁提牢里去监禁起来。

      过了几天,江湖上传遍鱼壳大盗,已被两江总督于清瑞从牢里提出来正法了。鱼娘得了这个消息,哭得死去活来,从此以后,立志要替父亲报仇,天天跟着虬髯公练习武艺。这且不去说他,雍正帝自杀了鱼壳以后,以为天下没有对头的人,谁知隔不多天,那四川总督岳钟琪,有密摺进京,说湖南人曾静,结党谋反。皇帝心想我如此严厉,却还有这大胆的曾静,敢来尝试,非重重地办他一办不可。立时派满汉大臣两员,到四川去会同岳钟琪从严查办。

      那曾静号蒲泽,原是一个饱学之士。他见清朝皇帝,一味压迫汉人,心中时怀愤慨,常常想集合一班同志起义,驱逐满人,恢复中原。有一天,在一个同志张熙的家里,借到一本吕晚村著的诗文评选,里面说的大半是华夷之别,封建之善,又说君臣的交情如朋友,不善则去之。最激烈的便说攘夷狄救中国于披发左衽,是君子之责。总之满纸都是排斥满人的话,曾静看了,不禁拍案叫绝。

      这吕晚村名留良,是湖南地方有名的文人。在康熙时代,有人推荐他去应博学鸿词科。他是恨极满人的,那里肯去应试,便削发入山做和尚去。他儿子吕毅中,也是一个有志气的人,当下便和他父亲的门生,严鸿逵、沈在宽一班人,结了一个党,把他父亲的著作,拿出去辗转传抄。那张熙也抄得一份,藏在家里,如今恰巧给曾静走来看见了,问起吕毅中在什么地方,张熙说便在本城。曾静拉了张熙连夜去拜见他。吕毅中又介绍曾静去见一班同志。

      因此两面集合起来,结成了一个大党。曾静自己说认识四川总督岳钟琪,此去凭我三寸不烂之舌,说他起义,俺们便在湖南响应。那班同志听了,齐声说妙。曾静便和张熙等班人,动身到四川去。见了岳钟琪,便说他是南宋岳飞的子孙,如今满清皇帝,也便是金兀的子孙。现值总督身统大兵,国仇家恨,不可不报。岳钟琪听了曾静这番伟论,心中有几分感动,回想到从前年羹尧的死,不觉自己也寒起心来。后来细细地和曾静谈论,知道他是秀才造反毫无实力,便立刻变计,一面和他们立誓结盟,一面悄悄地行文给湖南巡抚,叫他暗地里把吕毅中一班人看守起来。自己递一个密摺到京里。

      不多几天,那皇上派来的两位大员,来到四川,把曾静张熙等一齐捉住。审问的时候,曾静也不抵赖,一五一十地招认了。那两位钦差,把这班犯人,一起带到湖南。那湖南巡抚,早把吕毅中一家人,和那门生严鸿逵、沈在宽等一班人,统统捉住,一审便服。钦差官据情入奏,皇上降旨,把他满门抄斩。又从坟堆里起出吕留良的尸身,碎尸万段。那门生严沈一班人,一律处死。

      这宗案件足足杀了一百二十三人。百姓们个个害怕,人人怨恨。吕氏合族人,却杀得一个不留。单遗漏了一个吕毅中的小女儿,在忙乱的时候,她正在邻家闲玩。这小女儿名叫吕四娘,是吕毅中第四个女儿,也是吕晚村的嫡亲孙女儿。这时年纪只有十四岁,后来那雍正帝的性命,也送在她的手中。这真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吕四娘家中遭此大劫,寄住在一家姓朱的家里。

      那姓朱的是一个村户人家,家中养着百数十个庄丁。那班庄丁,田里空下来,没有事便请了一个拳教师,在打麦场上教授武艺。便是那姓朱的,也跟着学几套拳脚。这教师年纪已有六十岁了,长得身材高大,脸上一部大胡子,随风飘拂。他舞起剑来,还是十分轻捷。吕四娘住在朱家,常常在屏门后面偷看。虽说是十四岁的女孩子,她心中却不忘父母之仇,只恨自己是一个女子,毫无能力。如今见家中有这个老教师,正合她的心意。

      有一天那姓朱的正在堂屋里请教师吃酒,许多庄丁陪坐着,忽然屏后转出一个女孩儿来,走到那老教师跟前,噗地跪倒,口称求老教师,收留俺一个弟子。众人看时,这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吕四娘。起初这教师不肯答应,说女孩儿学了本领何用,后来经吕四娘再三求恳,脸上挂上泪珠来,那姓朱的见她心志坚决,又怕她说出是吕毅中女儿的话来,便也代她求着教师,又认她是自己妹子。这教师听说是主人的妹子,也只得答应了。

      钗光剑气公子情多鬓影衣香美人睡足

      却说这老教师收了吕四娘做一个女弟子,从此以后,她也跟着众人练习拳脚。一来是她报仇心切,二来也是女孩儿的身体轻盈,不多几时,居然胜过那班男子。这老教师十分欢喜,格外尽心把自己全副的本领,传给吕四娘。不上三年,那挥拳舞剑飞檐走壁的本领,都已学晓。教师又传授她练气的功夫和飞剑的技术,这两种本领,非少林寺嫡派,不能学得。

      又过了三年,吕四娘非但件件都能,并且件件都精。她能够把背心吸住墙壁,随意上下;又能把短剑藏在指缝里,弹出去取人首领。少林派这种本领,只有三人。第一便是少林僧,第二是雍正皇帝,第三个是虬髯公。如今教授吕四娘的老教师,便是虬髯公。他也恨雍正帝手段狠毒,杀死了几个徒弟。因此在江湖上结识许多好汉,暗地里和皇家作对。

      这时皇帝得了探子的报告,知道京城里到了许多刺客,在暗地里计算他,便也着着防备,处处留神。并吩咐步军统领衙门严密查拿。吕四娘看看官家布置严密,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心中十分焦急。朱蓉镜和虬髯公劝她耐心等候。过了几天,打听得宝亲王要大婚了。这宝亲王是什么人,便是钮钴禄皇后从陈世倌家里换来的儿子,取名弘历。只因他出落得一表人才,性情温和,语言伶俐,在他弟兄显辈中,有谁赶得上他这种清秀白净。皇帝又因他是皇后的嫡子,便也格外欢喜他。到了大婚那年,皇后便催着皇帝下旨,指婚湖北将军常明的女儿富察氏为福晋。一面把常明内调做军机大臣,一面派亲信大臣鄂尔泰和史贻直两人做大媒,到常明家里去行聘。到了吉期,皇帝把从前圣祖赏他的圆明园,转赏给了宝亲王。做他们新夫妇的洞房。

      这一天满园灯彩,笙箫聒耳,把富蔡氏迎进园来,交拜成礼。皇后钮钴禄氏,见了这一对佳儿佳妇,心中也十分快乐。宝亲王见富察氏妩媚秀美,便一刻也不舍得离开她。

      谁知天下事往往乐极悲生,雍正帝自从宝亲王大婚以后,身体便觉不快。这也是他平日好色太过,积下的病根。在这个时候,宫里一班太监们吵嚷起来,说在长春宫钟粹宫一带,夜间常常听得有人在瓦上走动的声音,又有门窗开阖的声音。接着那翊坤宫永和宫一带的太监侍卫,也吵嚷起来,说每夜见屋顶上有两道白光,飞来飞去,又有咸安宫的宫女,被人杀死在廊下。顿时把一座皇宫,闹得人心惶乱鸡犬不宁。后来愈闹愈利害,一到夜静更深的时候,必惊扰一番。不是说屋上有人行走,便是说屋内有白光来去。

      皇帝害病在床,听了这种消息,知道必有缘故,只是不便说出。这时史贻直当勇健军统领,是皇上最亲信的。那勇健军又是由各省将军举荐奇才异能的好汉编成军的。一共有四千人员。如今宫廷不安,皇帝便吩咐史贻直带领全队勇健军在宫中值宿。宫中凭空里添了四千个人马,便觉得安静了,白光也不见了,响动也没有了,皇帝的病体,也天天有起色了。皇帝一病几个月,在病势沉重的时候,宝亲王带了他的福晋,天天进宫来问候。如今皇帝病好了,就想起他一双小夫妻来。推说养病,自己也搬进圆明园去住着。那班得宠的妃嫔,也常去圆明园伺候。富察氏面貌长得俊俏,又能孝顺公公,皇帝十分欢喜。已暗暗地把宝亲王的名字,写在遗诏上。

      讲到圆明园,周围有四十里。里面有极大的池沼,有极深的森林,有小山、有高塔、有四时常生的花草、有终年不败的风景。宝亲王住在里面,和富察氏两人,终日游玩也游玩不尽。起初两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专拣湖山幽静花草深密的地方,调笑作乐。便是伺候他的宫女太监们,也嫌站在眼前碍眼,一律撵去。后来两人玩够了,便觉得枯寂起来。宝亲王心中常常想,如此名园,不可无美人作伴,俺那福晋,也可算得美的了,但她一个人孤寂无伴,也觉无味。从此他存心要去寻记一个美人来,给富察氏作伴。便有几个乖觉的太监,看出亲王的心事,悄悄地引导他出园去闯私娃子。那南池子一带,尽多的私娼。宝亲王尝着了这这个味儿,如何肯舍,天天推说在涵德书屋读书,却天天在私门子里,和窑姐儿温被头。但是他玩私娃子,只能在白天,因为父皇住在园中,要早晚请安去。那班窑姐儿,有几个长得俊的,宝亲王要把她们娶进园去,她们都不肯。只可偶尔带一个两个姑娘进园去游玩。在安乐窝里吃酒行乐,只瞒着富察氏和父皇两个人,什么风流事都干出来。

      有一天,宝亲王从安乐窝出来,时候尚早,他已有三分酒意,悄悄地走进富察氏卧室去,只见罗帐低垂,宝亲王认是富察氏午睡未醒,心想去鉴赏美人儿的睡态。便蹑着靴脚儿,走近床前去。再一看,见四只绣花帮儿的高底鞋子,伸出罗帐外面。宝亲王知道是两个女人睡着,心中十分诧异,走上前去,轻轻地把帐门儿揭开一看,见一个是他的福晋察氏,一个却不认识是谁家的眷属。只见她两人互搂着腰儿,脸贴着脸,沉沉地睡着。再看那女人时,不觉把宝亲王的灵魂儿吸出了腔子,飘飘荡荡的不知怎么是好。原来那女人长得副鹅蛋式的脸儿,衬着两道弯弯的眉儿,丰润鼻子,两面粉腮上两点酒涡儿,露出满脸笑容来。一点朱唇,血也似的红润,是娇滴滴越显红白,她春葱也似的纤手,松松地捏着一方粉红手帕。宝亲王看了多时,不觉情不自持,轻轻地伸手,把那手帕从那女人手中抽去,送在鼻子边一嗅。奇香馥郁,心中一荡,索兴凑近鼻子去,在那段粉也似的脖子上轻轻一嗅,急闪身在床背后躲着。

      宝亲王园中奸舅嫂雍正帝灯下失头颅

      却说那女人午睡方酣,被宝亲王一嗅,惊醒过来,低低地唤了一声妹妹。那富察氏也被她唤醒了,便笑说道:“怎么俺两人说着话儿,便睡熟了呢。”那女人说道:“妹妹屋子里,敢有野猫醒着,我正好睡,只觉得一只猫儿跳上床来,在俺脖子上嗅着。待俺惊醒过来,那野猫已跳下床去了。”这几句说话,真是隔叶黄鹂,娇脆动人。宝亲王忍不住,忙从床背后跳出来,笑说道:“对不起,那野猫便是俺。”说着连连地向那女人作揖。慌得那女人还礼不迭。宝亲王转过脸来,对富察氏说道:“那时俺把这位太太错认是你,正要凑近耳边去,唤你起来,细细一看,才认出不是你,自己一时臊了,便急急躲在床背后去。谁知这位太太,说话也厉害,竟骂俺是野猫。俺原也是该骂的,只是俺很佩服老天,你也算得是俊的了,怎么又生出这位太太来,比你长得还俊。这位太太敢不是人,竟是天仙吗?”

      看官,从来天下的女人,一般的性情,你若当面赞她长得俊,她没有不欢喜的。这女人被宝亲王称赞得捧上天去,她心中如何不乐。只见她羞得粉腮儿十分红润,低着脖子坐在床沿上,说不出半句话来。富察氏听了宝亲王的话,把小嘴儿一撇,笑说道:“你看俺这位王爷,真是不曾见过世面的馋嘴野猫儿,怪不得俺嫂子要骂你是野猫。你可要放尊重些,这位便是俺嫂子。俺姑嫂俩在家里过得很好的,如今把我弄进园来,生生地把俺俩分散了。嫂子在家想得我苦,悄悄地来陪我,又吃你撞来,你既说她是天仙,快过去拜见天仙。拜过了,快出去。”

      那宝亲王巴不得富察氏一句话,忙抢上前去行礼。嘴里也唤嫂子,又问嫂子贵姓。那女人站起身来,笑盈盈地说道:“俺娘家姓董额氏,俺丈夫名傅恒。”宝亲王拍着手笑说道:“俺这傅恒哥哥,几世修到嫂子这样天仙似的美人儿。”一句话,又说得董额氏粉腮儿红晕起来,富察氏见嫂子害羞,忙把宝亲王推出房去,接着董额氏也告辞出园去了。

      说也奇怪,宝亲王自从见过董额氏之后,时时把她搁在心里,从此私娃子也不玩了,空闲时候,便怂恿着自己福晋,去把嫂子接进园来。从来女人爱和自己娘家人亲近,如今得了王爷的允许,她姑嫂两人常常见面。那董额氏也乖觉,见宝亲王来了,便立刻回避,把个宝亲王弄得心痒难搔。看看那董额氏一举一动,飘飘欲仙,越看越爱,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肚子去,只是可惜没有下手的机会。后来富察氏也看了丈夫的心事来,索性把董额氏藏在密室里,不给宝亲王见面。

      那宝亲王许久不见董额氏,心中十分难过,渐至废寝忘餐。有一个心腹太监,名叫小富子,人甚聪明,见王爷有心事,便悄悄地献计,如此如此,一定叫王爷如了心愿。宝亲王听了他的计策,连称好孩子,快照办去。这小富子奉了王爷的命令,先在园内竹林清响馆里,预备下床帐镜台,一面打发两个小太监和两个侍女,押着一辆车儿,到常明家里去把舅太太接了来。董额氏见富察氏的贴身侍女,前来迎接,毫不犹疑,便略略梳装,上了车向圆明园来。照例车子到了藻园门外停住,便有八个小太监出来,抬着车子进园去。曲曲折折,走了许多路。

      这时盛夏天气,在外面赤日当空,十分闷热,一进园来,树荫深密,清风吹拂,顿觉胸襟开爽。董额氏扶下地来,抬头一看,只见四面竹林,圈着一座小院子。耳中只听得风吹竹叶,那竹梢上挂着金铃儿,一阵一阵叮呤的声音。走进院子去,小小一座客室,上面挂着一方匾额,写着竹林清响馆五个字。满屋子陈设得异常精美,董额氏不由得赞了一声,“好一个清凉世界。”

      一会儿侍女送上凉茶。董额氏便问,“怎么不见你家福晋”,侍女回道:“福晋在荷静轩洗澡,吩咐请舅太太在屋里略坐一坐。”董额氏便也不说话,停了一回,两个年纪略大的侍女,捧着衣巾盆镜等物进来,说道:“请舅太太也洗个澡儿。”这董额氏生性怕热,在家里又常洗澡的,听说请她洗澡,她也欢喜。侍女们忙服侍她卸妆脱衣,披上浴衣,趿着睡鞋,两个侍女领着她,到房后面一间密室里洗澡去。待洗毕出来,自有侍女替她重行梳装。再匀脂粉,便有一个人,伸过手来,替她在鬓边插上一朵兰花。董额氏在镜中望去,见站在她身后替她插花的,不是什么侍女,竟是那宝亲王。

      董额氏这一羞,直羞得她低着粉颈,靠在妆台上,抬不起头来。溜过眼去看宝亲王时,只见他直挺挺跪在地上,嘴里不住天仙美人地唤着。又说:“俺自从见了嫂子以后,顿觉得俺这人活在世上,毫无趣味。那天在嫂子脖子上偷偷地嗅了一下,这香味直留到现在。可怜把我想得饭也不想吃,觉也不想睡。天下的女人也不在俺眼中。求嫂子可怜俺,看俺近来的形容消瘦,便知道俺想得嫂子苦。嫂子倘再不救俺,眼见得俺这条命保不住了。”说着,真的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声十分凄楚,一面哭着,一面又说道:“嫂子放心,今日的事,俺已安排停当。这地方在园的西面,离着福晋的屋子又远,那班侍女内监们,都是俺的心腹,嫂子倘然依顺了俺,决不使外边人知道。倘然不肯依顺,声张起来,一来嫂子和俺的脸面从此丢了,二来便是声张,这地方十分冷僻,也没人听得。反把俺们好好的交情,一旦闹翻。如今但求嫂子答应下来,俺便到死也不忘嫂子的恩德。如果不能见谅,俺横竖是个死,便死在嫂子跟前,也做一个风流鬼。”

      说罢,从腰里拔出一柄宝剑来,向脖子上抹去。任你是铁石心肠的女人,见人在她跟前寻死,她心肠便不由得软下来。况且天下美人,大都是风流性格。宝亲王又是一表人才,明知道他将来要继承大位的皇帝,不免动了几分羡慕。如今听他一声,唤着好嫂子,又见他要自刎,便有些爱怜的心。不觉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夺去宝亲王手中的宝剑,伸出一指,在他额上一戮,说道:“你真是我前世的冤家。”宝亲王趁此机会,便过去把董额氏顺手儿一拖,一个半推半就,一个轻怜轻爱,成就了好事。

      看看天色将晚,这送她回家去。董额氏临去的时候,转过秋波来,向宝亲王溜了一眼,低低地骂一声鬼灵精,上车去了。宝亲王心中十分得意,从此以后,他两人一遇机会,便偷偷地在园中冷僻的地方寻欢作乐去。转瞬天气渐冷,宝亲王便和董额氏在露香斋一间密室里私会。

      正在快乐的时候,只听得隔院碧桐书院里,发一声喊,顿时人声大乱起来。宝亲王忙丢下董额氏,赶到隔院去。一走进院子,只见大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说道:“皇上脑袋不见了。”这座碧桐书院,正是雍正皇帝平日办公的地方。皇帝因在宫里拘束,移到园中来住宿,已有一年,倒也安静。每日在碧桐书院批阅奏章,院子里和书案前,都有内监和宫女伺候着。这一天伺候到黄昏月上的时候,内监们点上宫灯,皇帝还在灯下翻阅文件。忽然院子里梧桐上飞过两道白光来,直进屋子去,盘旋一会,便不见了。那班宫女太监,眼见着两道白光,顿觉昏迷过去,开不得口。待到醒来,见皇帝已倒在地下,急上去扶起,脖子上脑袋已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内监发一声喊,那班侍卫大臣们,都一齐跑进来,见了这个情形,个个吓得两腿发颤,没有了主意。停了一会,一班妃嫔和宝亲王都从人丛里进来,捧着皇帝的尸身,嚎啕大哭。后来还是宝亲王有主意,吩咐内监快请鄂尔泰和史贻直两人来,商议大事。那太监出了园门,跳上马,分头赶去。鄂尔泰这时已经安睡,忽听来了一个太监,气喘嘘嘘地说道:“皇上脑袋丢了。”慌得鄂尔泰从床上直跳起来,连爬带跌地出去。也不及备马,便骑了太监骑来的马,没命地跑到圆明园,跳下马,抢进园去。那史贻直已先到了。

      这时候别的且不去管他,找皇上的脑袋要紧。大家拿着灯火,四处找寻,后来还是惠妃在尸身的裤裆里找出来。那惠妃捧着这个脑袋,哭得声音凄楚。你知道这惠妃是什么人,便是那弘哲的妻子,胤初的儿媳、雍正帝嫡亲的侄儿媳妇。被雍正帝硬取进宫来,待她极有恩情,封她做惠妃。惠妃这时早已忘了她的丈夫,见雍正帝死得凄惨,便哭得十分悲哀。

      当时鄂尔泰忙把皇上的头装在颈子上。吩咐宫人给尸体沐浴穿戴起来。一面和史贻直两人,赶到正大光明殿里,从匾额后面取出那金符来。打开盒子,捧出遗诏一看,见上面写着皇四子弘历即皇帝位。便去拉了宝亲王,带着五百名勇健军,赶进京城。到了太和殿,打起钟鼓来,满汉文武齐集朝房。这时鄂尔泰满面淌着泪,斥说皇上被刺的情形,众大臣围着他静听正听到伤心时候,忽然一个内监,指着鄂尔泰说道:“鄂中堂,你还穿着短衣呢。停一回,怎么上朝。”一句话提醒了他,才想着出来时匆忙,不及穿外衣。便立刻打发人到家中取来朝衣朝帽,穿戴齐全。

      正要上朝去,史贻直又想起一件事,对众大臣说道:“皇上被人割去脑袋,说出去太不好听,况且这件事,俺们做臣子的,都有罪的。也得关起城门来,大大搜一下。一面行文各省文武衙门,捉拿凶手。这一声张,给人人传说着,岂不是笑话。如今依下官的意思,不如把这件事隐过了。一来保住先皇的面子,二来也省得多少骚扰。俺们须把遗诏改成害急病的口气,才得妥当。”当时鄂尔泰连说不错,立刻动笔在朝房改好了,由鄂尔泰捧上殿去,当众宣读遗诏道:朕撄急疾,自知不起。皇四子弘历,深肖朕躬,着继朕即皇帝位。钦此。

      当时宝亲王也一同跪在阶下,鄂尔泰读过遗诏,便有一班侍卫太监们下来,把宝亲王迎上殿去换了帝服,拥上宝座。阶下众大臣齐呼万岁,朝贺如仪。

      女侠复仇逍遥远飏鱼娘舞剑倾慕求婚

      话说新皇帝即位之后,诸事待举,首先下旨改年号为乾隆,大赦天下。一面为大行皇帝举丧,一面却暗暗地下密旨给史贻直,叫他查拿凶手,秘密处死。史贻直奉了密旨,四处派下侦探,搜查行刺皇帝的凶手。谁知那凶手见大仇已报,早已远遁在深山僻静的地方,逍遥自在去了,叫史怡直到什么地方去捉她。况且这凶手,不是别人,就是吕四娘和鱼娘两个女子。

      起初吕四娘跟着虬髯公住在京城里,已有一年,并无下手机会,心中异常焦灼。幸亏有鱼娘做着伴,还有一个朱蓉镜,朝夕相陪,倒也不算寂寞。吕四娘早经声明待大仇报后,把终身许给朱蓉镜。因此,蓉镜也格外亲热。便是鱼娘,蓉镜也用十分好意看待她。凡是鱼娘有什么事呼唤他,他便立刻做去。鱼娘也感激蓉镜,和他很好。在一间屋子里,终日说说笑笑,外人望去,好似虬髯公一子一女一媳一家人,却没有人去疑心他。虬髯公也因住在京城里,闲着无事,叫旁人惹眼,便把自己家里的古董,搬些出来,开一片古董铺子。他铺子里常常有大臣太监们进出,虬髯公在他们嘴里打听得宫里的道路。四娘和鱼娘两人,便在夜静更深的时候,跳进宫墙去,在月光下辨着,见殿角森森,宫瓦鳞鳞,也不知道何处是皇帝的寝宫。她两人既到了里面,如何肯罢休,仗着飞檐走壁的本领,东闯西闯。那宫里的侍卫太监们,只见白光两条飞来飞去,待要上去捉拿,那白光来去倏忽,如何捉得住。

      一连闹了好几天。有一夜,在咸安宫廊下杀了一个宫女,宫中立刻调来勇健军镇压。虬髯公深怕四娘在宫里乱闯,坏了大事,便劝她再耐守几时,打听得皇帝确实住宿的地方,再动手也不迟。因此四娘和鱼娘暂时敛迹。后来雍正帝迁居圆明园,那圆明园却比不得宫里,地方又旷野,侍卫又稀少,有几处庭院,竟是终年不见人迹的。四娘和鱼娘两人,带了干粮,躲在园中冷僻去处,打听皇帝的消息。有时也听得那班宫女太监嘴里露出一两句来,知道皇帝每天在碧桐书院办公,她两人又悄悄地打探路径。

      不多时,园中出入的门路,都看得十分熟悉,便动起手来。一动后便成功,她们随身带着闷香,所以皇帝被杀的时候,那班左右侍卫,都一时昏迷过去。四娘割下皇帝的头来,意欲带他回去,在她祖父父亲坟前祭奠。鱼娘说,这反叫人看出痕迹,不如不拿去的好。便顺手把皇帝的头,塞在尸身的裤裆里,两人相视一笑,一纵身出了圆明园。

      这时虬髯公早已安排停当,悄悄地将古董铺子收了,雇了一只小船,泊在城外十里堡地方侯着。连候了几天,只见四娘和鱼娘两人,手拉着手儿,笑嘻嘻地走来,跳上船头,吩咐立刻开船。待到鄂尔泰进园去慌成一片的时候,四娘的船,已和箭一般摇过了杨村,向南去了。说也奇怪,这吕四娘不曾报得父仇以前,终日愁眉泪眼,淡装素服,不施脂粉,不苟言笑,如今大仇已报,顿时满脸堆下笑来。穿着鲜艳的衣裙,浓施脂粉,终日有说有笑,满屋子只听得她的笑声,朱蓉镜看了,便说不出的欢喜。两人一路同起同坐,十分亲爱。到了湖南地界虬髯公送蓉镜回家。蓉镜的父亲,见儿子回来了,便好似得了宝贝一般。当下蓉镜对他父亲说知,要娶四娘做妻子。虬髯公自愿替他两人做媒。便择定吉期,给他两人成亲。四娘做了新娘,便一改从前严冷的态度,顿觉妩媚娇艳起来。鱼娘伴着她在新房里,终日逗着她玩笑。蓉镜也寸步不离,整日里做些调脂弄粉画眉拾钗的事体。

      光阴很快,不觉过了一个月。虬髯公告辞回去,朱家父子,再三留他,不肯住下。四娘说,俺夫妻多仗师父,才有今日,如今师父要去,俺夫妻须直送他到四川。蓉镜也说不错,这时犹有鱼娘舍不得四娘。又想起父亲被仇家害死,自己欲归无家,心中十分凄凉,便止不住掉下泪来。四娘再三解慰,虬髯公也把鱼娘认做自己的女儿,答应永远不丢开她。当时依旧四个人一齐上路。沿着长江上去,一路山光水色,叫人看了,忘却忧愁不少。

      看看走到四川地界,一望山势雄峻。他四人各各骑着马,从旱道走去,出了剑阁,前面便是五老山。他四人立马在山顶上,忽然见一个老头儿,一个少年,也骑着马从山坡上走来。鱼娘眼快,认识那老人便是他父亲鱼壳,忙拍马迎上前去。父女两人抱头痛哭。这时四娘夫妇和虬髯公都跟了上来,问起情由,原来,从前被于清瑞杀死的,只是一个地痞,冒着鱼壳的名字,在地方上横行不法。这真的鱼壳,反得逍遥自在,只是常常想念女儿。也曾到虬髯公家里寻访过。又因虬髯公带着鱼娘到京里去了,如今得在此相会,真是喜出望外。说起多亏虬髯公平日管教女儿,鱼壳连连拜谢。又说起大仇已报,大家更觉得快意。五个人说得热闹,独把那少年丢在一边。还是鱼壳介绍他们见面,说这少年,姓邓名禹九,是四川地方一个大财主,专好结识天下英雄好汉,豪商大贾。鱼壳也被他留在家中,朝夕讲论武艺,盘桓山水,十分投机。当下邓禹九便邀大家到他东庄里去。

      这东庄便在那五老峰下面,盖着二百多间房屋,养着五六百庄客,都是懂得点武艺的。这邓禹九堂上还有老母,自己年纪三十八岁,还未娶得妻房。他立志要娶一个才貌双全会武艺的女子,到今日还没有他当意的人儿。当日邓禹九摆上筵席,请他们父女夫妻师徒吃酒。席间说起鱼娘的武艺,虬髯公便吩咐鱼娘当筵舞一回剑,给大众下酒。鱼娘便下来卸去外衣,抱住鸯鸳剑,走到当地,舞动起来。起初只见剑光鬓影,一闪一闪地转动,后来那剑光越转得密了,只见一团白光,着地滚来滚去。席上的人,只觉冷气凄凄,寒光逼人。那邓禹九看到出神,忍不住喝一声好,只见一道白光,直射庭心,鱼娘收住剑,笑吟吟地走进来。屋子里的人,各各擎着酒杯,对鱼娘说一声辛苦,一齐吃干了一杯酒。

      这一席酒,吃得宾主尽欢,直到夜深才散。这夜鱼娘跟着她父亲去睡,朱蓉镜和四娘一房儿睡。独有邓禹九拉着虬髯公到一间屋子去歇息。说起鱼娘的武艺,那邓禹九看看屋子里没有人,便连连向虬髯公作揖,求他做媒,和鱼壳说去,要娶鱼娘做妻子。那虬髯公一口应允,拍着胸脯说,这件亲事,包在老汉身上。第二天,虬髯公果然找鱼壳去说媒,那鱼壳也很愿意,只怕父女多年不见,人大心大,不知鱼娘心下如何。虬髯公便把四娘唤来,把邓禹九求婚的意思,对她说了,又托她去探问鱼娘的意思。四娘走到房里,先把丈夫打发开,拉着鱼娘的手,两人肩并肩儿,坐在床沿上,低低地告诉她邓禹九求婚,和鱼壳心中愿意的话,又问她可同意不同意。那鱼娘起初听了这个话,羞得她只是低着头,不做声儿,后来四娘催得紧了,鱼娘不觉掉下眼泪来。四娘忙问时,鱼娘说道:“和姊姊厮混熟了,只是舍不下姊姊,我情愿老不嫁人,跟着姊姊一辈子,岂不很好。”四娘听了,笑推着她,说道:“小妮子,说孩子话呢,你姊姊已嫁姊夫了,来去总得听丈夫的意思,如何由得俺们做主呢。妹妹既舍不得我,我带着你姊夫,常来看望你便了。”那鱼娘只是摇着头不肯,又说那姓邓的,倘然有心,叫他去了家乡,跟着姊姊一块儿到湖南去住着。四娘听了,拍着鱼娘的肩头,笑说道:“妹妹说笑话了,叫人撇下这庄田家产,跟俺到湖南喝西北风去么。”那鱼娘一歪脖子,说道:“不相干,不去,俺便不嫁。”四娘正在为难的当儿,忽然蓉镜从床后跳出来,拍手笑道:“姊姊舍不得妹妹,妹妹舍不得姊姊,便是俺也舍不得妹妹,如今俺们湖南的家搬来,在五老峰下住着,给你们姊妹早晚见面,妹妹总可以嫁了。”那鱼娘听了,白了蓉镜一眼,说道:“俺嫁不嫁,与你什么相干。你们串通做一起,要逼俺嫁,俺偏不嫁,看你们怎么样。”四娘接着又说了许多好话,又答应她把家搬来,陪她一块儿住。

      鱼娘这时心里虽肯了,嘴里却是不做声。低着脖子,手里只是弄一方红绸帕儿,蓉镜暗暗向四娘努一努嘴,又指着鱼娘的手帕。四娘会意,伸手去把鱼娘那方手帕夺来,急递给蓉镜,说道:“快把这手帕拿出去,对师傅说,俺妹妹已答应了。拿这方手帕为凭,叫师傅快说媒去。”蓉镜接过手帕,转身飞也似地跑去。邓禹九见婚事成求,真是喜出望外,一面选定吉日行礼,那鱼娘见事已如此,便也无话可说,只托四娘出来,说定三个条件:第一件,父亲住在邓家,要邓禹九养老归山;第二件,师傅虬髯公,也要邓禹九供养在家;第三件姊姊四娘姊夫蓉镜,也要留他住在一块儿。那邓禹九件件答应。一面打扫房屋,安排鱼壳和虬髯公两位老人的住处,一面在隔院安顿朱蓉镜夫妻两人。那蓉镜又赶回家去,把父亲接上山来,一块儿住着。到了鱼娘的喜期,那江湖上一班英雄好汉,都来贺喜。

      这时已有人传说鱼娘跟着四娘入京行刺雍正皇帝的事体。大功告成,各人争来瞻望风采,并有邓禹九那方面的许多朋友,前来凑着热闹,那院中足足摆了一百二十余桌喜筵。夫妇两人自然是十分亲密。那一班英雄好汉,直闹了一个多月,始慢慢离开。因四川离北京很远,史贻直如何知道,日子一久,自然而然就无形地把这桩谋刺雍正皇帝的秘密国家大事,搁置下来了。

      平回部万里建殊勋进香妃千秋传佳话

      却说乾隆皇帝登了大宝,第一个不能忘怀的,便是他舅嫂董额氏。总想时常把她接进宫来,又怕他舅子傅恒从中作梗。便先下一道谕旨,把傅恒升任为礼部尚书。这傅恒原是一个小京官,见皇上骤加恩宠,把他感激得五体投地。任凭皇上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乾隆帝见傅恒已打通了,便假说皇后想念嫂嫂为名,常常把董额氏接进宫去。董额氏每一次进宫,必先到一间密室里,和皇帝相会。皇帝一见董额氏,早已骨软筋酥,那董额氏又故意卖弄风情,所有卸衣脱履送茶捶腿的事体,都叫皇帝做去。皇帝也不推辞,真是不像个皇帝了。两人玩到子时,重行梳装一番,再进坤宁宫去见皇后。

      那皇后富察氏,见了嫂子,也十分亲热,又留她住在宫里,姑嫂两人,同床睡着,说说笑笑。那富察氏还蒙在鼓里,不知她嫂子和皇帝结下如此深厚的恩情,反时时把嫂子传进宫来,叙家人的礼。这董额氏自从和皇帝有了私情以后,自己看得自己十分尊贵,回家去便不肯和她丈夫同房。那傅恒在家里,常常被他夫人驱逐出来,和他侍姬一块儿睡去。

      傅恒有四个侍姬,相貌都赶不上董额氏。如今董额氏如此冷淡,傅恒也没法,只得和侍姬胡缠去。董额氏和皇上暗地里来去,看看已有两年光阴了。

      这年春天,董额氏忽然有娠,这件事,第一个瞒不过丈夫两年里不曾和丈夫同房,肚子里有了孩儿,便难免要受丈夫的责问。她心中十分害怕,悄悄地和皇帝商量了一条计策。这一天,从宫里回家,在自己房里摆下酒菜,把傅恒请进房来吃酒。那傅恒许久不见妻子的面了,如今看看妻子的面貌,越发标致。今夜看待又格外殷勤,早把个傅恒弄得神魂颠倒。两人一边吃酒,一边调笑着。酒罢以后,董额氏便把丈夫留在房里,这时傅恒真是受宠若惊,一夜的恩典,居然鞠躬尽瘁,洽髓沦肌。

      隔了几天,董额氏对丈夫说道:“肚子里已有孕了。”傅恒听了,满怀喜悦。因为他虽已生了三个儿子,但都是侍妾生的,董额氏却不曾生过一个。到了时候,董额氏临盆,果然生下一个男孩儿来。但是傅恒暗暗的一算,这孩子在肚子里,只有八个月,便出世了,悄悄地问她妻子,那董额氏见丈夫如此精细,便哄着他说:“自己身体单薄,养不住胎,所以八个月便漏下来了。这孩子先天不足,你须要好好地调养他。”傅恒信以为真,从此着意调养这个小孩。但是这小孩儿养下地来,便已十分雄壮,啼声也极其洪亮。到了满月以后,董额氏抱他进宫去,朝见皇帝,求皇帝赏他名字。皇帝看这孩子长得和自己一般,相貌魁梧,心中很是欢喜,想把他留在宫中,又怕在傅恒面子上太过不去,便赐他一个名儿,叫做福康安。是望他长大起来,有福康健平安的意思。皇帝皇后赏了许多珍宝玩物,又怕外面的乳母不洁净。这时富察氏正生下一个皇子来,便把皇子的四十个乳媪里面,选了二十个,到傅恒家里去乳着福康安。又推说皇后爱孩子,每月朔望,须把这孩子抱进宫去一见面。后来福康安到了五六岁上,皇帝便把他召进宫里,跟着皇子一声儿在上书房上学。这时董额氏姿色略减,皇帝在宫中,已别有宠爱。他两人的交情,也渐渐疏淡了些。但是傅恒的官阶,总不住地往上升,不多时,已升到文华殿大学士。傅恒的三个儿子,最小的也有十四岁了,皇帝下旨,一齐选做驸马,把三个公主下嫁给他。

      独有福康安,不得尚主。但皇帝看待福康安,恩情十分隆重。十二岁时,便封他做贝子,又把自己的御林军,交给福康安统带。暗地里选了许多名将武士,去保护他。那班武将,知道皇帝的意思,每遇出兵,总让福康安得头功,每遇交战,自己故意败下来,让福康安抢上去,又在暗地里帮着他打。待到打得胜仗,功劳全归福康安一个人的。因此福康安每出兵,总打胜仗。每打胜仗回来,皇帝必召他进宫去,赐宴赐物。福康安家里,御赐的东西,堆满了屋子。后来回部大小和卓木举兵谋反,皇帝要显福康安的本领,下旨命他统领大兵,会合伊犁将军兆惠,出师回部。那兆惠临行请训的时候,皇帝悄悄地嘱咐他,照看福康安。又说,朕久听大卓木有一个妃子,名叫香妃,不但面貌长得美丽,而且体有异香,将军此去,须格外留意探访香妃的下落。兆惠听了皇上的话,心下已十分明白,便诺诺连声,告退出宫,和福康安合兵一处,浩浩荡荡杀奔回部去了。

      这时福康安年纪只有十八岁,打扮得风流俊俏,每天骑着马,带一队卫兵,在大营四周深山茂林中,射猎取乐。他虽受了皇命,官做到督师,却把营盘驻扎在山陕边界地方,并不出去打仗,自有一班名士,每日陪伴他弹琴饮酒,谈笑消闲。那将军兆惠,却带领十万大兵,从乌什地方打进喀什噶尔去,都统富德又由和阗打进叶尔羌,和卓本兄弟两人,连吃败仗,丢了这两座城池,越过葱岭逃去。兆惠派一枝先锋兵,追杀传罗尼都,直追到阿楚尔山,杀死敌军人马数万,兆惠看看得胜,便催动人马,长驱直入,杀到吕达克山地界的伊西浑河边。大小卓木兄弟两人,逃过河去,后来被巴达克山地方的酋长擒住,割下首级,献与兆惠将军。

      那兆惠将军不敢居功,忙把两个人头,装在匣子时,派人连夜送到督师福康安营里。福康安得兆惠将军的战报,便专摺入奏。圣旨下来,封福康安为靖安伯,准用亲王仪仗。又把回部总名,改做新疆,分设伊犁、塔尔巴哈台、乌鲁木齐、喀什噶尔四镇。升兆惠为新疆将军,兼办事大臣。富德升任参赞大臣,又令福康安刻日班师回京。

      这时兆惠心中念念不忘的,便是这个香妃。那大卓木自从被巴达克山酋长杀死以后,这香妃便不知下落,看看福康安班师的日期,一天近似一天,兆惠打发他手下人,四处打听香妃的踪迹。兆惠将军心想此番若不把香妃送进京去,皇帝定然恼恨,自己前程怕要不保,因此焦急万分。后来还是富德有主意,他说:“那大卓木既被巴达克酋长杀死,那香妃一定也流落在巴达克地方,俺们不如叫上巴达克酋长去取来,较为妥善。”富德这句话,果然猜得不错。那巴达克酋长,原也见香妃长得美貌,所以把大卓木杀了,满意要享这个艳福,谁知香妃见丈夫被他杀害,心中十分愤恨,任那酋长如何硬逼软骗,她总不肯失节。你若逼得她厉害些,她便痛哭觅死。那酋长眼见一块肥肉不得上嘴,正在踌躇,忽然兆惠将军打发人来,要这香妃,说她是罪人的妻子,须要把她解进京去,献俘朝廷。

      那酋长听了,看看香妃不肯顺从自己,乐得做一个现成人情,只说这香妃是回部地方第一个美人,得来很不容易。香花供养,保存颜色,更不容易。如今天朝须拿和阗白璧十对来交换。那兆惠为要讨好皇上,只得把十对上好的和阗白璧送去。那酋长得了白璧,便把香妃送来。兆惠亲自穿戴衣冠,迎进将军衙门去。仔细一看,果然雪肤花貌,娇艳动人。兆惠安慰她一番,说:“此去皇上十分宠爱,享不尽荣华富贵,他日得意休忘了我这远臣推荐的功。”那香妃听了,只是憨笑,也不说话。兆惠又问她,此去万里京华,可有什么要携带的奴婢器物,早早吩咐我,都可以照办。香妃便说:“别的没有什么,只有旧时两个心腹丫鬟,舍她不下,求贵将军许她一块儿跟京去。”兆惠立刻打发人到大卓木的宫里,把两个丫鬟传唤出来,又吩咐她,凡是香妃平日装饰服用的东西,一齐带进京去。新疆到北京,沿途造着客馆,馆里面锦衾绣帷,铺张得十分华丽。又怕香妃在路上冒犯风霜,减却了颜色,便造了一辆蒲轮寝车,四面用锦帐庶蔽。香妃睡在车子里,一路走去,倒也安适。每到一个客馆里,除她两个贴身丫鬟伺候外,又派了二十名使女,二十名差官,在馆内奔走供应,供香妃洗用。据服侍香妃的使女传说出来,香妃天天用羊乳牛酪洗擦,她皮肤异常白嫩。每洗过澡,用各种香薰过,又用香茶漱口,因此香妃每说一句话,每坐一坐,那香味终日不散。讲到她的面貌,庄端美丽,叫人见了,又敬又爱。不用说是男子,便是女人见了她这白净的肌肤,妩媚的容貌,也要神魂颠倒。

      一路行来,福康安因为她是天子的禁脔,便也不敢和她亲近。倒是香妃常常把福康安唤进客馆去,笑谈杂作。最动人的,便是她回眸一笑,瓢犀微露,齿白唇红,真令人心意也销。看她终日嬉笑,好似忘了国仇家恨。福康安年少倜傥,也算得是一个风流健将了。但是,见了这香妃,不觉得低头敛息,退避三舍。在路上走了半年,看看到了京师,皇帝第一个挂心的是福康安,第二个挂心的是香妃,如今两个都到了眼前,叫他如何不喜?一面暗暗吩咐内监,把香妃安置在西内,一面御殿受俘。福康安仗地朝拜,便把出师新疆得胜回朝情形,一一奏闻。

      金殿献俘逆回授首深宫蹙额弱质存贞

      却说福康安见了皇上,面奏平定新疆的情形。乾隆皇帝看这少年将军,立功绝域,说不出的满心欢喜,又因他是自己的私生子,便格外宠爱,恨不得把他拉在怀里,抚慰一番。无奈碍着君臣的礼节,只可当面奖饰几句。接着又献上俘虏来,这时回部的君臣和他的眷属,一齐被福康安押解进京,送上殿来。个个都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皇帝翻阅献俘名册,见头一名便是回部酋长霍集占夫妻两人。皇帝便命把夫妻传上殿去,跪在龙案下面,吩咐他抬起头来。那霍集中见了皇帝,不住地磕头求饶。又看酋妇,云鬓飞蓬,玉容憔悴。虽说风尘劳顿,却也妩媚动人。

      皇帝心中诧异,怎么回部地方,专出美人。我看这酋妇,也可算得是美人儿了,不知那香妃怎么的美呢。皇帝这时忽然想起香妃,便潦潦草草地受过俘,吩咐霍集占的夫妇,打入刑事牢狱,其余都押赴法场正法。可怜一声旨下,不知送了多少性命。皇帝一面吩咐在懋勤殿大开庆功席宴,一面急急走进西内看香妃去。

      那香妃自从进了皇宫,见宫殿巍峨,人物富丽,便也十分快活。她终日和那妃嫔宫女游玩着,只因她性情和顺,举动娇憨,大都和她很好。有时和那宫女替换穿着衣服,有时和宫女们一床儿睡,不多几天,那宫的妃嫔,个个和她十分亲热。

      到了第八天上,忽然传说天子临幸西内。那班宫女,七手八脚地将她打扮起来,叫她出房去迎接圣驾,那香妃抵死不肯,也只得罢了。停了一会,皇帝走进房来,香妃低着脖子,只是坐在床前,动也不动。左右宫女,连连唤她接驾,那香妃但低着头,弄着带儿,好似不曾听得一般。皇帝急急摆手,叫宫女不要惊动美人,自己走上前去,在香妃身子前后,细细观看。见她长眉侵鬓,玉颐笼羞,那一点朱唇,红得和樱桃一般,十分鲜艳。看她后面,粉颈琢玉,低鬓垂云,柳腰一搦,香肩双斜。再看她两手,玲珑纤洁,几疑是白玉雕成的。皇帝赏了一会,觉得她神光高洁,秀美天成。反把一段邪淫的念头,倒压了下去,只觉得一阵阵暖香,送入鼻管来。把个皇帝爱得手尖儿也不敢触她一触,只是连连叹着气,说道:“好一个美人,好一个天仙,天地灵秀之气,都被你一人占尽了。只恨朕无福,不能早与美人相见,今日相见,却叫朕拿什么来博你的欢心呢。”说着,又叹了几口气,便走出房去,叮嘱宫女须小心伺候:“美人离乡万里,也难怪她心中悲苦,你们须竭力劝慰;美人要什么,须立刻传知总管太监办到;谁敢怠慢美人,给朕知道了,立刻砍他的脑袋;谁能叫美人欢喜,也重重有赏。美人沿途辛苦了,朕如今且去让她多休养几天,你们须静静地伺候,不可惊动了美人。”

      那班宫女太监们,听了皇帝的吩咐,只得诺诺连声。皇帝这样温柔的礼貌,他们却第一次看见。待皇帝走了,大家不觉在暗地里好笑。

      说了奇怪,那位香妃,见了皇帝,便铁板着面孔,不言不笑,见皇帝去了,却依旧嬉笑颜开,和宫女们终日玩耍。这西内建得一座好大的园林,香妃生长在蛮荒地方,却不曾见过这大内的景色。她带着自己的两个侍女,和一班宫女,有时在西池荡桨,有时在瑶岛登高,有时在花港垂钓,有时在小苑射鹿。正游玩得有兴,忽然说皇帝颁赏香妃物件,那宫女催香妃快谢恩领赏去,那香妃把粉颈儿一歪,逃在摘星档上躲避去了。那送物件太监,见香妃娇憨可掬,便也无可奈何,只得把这实在情形复命去了。

      又隔了几天,皇帝实在想得香妃利害,朝罢回宫,悄悄地走到西内去。走进宫门,只听得内屋里一片香妃的欢笑声。那内监们见皇帝来了,正要喝威,皇帝忙摇着手,叫他不要声张,自己蹑着脚,走进内屋去,只见香妃光袒酥胸,散着云鬓,两个宫女正服侍她梳头。三五个侍女,坐在地下,香妃赤着一双白足,踏在侍女怀里,面前几个大盘,盘里都是皇帝新近赏她的珠宝脂粉。她拿着一样一样地赏给侍女。那班侍女一边笑着,一边谢赏。香妃把剩的东西,随手乱抛,惹得那班侍女,满屋子抢着,一时嘻嘻哗哗一片娇声,好似树林中的莺燕。

      皇帝在帘外看了半天,忍不住哈哈大笑,掀着帘子进去。屋子里的人见天子驾到,忙趴在地上接驾,独有香妃,好似不曾看见一般,自己对镜理妆。皇帝也不去动她,静悄悄地坐在镜子一边看她梳头,梳成了头,穿衣着裤,一任皇帝怔怔地看着,香妃只是撅着嘴,垂着眼,一睬也不睬。皇帝细细地问宫女,香妃饮食起居,可有什么不适,每天做些什么事体消遣。又问她住在宫中,可快乐么。那宫女一一问奏。皇帝看着香妃,叹了一口气,说道:“天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即,朕和这美人,怎的这般无缘。”便把两个年长的宫女,传唤到跟前来,悄悄地吩咐她,叫她觑香妃欢喜的时候,劝她趁早依顺了皇帝,好处正多着呢。那宫女口称领旨,送皇帝出宫。回进屋子来,便把皇帝谕旨,对香妃劝说一番,那香妃却嬉笑自若,好似不曾听得一般。到了第二天,皇帝又赏香妃许多珍宝衣饰,香妃拿来却依旧分赏给侍婢。

      皇帝可怜她异地孤凄,便吩咐内务府,在香妃住的楼外空地上,连日连夜赶造回部的街市,和回回营,回回教堂。又弄了许多回子,在街市上做卖买,跑来跑去,和回部的风俗,一丝不差。又命宫女每日领着香妃,在楼上看望。

      那香妃见了回部街市,知道皇帝怕她想念家乡,为她大兴土木,造成许多回部的房屋。她心中虽感念皇帝待她的一番深意,但她见了回部街市,心中思念家乡,越发利害,常常倚在楼窗口,对着那窗外风景,淌眼抹泪。有时皇帝亲自到她宫中来,打叠起千万温柔,用好话劝她。无奈她一听得皇帝提起回部,那眼泪便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地湿透了衣襟。皇帝看她这可怜的样了,便也不忍去逼她,只来坐一会,看望一会,便去了。

      后来那宫女暗地里劝着香妃,说皇帝的威权很大,妃子终是拗不过去的,将来恼了皇帝的性子,说不定恃强来奸污你,也许绑出宫去杀了。到那时妃子一样总一个死,一样守不住贞节,还不如趁早依顺了皇帝,多享几年快乐。皇帝也是一个多情种子,哪个妃得了宠,保不定和唐明皇宠杨贵妃一般,留下千古韵事,也不负上天生妃子这一副美丽容颜了。任你宫女说得天花乱坠,那香妃听了,总当做耳边风。再劝得恨些,那香妃便从袖子里拿出一柄尖刀来,向脖子上抹去,吓得那宫女魂不附体,忙上去夺下来。那香妃冷笑几声,说道:“你夺去何用,我身边藏着这样的尖刀,四五十柄呢。你们不逼我便罢,倘然逼得我狠了,俺便自己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不然那皇帝倘然来逼我,俺有尖刀在此,叫他和我一块儿死。”

      宫女听了香妃一番话,深怕将来闯出大祸来,便悄悄地告诉了本宫总管。那总管太监,想想担不起干系,便悄悄地去通报皇后。皇后富察氏,得了这个消息,心中又气又怕他。夫妻之间,因为董额氏的事体,被皇后知道了,从此禁住董额氏,不许他进宫。皇帝恨极了,也不进皇后的宫。两口子既然闹翻,皇后知道自己不能劝谏皇上,便把这事体,偷偷地告诉了皇太后。皇太后钮钴禄氏,生平最钟爱皇帝的,又知道皇帝有些任性,当面一定劝他不转,须得要想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去断了皇帝这条心。她婆媳两人,商量了半天,想不出好法子来。后来还是坤宁宫里一个老太监,名叫余寿的,想出一条计策来,如此如此,对皇太后说了。皇太后连说不错,当下叮嘱宫中上下人,严守秘密,暂时不动声色。后来皇帝又去看望过香妃几趟,那香妃总是冰冷如霜,任你如何温情软意,她总是个不理不睬。皇帝看了这个情形,忧能伤人,皇帝慢慢地积相思成病,容颜一天消瘦一天。

      荒冢题词徒留幽恨回妃承宠特荷殊恩

      却说皇帝因为想念香妃,积思成病。皇太后见了这个情景,知道要救皇帝的性命,这计策万不能不做了。看看冬至节近,礼部奏请皇上祭天。照例在祭天的前三日,皇上斋戒沐浴,住宿在斋宫里。到祭天这一天,文武百官,五更时候起来先到园丘去迎接圣驾。这皇上祭过了天,心中念念不忘香妃,心想我四五天不见她,不知她的容颜怎么样了。一进宫门,便赶到西内去一看,见屋内静悄悄的,不但不见香妃,连那班宫女,也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再看看室内衣物,抛弃满地。忙传管宫太监时,那太监跪称,香妃和一班宫女,都被太后宣召去了。皇帝听了,忙把靴底乱顿,嘴里连说糟糕糟糕,一转身,忙向坤宁宫赶去。谁知这时已来不及了。

      原来太后趁皇帝住宿斋宫的时候,便派一个总管太监,到西内去,把香妃和服侍香妃的宫女太监们,一齐传唤了来。先盘问宫女,香妃如何进宫,皇上如何看待她;香妃进宫来时,带了多少奴婢器物,皇上又赏过多少珍宝衣物;皇上和香妃见过几回面,见面的时候,皇帝说些什么,香妃说些什么;香妃平日在宫里,做些什么事,说些什么话;皇上可曾亲近过香妃的身体;香妃可有感激皇帝的话,或是恼恨皇帝的话。细细地问过一番,那宫女也一一照实地奏明了太后。太后吩咐宫女站过一边,又把香妃传进来。那香妃一走进屋子,满屋子的人,见了她的容颜,都吃了一惊。皇太后回过头去,对富察皇后笑着说道:“长得妖精似的,怪不得俺们皇帝被她迷住了。”那香妃见了皇太后和皇后,也不下跪,只低着头站在一旁。太后开口问道:“你到俺们宫中来,皇帝用万分恩情看待你,你知道感激么?”香妃听了,冷冷地说道:“俺不知道感激皇上。俺只知道痛恨皇上。”皇后说道:“你为什么要痛恨皇上?”那香妃说道:“俺夫妻好好地在回部,皇上为什么要派兵来夺俺土地,杀俺酋长?杀俺酋长也罢了,为什么要弄俺进京来?弄俺进京来,照俘掳定罪,一刀杀了,也便罢了,为什么独不杀俺,又把俺弄进宫来,把俺弄进宫来也罢了,那皇上为什么要时时来调戏俺。”

      香妃说到这里,不觉气愤填膺,只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粉腮儿上显出两朵红云来,那容貌越发美丽了。皇太后听她说到皇上调戏一句话,不觉微微一笑,说道:“依你现在的意思,打算怎么样?”那香妃说道:“皇太后若肯开恩,放俺回家乡,待俺召集旧部,杀进京来,报了杀俺丈夫的仇恨。”太后听了,忙摇着手道:“这是做不到的,你休妄想罢。”香妃接着说道:“不然,仍旧放俺回宫去,待有机会,刺死了皇帝,也出了俺胸中的怨气。”皇后听了,忍不住恼恨起来,喝道:“贱婢,皇上什么亏待了你,你却要下这样的毒手?”太后忙拦住皇后道:“俺们且听她再说些什么。”那香妃又说道:“再不然,只求太后开恩,赏俺一个全尸,保全了俺的贞节罢。”她说着,满面淌下泪珠来,“噗”地跪下地去,连连磕着头求着。太后看了,心中有些不忍,便点着头说道:“看这孩子可怜,俺们便依了她的心愿吧。”皇后也说:“太后说的是。”太后一面吩咐把香妃扶起来,一面传进管事太监,命把香妃带出去,吩咐侍卫把她在月华门西厢房里勒死,赐她一个全尸罢。

      那香妃听了太后谕旨,忙爬下地去,磕了三个头,谢过恩,转身跟着太监出去了。那两傍站着的宫女内监们,个个忍不住掉下泪来。这是皇帝祭天前一天的事。待到皇帝赶到坤宁宫,太后见皇帝神色匆忙,便拉着他手,把好话劝说一番,又说:“那回回女子,存心狠毒,倘然不勒死她,早晚便要闯出大祸来,到那时叫我如何对得住你的列祖列宗呢。如今那回回女子也死了,你也可以丢开手了。你看你自己这几天,为了她消瘦得不成样儿了。我的好孩子,快回宫去养息养息吧。”

      太后说着,伸手去摸皇帝的脸,他们母子天性,皇帝被太后说了几句,倒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退出宫来。悄悄地拉着一个太监,问他香妃的尸首,停在什么地方。那太监悄悄地把皇帝领到月华宫西厢房里。皇帝一看见了香妃的尸身,忙抢过去抱住了,只说得一句,朕害了你也。那眼泪如潮水一般地涌了出来。香妃的衣襟下,湿了一大块。慌得那太监跪下来,再三求皇上回宫。那皇上哭够多时,又仔细端详了一回香妃的脸面,又亲手替她捺上了眼皮说道:“香妃香妃,我和你真是别离生死两悠悠。”说罢,还怔怔地站在尸身旁边,不肯走。经不得那太监再三催请,他便从尸首手上勒下一个戒指来,缩在袖子里,走出屋子。把月华门管事的太监传唤过来,吩咐他用上好棺木收殓。须拣那风景幽胜的地方葬下。

      看看残冬已过,正值新春。皇帝慢慢地把忧愁忘了。有一天,睡到半夜里,忽然思起香妃来,因想起香妃,猛记得还有去年那个回酋霍集占夫妻两人,到如今还关在刑部监狱里。那霍集占的妻子,却也长得俊俏动人,那时只因一心在香妃身上,反倒把她忘了。如今我何不把女人唤进宫来,玩耍一番,也解了我心中的烦闷。想罢,立刻吩咐管事的太监,到刑部大牢里去,把霍集占的妻子,须在五更以前,提进宫来。

      那女子在大牢里昏天黑地关了大半年,自问总是一死的了,忽然在这半夜三更,把她提进宫去。宫女推她跪在皇帝榻前,吓得她低着脖子,跪在地上。只是索索地发颤,皇帝唤她抬起头来,虽说她蓬首垢面,却也俊俏生姿。皇帝命宫女传唤敬事房太监来,那太监专伺候皇帝房事的,得了圣旨,便把回妇拉进浴室去,替她上下洗擦。宫女替她梳妆一番,赤条条地扶她盘腿儿,坐在一方黄缎褥上。两个太监把褥子的四角一提,送进皇帝的卧室去。皇帝看时,见她容光焕发,妖艳冶荡,也不在香妃之下,便把她扶上榻去临幸了。

      第二天,皇帝坐朝。那刑部满尚书出班来,正要奉请把那回酋犯夫妻发还,皇帝知道他的意思,不待他开口,便先说道:“霍集占大逆不道,屡抗皇师,朕原意将他夫妻正法,只因他罪大恶极,朕昨夜已拿他的女人遭蹋了。”言毕,便哈哈大笑。一时文武官员听了,都十分诧异。大家面面相觑,殿角钟鼓声响,皇帝已退朝了,谁知霍集占的妻子,却是十分妖冶的,皇帝上了手,便夜夜舍她不得,把她留在景仁宫里,封她为回妃。

      第二年,生下一个皇子。皇帝越加宠爱,回妃生长回部,不惯此间的起居。皇帝便下旨给内务府,叫他在皇城海内,造一座宝月楼,楼上造一座庄台,高矗在半天里。楼大九间,四壁都嵌着大镜,屋子里床帐帷幕都是回部办来,壁上满挂着回部的风景。这宝月楼靠皇城,城外周围二里地方,造着回回营。回妃每天倚在楼头盼望,有时触起了家乡之念,不觉滴下眼泪来。乾隆皇帝极力劝慰,拿了许多珍宝来博她的欢心。回妃回嗔作喜,便和乾隆皇帝在密室里任意淫乐,那密室建造得是十分精巧,从此乾隆皇帝和回妃,天天在密室中调笑取乐,便把家乡之念,忘到九霄云外。

      念阁老乾隆下江南办皇差盐商争面子

      却说乾隆帝自宠幸回妃以后,天天在宝月楼欢聚。后来玩也玩腻了,忽然想起圣祖在日,曾奉慈圣太后南巡江浙,万民欢悦,朕登极十五年了,天下太平,皇太后春秋正盛,正宜及时行乐。惟是兹事重大,看看没有人可以商量的,恰巧裘日修陈大受两位大臣,正从南方回京,皇上在西书房召见。说起南巡的话,裘陈两人同声谏阻,说:“皇上为万民所仰望,只宜雍容坐守,不宜轻言出京。”

      皇帝听了他们的话,一时打不定主意,心想:不如和太后商量去。便也不带侍卫,悄悄地向慈宁宫走去。走过月华门,正要向隆宗门走来,忽听得门里有切切私议的声音,皇帝便站住了脚,隔着板壁偷听。认得一个是自己保姆逢格氏的声音。一个却不知什么人,对说着话,那人问道:“如今公主还在陈家吗?”逢格氏说:“那陈阁老被俺们换了他的儿子来,他深怕闹出大事,告老回家。如今快四十年了,彼此信息也不通,不知那公主嫁给谁了。”那人又问道:“照你这样说,陈家的小姐,却是俺皇太后的嫡亲公主;当今的皇上,又是陈家的嫡亲儿子了。”那保姆说道:“怎么不是。”那人说道:“这种大事,可不是玩的,你确实不曾弄错吗?”那保姆又说道:“此事千真万确,当年是俺亲手换来,那主意也还是俺替皇太后想出来的。”

      皇帝偷听了这一套话,心中十分诧异,急转身回到御书房,打发人把那保姆逢格氏唤来,当面盘问。那保姆见皇上问起这件事体,吓得爬在地下,连连磕头,说皇上宽怀大量,莫计较小人的说话,奴才罪该万死,只求皇上饶奴才一条狗命。皇帝用好言安慰,命她起来说话。那保姆见皇上脸色和霁,便大胆把当时的情形,细细地说了,又说道:“奴才虽该死,却不敢欺瞒皇上。”

      皇帝听了,知道这事是真的,不觉叹了一口气,怔怔地半天不说话。后来把书桌一拍,说道:“俺决意看他们去。”又叮嘱保姆,以后莫把这话告诉别人。那保姆回到房里,接着有一个太监,奉着皇帝的命,把她勒死在床上。皇帝自得了这个消息以后,便处处留心,觉得自己的面貌口音,和先皇是截然不同的,心中越发疑惑。

      第二天,到慈宁宫去请安。见了皇太后,便问道:“俺的面貌,何以与先皇的面貌,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皇太后一听这话,脸上陡然变了颜色,说不出话来。皇帝看了,心中已经明白,从此打定主意,要到陈阁老家去,探望他的父母。但是皇帝向来深居简出,一言巡游,便有人多方谏阻。

      这回要到江南去,须假托一件事,才可免横生阻力。恰巧工部奏报海塘工竣。皇帝便借巡阅海塘为名,进宫去见太后,说奉母出巡江南,承欢膝下。太后起初犹多方推托,说此去又须劳动百姓,不如免了罢。皇帝再三怂恿,太后心想从前慈圣太后,也曾享过这个福。皇上有这一片孝心,俺也可以享得。便也答应了。

      第二天,皇帝坐朝,把奉母南巡查阅海塘的意思宣布。当时虽有几位大臣,出班谏阻,无奈皇帝南游之心已决,也便不去听他。一面下旨,定于乾隆十六年四月南巡,一面命大学士刘统勋代理朝政,史贻直总揽重务。

      这个圣旨一下,把那班沿途的官员,忙得走头无路。内中第一个告勇的,要算扬州的盐商。那商人平日恃势垄断,得银不下数千两。最是豪富的,便是江汪马黄四姓,真是挥金如土,日食万钱。两江总督知道他们富埒王侯,便叫他们承办皇差。有一个江鹤亭,群推他是个当地首富。他家中有一座水竹园,十分清幽,养着一班小戏子,天天在园中演唱。如今听得皇上南巡,他便把花园修改得十分华丽。那班戏子,有一个唱小旦的,名叫慧风,长得玉肤花貌,又能妙舞清歌,江鹤宁又亲自教授她许多新曲,预备供奉皇上的。同时有一个汪如龙,也是一位大盐商,打听得江家的事体,便也预备接驾。他家却有一班女戏子,个个长得天姿国色,内中有一个名叫雪如的,正豆蔻年华,洛神风韵,全个扬州地方,谁不知道汪家有这个尤物。便是汪如龙自己也万分怜惜,虽说美玉当前,却不忍加以狂暴。所以雪如到十八岁年纪,还是一块无瑕白璧,未经采摘。

      此番听说皇上南巡,那汪绅士便和总督说知,愿以家伎全部供皇上娱乐。到了两宫动身那日,车马如云,帆樯相接,一路上花迎剑佩,露拂旌旗,看看到了清江,那两岸的官绅,手版脚靴,匍匐在船头上接驾。皇帝传总督进舱问话,此地何处可奉太后驻驾。总督奏称有江绅的水竹园,聊堪驻足。乾隆皇帝便吩咐移驾水竹园,一霎时水竹园中,万头簇拥,车马齐沓,园内笙歌盈耳,园外兵卫森严。那江鹤亭奔走骇汗,照料一切。乾隆皇帝奉着太后卸宴观剧,席间见蕙风软舞清唱,十分叹赏。直至日影西移,才登舆回舟。

      那江绅士送皇帝上船以后,因蕙风献技,博得皇帝的欢心,意想明天总可以得到皇帝的赏赐,便是那地方上的大小官员,都替他预先道贺。到了第二天一早,两江总督带同文武官员,到御舟上去恭叩驿安。那江鹤亭也夹在里面。谁知才到埠头,只见太监们向他摇手,悄悄地说皇上正在舟中听歌,莫扰皇上的清兴。吓得那班官员,蹑手蹑脚地不敢说一句话。那两江总督求太监放他们到船头上去伺候,那太监也不肯。大家没法,只得一字儿站在岸上伺候。

      看看皇帝却坐在船头上,和一班太监们说笑自如。江鹤亭看了十分诧异,心想我家的集庆班,在扬州地方,算是最上乘了,如今什么地方又来了这班清歌妙舞,竟叫皇上为他颠倒至此。心中实在有些气愤不过,忙拉住一个太监打听谁家戏班在里面献技,那太监不肯说,总督去打听,他也不肯说。这班官员,从辰时直站到午时,站得腰酸腿疼。那御舟上歌声才息,接着一阵娇嫩的笑声,两江总督求内监替他上船通报。那内监一开口,便要一万。后来再三恳请,总让到六千块钱。那太监得了银钱,才告诉他,在船上歌唱的,是江绅士家的四喜班。那领班姑娘雪如,长得翩若惊鸿,婉如游龙,圣上已看中了。如今歌舞才罢,已传命雪如姑娘侍宴。各位大人,如要朝见,不如暂退,俟皇帝宴罢,再替你们奏报不迟。

      那班官员听了,也无可奈何,只得暂时退回接驾厅中。匆匆用过了午饭,再到埠上伺候。听得一声传唤,忙整一整衣帽,弯着腰,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走进舱去。半晌,又见他笑嘻嘻喜扬扬地踱出舱来。停了一会,圣旨下来,赏汪如龙二品顶戴,白银八十万两,准他在御前当差。那汪如龙接了圣旨,走上岸来,自有许多官员,前去趋奉他。汪如龙脸上不觉有了骄傲的神色。见了江鹤亭,越发看他不起。江鹤亭和他攀谈,他便有神无气的爱理不理,江鹤亭满面羞渐。那汪如龙只向总督拱一拱手,上轿去了,接着内监传出圣旨来,着诸官绅退回。

      皇上午倦欲眠,毋庸伺候,只拿出一万银子来,赏江绅士。那江绅士空盼望了一场,只得到这一点银子。单是谢太监们也不够,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去。暗地里打听,才知道皇上自得了那四喜班的雪如姑娘,见她娇喉宛转,玉肌温柔,平日生长深宫,所见的都是北地胭脂,如何见过这江南娇丽,一度承恩,落红满茵。

      皇帝见她还是一个处女,便格外地宠爱起来,一连三天,不传见臣民,把那班官绅,弄得徬徨莫定。到船边悄悄地问时,那太监总说圣上和新进的美人,在船中歌舞取乐。直到第四天,才召见两江总督,说他设备周到,存心忠实,嘉奖一番,赏内帑四十万两。那总督急忙磕头谢恩。龙盘即于是日启行,沿途过镇江一带,供应十分繁盛。

      这时皇帝有雪如陪侍在身边,便也无心游玩,只是那江绅士吃了这个大亏以后,心中念念不忘。回到水竹园,和那蕙风昼夜计议,总要想法拾回这个面子,才不愧为扬州的首富。那蕙风也因为自己遭了这场没趣,急欲挽回盛名来。想了几天,居然想出一个妙法。这法子名叫水戏台,是把戏台造在船上,戏台上铺设得十分华丽。这戏台照一样做成两只,又编了许多《皇母宴》、《封神传》、《金山寺》热闹的戏文,花了十万两银钱,买通了总管太监。这时御舟已到了金山脚下,在半夜时分,江绅士悄悄督率着夫役,把这两座水戏台,驶近御舟两旁,用钩链和御舟紧紧扣定。

      到了第二天,皇帝还和雪如睡在榻上,忽然听得细乐悠扬。皇帝问时,那总管太监奏称,有扬州绅士,献一班艺伶,在舱外演唱。皇帝命把窗帏揭起,只见船身左右,造着两座华丽的戏台,左面台上,正演唱群仙舞,一群娇滴滴的孩儿,个个打扮得娇花弱柳似的,一边唱着,一边舞着。歌声搦搦动人,舞态宛转欲绝,合着笙箫悠扬,真好似在广寒宫里,看天女的歌舞一般。左面才罢,右面又起,绣幕初启,接着一个散花天女,唱着舞着出来,歌喉娇脆,容光妍媚。皇帝说道:“这般美貌,正合天仙的身份。”问是谁家的女儿,那总管太监,早得了江绅士的好处,便奏说是扬州绅士江鹤亭家的集庆班。这扮天仙的,是领班的名叫蕙风。皇帝听了,点头叹赏,说道:“也难为他一片忠心,这孩子也怪可怜的。”

      点缀湖山缁流接驾削平叛乱猛将立功

      如今再说皇帝从苏州到了杭州,便把那水戏台搬到西湖中央,赏众官员们看戏。又见西湖景色犹胜,便会着轻暖小轿,奉着太后游玩去。在皇帝未到杭州的时候,省城里那班官绅,早已忙乱着筹备接驾的事体。起初大家开会讨论,也想挑选一班绝色的船娘,在西湖里采莲荡桨,以悦圣心。后来打听得扬州有一个雪如,国色天香,被她拔了头筹,如今杭州再用这条老法子,未免落入窠臼,给扬州人耻笑,又辱没省城大地方的场面。倘然盖造园林,匆促之间,决不能成伟大的工程。况且西湖有天然的图画,这人造的园林,也决不能胜过这天然风景。

      大家正想不了法子的时候,忽然座中一个韩绅士,起来说道:“如今我有了一个妙法了。俺西湖上净慈寺、海湖寺、昭庆寺、广化寺、凤林寺、清涟寺,上至灵隐天竺,尽多名山古刹,高僧大佛,当今皇上天生聪慧,自幼喜经典禅机。那五台山清凉寺,从前圣祖时时去巡幸,寺中设有宝座,圣祖赏命众僧高坐参禅。寺中方丈,法名慧安,原是世祖剃度时伺候过的,后经圣祖封为智慧正觉佛,朝廷优礼缁流。于此可见,如今俺们正可趁势,另筑讲台,请各高僧登台说法,皇上见了,一定欢喜,又可以见得我们省中官绅的清高。”

      当时浙江巡抚听了,便问他:“老兄如何知道皇上必定欢喜?”那姓韩的说道:“皇上从扬州苏州一路行来,享受的尽是声色繁华,忽然见这清净佛地,好似服了一剂清凉散,皇上又是有佛根的,如何不喜。”一席话,说得在座诸人,各各称妙,便四处延请高僧。谁知找来找去,总找不出一个高僧来。看看接驾的日期,一天近似一天,在这短促时间,到什么地方去找请名僧来主持讲坛。

      后来也是那韩绅士想出一个救急的法子,说杭州人文荟萃之区,深通内典的读书人,一定不少。我们何妨把他们请来,暂时剃度,分主讲坛。韩绅士这个主意一出,那一班寒士,略通内典者,都来应募。韩绅士自己也懂些大乘小乘的法门,便一个个当面试过。拣了几个文理通顺,聪明有口才的,给他们剃度了。分住各山寺院,和他的约定,倘能奏对称旨,便永做和尚,送他二万两银钱。没有接过驾的,待皇上回銮以后,任听回俗,另送他四千两银钱酬劳。

      内中一个姓程的改名法罄,住持昭庆寺;一个姓方的,改名惠林,住持净慈寺;一个姓余的,改名拾得,住持天竺寺;一个姓顾的,改名宝相,住持灵隐寺。四人之中,要算法罄最机警。便在昭庆寺前,建设大法场,在平地上搭盖白丈彩棚,四面挂满了幢幡宝盖,庄严佛像。那法罄大师,日日登坛说法,真是声名洪钟,舌餐莲花,说得个个点头,人人皈依。

      到第十四日上,圣驾已到,接驾的官绅,把各寺住持的名单进呈御览。皇帝见设广大道场,心中第一个欢喜。那皇太后也是信佛的,说起当初圣祖在日,如何与佛有缘,这杭州西湖,又是一个佛地,是宜优礼僧人广阐佛法。皇帝便奉着太后,亲临道场,吩咐在场的都是佛门弟子,一律平等。许人民瞻仰圣颜,不用回避。那法罄和尚,高坐讲台,见御驾降临,他也若无其事,自在说法。那皇帝和太后,带了全城官员,在坛下恭听,直待讲完了,那法罄才下台来,恭接御驾。皇帝拉住法罄,谈了半天。那法罄应对如流,滔滔不绝。庄谐杂出,妙论神奇,引得皇帝哈哈大笑,吩咐法罄坐轿,跟着到净慈寺去。那净慈寺住持惠林,早在寺门口接驾。皇帝进寺去,瞻礼佛像以后,便带着两个和尚,上吴山去,站在最高峰上,海天四望,胸襟豁然。

      第二天,皇帝又带着法罄惠林到天竺寺去。这天竺地方,原是三面环山的,层峦叠嶂,随处有茂林清泉。皇帝一时舍不得离开。那住持拾得,天天陪着皇帝觅胜寻幽,参惮悟道。皇帝亦爱山林之乐,便把那雪如蕙风声色脂粉,都丢了脑后了。在天竺山玩了几天,又下山到灵隐寺去。一进山门,便是危峰扑人,高树障日。皇帝赞叹着道: “好一个清奇的所在。”住持宝相,陪着御驾,进大雄宝殿去,瞻礼佛像,又到罗汉堂去游玩,见塑着五百尊罗汉,个个现着金身。皇帝叹道:“这才是金刚不坏身呢。”这句话被随扈的太监们听了,知道皇上的意思,便悄悄地去告诉了浙江巡抚。那巡抚便连夜传集工匠,在罗汉堂中间,塑了一个皇上的金身。皇上非常高兴,笑说道:“朕从此也龙华会上人了。”

      过了几天,圣驾巡幸到海宁,先由浙江文武官员,陪奉巡视海宁石塘,并看江潮。看过了潮,皇帝把一班文武官员,都留在城外,自己带着侍卫和太监进城,到陈阁老家里去了。

      这时陈阁老早经去世。乾隆帝自从知道是陈阁老的儿子以后,便格外优礼陈家。下旨对老阁老坟上的碑碣隧道,命一律参见王礼。陈家子孙,怕触犯忌讳,一再奏请,始许他墓道中用王礼。外面碑碣,仍用阁老常礼。又查明陈氏子孙有若干人,统统赏给大小官衔,进京去供职。这日皇帝忽然亲临陈家,陈家的子孙,一个也不在家中。吓得一班妇女孩童,没了手脚。后来还是陈老太太有主意,把族长去请了来,那族长虽也做过几任知县,但这接驾的事体,他一生也没有经历过,再加年纪已有八十岁了,耳聋眼昏,吓得他浑身索索地抖,只怕有得罪的地方。

      谁知皇帝见了那族长,却和颜悦色,问他陈家有多少家产,陈老太太还健康吗?那族长谨慎小心地回对几句。皇帝便吩咐他领路,到阁老墓前去。那族长领着圣驾,走到墓堂。皇帝回过头来一看,见身后还有几十个王公内监跟着,看看走到碑亭前,皇帝吩咐大家在亭中站着,只带着两个太监,直走到坟前,先在坟圈前后视察一周,忽然吩咐两个太监,把黄幕遮起来。外面的王公太监们,被黄幕遮住了,看不见皇帝在里面做什么。只有那两个扶着黄幕的太监,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回京去,内中有一个太监露出口风来,说皇上在黄幕里面,实在是对陈阁老的坟墓行礼,当时皇帝行过礼出来,立刻下一道上谕,颁发库银二十万两,给陈老太太为养赡之费,又添买祭田十顷,添种坟树四百株,在墓道前盖造卸祭碑亭三座。亭上盖着黄琉璃瓦,亭外面有皇帝亲自种的皮松两株,古柏两株。吩咐地方官另立专祠,兼管着陈墓春秋两季祭扫的事体。

      诸事停妥以后,皇帝还在陈墓前后徘徊不忍去。后来经王公大臣一再催请,才退出来。走过中门,回过头来,吩咐陈家族长,把这中门封闭了,以后非有天子临幸,此门不得再开。那族长诺诺连声。皇帝回到行宫,见案上搁着京中兵部的奏报,打开来看,奏报上说闽浙总督报称,台湾逆贼林爽文举兵叛,围嘉义,除派兵兜剿外,盼望京中救兵甚急。

      皇帝见了这奏章,立刻下旨回京。到了京中,自有文武百官出城接驾。当下第一个蒙召见的,便是福康安。这时福康安已赏嘉勇巴图鲁,赐御用鞍辔,又画像在紫光阁上,十分荣耀。第二日,圣旨下来,授福康安为镇远将军,会同京中各武将,带领勇健军,驰赴台湾,剿灭贼寇。

      这个圣旨一下,那班武将,都要讨福康安的好,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大军到了台湾,杀得那林爽文大败奔逃,逃到台东深山中,被福康安手下的牙将,活捉过来,献上大营。福康安凯旋到北京,把林爽文献上朝廷。皇帝心中格外欢喜,封福康安为一等嘉义公,赐宝石顶,四团龙服,金黄带,紫金黄辫,珊瑚朝珠。命于台湾郡城及义县,各建嘉义公主祠,再画像在紫光阁,皇帝亲制像赞。

      在这个时候,福康安忽然死了夫人,京中文武官员,都去祭奠。福康安夫妻因情很厚,那夫人又长得十分美貌,如今断了弦,叫他如何不悲伤。皇帝也特意下诏劝慰他,又赏治丧费三万两,特派大臣致祭。这种恩典,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了。但是在福康安心中,总是念念不忘他夫人。恰巧皇帝的六公主,已到了下嫁的年纪,便有大学士阿文成出来做媒,替福康安求婚。不料皇帝一口回绝不准。福康安的母亲董额氏,也不愿她儿子去做驸马。这里的深意,却只有皇帝、皇后、和董额氏三个知道。后来那傅恒的母亲,实在求得利害,皇后便答应把六公主下嫁给福康安的兄弟。却把和硕亲王的格格,指婚给福康安。

      这时福康安年纪不过二十六岁,当下奉旨完婚以后,接着又有廓尔喀贼匪侵犯,皇上仍叫福康安亲统六路兵马,会同大学士阿文成,前去剿剽。说也奇怪,那贼匪一听得嘉义公的名气,便吓得魂胆飘摇,连打败仗,不到一个月,便平服下来。接着又有甲尔古拉集寨酋长反叛。皇上便命福康安统领得胜兵马,转战前去。那酋长听说福康安人马赶到,吓得他亲自跑到帐前求降。福康安不费吹灰之力,削平叛乱。一连几道得胜文书,送到京中。

      福康安荡舟惊丽质马佳氏再世证前盟

      却说福康安连珠捷报上京,圣旨下来,命他刻日班师。福康安官晋大学士,加封忠锐嘉勇公。兵马走在路上,皇帝又赏他御制志喜诗,亲笔写在扇子上。又赏御用佩囊六枚,加赏一等轻车都尉。照公主亲军校例,赏他仆从六品蓝翎三缺。皇上这样看重他,那沿路的地方官,谁不加意趋承。

      这时两湖总督濮大年,要特别讨好福康安,和他幕友商量,沿长江一带,都扎着灯彩,吹打迎送。湖南巡抚又到杭去借得水戏台来,跟着福康安的坐船,日夜演唱。那福康安在船中,吃酒看戏,十分快乐。船到洞庭湖中,那湖里原有一种洞庭艇子,四面湘帘明窗,收拾得异常清洁,艇子头尾上,挂着五色琉璃灯,两旁遮着绣帷,船梢头都用船娘摇橹,打扮得十分娇艳。一共有百十只艇子,都围绕着大船。慢慢地荡着桨,缓缓地唱着歌。福康安看了,赞叹道:“她们真好似洛水神仙。”便吩咐艇子靠近大船,福康安跳过艇子去。见里面明窗净几,当下在此设席,请过几个幕友来,陪他吃酒。

      席散后,偶尔踱到后舱去闲望,只见船尾一个女孩儿,赤着一双白足,身上披一件腥红斗蓬,丰满容盛,桃腮樱唇,十分俊俏。手中摇着橹,那一搦柳腰,临风摆动,真是小巧轻盈,把个福康安看怔了。忽听得那女孩儿轻展珠喉,唱起曲子来。动人!微风起处,掀开了斗篷的下幅,露出红裳绿裤。那女孩儿一回头,见了福康安,不禁眼波一溜,嫣然一笑。福康安顿觉心旌摇荡,拍着手说道:“南边地方,有这样的妙人,俺在京中如何见过。”忙回进舱来,吩咐侍从快把那船梢上的女孩儿唤来。那侍从去唤时,女孩儿说道:“青天白日,羞答答地叫人怎生见去。”福康安听了,笑了一笑,吩咐她晚上来见俺吧。

      到了昏夜,只见那女孩儿打扮得异样风流,走进舱来,盈盈下拜。福康安在灯下看时,见她容光焕发,和日间又是不同。忙把她扶起来,拉在怀里,问她名字。那女孩儿说:“名唤宝珍。”福康安从此宠爱宝珍,一路南下,俱是宝珍伺候。看看到了扬州地方,福康安替宝珍买了一座别墅,给她住下。所有沿路官员的供献,皇帝的赏赐,约有五六十万银钱,福康安交给宝珍,自己带兵凯旋进京去了。皇帝见了他,自然有一番奖励称赞。

      第二天圣旨下来,福康安赏戴三眼花翎,晋封贝子衔,仍带四字佳号,照宗室贝子例,给护卫。福康安进京去谢恩,由内监领着他,直走进古董旁。只见皇上身旁有一位年轻人员,手中拿着一个古瓶,和皇帝说笑着,那举动十分轻佻。皇帝非但不生气,反拉着他的手,笑嘻嘻地说道:“你喜欢这瓶吗,便赏给你拿回去罢。”那大员谢也不谢,拿着瓶便去了。福康安在一旁看了,心里十分狐疑,问又不好去问。退出宫来,悄悄地去问刘统勋,刘统勋说道:“这便是皇上亲近识拔的总管仪仗大臣和珅。”福康安在京外时,也听人说过皇上如何宠任和珅,但他不曾见过和珅是怎么样的人,如今见他举动轻佻,心中便也厌恶他。暗暗地嘱咐刘相国,须要好好地防着他。

      看官,你知道和珅雷打不动是什么样人,何以皇帝忽然宠任他到这地步。说起来,里面有一段艳史。

      乾隆皇帝做太子的时候,到底少年心性,见宫中十分好玩,便东溜西逛,什么把戏都玩出来。这时雍正皇帝有十六个妃嫔,内中有一个名叫马佳氏的,原是汉人,冒充是旗人入宫的,长得比别人格外白净细腻,皇帝也格外宠爱她。太子这时年纪已有十七岁,男女之爱,正浓厚的时候,便终日和那班妃嫔调笑无忌。那班妃嫔也因他是皇帝皇后宠爱的太子,谁敢不依顺他,唯有那马佳氏,她自己仗着美貌,脾气也冷僻,不肯和太子胡缠。无奈太子偏看中了她,时时觑她不防备的时候,便闯进宫去,拉着马佳氏,或是要吃她嘴上的胭脂,弄得那马佳氏恼了,他才放手。这种事体,也不止一次了。

      这一天,合该有事。马佳氏在宫中闲着无事,见自己的云髻,有些松懈下来,便唤宫女替她重理梳妆,正在青丝委地,太子忽然悄悄地走进屋子来,宫女见了,正要声张,太子站在马佳氏身后,忙摇着手,一面蹑手蹑脚地走上去,从马佳氏身后伸手过去,掩住她的两眼。那马佳氏猛不提防有人来调戏她,颤着声儿,急问是谁,太子忍着笑不做声,那宫女掩着嘴暗笑。马佳氏认做是歹人,时手中正握着一柄牙梳,猛力向身后打去,只听得哎哟一声,不偏不倚的,打在太子眉心里。那血便直淌出来。太子忙放了手,捧着脸,转身逃出宫去。

      这里马佳氏知道是打坏太子,心中又害怕,又羞愤,暗地里哭了一场。谁知到第二天,大祸来了,因为第二天是初一日,宫中规矩,皇子皇女,都要进宫去朝拜父后母后。太子眉心里受了伤,给钮钴禄后看见了,十分心痛。便把太子拉近身旁,细细一看,知是被人打破的,便觉得诧异,连连追问,和谁打过架来。太子见问,又是心慌,又是羞愧,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钮钴禄后越发起了疑心,大声喝问,太子被母后逼问不过,一时也无可推托,便说曾和马佳妃玩儿,妃子失手打伤的。

      这马佳氏性情冷僻又恃雍正帝宠爱她,钮钴禄后心中极其厌恶。如今听了这个话,立刻发怒,一口咬定,说马佳妃调笑她儿子,传命把马佳氏唤来,一顿棍子乱打,喝着太监,拉出月华门去,拿绳子勒死。太子见母后生了气,又不敢劝,又不敢走,站在一旁,眼看太监把马佳妃横拖竖拽地拉出宫去,他心中好似刺着十八把钢刀一般的痛。好容易候到母后进去了,他一转身,急急赶到月华门去看时,那妃子粉颈上,被绳子切住,只剩得一丝气息。太子哭道:“我害了你也。”忙把自己指头咬破,滴一点血在妃子颈子上,说道:“今生我无法救你了,但愿和你来生有缘,认取颈子上的红痣,我便拿我的性命报答你,也是愿意的。”这一句话说完,妃子滴下两滴泪来就死了。后来太子登上皇位,才把这件事体渐渐地忘了。

      有一天,乾隆帝在太庙中拈香回宫去,那班御前侍卫和銮仪卫的人员,都散去了。忽然宫里太监传出话出来,皇上又要出宫去,探望大学士陈大受的病。慌得那班銮仪卫的人员,七手八脚地,又把御用仪仗,拿出来伺候。不知怎么,却把那顶黄盖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时皇帝已踱出宫来,升了銮舆。那管事越发心慌了,东奔西跑地找那顶黄盖,兀是找他不到。皇帝坐在銮中,十分恼怒,顿着足说道:“这是什么人做的事体,这样荒唐得利害。”

      这时有一个抬銮舆的官学生听了,忙跪下来,回奏道:“这事典守者不辞其责。”皇帝看他年纪很轻,心想这人十分面善,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朕和他从前十分亲热的,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他怎么又替朕抬着銮舆呢。皇帝这样怔怔地想着。那班伺候的内监,看皇上这副神气,也莫明其妙。忽然见皇上走下銮舆来,吩咐把仪仗收了,不出宫去了。一面自己踱进宫去,一面传旨把那抬轿的少年,传进宫去,那少年也摸不着头脑,从来也不曾进宫去过。今见天子传唤,吓得浑身打战,走进宫去。内监领他走进御书房,跪在地下,一动也不敢动。皇帝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吩咐内监们一齐退出,便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磕着头说:“名叫和珅。”又问他多少年纪,回说二十四岁。又问他是什么出身。回说是满洲官学生。

      这时皇帝忽然想起来了,原来这和珅面貌,和从前勒死在月华门下的马佳妃一式一样,丝毫不差。屈着指儿算一算,那马佳妃死后,到现在恰恰二十四年。皇帝想起从前马佳氏一番情形,不觉心中一酸,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唤和珅跪近身来,又叫他把衣领解开。皇帝看时,见他颈子上果然有一点鲜红的血痣。皇帝忍不住伸手把和珅一抱,抱在怀里,掉下眼泪来,说道:“你怎么投了一个男身呢。”那和珅认做皇上发疯了,慌得他动也不敢动,一任皇帝哭着说着。

      这和珅原是十分伶俐的,听皇上说起从前和马佳氏的一番情义,便撒娇撒痴,随机应变,也跟着皇上掉下几点眼泪来。皇上举起袍袖,替他拭泪。两人唧唧哝哝地在御书房里说了半天。皇帝又送了他许多贵重的衣服古董,另外又赏他五万两银子。

      第二天圣旨下来,特拔他做掌管仪仗的内务大臣,从此皇帝把个和珅百般宠爱起来。那和珅也常常进宫和去伺候皇帝,有时在御书房里同榻而眠。和珅放出许多娇媚的样儿来迷住皇帝。皇帝又真的拿他当马佳氏妃子一般看待。外面有许多大臣,知道和珅得了宠,抢着去奉承他。有的送钱钞,有的送房产,有的送美人,有的送古董珠宝。

      这和珅原是小人得志,不知道什么礼法的。他仗着皇帝宠爱,尽力地做那贪赃枉法的事。不到几年,居然宅第连云,家财千万,奴婢成群,佳人满座。不用说别的,便是和珅的家奴,也有许多官员去孝敬他。只叫那家奴在他主人前说一句话,便可以立刻升官发财。那四方进贡来的宝物,皇帝吩咐和珅自己挑摆,把十成里的三四成赏给他。按到实在,和珅已是和皇帝对分了贡物。因为那进贡来的东西,先要经过和珅的手。和珅家里的珍宝,越积越多,有许多还胜过大内的。

      逛私娼皇后持正接圣驾天子留情

      却说和珅对于宫中的宝物,明偷暗抢,谁莫敢奈何。他平日到各大臣家去,见了珍贵的东西,便也老实不客气地向那主人要了去。那主人虽也心爱,无奈和珅既然开口,也没有法想,只得送给他。因此各大臣相约,都把珍宝收藏起来,不给他看见。

      有一天,早朝时候,和珅到朝房去,见一个大臣,名叫孙士毅的,已先在朝房里,那孙士毅闲着无事,从怀里掏出一只鼻烟壶来玩着。和珅凑过身去,看时见那鼻烟壶,是用一颗鸡蛋般大的珍珠雕刻成功的。和珅看了欢喜,伸手向他要,那孙士毅急了说,这是此番俺出征越南得来的,昨天已经奏明今天须把它去孝敬皇上,万万不能再送给大人了。和珅看他急得利害,便笑着说道:“俺和大人说着玩的,谁要你的来。”

      隔不到三天,孙士毅又在朝房里,遇见了和珅。和珅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鼻烟壶来,给孙士毅看,说道:“俺也得一个。”孙士毅看时,和他孝敬皇上的那个一模一样的。便问他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和珅说道:“俺向皇上去要来的。”和珅这种肆无忌惮的事体,那班御史们看在眼里,实在有些忍不住。便今天一本,明天一本,大家雪片也似地奏参和珅。无奈乾隆帝认定和珅是马佳氏的替身,总是放纵他,常对和珅说道:“俺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朕的钱便是你的,你多要些也不妨事。”任凭台省如何参劾,非但不降他的官,还飞也似地升他的,不到几年,直升到大学士,拜他做首相。那刘统勋,反做了一个协办。但刘统勋是一个正直的人,见和珅闹得太不像话了,常常当面责备,有时还揪到皇帝跟前,去辩论曲直。皇帝看刘统勋是正直的老臣,自己又不肯责备和珅。便借刘统勋监督着和珅,叫和珅不敢太过放肆。

      这一年平定准回,凯旋受俘,立碑太学。皇帝硬把这个功劳,加在和珅头上。说他有赞画之功,封他公爵。和珅受贺的时候,家中摆了七天的戏酒。第一天请皇上临幸,皇帝在傍晚时候,摆驾出宫,沿途灯火,照耀天地,直到相府门口。和珅亲自在门口接驾,礼部尚书做招待官,九门提督在鼓台上打鼓。那吹鼓亭中吹打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停一回,皇帝坐席开宴。戏剧开场,皇帝亲自点了一折尧舜禅让的故事。在两旁伺候的大臣,见了都十分诧异。那皇帝和和珅有说有笑。和珅极力劝酒,皇上这时酒已吃够了。大臣们都退出在外面。和珅把家奴唤出来歌舞着,劝皇上吃酒,皇帝十分快乐,和那班家妓调笑着,不觉酩酊大醉。和珅命内中最美的一个家妓,扶着皇帝进里屋去睡下。那家妓便被皇帝临幸了。

      皇帝醒来,已是三更时候,他抢着那家妓,洗盏再酌。吃到高兴的时候,皇帝把自己的御服脱下,把扮戏穿的龙袍,穿在身上,笑问着那妓女道:“朕似汉家天子否?”那和珅这时也醉了酒,把皇帝脱下的御服,穿在身上,笑问皇帝道:“臣可像陛下否?”君臣调笑了一阵,皇帝见和珅衬衣的领子上,绣着金龙,问他什么意思。和珅回奏道:“这颈子曾经陛下御手抚摸过,因此用绣龙的领子保护着。”皇帝笑道:“卿真是能善体朕意。”他两人说说笑笑,挨延着。那第二天的贺客,都已到了门口,打听得皇上尚未回宫,吓得他们一齐退出,独有刘统勋知道,便直闯进和珅住宅内请皇上回宫。乾隆帝见他来了,未免有几分忌惮,只得摆驾回宫。后来和珅暗暗地把自己一个妹子,送进宫去,说见臣妹如见臣,皇帝也把他妹子十分宠爱。和珅不但引导皇上在宫内淫乐,且慢慢地引着皇帝出禁城来暗地里游逛私娼。

      这时京城里有一个鼎鼎大名的私娼,名叫何三姑。一般达官贵人,都在她妆阁里进出,便是和珅,也是位入幕之宾。因此京城里一班官员,要钻营门路的,都来求何三姑。这何三姑颐指气使,气焰万丈,她门口常常有二三品大员,等候了一天,进不得门的。如今和珅也把这个风流天子,引到何三姑那里,何三姑更是不把这班官员放在眼里,天天哄着那皇帝。讲到这何三姑的姿色,倚年玉貌,再加上一段旖旎的风韵,任你宫中第一等美人,也赶她不上。不用说别的,便是床第的功夫,也叫这位皇帝拜倒在石榴裙下。从此皇帝时刻舍不得何三姑,常常溜出宫去,寻欢买笑去。

      那时有一位颐亲王的公子,打听得何三姑的名气,便花了不少的金钱,只图得与何三姑见一面儿。那公子实在爱何三姑爱得利害,天天把整千整万的银子送进去,想和她一亲肌肤,但在何三姑眼里,看得他一钱不值。那公子银钱越花越多,整整的花了二十万银钱。被颐亲王知道了,追问他儿子,才知道都花在那一个窑姐儿身上,不觉勃然大怒,立刻赶到步军统领和九门提督两衙门去,一阵咆哮,逼着他派出差役去,向何三姑要回银钱来,并要把何三姑驱逐出境。那统领和提督听说有这样放肆的窑姐儿,便也十分震怒,立刻派了差役,赶到何三姑所在,那班人奉着上官的命令,如狼似虎,见人便捉,见物便毁,院子里的鸨母龟儿,一齐被他们捆绑起来。

      看看打进后院去,忽然迎面来了一老汉伸手拦住。那班差役,如何肯依,一齐上去,要推翻这老汉。谁知老汉两条臂儿,如铁棒相似,任你三五十人的气力,休想推得他动。那班人没法,正要向老汉肋下钻进去。早被老汉伸着一个指儿,在他们肩窝里一点。那班差役,个个都目瞪口呆,直挺挺地站在地上,好似拿钉子钉住一般。后面的差役,看看情形不妙,一转身逃回衙门去。

      这时做步军统领的,是富察后的叔父,得了这个消息,顿时冒出无名火三千丈。立刻带了一队亲兵,赶到何三姑院子里去。到那院子时,已是黄昏人静,不见一个人出来。那位统领直闯进后院去。只见文窗绣幕,里面隐隐射出灯火来。一阵阵调笑的声音,夹着何三姑弦索歌唱的声音,统领站在院子里,喝一声,“抓!”那班亲兵正要抢进房去。忽见那何三姑,穿着一件银红的小兜儿,款步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俏丫鬟,手中捧着风灯罩儿,照在何三姑粉脸上,越显得她唇红齿白,俊俏动人。只听轻启朱唇说道:“禁声些,里面贵人,正要睡呢,你们倘若惊动了贵人,俺问你们,有几个脑袋。”那统领听了,愈加生气,喝一声:“打进去,休听这贱人的花言巧语。”

      正在危急的时候,忽然房里面走出一个小丫鬟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儿,直送在统领手里。那统领看了,吓了一跳,顿时矮了半截。原来那张纸条上写着:“汝且去,明日朕当有旨。钦此。”十一个字,下面盖着一颗鲜红的 “皇帝之玺”,富统领看了,此时一句话也不敢说。悄悄地带着原来的亲兵,退回衙门去。一面另派一大队守卫兵,暗暗地在何三姑的屋子四面保护着。

      第二天,统领朝见皇帝,正要奏谏皇上,不可微服私行。谁知不曾开口,那乾隆帝早已对他笑道:“卿办事甚勤,但也不必过于认真,煞了风景。”那统领听了,吓得连连磕头。乾隆帝虽这般说,心中却疑惑是皇后暗使出来的,因此,十分厌恶皇后。

      那个富察后,夫妻因情很厚,又生性爽直,为皇帝好色,多宠妃嫔的事体,常常暗地里劝谏他,清官里有背祖诵训的规矩。富察后只怕皇帝荒淫无度,打听得皇帝睡在妃子房里,到五更不起身,打发太监,头顶祖训,直到皇帝的卧房门外,跪下。嘴里滔滔不绝地背诵祖训。一篇背诵完,又是一篇。那皇帝一听得太监背诵祖训,便要立刻披衣下床,跪听祖训。倘若皇帝不下床来,那太监便背诵不休,总以皇帝起身为度。富察后常常拿这个法子,去治皇帝。因此皇帝心中越觉厌恶皇后了。

      这一天,皇帝从何三姑那里回宫来。给富察后知道了,便拔下簪子,披散了头发,再三苦谏。乾隆帝看此情形,便冷冷说道:“皇后竟要压制朕躬吗。”说着便转身出宫去了。从此以后,那乾隆帝天天就在何三姑院子里寻欢作乐。回宫去,就听见富察后叽咕,觉得宫中的箝制,不复可忍。便打算奉着皇太后慈驾再行南巡,借此可以尽心渔色,以快平生。

      主意已定,便下了一道上谕,再传巡幸江南。这次巡幸,便将一切政权交与和珅。那刘统勋到叫他从旁监视。自己奉着皇太后出京,重往江南。母子两人,离开了京城,乘着两只大号龙船,前后左右,拥护着一百多号官船,沿着运河下驶,过了天津,入了山东境界,其沿途供应接送,是由地方官担任,暂且不表。

      单说那扬州盐商江鹤宁和汪如龙两个人,因为从前接驾,结下冤仇,如今岂肯错过。便用尽心计,来讨好那乾隆皇帝。你道那汪如龙是拿什么来接驾呢。原来汪如龙自从第一次接驾以后,便暗地预备第二次接驾的事体。那雪如自从得了皇帝宠幸以后,汪如龙便把她安顿在藻水园内。他的两个肩头,因为乾隆帝御手扶搭过,便在小袄的两肩上,绣着两条小金龙。从此汪如龙唤做雪娘娘,十分敬重她。另外买了二十几个女子,在园中请雪如教歌教舞。那雪如便拣皇帝爱听的曲儿,教给她们,又教她们新样儿的跳舞。汪如龙又请了许多名士,编了几首新曲文,教他们练习。练习熟了,恰巧得了乾隆帝第二次南巡消息,汪如龙便赶上一程,在清江浦地方接驾。

      这清江浦是山东第一个码头。皇上御舟,从济南兖州一带行来,忽看见这奇异玩艺儿,容易叫圣心快活。那汪如龙带了这一班工匠等,早在江边,忙碌了许多日子。待得御舟一到,那两岸接驾的官绅,跪在两岸,好似长蛇阵一般。乾隆帝在御舟中望见,远山含黛,近树列屏,不一会儿御舟靠近岸边,那接驾的臣民,欢呼雷动。乾隆皇帝正含笑倚着船窗看望。见岸上大树上有一个大桃,那桃子很像有知觉的,见御舟近前,便移动起来。原来是桃子裹了人儿,仿广东唱戏的做香山大贺寿的法子,桃的外面,糊得鲜红好看。皇帝与各官员正转着看时,听得桃内一声锣响,桃开了,里面跳出一班女孩儿,打扮得非常娇艳,一个个都拿着乐器,敲打十番儿,唱万寿无疆的曲子。那扮皇母的正是雪如。

      守贞节烈女惨死儆荒淫皇后苦谏

      却说乾隆帝看见这一班舞女队中,正在出神,忽然走出一个垂髫女郎,轻云冉冉,艳绝人寰,身披羽氅,下曳霓裳,珠喉巧转,舞袖翩翩,手中捧着玉盘,盛着一个宝瓶,走近御船,献与皇帝。乾隆帝看她秀色可餐,笑靥承睫,不觉心旌怡荡。看她翠袖里露出纤纤玉手,指爪儿养得七八寸长。乾隆帝笑问道:“卿可是麻姑再世,朕要问你小名儿是什么。”女郎见问,低着奏道:“小女子贱名昭容。”接着掩袖一笑,横波一转,皇帝急命内监拉住她裙袖儿,她已惊鸿一瞥,跑回去了。唱起霓裳羽衣曲,一群女儿,和着唱,歌声娓娓,动人心魄。乾隆帝即命赏雪如玉如意一柄,碧犀班指及粉盏各一节,金瓶一对,绿玉簪一对,赤瑛杯一只,白玉杯一只,珠串一挂。昭容也赏玉如意一柄,金瓶一对,绿玉簪一对,隆重帝珠串一挂。其余女郎各赏玉簪一支,珠串一挂。雪如昭容领着一班女儿谢赏。

      到了晚上,乾隆帝就传她两人到卸舟上接寝。那昭容原是雪如的妹子,豆蔻年华,初经雨露。乾隆帝看她娇憨可怜,愈加宠爱。第二天,那汪如龙领了圣旨,谢恩出来,赏二品顶翎戴,银五十万两。叫他先回扬州,照料一切。汪便回去,耀武扬威,更不把江鹤亭放在眼里了。怎知那位江鹤亭和蕙风,暗地里已备新奇玩意儿,与汪如龙争宠争胜,他却睡在梦里呵。

      那御舟出了扬州忽听见两岸上有娇声唱曲子的。皇帝推窗一看,见两岸有两队妇女,一队穿青色衫裙,一队穿红色衫裙,两队共有一百个妇女,个个全长得妖娆白净,每人肩上,全背着一根五色牵绳。那一百根小绳子,全归总在两大根牵绳上面。这两大根牵绳,系用五色绸带子缠的,绑在卸舟上一根牙杆上,牙杆下面,插着绣花的小龙旗。从船头上一直插到船尾。船的两舷,又有两队妇女打乐,一队是穿着绀色衣衫的女儿尼,一队穿着绛色衣衫的道姑。个个面上施着脂粉,妩媚万状。船上的奏着乐,岸上的拉着纤,一对一声地,唱着香艳的曲子。

      皇帝看了,不觉心花怒放。回头问太监们道:“这是什么?”那总管太监回奏说道:“这是扬州绅士江鹤亭孝敬的,名叫龙须绕。”皇帝再看时,见两岸遍种着桃柳,桃花如火,柳叶成荫。一红一绿,相映成色,那桃柳树下,又摆着锦帏。每隔一里,筑成一座锦亭。亭中帷帐茵褥,色色俱全。皇帝问那亭子做什么用的,总管回奏说:“是预备那妇女们休息住宿用的。”皇帝笑道:“两岸风景甚佳。朕也上岸看看她们去。”太监听了,忙吩咐停船。皇帝步下船头,百官上来迎接。护卫着皇帝,走入锦亭,见里面妆台镜屏,陈列得十分精美。皇帝遂传那四队妇女进来,第一队穿红色衫裙的是闺女,桃眉可眼娇小可怜;第二队穿青色衫裙的是寡妇,雅淡梳装,别饶风韵;第三队是女尼;第四队是道姑,妖冶动人,风流异常。

      皇帝见了她们,不禁笑遂颜开,伸出手去,抚着她们的粉颈,握着她们的纤手。那般妇女,便觉得十分荣耀。传旨下去,每人赏一个金瓶,银钱五百块。又传旨留下王氏、汪二姑、陈四姨、玉尼四人。那陈四姨是青衣队的魁首,虽说是一个寡妇,却是年轻美貌,万分妖娆。那王氏是道姑的魁首,长得玉立亭亭,神韵清远。两人得了皇帝的召幸,便曲意逢迎。拿出全副本领勾引,把个皇帝美得颠倒昏迷,十分快乐。那汪二姑是红衣队的班头,玉尼是女尼的班头,讲到她两人的姿色,实在胜过陈四姨,王氏两人,一笑倾城,花容雪肤。这四队的妇女有谁能赶上她二人的那种美貌。无奈她二人全长得桃李之姿,冰霜之操。全因为不合皇帝的心意,可怜一个死在乱棍之下,一个死在水里。

      皇帝此次一路游玩,召幸共有十六人,这全是江鹤亭一人的心思财力。皇帝心中也感激他,便把江鹤亭召进去,当面嘉奖了一番,赏他红顶花翎。又吩咐江南宁藩司,赏银六十万两。那江鹤亭感激皇帝恩德,便把自己家里的樗园,献与皇上。皇帝便把那班召幸过的女人,安置在各处名胜地方。江鹤亭又把最宠爱的姨太太郭氏,献与皇上。

      那郭氏虽说嫁了江鹤亭,只因她年纪太小,还不曾破身。那郭氏伺候皇上的第一晚,还是一个处女。皇帝十分喜欢,令她在园中碧城十二楼上居住,封她做姻花院主。那郭氏有一个大丫头,姓蒋,年纪也有十八岁了,生性却十分放荡,她伺候男人的时候,却什么把戏都玩得出来。这时不知怎的,却勾搭上了乾隆皇帝。乾隆皇帝一生玩女人,却不曾经过这味儿,便又把蒋氏百般地宠爱起来。

      乾隆皇帝到杭州后,把这些妇女都寄在樗园里面,独把这蒋氏带在身旁。船到苏州地方,乾隆皇帝忽然想起金阊女妓,妙甲天下。朕贵为天子,深恨不能享民间之乐。当时把这意思对总管太监说了。那太监十分解意,便悄悄叮嘱接驾的官员,又因日间皇帝公然宿娼,招人议论,在夜静的时候,用蒲轮小车,把那金阊名花,送上御舟来。粉白黛绿,共有三十六个。吴侬软语,花柳娇态,早把这位风流天子,心眼儿醉倒了。乾隆皇帝吩咐设宴,共那三十六枝名花,轮流把盏,又各唱艳曲一折。乾隆皇帝左拥右抱,目眩心迷,早搂着几个绝色的真个销魂去了。直玩到四更向尽,那般妓女个个辞谢了乾隆皇帝上岸坐车去了。

      这乾隆皇帝一路眠花宿柳,都瞒着皇太后的耳目。一来因皇太后坐船的御舟后面,不甚觉得,二来那太后手下的宫监,都得乾隆皇帝的好处,凡事都替他遮瞒。况且乾隆皇帝如有临幸,不是在官绅家里,便是在深夜悄悄弄上船来,叫这年老龙钟的太后,如何会知道。但乾隆皇帝此番南下,种种风流事体,却瞒不住正宫富察后。在乾隆皇帝心中,只知富察后远在京城,耳目决不能及。谁知她这时却悄悄地躲在太后舟中。那富察后少年时候,和乾隆皇帝十分恩爱,她见乾隆皇帝爱偷香窃玉,心中如何不恼。又打听皇上第一次南巡,宠幸雪如,在京城里又宠幸何三姑,此番南巡皇后便求着乾隆要一同去。乾隆不愿意,皇后便和太后说通了,扮太后的侍女,混出京来悄悄地躲在太后的船中。一路上派几个心腹太监打听乾隆帝的举动。她见乾隆帝如此荒淫如何不恼。只因太后溺爱着乾隆帝的,乾隆帝种种的事体,也不便告诉太后。自己又是私自出京的,更不能直接去见皇上。因此她一路忍耐着,如今见太监来报说,皇上把许多娼妓接上船来玩耍,把个富察后气得愁眉双颦,玉容失色。她原想立刻赶到御舟上去劝谏,又怕当着娼妓的面前,羞了皇上,碍于体统。听御舟中一阵阵欢笑声,皇后心中十分难受。她原本是极通文墨的,便回进舱去,拿起笔来便写了一本极长的奏章劝皇上须保重身体,不可荒淫。写到伤心的地方不禁俺面痛哭,哭过了又写。那宫女太监们,在一旁伺候,劝又不好劝得。皇后写完了奏章,飞也似地走出后舱,因为前舱有太后睡着,怕惊醒了她。

      皇后这时,从后舱踏上跳板,宫女太监忙去搀扶着。皇后一边走着,一边望着前面的御舟,猛然瞧见前面的御舟,挂着一盏红灯,闪闪灿灿的灯光却正射在皇后眼帘,把个皇后气得话也说不出来,伸着手腕两眼一翻,倒在扶搀的宫女怀中。吓得那宫女又不敢声张,又不敢叫唤,只得扶着皇后回去。那皇后慢慢地清醒过来,那眼泪却是直淌下来。你道那皇后为什么如此伤心呢,下自有分晓。

      富察后受辱为尼小霸王行凶抢妓

      话说富察皇后,见乾隆皇帝荒淫无度,立志苦谏。一进舱内,不觉伤心痛哭。原来清宫的规矩:皇帝如在屋子里召幸,那屋子,便点着一盏红灯可以叫人知道回避。在御船上,那盏红灯没有地方可挂,所以挂在旗杆上。因此皇后见了,知道皇上有宠幸的人。心中一酸,不免眼花缭乱,便晕过去了。待到醒过来时,便吩咐舟上太监去打听,谁在那里侍寝。太监打听了回来,悄悄地报说在御舟侍寝的有三个人:一个是从扬州带来的蒋氏,二个是刚才留下的妓女。皇后听了,不觉叹口气说道:“皇帝敢是不要命了吗。咱更加要劝谏为是。”

      说道,听得鸡声喔喔,皇后已知五更时候,使整一整衣,悄悄地上岸。宫女太监们扶随着,慢慢地走到御船上来。那御船上的侍卫,见皇后忽然到来,慌得连忙跪下去。皇后即传懿旨不许声张,也不用通报,走进中舱,见桌上三五只酒杯残酒未冷,桌下却落着小脚鞋儿,金锈红花十分鲜艳。皇后看此情形,轻轻叹一口气,便直入后舱,正是寝室。皇后到了御榻前,突然跪在当地,拔去头簪子,一缕云鬟,直泻在地。怀中捧出祖训来,朗朗地背着。

      那乾隆皇帝正搂着妓女好睡,在睡梦中,听得有人背祖训,便从被窝里跳起身来。披上衣服,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听着。待听完了祖训,走下床来十分怒恼。直问皇后:“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皇后低着头答道:“臣妾万死,不曾奏明皇上,实是和陛下同时出京,一向伴着太后,不曾来请圣安。”乾隆帝听了这个话,越发生气,冷笑说道:“好一个不知体统的皇后。你悄悄地跟着朕出京来,察朕躬倒也罢了。如今你在这夜静更深的时候,你悄悄地闯进寝室来,敢是要谋刺朕躬吗?”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皇后惊得变了颜色。抛下两行珠泪来,说道:“陛下这句话,叫贱妾如何担当得起。贱妾既已备位中宫,便和皇上是一体,圣驾起居是贱妾应当伺候的。如今听说皇上有过当的行为,贱妾不自揣量,窃欲有所规劝。又怕在白天抛头露面,失了体统,特于深夜到此。各请陛下三思,烟花贱娼,人尽可夫,陛下不宜狎近,倘有不测,贱妾罪该万死了。”

      乾隆皇帝因惊醒他的好梦,心中万分愤怒。又听皇后骂妓女,越发忍耐不住。把床头小钟打了一下,进来四个太监。乾隆皇帝喝声拉出去。太监见是皇后,却不敢怠慢,便恭恭敬敬走上去,扶皇后起来。皇后直挺挺地跪着,抵死不肯起来。哭着说道:“陛下不顾念贱妾的名位,也须念夫妻一场,怎么没有一点香火情呢。陛下无论如何愤怒,只求看了臣妾的奏章,臣妾便是死在地下也不怨的。”说着将那奏章高高捧起。皇帝无可奈何,把奏章接过来。约略看了几句,见上面拿他比隋炀帝正德帝,不觉大怒,把奏章抛在地上。又抢上前去,扬手一掌打在皇后左面粉颊上,接着右面脸上又是一下,打得皇后两腮红晕,嘴角淌出血来。太监忙上去遮住。乾隆皇帝气愤愤地披上风兜,走出船舱去。说见太后去。这皇后拿膝盖走着路,抢上几步,抱住皇帝的右腿,抵死不放,说道:“陛下今日便是杀了臣妾,也要求看完了贱妾的奏章再走不迟。”皇帝被皇后抱住了,脱不得身。一时火起,提起靴脚来,奋力一脚,可怜皇后肋骨上着了一下,痛得晕倒在地。皇帝也不回头,直抢出船头,跳上岸去。自有侍卫保护着,走进太后船中。

      这时天色已明。太后正在梳洗,侍女们报说,万岁驾到。太后不觉吓了一跳。忙看时,只见皇帝衣服不整,满面怒气,走进舱来。一开口,便把皇后如如何胡闹,如何失体统的话说了。又说他深夜直入,居心不测,请太后下诏赐死。皇太后听了十分诧异,说皇后好好住在后舱,一面打发内监拿皇太后的节,走到御船上,把皇后召来。

      停了一会,皇后来了,太后见她披头散发,血泪满面,叹了一口气,说道:“闹成这个样儿,皇后的体面何在。”皇后只是痛哭,说不出一句来。皇帝在一旁,只是催着皇太后下诏赐死。皇后看皇上一点情意也没有了,心中不觉灰冷,真着众人不防备的时候,抢到船头上去。“噗咚”一声,向河心里一跳。可怜一代皇后,一阵水花动荡,早已去得无影无踪了。

      乾隆皇帝看了,好似没事儿一般,到底太后看皇后可怜,便传下命去,吩咐太监侍卫们,四处打捞。两岸兵士和官民,都在上流头下流头捞救。后来在玉龙桥下面捞得,皇后已被水灌得昏迷不醒。内监们七手八脚的抬上船去,仍在后舱头上睡下。呕出许多水,才渐渐醒过来。从此,皇后睡床三日不起。她的心中,好似万箭攒刺,十分悲伤。

      到了第四天,她忽然心地开朗,主意已定,觑着宫女们不在跟前的时候,袖子里拿出金剪来,“飕!”的一声,把一缕青丝齐根剪下,直到前舱去。跪在太后跟前,求太后开恩,准她削发为尼。太后看着事已至此,又明知皇帝和皇后决不能和好的了,便把皇后扶起,说道:“俺过山东时候,知见大明湖边有一座清心庵,水木明瑟,很可以修静。如今俺打发人送你到那里住着,俟皇上回銮的时候,再带你进京去。你可愿意么?”皇后听了,又跪下去谢太后恩典。太后便唤过四个小太监来,吩咐她另雇一号大船,把皇后应用的衣服器物搬过船去,陪着皇后过去,直送济南府清心庵去。

      那山东省城的文武官员,见皇后驾到,一齐前来迎接。到进庵的那一天,那官员家眷,都来倍伴她,又常常送礼物过去。皇后只和庵中一个老尼相好,所有官府来往,她一概谢绝。后来打听得皇太后皇上都回京去了,皇上便下旨废了孝贤皇后的名号。皇后知道了,在庵中痛哭了三日三夜,粒米不进。后来还是那老尼姑再三劝说,才慢慢地吃些粥饭。从来说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皇后自从被皇上废了名号,那地方官的供养,也就从此断绝,官眷属也从此不来看望她。庵中的女尼从此冷淡她起来,连那带来的四个小太监,一个一个也就暗暗逃走了。只剩下了一个,这且不提。

      到了八月十五日的夜里,忽然来了十多个强盗,打进庵门,别的都不拿,独把皇后的衣服手饰箱笼器具,抢得干干净净,一点也未留。皇后受了惊吓,又是伤心,自己跑到州县衙门里去报失,求那官府替她追捕强盗。那州县官见皇后失了势,便含糊答应。皇后看看那强盗去得无影无踪,自己一生的财宝都丢得寸草不留。一个金枝玉叶的皇后,只落得自己烧茶煮饭。从此她和小太监两个孤苦相依,度着岁月。在皇帝心中早已忘了故剑之情,皇后登舟永别的时候,正是皇帝醉倒花前的时候。这时扈从大臣里面有一个梁诗正,见皇帝荒淫无度,上了一本奏章,劝皇帝爱惜身体,保持令名。那皇帝正落在迷魂阵中,如何肯听。他把梁正诗传上御船去,当面训斥了一场,说道:“你虽做了大学士,只因朕赏识你的诗做得好。也好似娼优一般,养着你们玩儿罢了!怎么这样大胆?竟管起朕的事体来了。”这一顿教训,吓得文武百官员从此皆箝口结舌,不敢劝谏。

      那皇帝还为自己住在御船里,有卫兵内监们伺候着,耳目众多,不能十分放纵。他便暗暗和几个亲近的太监商量,打算夜静的时候,上岸微行,到娼家住宿去。他在妓女言语中,打听得苏州地方妓女的面貌要算银凤为最。银凤有一个妹妹,名叫小凤,比她姊姊还要美。只因那小凤生性冷僻,不肯接客,到如今还是一个处女。乾隆帝听了十分羡慕,便逼着太监,领他到银凤院子里去。

      谁知这一去,一连七天,不见皇帝回船来。把个皇太后合城的文武官员慌得没有手脚。江苏抚台,发落全班的巡捕和元和县的捕快,在城里城外大街小巷搜查。直到第八天上,乾隆皇帝被人捉去,绑在马房里。打发一个小校,到抚强衙门里去报信,吓得文武百官,赶到马房里把乾隆皇帝接出来,送到船上去,太后才放心。

      原来苏州地方,有一个横行不法的恶少,姓孙名雄。终日寻是生非,又因生成十分好色,凡是绝色的妓女,都被他占住了,那别的客人不敢去问津。他仗着他父亲做过大同总兵,家中有钱有势,他自己又仗着有九牛二虎之力,手下又有一二十个帮闲的大汉,到处敲诈。故而人人见了他害怕,就有人把这恶少,取了绰号,叫小霸王孙雄。小霸王孙雄最心爱的妓女,便是那银凤。

      讲到那银凤的姿色,真可以压倒花队。此番乾隆皇帝召幸,那银凤仗着小霸王的势力,不曾接驾。但那银凤心中,另有一个知己,就是徐翰林的儿子徐大华。这人风流少年,生得美貌多才。只因小霸王孙雄住了银凤的院子,徐大华不能公然在她院子里出入。但两人也曾背着小霸王孙雄会过两次,十分恩爱。乘着小霸王孙雄不防备的时候,徐大华用一肩彩舆,把银凤娶了过去。那鸨母怕小霸王孙雄到院子来吵闹,便把院子关了,带着小凤躲在一条小巷里。

      这时忽来了一个阔客,见了鸨母,一掷万金,指名要小凤侍寝。小凤抵死不肯,无奈小凤鸨母爱这个客人有钱,再三劝着小凤。这时小霸王孙雄得了消息,带了一班无赖,赶到银凤院子里扑了一个空,十分愤恨。打听着银凤被徐大华娶去的,又赶到徐家,亏得徐大华早得了消息,忙带着银凤从后门逃出。小霸王孙雄赶到徐家又扑了一个空,便无可发泄,喝一声打,众无赖一齐动手,把徐家房屋打成雪片,临走时放一把火烧成白地。那徐大华带了银凤无地投奔,便投到小凤院子来。这小凤院子里,正到了一个阔客,肯出一万银钱,梳拢小凤。他如今见徐大华与银凤如此恩爱,又见徐大华走头无路,便出来打抱不平:“你们好好地住着,不用害怕,俺明天和你打抱不平去,管教他送了性命。”那小凤见客人肯帮姊姊的忙,自然更为敬重,当夜陪他吃酒,又给他梳拢了。

      乾隆帝侠义除凶老和尚为友鸣冤

      话说小凤的客人一住三天,外面的风声,一天紧似一天。那小霸王孙雄天天带着一帮无赖,在大街小巷中搜查着,把徐大华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向外面探头。那小凤在枕上夜夜催着那客人;到第四天,那客人打听得这小霸王孙雄每日在片石山房吃茶,他便拉着徐大华直走到片石山房。那徐大华吓得混身乱抖,那客人拍着胸脯教他放心大胆。

      片石山房里有一个座位,锦垫交椅,桌上排列着一色白胎江西窑瓷茶壶茶碗,特为小霸王孙雄预备下的。这时候那小霸王孙雄尚未到来,这客人便大模大样地坐在那把交椅上,命徐大华坐在一旁。茶博士上来装笑脸说道:“请客人这边坐,这座位是小霸王孙雄的。”那客人听了,把双目一瞪,提着醋钵似的大拳头在桌上一按,恶狠狠地说道:“俺太爷不知道什么小霸王不小霸王,太爷有的是钱,爱坐哪里便在哪里。”那茶博士碰了一个钉子,吓得他忙缩着脖子回去。他知道这客人来的不善,今天不免有一场恶打。便悄悄地将那碗盏茶壶收拾起来,两臂交叉站在一旁看冷眼。停了一会,那小霸王孙雄果然来了,徐大华见了他,早吓得失色,两排牙齿捉对儿厮打起来,小霸王孙雄身后跟着六七个横眉竖目的大汉,一手忒楞楞地转着两粒铁弹子,直走到徐大华跟前。小霸王孙雄直指徐大华的脸上来,恶狠狠地说道:“你今天敢来送死吗?拐卖妇女应得什么罪,快快自己供来,莫再烦你老爷亲自动手。”说着伸手来拉那客人的衣袖,叫他让座的意思。

      只见那客人双眉一竖,猛向地下一蹲,捏住他的小腿,把个小霸王孙雄倒提起来。众人来救时,那客人便拿小霸王孙雄做了兵器,东荡西扫,把那班人打得东倒西歪。看看小霸王孙雄头上直淌下血来,那客人冷笑了一声,直把他提出窗外去,说一声:“去你妈的!”啪喳一声,那小霸王孙雄从楼上直掼下街心来,早跌得三魂邈邈六魄悠悠,看看死了,其余大汉抱头鼠窜。掌柜的见闹出人命来,便不肯放那客人走。那客人也不走,吩咐茶博士再泡上茶来,和徐大华两人慢慢地喝着。停了一会,那小霸王孙雄的父亲总兵官,亲自领了营里一千兵丁,带着到茶铺子来,把那茶楼围的铁桶相似,一片声嚷着:“该死的囚囊,快下来送死。”

      这一声喊,和山崩海啸的一般,把个徐大华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地抖动。那客人上去把徐大华扶起来,拉着他一同下楼去。他站在扶梯半路上,对大众道:“诸位不用动恼,从来说的杀人者偿命,俺如今打死他,俺俩准备抵他的命,但是抵命的事体,有官府在,你们快把俺俩绑起来,送到官府里去。”那总后听了,便吩咐上去把两人绑起来,带回家去再说。那客人也不抵抗,听他们用麻绳左一道右一道地绑住,徐大华也给他们绑起来,牵猪羊似地拥到总兵官家里。总兵官吩咐去吊在后园马棚里,待收殓时候把这两个囚囊拉出来破心活祭。徐大华和那客人绑在马棚里,有两个小校看守着,徐大华自认是死定了,那眼泪如雨似落下来。只有那客人谈笑自若,常常和那小校讲着话。觑着一个小校走到墙根撒尿的时候,那客人便悄悄地把一个小校唤近身来,低低地对他说了几句话。那小校听了吓了一跳,怔怔地对那客人脸上看着。那客人对他说道:“你不用害怕,你倘然给俺去报信,这总兵的产业妻小一齐赏给你可好吗?”那小校说:“别的我不爱,只爱他三小姐,长得好似水葱儿似地,勾人魂魄。”那客人点点头道:“便把他家三小姐赏给你。”那小校听了便高兴起来,说道:“这样空手眼地去报信,有谁来相信我。”那客人便叫小校走近身来,在自己怀里摸出一颗小印来,吩咐他快把这颗印送到官府里去,你自有好处。那小校得了印便飞也似地出去。

      这里总兵官正忙着收殓儿子,又吩咐家里的刽子手,把马棚里吊着的两个囚犯拉出来破肚子。这总兵仗着自己势焰薰天,地方官也趋奉他,便是他在家里用私刑杀死人,地方官也不敢去问他。他曾经打死许多家人,私自葬埋了,也没有敢去问他,何况如今儿子被人打死,拿凶手来抵命,越发是名正言顺了。

      总兵家里正在忙乱的时候,忽然墙外一阵锣响。门丁进来报说道:“合城文武官员,上自巡抚大人下至县太爷全来了。”那总兵官认做是来吊他儿子孝的,忙穿戴衣帽,迎接出去。待到见了巡抚大人的面,正要作了揖去,只听得耳根边一声抓,那抚台早已放下脸来了。身旁走过四个中军官来,把那总兵官揪住。总兵官问俺犯了什么罪,那抚台也不说话,带他直走到后马棚去。那班文武官兵见那客人,一齐跪倒。徐大华在一旁看了,也十分诧异。抚台上来亲自与那客人松了绑,又叫人把徐大华的绑也松了。只见那抚台又趴下地去在马粪堆里磕着头,口称罪该万死。

      到这时,那总兵才明白过来,他是当今的天子。吓得他忙跪下去连连磕着头说道:“罪臣该死,只求皇上赏一个全尸。”那乾隆皇帝也不去理他,踱出大门去,外面早已预备下龙舆,乾隆皇帝坐着回船了。

      太后也八天不见皇帝了,如今见了,便捧住了不放手。又再三劝说:“皇上万乘之尊切不可微行出外,倘有不测,叫天下臣民负罪先皇。”便有许多臣子也纷纷上章劝谏。乾隆帝吃了这个惊吓,从此却也胆小了。只是舍不下那小凤,便把她悄悄地用软轿抬上御舟来,朝朝宠幸。那徐大华和银风受了这一番折磨,乾隆帝赏徐大华做刑部侍郎,准他把银凤带进京去供职。

      这里连下三道上谕:第一道将那总兵官立即正法,他儿子孙雄戮尸;第二道把全城的文武官员一齐革职;第三道把总兵官的家产妻孥全没入官,分一半家产赏给这报信的小校,又赏他都司的官职,并暗把三小姐配给他做妻子。此时乾隆帝也厌倦了,匆匆到杭州去了一趟,便下旨回銮。

      御驾经过涿州地方,皇帝吩咐停泊,自有一班地方官,上船去叩请圣安。官员退出以后,乾隆帝便把乡间的父老,传上船来,亲自问他民情风俗和稻麦的收成。正问话时,忽见一个老年和尚,搀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上船来,跪在当地不住地磕头。这时御舟上的人看了,全十分诧异。乾隆帝打发总管太监下去盘问。那和尚自己说,名叫圆真,当年和四皇子多罗履端郡王永城十分要好,郡王在日常常蒙召进府去,谈经说道。如今郡王死了,老僧便出京,在这涿州地方圣明寺里做住持。这个孩子便是当年四皇子多罗履端郡王永城的亲生子,当今乾隆皇帝的嫡亲孙儿。只因家庭大变,流落在外面,一向是老僧收养着。现在听说圣驾过此,老僧想这孩子是贵子龙孙,不可抛弃在外边,特把他带来送还皇上。一来,叫这孩子回京去,享用富贵;二来,也不负了当年和郡王的一番交情。

      这件事来得离奇突兀。那总管太监听说是皇孙,便不敢怠慢,急进去奏明乾隆皇帝。皇帝听了,也觉得十分诧异。吩咐把那小孩传进舱去。皇帝看见小孩生得方面大耳,举动从容,谈吐宠亮。一时也看不出他真假来。便传旨把那和尚和小孩一起带进京去审问。到了京里乾隆帝把这案件交给和珅。和珅回府去先把那小孩子传进问时,那小孩子朗朗地说道:“俺从小便养在圆真和尚庙里,认圆真是我的父亲。后来到五岁上,懂得事了,圆真和尚便对俺说知‘你是多罗履端郡王儿子,只因你是侧福晋生的,那大福晋时时要弄死你,是俺偷偷地把你救出来,养在庙中。’俺听了和尚的话,知道自己是当今的皇孙,便时时对和尚说要进京见皇祖父去。圆真和尚说:‘九重深严,如何可以去得,须待皇上下次南巡过涿州的时候,领你见皇上去。’如今既蒙皇祖父把我带进京来,便请贵大臣替俺奏明皇上,快快放俺回家去。”和珅听了他的话语,看了他的神情,一时也猜不出是真是假。暂把他留在府里,又传那和尚来审问。那圆真和尚供说:“那郡王在日,和老僧十分知己,常常把老僧传进府去,说道参禅,下棋吃酒。即把内室的事体,告诉老僧,原来郡王有两位福晋,一位正福晋,一位侧福晋。那正福晋是丰贝勒的闺女,面貌美丽,性情却十分豁辣。侧福晋原是小家碧玉,常被正福晋虐待。那郡王有时劝说几句,连郡王也被辱骂在里面。因此郡王十分生气,常常对老僧说起。老僧劝郡王在闺房里面,总以忍耐为是。

      后来不多几年,那侧福晋生下一位公子来,那大福晋知道了,越发怀恨。他觑着郡王出差在外的时候,悄悄地打发一个丫头,把那公子偷出府去,意欲把他丢在空野地方饿死。那时老僧正到郡王府去,被俺撞见了,便求他们布施给老僧抱回庙去剃度为僧。那丫头进去对福晋说知。福晋也答应了,一面叫老僧把这小公子偷偷地抱去,一面报到宗人府,假说害天花死了。那侧福晋同时也被大福晋弄走了。待那郡王回来,见母子两人都不见了,把他一气,便吐血死了。如今老僧念那郡王身后只有这个种了,又是皇上的嫡亲孙儿,因此把他送还皇上,给他骨肉团圆。老僧看在郡王的交好面上,原没有别的贪图,只求大人早早审问明白,老僧也得早回庙去。”那和珅得了两人的口供,便急急进宫去回奏。

      乾隆帝听说那和尚重提旧案,心中也有几分相信。忙走到绿天深处,去问春阿妃。列位你知道春阿妃是什么人,原来便是多罗履端郡王的大福晋。如今给乾隆皇帝收下,封了妃子,住在绿天深处,十分宠爱她。当初宗人府奏报,永城郡王后生了一个儿子,乾隆帝听了十分欢喜。后来又报,说害天花死了。皇上想起皇嗣单薄,便也觉得不欢,传旨把郡王唤进宫去,问起皇孙害天花的情形,那永城便回奏:“皇孙死时,臣儿恰恰出差在外,当时实在情形,臣儿不曾亲见,不敢荒奏,须问儿媳春阿氏方得明白。”待到把永城的大福晋传到,不觉把个公公看怔了。那大福晋花容玉貌,举止风流,果然是极好的了。她说话时,口齿伶俐,笑靥承睫,越发把个风流天子勾引得神魂颠倒。乾隆皇帝暗暗地留心她一言一笑,绝似从前死去的香妃。这时勾起皇帝一片痴心。他这时忘了公媳的名分,竟把个大福晋着意怜惜起来。

      那大福晋原是个聪明人,见皇上这一副神气,便放出她迷人的手段来,一派花言巧语,回眸低笑,早把个皇帝捏在手心里。乾隆帝听大福晋说完了话。便对郡王说道:“这个媳妇儿,真能说话,好似朕院子里的鹦哥,听了叫人忘倦,如今皇太后正少一个陪伴说话的人。朕如今把她留在宫里,每日陪着皇太后说话消遣儿。朕也做了一个孝子,你也不失为贤孙。”永城郡王虽明知不怀好意,但也不好说得,只得把他的福晋留在宫里,垂头丧气出来。冷冷清清住在家里,想起爱妻亡儿,郁郁寡欢。不多几天,便成了咯血之症,一病死了。永城郡王死后,那大福晋便升做妃子。光阴迅速,这次乾隆帝南巡归来,忽然那皇孙出现了。

      戍伊犁皇孙屈死买卖街天子宣淫

      话说乾隆帝得和珅回奏,心中不免起了子孙骨肉之念,去和春阿一商量,谁知那妃子一口咬定,说:“陛下收留不得。无论事隔多年,真假不可知。即便果是真的,他日继嗣郡王,长大起来,知道妾尚在宫中,必不欲甘心于妾,为他生母报仇,那时外闲传播,皇上也有不便的地方。倘然一定要招认他做皇孙,便请陛下赐妾一死,妾也无颜侍奉陛下了。”说着便掩袖娇啼起来。

      皇帝最宠爱这个妃子,见她一哭,便心疼起来。忙拉着她,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到了第二天,又把和珅传进来,忽然换了一副冷严的面色,说道:“那皇孙已死七年,宗人府中有案可查。现在外面又有一个皇孙出现,定是那奸僧妄图富贵,欲仿宋明的故事。卿须传集刑部官员,另立特别法庭,从严审问明白,莫叫村野小儿,冒认天家骨肉。”那和珅听了这番话,心中早已明白,退出宫去。把皇上的意旨宣布了。

      第二天,由刑部主审,请大学士都卸史诸官员们在一旁陪审。公堂设在乾清门左面空屋内。刘相国和珅两位大学士,高坐中间,两旁坐着六部人员。刑部有一个章京,名叫保成,口才敏利,性情狡猾。和珅知道他是一个能员,便委他做主审官,坐在公案下面。停了一回,把那和尚和孩子两人提上堂来。先由保成照例把他两人的来踪去迹审问一过,便站起来对堂上说道:“诸位大人,据卑职看来,这里面大有疑窦,诸位大人倘肯给卑职审问的权柄,卑职立刻把这案件问个水落石出。”

      和珅听保成的话,便微微地点头答应他。保成转过脸来,喝声:“把妖僧捉出去。”便走上两个虎狠一般的差役来,揪住圆真和尚的衣领直拉出堂外。保成便慢慢地走到那孩子跟前举手便是两个巴掌,打的孩子哇地哭起来。满堂官员看了,都大惊失色。只听那保成大声问道:“你若不好好地招供出来,便当砍下你的脑袋来。”说着擎起佩刀来搁在那孩子的头颈上。那孩子吓的直叫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道:“我原不知道什么是皇孙,我只知道那和尚是我的爸爸。我记得四五岁的时候,和尚常常指着我,对别人说道这孩子姓刘,这样看来我是刘家的孩子,原不是什么皇孙,我本不知道皇孙是什么,那和尚说到了皇上家去,可读书做官,有好饭好菜,穿好衣服,出门骑马坐轿,有许多人侍奉我。如今你们不给我骑马坐轿又拿刀杀我,我不愿做皇孙了,求你们放我仍旧跟着和尚一块儿回去可好吗?”这孩子说完了话,又大哭起来。

      堂上许多官员看这孩子可怜,便全替他抱屈,只怕和珅的威势,大家不敢多嘴。保成听这孩子招供了,心中十分得意。回过头来,对堂上一笑说道:“诸位大人听得么?他原不是什么皇孙,竟是刘家的孩子。如今卑职审问明白了,请大人们定案。”这时刘相国坐在堂上忍不住站起来道:“这案且慢定,试问三尺孩童在威吓之下,何求不得,况且据那和尚说,生下不多几月便抱出府去,究竟是不是皇孙,莫说这孩子自己不知道,便是俺们活了偌大年纪,那自己在父母怀抱之中的情形,怕也不能明白。据本大臣看来,今日这桩案件,非得再把那和尚传上来,再审问一番不可。”和珅听了他的话好不耐烦,便冷冷地说道:“贵大臣若不嫌烦,便再把和尚传上来审问审问也不妨事。”保成在下面一叠连声喊:“传和尚。”那差役又把和尚拥上堂来。这孩子一见那和尚,便指着和尚哭道:“俺好好姓刘,怎么让我冒认皇孙,如今却害我杀头了。”说着又拉住和尚的衣角,大哭起来。这和尚露出诧异的神色来说道:“你明明一位皇孙,如何今天变了口供,从前俺对人说你姓刘,原是怕人知道,为遮掩人的耳目起见。”那保成不容他说话,把公案一拍,喝声:“妖僧胡话,这孩子已供认了,你还不快招么?”喝一声用刑。

      那差役们接着一声喊,唿啷啷铁链夹棍一齐丢在那和尚身旁。吓得这孩子又大哭起了,说道:“俺们快回去吧,俺们不愿做皇帝家里的人,皇帝家里吓死人也。”和尚气愤愤地指着堂上说道:“都是你们这般奸臣,上欺君皇,下虐人民,你们吃了清朝俸禄,永城郡王是嫡亲的皇子,和你们有什么仇怨,却要灭绝他的后代。俺死做鬼,也要和郡王来吃你们的灵魂呢!”圆真和尚说罢,还咬牙切齿“奸臣奸臣”地骂不绝口。骂得和珅火起,喝一声:“打死这贼秃!”

      那差役们正要动手打时,那刘相国起来拦住,说道:“且慢,如今他们屈打成招,叫天下人说我们不公平,据本大臣意见,须把旧日抱这皇孙的丫头找来,她当堂认明,究竟是否皇孙,俺们才可定案。”这时天色已晚,和珅吩咐退堂。

      当夜进宫去,奏明皇上。乾隆皇帝传旨,所有从前永城郡王府中的丫头妈妈等,一齐上堂证明,他们齐口说不像。又说从前的皇孙是瘦小长颊脸儿,手臂有一块红斑的,如今这孩子却没有。内中有一个丫头供说,当初皇孙死了是他亲手收殓的,如何现在又有一个皇孙出现。又有一个老妈妈供说,是从前那皇孙的乳母,那皇孙确实死在他怀中的,决不有错。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那和尚哑口无言。那刘相国坐在上面明知他冤枉,也是无法救他。

      停了一会,众大臣商量定下罪来,圆真和尚立即正法,那孩子充军伊犁。后来他慢慢地大起来,自己知道确是当今的皇孙,便去和伊犁将军说知。那将军替他转奏朝廷。和珅见了奏章,悄悄地先去转报春阿妃子。那春阿妃子便和乾隆帝撒痴撒娇。要皇帝下旨把伊犁将军革了,放和珅的亲戚名叫松筠的去做。又要把那孩子伊犁正法。这乾隆帝听了妃子的话统统地依她。可怜堂堂一位皇孙,只落得一刀结果了性命。这里乾隆帝越发把春妃宠上天去。虽说皇上从江南回来带了一个郭佳氏,一个蒋佳氏进宫,再也总爬不到春妃上面去。那蒋佳氏、郭佳氏,又是苏州人,性情和顺,言语伶俐,一味地趋奉着春阿妃子。春阿妃子也和她们好。妃子自小儿深居闺阁,不曾见外面的情形。郭蒋两氏告诉她江南地方,如何如何好玩,那街市又如何如何热闹。把个春妃哄得心里热辣辣的,常常和乾隆帝说,要一块儿到江南游玩。乾隆帝说:“朕才从江南回来,如今又要到江南去,怕给臣子们说话。”后来还是春阿妃想出一个法子来,在圆明园里造了一条买卖街,那店堂格局,统照苏杭式样,古玩店、衣装店、酒楼、茶炉,色色俱全。那店铺中伙计,值堂的,也全从苏州地方觅来。下至卖花的、卖水果的、卖瓜子的,全拿着篮子在街上叫卖。宫里的太监,各各拿出钱来做店东;各种货物,由崇文门监督在外城各店肆中采办进来,把各种货物,记明账目,卖去的货物,照值还价。不曾卖去的,仍将货物退还。

      到正月初一开园。乾隆帝下谕,准满汉各大臣进园游戏。那班官员,在大街上来往观看。见有卖食物水果的,大家抢着购买。有时邀集许多同寅,上酒楼茶馆去沽酒品茗。那跑堂的来往招呼着,和在外城店铺中一模一样。有时皇上穿着便服,后面跟着几名妃嫔到饭馆中来吃饭,见了大臣彼此点一点头,都似朋友一般。店小二来往搬菜,呼酒报账。吃酒的客人,猜拳行令,有说有笑。一时诸声杂作,乾隆帝和妃嫔们看了这样子,不觉大笑。有时乾隆帝也写关请帖,请一二位人,大概全是宗室闲散大臣,和西清馆中的供奉,陪着乾隆帝吃酒。一般的也谈笑豁拳,毫不拘束。那大臣们吃到高兴时候,也叫几个条子来侑酒。有时乾隆帝一个人出来游玩,在酒馆中叫了许多条子,和那班妓女们纠缠捉弄,倘遇到皇帝酒醉的时候,便拥着妓女走到套间里去睡去。直到天晚也不肯回宫。太监们无法可想,便在房外打着云板。

      原来宫中的规矩,皇上一听得云板响,便当起身离开这地方。乾隆帝有时陪着太后来游园,太后打扮的也和平常妇人一样。见园中那些走江湖卖膏药变戏法卖草药卖挂卜字的,也挤在人丛里看热闹。那侍卫们远远站着保护。在正月十三到十八这六天就是灯节,乾隆帝吩咐把园门开放,传谕满汉臣民眷属,下至小家夫妇,都许他进园来游玩,算是与民同乐的意思。皇帝在这时候,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和那般小家女儿宦室人家调笑着,十分快乐。太监们迎合乾隆帝的意思,在各处套房里铺设下床帐,听皇上随意坐卧。到了第三天,忽然有一个大汉,闯进套房来。手中握着一柄尖刀像四处找人的样子。被侍卫看见了,抢上去,把那大汉捉住,发交步军衙门审问。那大汉气愤愤地说道:“俺妻子进园去游玩被昏君引进套房里去奸淫了,我如今去找昏君去和他拚命。”那问官听得他说得非常龌龃,实在问不下去,便把他打入死囚牢,第二天在监牢里杀死。自从出了这案件以后,那园中便禁止男子出入。但圆明园中,自从这一年设了买卖街以后,每年正月便成了例规,乾隆帝和妃嫔们在园中游玩,直到灯节后才把街市收拾起来。乾隆帝取与民同乐意思,把这买卖市称做同乐园。到第二年同乐园开门的时候,园里又闹出一件风流的案件来。

      原来朝里有位礼部侍郎姓张的,他年纪已有五六十岁了,只因死了结发妻子,便在窑子里去娶了一个姑娘来,名叫花赛英。她面貌的华丽,且不去说她。她年纪只二十四岁,生性十分活动,常常爱在外面闲逛。凡是京城里庙会热闹的地方,到处有她的足迹。那张侍朗前妻生下一个女儿,也生成风流性格,俊俏容貌,和这后母十分投机。她母女二人瞒着侍郎,终日在大街小巷闲闯,引得那般狂蜂浪蝶,终天跟在她母女后面,品头评足,调笑无忌。那花赛英的脾气,爱和人调笑,爱听人称赞她的美貌。因此那些买卖店的伙计全和她闲谈笑谑无所不为。那女儿到底是大家闺秀,初见她继母这样狂样儿,不觉羞得她低着脖子说不出话来。后来渐渐地也看惯了,连她自己也和人调笑起来。这女儿名叫碧霞,十八岁。那班光棍如一盆火似向着她,她却故意卖弄风流若近若拒。母女两人,终年在京城里游玩也玩厌了。忽然异想天开,打听得圆明园每年开同乐园一次,准官民妇女进去游玩。她母女两人,打扮得万分妖娆,到灯节时候,也进园去游玩。每日在街上招摇过市,太监们打听得她母女两人的来历,便也大着胆和花赛英兜搭去。后来那班侍卫和店家伙计,都来和她们戏嬉。她母女两人不但不恼,反以为得意。花赛英最爱打听宫中的事体。那太监侍卫们都赶着告诉她,说皇上如何风流,妃嫔如何美貌,说到动神的地方,大家捉搦玩弄一阵。那碧霞娇憨跳掷,最是有趣。大家和她调笑,她素来不为恼恨。大家背后取她绰号,称她“小玩意儿”。

      假天子花赛英受骗真朋友余大海报仇

      话说花赛英和太监们有一天在酒楼中饭餐闲谈,说道:“皇上的面目,俺虽见过几次,但总在街心里,不曾得看亲切。且不能和皇上对面讲话儿,倘得皇上对面讲一句话儿,或是同坐着吃一杯酒儿,便是一生荣幸的事体了。”那碧霞也接着说道:“皇上长得好一部三绺胡子。俺倘能摸一摸,也是十分荣幸的了。”那太监们听了,说道:“这也不难,待皇上来时,我们替你报名上去,奏明你母女二人如何美貌,皇上必当召见。”内中又有一个太监说道:“说虽如此,那皇上到园中来,是没有一定的时候,也许一日里来几趟,也许三五天来一趟。你母女既要见皇上,须得住在园中候驾。但是园中每天房饭吃用,很要费钱的,如何是好。”那花赛英又有一种脾气,她仗着丈夫有钱,有谁说她拿不出钱,她便生气。如今听太监说了这句话,她便生气,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庄摺子来,向桌上一掷,说道:“花几个钱,算得什么事。这个摺子,你们拿着,俺两人便在园中住上十天,怎么样?”那太监见了钱摺,早眉开眼笑,忙收拾锦绣的床铺,精美的食物,供养她母女两人。花赛英住在园中,和那班侍卫,谑浪戏闹,什么丑样儿都做出来。

      一天又一天,不觉到了第五天上,这时已是上灯时候,忽然那班太监慌慌张张地进来,说道:“万岁爷来了,快接驾去。”忙拉着碧霞出去。只见一个高大男子,脸上长着三绺胡子,大模大样地走进屋子来,后面跟着许多侍卫们。那男子坐下,一回头叫大家出去,侍卫们一齐退出去了。店小二送上酒菜来,那男子吃了两杯酒,才向她母女两人招手儿。花赛英和碧霞走近身去坐下,男子问:“你们是什么人?”花赛英回说:“是姊妹两人,为奸人所卖,误落在窑子里。”这几句话,是太监教导她的。那男子慢慢地酒醉了,便拉着她母女俩人,百般狎弄。碧霞被这男子破了身,花赛英认作他是皇上,便放出迷人的本领来,出奇发媚惑他,直到夜深才去。

      这样接连三夜,到第四夜,赏出许多大批的珠宝玩器来。那男子也就不来了。母女二人,打算回家,看看那钱摺上,已支去了八万多两银子。花赛英看了,不觉吓了一大跳,急问时,太监说:“这里面的食物住宿原是很贵的。”她也无可奈何,满想把皇帝赏她的珠宝,拿出去卖钱,补满摺子上的亏空。谁知把那珠宝拿出去一估价,原来都是假的。后来那侍郎发觉了这一笔钱,查问时花赛英推说:“替老爷谋缺分花去的。”又说:“去求了某福晋去转求某王爷,在某王爷家亲自见到万岁爷,万岁爷又如何亲口答应她,给老爷好缺分,叫老爷耐心守着。”一派花言巧语,说得个侍郎无可奈何。从此这张侍郎常出穷相来。

      这侍郎有一兄弟,家中人称他四爷,见哥哥娶了一个窑姐儿在家,心里已经不舒服了。后来不知怎么,她嫂子和侄女住在同乐园里的事体,被他打听出来了。便写了状纸,告到京兆尹衙里。京兆尹见告的是皇上,吓得不敢受理。这事体却传到都老爷的耳朵里,有一个姓庄的御史,听得了,也不问他三七二十一,拉起来就是一本。奏明皇上,说:太监不该炫色攫金,罪在不赦。”

      皇上看了这奏本,十分诧异,便悄悄把和珅传进宫来。着他承审这桩案件。和珅领了旨意,立时把那谎骗的太监捉来,一面又把花赛英母女两人传到案下,邀集满汉军机大臣,和京兆尹,当堂会审。那花赛英一一招认出来,说皇上如何奸污她,如何把假珠宝哄骗她。那听审的大臣,听她供出皇上来,吓得他们脸一齐变了颜色。和珅急把花赛英拉下堂去,她还是满嘴地嚷着皇上奸淫命妇。那碧霞也哭得和泪人儿一般。这里和珅和众大臣商量,要定花赛英一个反坐的罪,一面却把那太监杀死了灭口,又定那张侍郎一个教唆的罪。

      独有刘统勋说,这事不可孟浪,俺们人奏去,看皇上神色如何。倘这案情是真的,便当还侍郎的银两,定太监一个充军的罪;倘这案件没有皇上的事,便该拿太监正法,把太监的家产抵给侍郎,别由御史弹劾这侍郎治家不严的罪。和珅一时打不定主意,刘统勋便独自进宫去奏问。皇上听说有人告他奸淫命妇,便传谕说:“朕之不德,十数年来,固多遗议。但亦未敢为伤风败俗之行。今张氏母女一案,着满汉军机,秉公办理,务期水落石出,切勿有所顾忌。”

      刘统勋得了这个圣旨便把那太监用刑审问。这太监熬刑不过,便招认说:“只因贪图她母女多财,便拿一个假皇帝去哄他。”又问:“假皇帝是什么人?”供说:“是外城西大街驴马坊的掌柜。”当堂出签,把那掌柜提来。一审便服。刘统勋判定那太监和掌柜一并正法。把他两人的家产,判偿张侍郎,又把花赛英母女两人发配功臣家为奴。

      这案件出发以后,从此同乐园中便不许民间妇女出入。一过正月,皇帝又闲着无事可做,每天和春阿妃、郭佳妃、蒋佳妃三人在宫里调笑无间。后来郭佳妃奏说:“陛下从江南回来,原搜罗了许多珍宝,又陛下常常纪念江南风景,何不便在这圆明园中照江南名胜的模样盖造起来,把那些珍宝都陈列在园中。贱妾们终日得陪奉陛下在里面游玩着。一来也免得陛下牵挂江南,二来贱妾们在里面游玩着,也好似回到江南去一般。”皇帝听了,也便高兴起来,传谕内务府和西清馆中的供奉人员,把江南各处名胜地方的风景,细细地画图,进呈御览。

      这个圣旨一下那班供事人员,天天一幅一幅地画着,什么西湖风景,金山风景,扬州风景,大明湖风景,一处一处地画成图样,共有三百六十幅。皇帝和三位妃子挑选了四十个景子,发交和珅,叫他监督工程,从速建造。那和珅得了这个圣旨,便打发许多人员,到山陕江南一带去采办木料,在山东河南山西几省地方,捉拿人佚。又假说皇上的旨意,着各省地方官绅捐助银钱。打听得有钱人家,便派人去勒索,稍不如意,便说他违背旨意,办他的罪。因此和珅又得了许多钱财,弄得地上怨声载道。

      内中有一个湖北太守,名亢雨苍的,死得最苦。那亢雨苍,家里原是很有钱的,只因没有官做,常常受官府的敲诈,他便发狠,独力捐助海塘工程三万元。山东巡抚替他奏明皇上,圣旨下来,赏他四品顶戴,分发在湖北做武昌府知府。亢雨苍虽说捐了三万块钱,但他是十分贪财的,在任时拼命括搜,不消一年工夫,那三万块钱,早已被他拿回来了。接连做了六年的知府,那家财越发富厚,在扬州一带,置了许多盐田。和那盐商汪如龙,又是十分要好。谁知他有钱的名气一天大似一天,居然传在和珅耳朵里。

      这和珅正当着监造圆明园四十景的差使,四处搜括钱财。便派一个人到湖北去,向亢知府要钱,一开口便是一百万。那亢雨苍原是一个守财奴,听了这样大的数目,岂不要把他吓倒。况且他实在也拿不出这许多钱,勉强报效,送了三万两银钱子去。和珅见他不肯出力报效,便心生一计。

      这时山东捉住一大群海盗,和珅便叫人暗暗地买通那强盗头目,教他诬供说亢雨苍是他们的窝家。这个口供一报上去,皇上十分震怒,立刻下谕,把亢雨苍革职,满门抄斩。亢雨苍家里,有一个五个月的小孩儿,也不免一刀之罪。这桩案件,和珅办得狠毒。那亢雨苍的家产老实不客气,和珅一人独吞了。

      谁知亢雨苍还留下一个祸种,这人姓余,名大海,原是亢雨苍朋友的儿子。那朋友和亢雨苍有八拜之交。朋友临死的时候,把他儿子托给亢雨苍的。亢雨苍把余大海留在家里,教读成人,替他娶了媳妇。这余大海又生一副神力,任你千斤的铁石,他都一手擎起来。后来亢家查抄了,亢雨苍却给余大海一万两银子,悄悄地打发他走开。

      这时余大海新死了妻子,只有一个儿女,一时无可投奔,便去投在汪如龙家里。他得了亢雨苍的好处,时时不忘替亢家报仇。汪如龙却不知道他心中事体,见他气力强大,便请他在家中做一个镳师。后来乾隆帝第三次下江南,吃了总兵官的亏,便暗地里搜寻有气力的人,编一队神机队,保护圣架,汪如龙便把余大海保举上去。

      皇帝当面试过,见余大海气力惊人,便十分重用他。待到两宫回銮,余大海也随驾进京。他临走的时候,把自己一个女儿,交托给汪如龙。余大海的女儿,名叫小梅,长得姿色娇艳。汪如龙原是好色之徒,早已看中了她。待到余大海进京,汪如龙便仗着自己有势力,逼淫了小梅,把她收做侍妾。那小梅念在父亲面上,便含垢忍辱地忍受着。他父亲余大海,也因为要替亢家报仇,在宫中竭力与和珅拉拢,常常送他礼物。又打听得宫中有机密事体,便悄悄地去通报和珅。和珅在皇上跟前常常赞着余大海的好处。皇帝听了和珅的话,把余大海升做神机营长,终日在宫中保驾。余大海初进京来,原想刺死和珅,替亢家报了仇,后来天天近着皇帝,看看皇帝那种荒淫无道的样子,心想俺中国全国的百姓,都吃着他一个人的苦,俺不如连皇帝也杀死了,也替千百万百姓出了这怨气。他便想了一个一举两得的计策。

      原来宫中规矩,无论亲信大臣主公贝勒,进宫来,都不许带刀,便是那神营侍卫们,也只许带长刀,只怕臣下行刺。长刀容易看见,短刀不容易搜检。只有和珅,皇帝赏他一柄金柄的短刀,柄上刻着和珅的名字,终日挂着身旁。不知怎的,这柄短刀,忽然落在余大海手里。

      有一天夜里,皇上怀中拥着春阿妃子,朦胧欲睡,忽然眼前一晃,一个大汉跳进屋子来。皇上眼快,一声喊,那柄短刀已直向皇帝脸上飞来,亏得春阿妃子手快,忙拿拂尘的柄儿打去。那柄儿削断,短刀也落在床上。皇上拾起刀来看时,见那金柄上端端正正刻着和珅两个字。

      这时那刺客早已去得无影无踪。那班侍卫听得喊声,也都赶到了屋子里来。皇帝只因那凶器上有和珅的名字,只怕和珅受人的指摘,便把那柄短刀藏过了。只说有一个刺客,闯进屋子来谋刺朕躬,如今这刺客逃出院子去了。那班侍卫听了,便抢出院子去,四下里搜寻。直闹到天明,也不见那刺客的影子。

      第二天一查点,独不见那神机营长余大海。立刻把内外城门关起来,大索三日,也杳无消息。这时满朝文武,都齐集武英殿,恭叩圣安。众官员齐奏说:“余大海既是汪如龙推荐的,便该星夜派人去把汪如龙提进京来,严加审问。”一句话,提醒了乾隆皇帝,便立刻下谕,给两江总督,着他把汪如龙拿解进京。

      这汪如龙家里有千万家财,平日常常有财物孝敬和珅的,如今和珅见要拿解汪如龙,他便一面把圣旨按住,一面进宫去替他求情。说:“陛下莫问,暂把这案件交臣办理,臣总可以把余大海这人着落在汪如龙身上,叫他把余大海交出,由臣审问,那时臣的嫌疑也洗清了,汪如龙的罪也没有了。”皇帝听了他的话,把这大案交给和珅办去。

      那和珅得了旨意,暗地里打发了一个亲信人员,赶到扬州去,会同扬州的监大使,去见汪如龙。这时余大海一计不中,便立刻逃出京城连夜到汪如龙家里躲着。在余大海的意思,虽不能刺死皇帝,丢下那柄短刀,刀柄上有和珅的名字,那和珅的性命,总也不保的了。谁知那乾隆帝实在把和珅宠得利害,不但不办的他罪,还要叫他来办余大海的罪。余大海躲在汪如龙家里风声一天紧急似一天。他知道自己存身不住了,便和汪如龙说要躲到别处去。汪如龙这时,已得北京的消息,如何肯放他脱身。

      他原有一座别墅,造在江心里,那地方是一个小洲,四面都是江水。汪如龙便把余大海藏在别墅里,一面暗暗地告到官里。那扬州知府,会同守备官,带了五百人马,悄悄地便把别墅围住。那余大海好似瓮中之鳖,手到擒来,解到京城里,也不问口供,立刻绑出法场砍头示众。

      这里余大海的女儿小梅,得了信息,大哭一场,埋怨汪如龙,说他不该看死不救。那汪如龙一派花言把自己的罪过瞒着了。谁知和珅杀了余大海之后,又在皇帝跟前保举汪如龙擒盗有功。圣旨下来,赏汪如龙双眼孔雀翎,以道员用。汪如龙卖去了余大海,强占小梅,又得了功名。他常常戴着钦赐的翎毛,到亲戚朋友家去吃酒。夸说自己如何得的重赏,又如何用计擒住余大海,如何得到皇上的恩典,洋洋得意。

      早有他的手下小厮,悄悄去对小梅说知。小梅才明白这汪如龙,非但是奸污自己的仇人,且是卖去父亲性命的仇人。她索性糟蹋了自己的身子,结识那小厮。从此以后,汪如龙在外面的一言一动,小梅统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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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这时乾隆帝因为要造圆明园的四十景,又下旨南巡,到江南去参观风景,那沿路的大臣,自有一番忙碌,在扬州接驾的,依旧是那汪如龙江鹤亭一班富绅。那时圣驾还未到扬州,汪如龙预备接驾的事体,日夜忙得连吃饭也没有空儿,因此不常到小梅房中来。小梅觑空,便把那小厮唤进房去,悄悄地和他商量大事。

      这小厮原是汪如龙最亲信的,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把这小厮带在身旁。这时汪如龙仍把樗园收拾起来,为皇上驻驿之所,园中顿时收拾得花柳招展,灯彩辉煌。

      不多几天,果然皇上到了,一走进园门,便想起从前的风流的事体。便传汪如龙进去,问起:“从前的烟花女子,如今可还在吗?”汪如龙回奏说:“昔日美人,今日已退归房老不堪再侍奉圣上了。臣如今有十二金钗,敢献与皇上玩弄。”皇帝听了,便十分欢喜,忙唤他把十二金钗送上来。汪如龙早已预备下了,出来十二个扬州名妓,打扮着献上去。

      这十二个妓女里面,有两个长着绝世容貌,可称得脂粉魁首。一个名叫倩秋,年纪十八岁,一个名叫绛秋,年纪十七岁,原是一对姊妹花。如今见了皇帝,皇帝出奇地宠爱她们,日间命十二金钗轮流歌舞劝酒,夜间却只唤她姊妹两人进去侍寝。里面皇帝饮酒调笑着,外面汪如龙却奔走照料,十分辛劳。

      到第四天傍晚,汪如龙在樗园里照料正忙乱的时候,忽然内急起来,他便走到一个冷静的墙角小便去。正当这个当儿,见他那小厮,悄悄地从身后走来,这小厮原是汪如龙宠信的,便也不去防备他。不料那小厮走到汪如龙身旁,举起尖刀来,向他主人颈上狠命的一刺,只听得“啊哟”一声,汪如龙倒在地下死了。

      那小厮正要转身逃时,早惊动了园中的那班侍卫四面拦住,脱身不得。只见他回手擎着尖刀,向自己胸口刺去,低低地唤了一声:“父亲!”便也瞪着眼死去了。侍卫们忙上去拔去那尖刀,解开衣襟,忽然露出那一抹酥胸,两个高耸白嫩的大乳头来。大家看了诧异,揭去他的帽子,便露出一头云发来;脱去她靴子,露出两只红菱似的小脚来,却是一个绝色的少女。侍卫们不敢怠慢,一面忙去禀报侍卫长,一面去通报汪如龙家里。汪如龙的夫人赶来一看,认识这女刺客就是那小梅。她身上穿着小厮的衣服,那小厮却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又在小梅衣袋里,搜出一张冤单来,上面写着和汪如龙如何诬害亢雨苍家,她父亲余大海又如何替亢家报仇,汪如龙又如何强奸她自己,如何卖去她父亲的性命。她如今刺死汪如龙,一来为父亲报仇,二来为自己雪恨。

      一张纸上,原原本本,写着蝇头小楷,又说和珅贪赃枉法,是一个误国奸臣,求皇上立刻拿他正法。那班侍卫,都是和珅的心腹,见了这张冤单,早给他销毁了。却另奏皇上说:“这刺客,手拿尖刀,闯到御楼下面,东张西望,原想行刺皇上。给汪如龙眼快,看见了,上去拦捉,那刺客便将汪如龙刺死。”乾隆帝听了臣下这一番议奏,信以为真,便下旨追赠汪如龙头品顶戴,派梁诗正代皇上到他家去御祭。又给他治丧费一万两。

      皇帝自从出了这桩案件以后,便处处留心,疑那倩秋绛秋和那十个妓女,都不怀好意,便连夜打发她们出园去。一面调集扈从人马,日夜在园外逡巡着。那倩秋和绛秋姊妹,正得皇上的宠幸,忽然见要打发她们出园去,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还和皇上撒痴撒娇地依恋着不肯出去。后来皇帝哄她说:“回銮的时候,带你们进京去。”又问她们:“老住在什么地方。”她姊妹的妆阁,在河楼上。楼下种着一株高大杨树的便是。皇帝吩咐她们,你两人打听得朕回銮过扬州的时候,快在楼上点一盏红灯,朕便能打发人来取你姊妹两人进京。她姊妹两人听了皇上的话,十分欢喜,便真的去住在河楼上,天天守着。

      这时乾隆帝因常常遇到刺客,疑心人民还有存汉的意见,要刺死清皇帝,替汉人报仇。他想这报仇的意思,都是读书人鼓吹出来的,如今朕欲查验民心的向背,须先从读书人身上下手。便下诏,凡御驾经过的地方,许沿途读书的士子,把他的诗文著作献上来,由皇上过目。做得好的,赏他银钱,十分好的,又赏他官卫。

      这个意旨下去,那班士子,妄想名利,便大家抢着献诗献文。皇帝分派给几个文学侍从大臣察看,虽说没有好文章,却也没有悖逆的句子。这时江阴地方,有一个姓缪的老名士。他因功名失意,在家中著了一部小说,名叫《野叟曝言》。他自己仗着多才,书上天文地理兵农礼乐历数音律,没有一种学问不讲。书中的主人,便是他自己的化身。说那西湖杀龙的一段,颇有自命不凡的气概。说到那李又全春娘的一段,又是十分淫秽。姓缪的有一个女儿名叫蘅娘,知书识字,十分聪明。他见父亲著的书里面,有许多犯忌的地方。又描写淫秽,必遭毁禁,常常劝着她父亲。无奈这姓缪的高自期许,他逼着女儿,把这部《野叟曝言》用恭楷抄写,装潢成一百本,藏在一只小箱子里,打算候乾隆帝御驾这路的时候,把这部书献上去。平日见了亲友,也拿出这书本给亲友观看,夸张他自己的博学。他亲友中有一个金兰圃,原也是一个读书少年,家中富有钱财,见蘅娘面貌美丽,几次托媒人到缪家去求婚。

      这姓缪的,嫌兰圃举动轻佻,便一口回绝他。兰圃含恨在心。兰圃的叔叔金莲舫,也因田地纠葛的事体,和姓缪的打过官司,因此他两家积怨较深,如今打听得这姓缪的有这一部书,兰圃也曾到缪家去读过一遍,见上面有许多触犯忌讳的话,便悄悄地去到江阴府衙门里去告密。那知府官原得到内廷的密旨专搜查这种叛逆的著作,如今见兰圃来告密,便亲自去拜望那姓缪的,这姓缪的不知他们是计,又拿出这部《野叟曝言》来给知府看。知府见上面有许多夸大的话。那杀龙一段,显系是杀皇帝的意思。当下假作称赞几句,又怂恿他定须献与皇帝,定可得皇上的奖赏。姓缪的听了,便十分得意,到了皇驾过江阴的这一天,姓缪的便穿着袍褂,手中拿着书匣子,恭恭敬敬地跪在岸旁献稿。那江阴府知府,早已预备下了,只须御舟上说一声拿上,他便动手。

      谁知待到那部《野叟曝言》送上御舟去看时,打开书箱,里面藏着一百本纸本儿,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皇帝看了诧异,传话出去问他,什么意思。那姓缪的见他的书忽然变了白纸,也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帝认作他是个傻子,便传旨申斥了几句,也便放他回去了。那金兰圃和江阴知府,枉费了一场心计,依旧是抓不着姓缪的把柄。这姓缪的也因为一生心血,都在这部书上,如今一个字不留,叫他如何不伤心。他在家中,便长吁短叹,却不知道他那部书,早已被他女儿偷出,装在小缸里,悄悄地拿去后园埋在地下了。却拿白纸照样地装订成一部假书,藏在书箱里。这也是使她父亲免罪的法子。后来直到姓缪的死过以后,蘅娘嫁了丈夫,才悄悄地又把这部《野叟曝言》掘出来,藏在家里,直传到现在。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代帝捉刀死兴文字狱有情眷属生做水鸳鸯

      话说乾隆帝因防汉人谋叛,有意兴狱。当时找出两桩案件来,一桩是黑牡丹诗,一桩是一柱楼诗稿。那黑牡丹诗,原是大学士沈德潜著的。那沈德潜,名归愚,作得一手好诗,乾隆帝自命是文学士,常常和臣下和诗作文,只因他诗文根底很浅,作出来总不十分讨巧,只怕给臣下见笑,便请两位大臣在他身旁,常常叫他们捉刀,一个是纪晓岚,专代皇上作文章的,一个便是沈归愚,专代皇上作诗词的。

      后来沈归愚死了,便由梁诗正代作。那沈归愚因皇帝看重他,他在皇帝跟前,常常露出骄傲的样子来,皇帝因为诸事要仰仗他,便也不和他计较,反格外敬重他。沈归愚六十岁时,还是一个秀才,到七十岁时,便拜做宰相,到八十岁时,予告还乡,皇帝还常常打发官员,到他家中去问好,这是何等荣耀的事体。后来乾隆帝作了十二本御制诗集,特送到沈归愚家里去,请他改削。那沈归愚却老实不客气,在御制诗上批评了许多坏话,又删去了许多诗词,送回京中,乾隆看了,心中虽说不高兴,但看在他老臣面上,便也不说什么。

      隔了一年,沈归愚便死了。此番乾隆帝南巡过苏州地方,想起老臣沈归愚来,便摆驾到他坟前去吊奠,又传他的子孙到跟前来,问了几句话,忽然想起沈德潜是一代诗人,家中必有遗著,便向他子孙查问,他子孙享着祖父的家产,却是一窍不通的,终日里闹着嫖赌吃喝的事体,也闹不清楚。这时皇帝忽然查问沈德潜的遗著,他们平日既不留心先人的手泽,知道什么是犯讳不犯讳,便把沈归愚的原稿,一古脑儿献出。乾隆帝看时,上面有许多诗是诗集上不曾刻入的,又有许多代皇帝作的诗,他也一齐收入诗稿。下面注“明代帝”作三字。

      乾隆帝看了,不觉老羞成怒,他想朕的御制诗,已经刻印出去了,这诗稿里又有代作的字样,岂不要坏了朕的名气;但心中虽不乐,却也无法处置。后来看到他的未定稿里面,有一首黑牡丹诗,劈头一联,便是“夺朱非正色,异种亦称王”两句。乾隆帝看了,不觉勃然大怒。说道:“好一个大逆不道的沈归愚,他明说朕是夺了朱家的天下,又骂朕是异种,这如何可忍得。”便立刻下旨,沈归愚生前受朝廷厚恩,今观其遗著,有意诽谤本朝,迹近叛乱。着即发墓仆碑,又把沈归愚的尸首,从棺材里拖出来,砍下头来。沈氏子孙,一律充军到黑龙江,只留下一个五岁的孙儿,免为平民,这一桩文字狱,把那班读书人吓得缩着脖子,躲在家里,从此以后,也不敢献什么诗文了。

      这时扬州东台地方,有一个绅士,名叫傅永佳的,忽然献一部《一柱楼诗集》,又在江苏巡抚衙门里告密,说这作一柱楼诗的徐述夔,是个叛逆,他诗中有许多叛逆的说话。如咏正德杯诗里有两句,“大明天子重相见,且把壶儿搁半边。”这个壶儿,便是说胡儿,他说当今天子是胡儿,胡儿搁边,是说要推翻大清天下,重立明朝天子的意思。这时乾隆帝正四处搜寻叛逆的文字,那地方官也求讨皇帝的好,如今江苏巡抚见了这本诗集,便知道这是升官的路,当即把诗集献与皇上。圣旨下来,果然发掘徐家坟墓,又斩徐述夔尸首的脑袋。徐家子孙,一律正法,徐家田产,赏给傅永佳。扬州知府谢启昆,江苏藩台陶易,说他是同党庇护,隐匿不报,一齐发充新疆效力。那江苏抚台,果然升做了两江总督。可怜徐述夔一家性命,都送在这两句诗上,你道凄惨不凄惨。

      讲到那傅永佳的告密,原和徐家有私怨的,傅永佳的父亲,做过一任御史,告老回家,他却极爱风流的,那时东台地方,有一个土娼,名叫小玉子,长得清艳雅淡,傅绅士在她身上,已经花了许多银子,颇想娶她回去,做一个侍妾。谁知那小玉子却暗地里爱上了徐述夔,这徐述夔当时在扬州衙门里当幕友,年少倜傥,才笔玲珑,后来因被藩台知道了,遂把他调到江苏藩司里去做幕友,这势力自然越发大起来了,便把小玉子娶回家去,宠擅专房,给傅绅士知道了,虽然大发醋劲,然亦无可奈何。

      后来扬州出了闹漕案件,傅绅士也在里面,被徐述夔告密,说傅绅士主使抗漕,公文下来,捉拿傅绅士。傅绅士上下行贿,才免了这场祸水,但是家财也花尽了,人也气成病了,傅绅士临死的时候,叮嘱他儿子傅永佳,务必要报复这个私仇。傅永佳留心了多年,才得到这部《一柱楼诗集》。便把徐述夔的后代害得家破人亡,那乾隆帝把徐家的产业又赏给与他,他自然是快乐极了。

      这时,皇上御驾,已从杭州回来。船过扬州地方,又出了一桩离奇案件,原来扬州有一个绅富人家,姓孙,那孙绅士已在五年前死了。那孙太太管教着两个女儿,大女儿名叫孙含芬,第二个名叫孙漱芬,打扮得好赛似月里嫦娥,月中仙子一样。含芬年纪十七岁,漱芬年纪十六岁,扬州全城的人,都知道孙家有这两个美人儿,谁不愿去娶她做媳妇。但她姊妹两人,还有一个心愿,只因姊妹两人感情十分浓厚,今生今世不愿分离,要两人同嫁一个丈夫,倘不如她的心愿,情愿终身不嫁。她姊妹两人立了这个誓愿,叫她母亲如何知道。姊妹两人同住在一间河楼上,楼下一簇杨柳,遮着一个石埠,姊妹两人,倦绣下楼,常常并肩儿坐在石埠上垂钓,这河面十分幽静,来往船只很少,因此她姊妹也不怕给人看了姿色去。

      谁知这时,早有一个少年郎君,在河对面饱看了美人儿了。那少年姓顾名少春,也是官家子弟。他父亲顾大春,在京中做御史,母亲胡氏,在家里督率着儿子读书。少春的书房,在楼下临河的,恰恰和孙家的妆楼相对。每逢含芬姊妹在石埠上钓鱼,那少春从窗棂里望去,好一副绿荫垂钓的仕女画儿,少春到底年轻害羞,天天看着,却不敢去惊动她。又因生性温柔,也不肯做这煞风景的事体。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对他母亲说知,托人去说媒,她姊妹两人,依旧是一句老话,要到二十岁才嫁,少春只得每天在窗棂中望望罢了。

      从此以后,书也无心读,眠食都无味,终日坐在书房中,长吁短叹。他母亲认做他在书房里用功,便不去留心察看他。讲到那含芬姊妹两人,越发不知道有人在隔河望她,为她肠断。天下事有凑巧,这时候是初夏天气,那临河一带,花明水秀,越发叫人看了迷恋,含芬姊妹两人,常常到埠头上来闲坐纳凉。

      有一天,午后,正是昼长人静,含芬一个人,悄悄地走出河埠来垂钓,不知怎么一个失足,倒栽葱跌入河心里去了。这时两岸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知道,那顾少春却是刻刻留心着的,见他心上人跌入河心去了,把他吓了一大跳。他也顾不得了,忙脱下长衣,开出后门,一纵身也向河心跳下去。在少春心中,原想去救那孙家小姐的,谁知他两人都是不识水性,一个头晕,早已昏昏沉沉,随入汆去了。在少春心里,一心要去救他孙家小姐,他在水中奋力挣扎着,见孙小姐在河心里颠来倒去,那一缕云丝,早已被水冲散了。少春奋力向前扑去,给他拉住了孙小姐的衣襟,那孙小姐见有人救她,她挣命要紧,也顾不得含羞了,一伸手把那少春紧紧地抱住,少春也拉住她的领子,他两人在水中胸腰紧贴,香腮厮温。谁知在水中的人,越是用力越往下沉,他两人渐渐地沉到河底里去了,顾少春在水底里,还是竭力地把孙小姐的身子往上擎着,正在危急的时候,她妹妹漱芬,也到河埠来寻她姊姊,一见水面上静悄悄的,只见河中心的水势打着漩涡儿,又见一只小脚儿,伸出水面来,漱芬认得是她姊姊的脚,发一声喊,噗通一声,也跳下河心去。

      这一喊,却把西岸的人家喊出来,一齐推出窗来一看,见一个姑娘跳在水面上,便有许多人,七手八脚地,拿着长篙,把漱芬小姐救上岸来。这漱芬小姐指着河心里哭着,说:“姊姊落在河里去了。”大家听了,再去把她姊姊救了起来,那含芬这时已被水灌饱了,救上岸来,昏昏沉沉,开不得口。可怜那顾少春还沉在河底里,也没人去救他。孙太太把大女儿搂在怀里,一声儿一声肉地喊着,大家又帮着施救,还有谁去顾着河心的顾少春呢。

      那顾少春的母亲胡氏,在隔岸看热闹,回进屋子来,到书房里去看他儿子时,见屋子里静悄悄的,地下丢着少春的一件长衣。胡氏见了,知道事体不妙,忙回身出来,到河埠回头喊时,一眼见那石条上搁着儿子的一双鞋儿。胡氏大哭起来,指着河心里,求着大家救他的儿子,内中有几个识水性的,一齐跳下水去,再救他的儿子去。直从河底里把少春拖上岸来,胡氏看时,早已两眼泛白,气息全无。这一急,把个胡氏急得双足乱顿,也是一声儿一声肉地大哭起来。

      这时那边的含芬小姐,慢慢清醒过来,孙太太把她抬进屋子去,这班人丢了孙小姐,都来救顾少春。胡氏又去请了一位医生来,从傍晚时分,直救到半夜里,才慢慢地转过头来,他第一声便喊道:“快救孙小姐。”他母亲告诉他,孙家小姐已救活了,他便闭上眼,不说话了。

      从此顾少春抱病在床上,直病了一个多月,才慢慢地能坐起身来。那边孙含芬小姐,早已能够走动了,她从此以后,便把个顾少春深深地藏在心里,听人传说顾少春害病很重,她姊妹两人,便在闺房里对天点着香烛,替少春祷告着,求皇天保佑他病体早早痊愈。

      疑心行刺姊妹含冤游目骋怀花木争妍

      话说孙小姐听说顾少春已能起床了,便对她母亲说道:“顾家少爷,为俺几乎送去了性命,俺也得去看望他一回,免得叫人在背后批评俺不懂得人情。”那孙太太听女儿话说得有理,便也带着她到顾家去,胡氏接着说了许多话。她母女两人,又到少春床前去问候了一番,那少春见含芬越发出落得俊俏了,心中不由得欢喜,只是碍着她两位老太太面上,只是四双眼痴痴地望了一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含芬小姐,见少春两粒眼珠在他脸面乱滚,只羞得低下脖子,站在她母亲背后。这里孙太太和胡氏两人谈了一回便告辞回去。她姊妹两人因为纪念顾少春,救人之恩,每夜点上红灯,并肩倚在楼头望着对岸。

      这一天她姊妹二人正在楼头望时,只听得“飕”的一声,飞过一支毒箭来,一箭穿过姊妹二人的太阳穴,一齐倒在地下,这毒箭是见血封喉的,他姊妹两人静悄悄死在楼上。后来她家里的丫头走进小姐房里去,见两位小姐并肩儿死在地下,忙去报与太太知道,那太太听了直跳起来,抢到女儿房里,搂着两个女儿的尸身嚎啕大哭。那江都县听了这无头命案,便亲自来相验,因见这顾少春形迹可疑,便把他带回衙门去审问。顾少春见死了他心上人,恨不得跟她们一块儿死去。见县官审问他,便一口招认是自己谋死的,其余再说不出话来。胡氏见他儿子被县官捉去了,急得她拿整千银子衙门里去上下打点,又写信到京里去,那顾大春急急赶回扬州来告御状。

      这时乾隆帝从杭州回来,正在扬州,接了顾御史的状子,便吩咐扬州知府把顾少春释放了。那边孙太太见放了顾少春,如何肯休。她也抱着冤单,赴御前告状去。乾隆帝退还他的纸状,一面推说是可怜孙家女儿年轻死于非命,便派扬州知府御祭去。那追捕凶手的事体,便绝不提起,便是地方官也弄得莫明其妙,后来乾隆回銮以后,忽然有两个少年妇人,打扮得十分鲜艳,到孙家去探望孙太太,那少妇自己说是姊妹两人,姊姊名倩秋,妹妹叫绛秋,原在勾栏院中,曾经得乾隆帝召幸过。后来皇上到杭州去,吩咐住在状元桥边,妆楼靠河,楼下也有一株杨柳,如今孙家后楼也有杨柳树,楼头也点一盏红纱灯,莫是皇帝错认了孙家是倩秋家里。原是射死倩秋姊妹两人,如今错射死了孙家姊妹。这句话却被她们猜着了,但是乾隆帝为什么要射死她们两姊妹,前文已经表过,无待再述。

      且说乾隆帝回到京里,那和珅承造的圆明园四十景,已成功了。把天下的名胜,都造在一座园子里,这座园子有十八重门,南面的有大宫门,左右门,东西夹门,东西如意门,福园门,西南门,水闸门。藻园门东面的有东楼门,铁门,明春门,蕊珠门,随墙门,北面有北楼门,围墙下又造三处水闸,西南面一座进水闸,东北面五座出水闸,又一座进水闸。那一股水从玉泉山流出,经过西马庙,流入进水闸,水分几十道支流布满园中。园的正面,造着五座大宫门,门前两旁又造着五间朝房,后面又造着各部的值房。东面树道里造着银库。东北面是南书房,东南面是档案房,西面又是各部的值房,大宫里面,是出入贤良门,是五座高大的穹门,穹门前面,接着石桥,过桥两旁,又造着五座朝门。出入贤良门里面便是正大光明殿,有七门开阔,两旁造首五间开阔的配殿,正大光明殿后面,是寿山殿,东面是洞明堂,正大光明殿东面是勤政亲贤殿,殿东面有飞云轩,静鉴阁,北面是怀清芬,又北面是秀木佳荫,绕过后面,是生秋庭阁。东面是芬碧丛,后面是保合太保殿,再后面是富春楼,楼的东面,名竹林清响,绕着一丛竹来。

      正大光明殿后面,有一大湖,名前湖。湖的北面,有一座五间的圆明园殿,殿后面有一座七间的奉三无私殿。再后面是一座七间大的九州清宴殿,殿东面是天地一家春。西面是乐安阁,再西面清晖阁,阁前是露香斋。左面是菇古堂,松云楼右面是涵德书屋,富春楼北面是御阑芬楼,楼后面是一座镂纪恩堂,和一座月开云楼,堂后面,有一座池,池的西北面,造着一座方楼,名天然图书楼,北面是朗哈阁,再北面是竹迈楼。东面有一溜五间屋子。

      院子里遍种桃柳,檐下一方匾额,写着“静知春事佳”五字。渡过水去,东面一带长堤,跨堤一座牌楼,写着是“苏堤春晓”。再从五福堂渡过河去,北面沿河一带山岭曲折环绕,山角下是碧沿书院,西边半山上造着一座亭子,名云岑亭。书院的西面,是慈云普护寺,寺西面靠湖一座高楼,名上下天光楼,两边造着六角亭两座。从楼下折向西面,有一座小桥,过桥是杏花村馆,北面是春雨楼。春雨楼的西面,是杏花村,村南是涧壑余清。迎面一座峭壁,一股清泉,从壁上直泻下去,曲曲折折,流过石滩,那“润壑余清”四字,便刻在石滩上。绕过春雨轩后面,东边便是镜水斋。西北边一座屋子,四面围着高柳,名叫柳斋。再西面,是翠薇堂。杏花村馆的西面,有一座绿石大桥。又平坦,又阔大,名叫碧澜桥,桥畔临水一亭,名知鱼亭,亭前面是素心堂,素心堂后面,是光风霁月堂。东北角有一座萃景斋,西北角是一座双佳斋,正南面是菇古涵今室,屋子里满又叠着古书,屋子后面一座四方琉璃屋子,名诏景轩。轩东是茂育斋,西是竹香斋,再北是静通斋,屋里面陈设许多古董。

      屋外面种着许多松柏古树,菇古涵今室的南面,是长春仙馆;馆后面是绿荫轩,院子里种着四棵大梧桐树,树荫遮住屋子,几案都是绿色的。沿西廊过去,是丽景轩,长春仙馆的西面,是一座五间大敞厅,正中匾额写着含碧堂,院子里一对高槐。堂后面是一座小轩,院子里种着四株桂树,小轩上一方匾额,写着林虚桂静四字。左面是古香斋,右面是墨如云,对面是随安堂。

      由长春仙馆西南侧门出去,绕过西边一带围墙,上写着藻园二字,里面一座正间的旷然堂。堂后面是风清书屋,堂东一座方池,池上面盖着一座小阁,便是夕佳书屋。池北面是镜澜榭,东南面是凝眺楼、怀新楼。西北面是湛碧轩,西南面是湛清华,杏花春馆,西北面有一口池,池上面架着一座宇亭,亭匾上写着“万方安和”四字,亭后面紧接着一座桥,桥脚紧接着一座石洞,洞口石一匾,写着“武林春色”。池北面一溜屋子,匾额是“壶中日月长”,池东面一溜屋子,匾额是“天然佳妙”,西南一座房子,背靠着山脚,山势三面环绕,屋子上匾额是“洞天日月多佳景”。武林春色的西面,是全壁堂,东南一座亭子,匾额是“小隐栖迟”。堂后面绕过山峡,东面是清秀亭,西面是清会亭,北是桃花坞,靠水一方平地,种着一丛低低的桃树,水东面是清樱室。西面是档源深处,桃花坞东面是馆春轩,东北是品诗堂,万方安和西南面翠嶂索围随崇嵩低,建着一座高楼,名山高水长楼,山下地势平坦,一望数顷,是备外藩朝见,侍卫比射,每年灯节放烟火用的。

      空地北面有一座桥,过桥又绕进山峡,迎面一座五间的月地云居殿,西面是刘猛将军庙,殿后面山径曲折。第一座牌坊上刻着“鸿慈永祐”四字,左右面竖着两支石华表,再上去接连造着三座牌坊,半山上一片平冈,东南面一座三间的政学殿,西面五间宫门,南面是一座安祐门。门前有白玉石桥三座,左右有井亭两座,又有五间朝房。在安祐门外,殿后面是一座九间重檐的正殿,名安祐宫。宫里面供着康熙御容,左面供着雍正御容。鸿慈永祐牌坊的后面,一带围墙,墙里面西北角是紫碧山房,前面是横云堂。山房东面山洞中一座石屋,名石帆室。东南是丰乐轩,北是霁华楼,东面是景晖楼,横云堂西面下山坡,有一口大池,池上一座澄素楼。西北是引溪亭,东面接着一带矮墙。墙外连冈三重,杂花生树。亭西面一座长桥,过桥东面,便是怡芳书院。

      进书院有三间敞屋,上面匾额是“问津”二字。接着一座白石桥,上跨着石坊,坊上面刻着“断桥残雪”四字。书院的南面,建着一座大屋子,望去殿角珠珑,楼宇重叠,名曰“天琳宇”。里面有中前楼中后楼七间,有西前楼西后楼上下七间,中前楼南面有天桥,接着两面高楼,天桥东面,有一座八角灯亭。天琳宇东南面有一片稻田,河水萦绕,田中央有一座田字式的殿子,四角造着楼,北楼匾额是“澹泊宁静”,东楼名曙光楼。东面稻田中一座平屋,名观稼秆,西面有一亭,名稻香亭。稻田北面靠着山麓,有一座亭子,上面匾额是“溪山不尽”四字。观稼轩后面,绕关一道清流,上架小桥,过桥一座屋子,名映水阑香,东南靠水一块大石,石上造一亭,名钓鱼矶。北面是印目池,印目池接一口大沼,沿水一座大牌坊,上面写着濯龙沼,沼的西南面是,贵织山堂,里面供蚕神,映水阑香的东北面,一丛枫树,树木里造着一座屋子,匾额是“水木明瑟”四字。树木北面一座高大楼屋,便是文源阁,上下六间,满藏着《四库全书》。阁子西一丛柳树,题着“柳浪闻莺”的牌坊。西北面环池带河,一溜屋子,匾额是“濂溪乐处”,后面是“云香清胜”,东面是“菱荷深处”,东北是“鱼跃鸢飞”,南面“绕出山麓”,又是一片稻田,田中间河水如带。两岸村屋,名北远山村。北岸一带石墙,墙里面是兰野,遍种兰草。兰野后面,是绘雨精含。东北一座石桥,过桥一座船厅,名岚镜舫,西面花港观鱼,北面是四宜书屋。书屋后面一带高墙,月洞门上匾额写着“安澜园”,进园便是一泓清水,靠东南面是诵经馆,南面是采芳洲,后面是飞睇亭,东北是绿帷舫,西南面是“无边风月”之阁,再西南是涵秋客,北面是烟月清真楼。楼的西南面,是远秀山记。楼北面凌空一座曲桥,桥尽头也是一座楼,名“染霞楼”。四宜书屋的东面,靠着一座楼屋,名方壶胜境。北面是鸣鸾殿,琼华楼,殿东面是蕊珠宫,宫南是船坞,西北面“三潭印月”。过九曲桥水中一亭,匾额是天宇空明,九曲桥尽头,是澄景堂,一色白石栏杆,东面是清旷楼,西面是华照楼。楼后一座方池,池四面铺着绒褥绣墩,池中站着玉马石狻,是皇帝暑天带妃嫔洗澡的地方,池上一方匾额是“澡身浴德”四字。

      珠光宝气点缀名园雾鬟云发巡幸别馆

      话说圆明园原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建筑,这时和珅承造园中四十景,每一景或靠山,或傍水,或阔大,或精小,真是各抱地势钩心斗角。如今做书的说了半天,只说得半个园的景色,讲到全国风景,景致幽雅的地方,要算那安澜园一带了,什么采芳洲,飞睇亭,绿帷舫,无边风月阁,烟月清真楼,染霞楼,方壶胜景,鸣鸾殿,琼华楼,蕊珠宫,三潭印月,天宇空明,清旷楼,华照楼,澡身浴德池,都是清秀高华,四时咸宜的地方。

      乾隆帝当日进园来,见了这些去处,赞不绝口,流连不去。和珅迎合上意,便奏请圣驾驻跸,乾隆帝依奏。他是一刻也离不了春阿妃和郭佳妃、蒋佳妃三位美人,当时也把这三人搬进园来。春阿妃住蕊珠宫,郭佳妃住方壶胜景,蒋佳妃住华照楼,皇帝每天在正大光明殿坐朝,朝罢回园来,便和这三个美人游玩调笑。每到春天,在鸣鸾殿,琼华楼一带游玩;到夏天在采芳洲,飞睇亭,绿帷舫一带游玩;到秋天在烟月清真楼,染霞楼,三潭印月,清旷楼一带游玩;到冬天在琼华楼,无边风月阁游玩。有时想起别个妃嫔来,便回大内去,带着许多宫眷进园来,满园游玩。有时奉着皇太后来游园。每逢四时佳节,又把文武大臣,召进园来,各处游玩,赐宴吟诗。

      乾隆帝自己作四十景图咏,命文学大臣和诗,刻一本诗集子,颁赐王公大臣。圆明园地方阔大,乾隆帝在里面,四时游玩,毫不厌倦。还有那和珅终日陪伴着,常常想出新鲜玩意儿来,博皇上欢心。和珅在皇帝边,寸步不离,皇上和宫眷戏笑调弄,他也不避忌内。内中的郭佳妃,长得白净秀美,皇帝格外宠爱她。而郭佳妃因皮肤白嫩,自己爱惜自己,她最爱洗浴,又爱那玉器,她住的屋子里,帷屏幔帐,都挂着碎玉,微风吹动,一阵阵叮当响声,十分动听。

      此外牙床镜台,都嵌着白玉。就是郭佳妃的衣襟裙带上,都挂着玉片儿,眉心帽沿上,也缀着一方羊脂白玉,衬着粉腮上红红的胭脂,真是娇滴滴更显红白。乾隆帝因她爱玉,凡是四方进贡来的玉,完全都摆设在郭佳妃的屋内,屋子内更有玉树一样,高同人齐,那树枝上挂着各种珠宝玩具,乾隆帝命郭佳妃自己去采取玩具,她伸出手来,那手指和玉树一般白净。乾隆帝更是宠爱,便把郭佳妃更名宾妃。

      这时福康安正收服和阗,那地方是出玉的。乾隆帝因宾妃爱玉,便下一道密旨,给云贵将军,叫他多行搜罗。不几天,那和阗的玉器进贡到京,设列在圆明园内。那玉有各种色别的,有如白雪一般的,有黄如蜡一般的,有红如霞一般的,有绿如翠一般的。宾妃看了,拍着手,笑得她一张樱桃口合不上缝。内中有一样最贵重的东西,是把大块的白玉,雕成一匹玉马,长鬓高蹄,方眼紫鼻,露出几丝汗血斑纹。那颜色都是天然生就的,全身洁白光润,长约三尺余,高约二尺余。

      乾隆帝看了,笑着说道:“这玉马、宾妃,可称得双美了。”和珅听了便在华照楼下造了一座宝亭,把玉马供亭子中间,亭子四面,用白玉栏杆围绕着。这宾妃每天要洗澡的,有时拉着春阿和蒋佳妃同在浴池内洗澡。这时虽在夏天,和珅怕她们娇嫩皮肤受了寒冷,便在华照楼后面,造起一座大锅台来,把水烧热了,用铁管曲曲折折地钻通池底,灌进热水去,称做温泉。

      三位美人,在温泉内洗浴,大家嬉弄一阵,皇帝靠在池边,看着她们,和珅也陪在一傍看着,那班妃子,有的在水面上抢着球,有的爬在石狻背上唱曲子。独有那宾妃,从浴池里出来,用两个宫女抬着她到宝马亭中,裸着身体,座在那玉马身上,四五个宫女,忙用软巾替她揩干身上的水珠,又替她浑身扑着香粉,拿一匹青纱,裹住她的身上,打开云鬓,宫女替她梳一个堕马髻儿,又有一个宫女,送上琵琶来,宾妃弹着琵琶,唱着曲儿。

      皇帝在椅子坐着看着,直看到她穿上衣裙,和她手拉手儿,到天宇空明纳凉去。那和珅陪着皇帝,看在眼里,回家去也和他的姬妾照样嬉弄。他姬妾有一个叫小五儿的,原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替他带回来送给他的。那五儿皮肤也生得十分白净,身长玉立转盼动人。皇帝曾经临幸过她一次,那五儿也仗着自己曾伺候过皇上,瞧不起同辈的姬妾们。和珅也因她是御赐的,格外宠爱她。当云贵将军进献和阗玉的时候,先请和珅过目,和珅也拿了几样到他家去,给五儿玩弄。内中有一个玉墩,五儿每天浴罢,照例裸体坐在墩儿,拭抹水珠,也浑身扑着香粉,命丫环替她重整云鬓。和珅也坐在一旁,忽然想起圆明园的玉马,和珅笑对五儿说道:“像你这样洁白的肌肤也配得骑在玉马上。”

      后来不多几天,那宾妃因常洗浴之故,和皇上在风地里调笑着,风寒入了骨,一病身死。宾妃一死,把个乾隆帝伤心至极真是茶饭无心,神魂颠倒。虽说有春阿妃、蒋佳妃等伺候着,那皇帝总是闷闷不乐,每见了那玉马,便想起了宾妃掉下泪来。后来春阿妃怕皇上伤心过甚,便悄悄地把那玉马偷出园去,交给和珅,拿出藏在内库里。

      谁知那和珅也要谋吞那匹玉马,便暗暗地拿回家去,给那五儿骑着取乐。这里乾隆帝见死了宾妃,连圆明园也不愿去住了。后来和珅想出法儿来,哄着皇帝到热河去。这时正到八月,清宫旧例,每到秋天,必行秋狝礼,在热河地方的木阑围场。乾隆帝虽常常到江南去,至期也不忘这个礼节。木阑左近,热河城里,原有康熙帝造的行宫,这地方风景古朴,天然雄伟。后来乾隆帝嫌地方太萧条,便在行宫四面添造御苑,共有三十六景。

      此番皇帝带了春阿妃、蒋佳妃到热河来打围,臣下许多武将,各逞英雄,追飞逐走。一连打了十天,捉获了许多野兽。回到行宫里,大排延宴,召集了许多蒙古王公在别殿中赐酒赐肉。那王公把眷属一齐带进宫来,皇帝见里面有几个长得英俊妩媚的,留下充做宫娥。内中有一个喀刺沁亲王的女儿,还有一个塔古牛菜的妹妹,都是生得俊眉秀眼,顾盼动人。皇帝封她做妃子,如今有新欢,便忘了旧恨。

      那两个妃子都十分信奉喇嘛的,乾隆帝便在行宫里造起高大的喇嘛庙,和北京的雍和宫相似,里面养着许多喇嘛和尚,皇帝常常带着两个妃子进庙礼佛,那喇嘛和尚也知道皇帝性格,也在庙内塑起欢喜佛来,比北京的还要塑得精巧,那欢喜佛共分三种,供奉在三座秘殿里。

      第一座殿,都是精钢铸的佛像,外面镀着金叶,那佛像有男佛女佛,每一对都是相对着的,或卧或坐或立,奇形怪状,荡人心魂。殿里还有一座小阁,罗帐绣围,牙床宾座,望去暗吞吞的,四面用栏杆围住,里面塑着两位佛像。一个是男身的,貂帽束珠,辫发袍褂,坐在宾座上,好似满清皇帝的榜样,垂下眼皮,看着脚下。一个女身的佛像,那女佛斜靠着身体,睡在地毯上,抬着眼望着那男像,星眼斜眸,露出十分的春意,丰容盛雍,披着衣衫,望进去玉肌艳肤,一丝不挂。这小阁上只有皇上和妃嫔可以进去。

      第二座殿,是满挂着画像,第三座殿,满挂着绣像,那画的绣的,全是秘戏。当世有一个郎世宁,是好画手,他画了十六帽,悬挂在第二座殿里。画上的男子都画着皇帝的面貌,那女子却画得个个是美人儿。皇帝看了,心中十分欢喜。又有一个汉画工,也画了十六帽,画上的女子,却都是画着某妃的面貌,个人不同。乾隆帝看了,大怒,立刻传谕把那汉画工捉来正法。独有那喇嘛作画,十分奇怪,他先静悄悄地去盘腿坐在床上,闭目静气,坐到第七天上,他床对面的白墙上,便慢慢地露影子来了,那影子越露越浓,竟成了一幅极好的画儿,再叫进画工去,依着墙上的格局画下来。画上的面貌也有极丑的,也有极美的,但是纵横颠倒,十分动人的。那绣像,都是蒙古男人绣的,也绣得十分出神。

      乾隆帝带着几个宠爱的妃嫔,天天在秘殿里游玩调戏,玩厌了,又在各处景致幽美的地方去游玩。行宫三十六处,乾隆帝还嫌他狭小,传谕下去,又添造二十六景,依旧交给和珅承办。那和珅打样采料,日夜赶造。看看已到残冬,皇太后几次传旨出来,唤皇帝回宫。这时已在十二月里,乾隆帝也无可挨延了,只得摆驾回宫去。临走的时候,吩咐和珅,赶快建造,到了第二年二月底,圣驾又幸热河。

      乾隆帝此番出来,把幼女孝固伦公主和幼子颙琰,带在身边。和珅见了这两位皇子皇女,又出奇地巴结他们。常常买些新奇的玩意儿,去孝敬公主,另陪着皇子到关外各处去打猎玩耍。这时新造的二十六景已然竣工。和珅知道皇上欢喜江南的风景,在这穷荒冷落的地方,装点出许多明媚艳丽的风景来。宫中有一座磬锤山,在半山冈上造着许多亭馆,四围种着合抱不交的大松树,一有四阵风声叶声,好像江心怒潮,屋子里树荫四合,凉气侵人,是皇帝避暑的地方,正屋里一方匾额,是御笔写的“万壑松涛”四字。东南沿着山坡下去,弯弯曲曲如长蛇一般,山麓一丛杂树,隐着一座高楼,名叫云山胜地。山下一汪湖水,湖面平静好似镜子一般。远望湖对面,环山如带,塔宇高低,一一倒影入水。湖中有一洲,地与水平,一头按着一条长堤,堤之两傍夹种着桃柳,洲上楼阁盘亘,洞房曲折,名曰烟雨墩,是帝王藏娇之所。

      入晚灯火掩映,声歌澈耳,望去好似海上仙山。洲尽头,一塔高耸,名叫占鳌塔,四面粉垣一曲,花枝出墙,名叫文园。园中小池曲桥,幽馆危阁,前后都有长廊接连,赏雨看雪,不必披氅拥盖,一树一石,都仿着河南景孝王的遗址,自然幽静。园东一阁,高跨墙外,阁下一河,荷田万顷。每到夏时,皇帝凭栏赏荷,田田翠盖,风动香来,迎面一座峭壁,一缕瀑布,倒泻入湖,澎纵潮湃,好似白雨跳珠。湖岸一片平芜,花鹿鸣走。

      乾隆常带着妃嫔,在阁上消夏。每到午倦醒来,内监便送一杯冰水浸鹿乳,乾隆帝和妃嫔分尝。说到这便是西天极乐国了,峭壁绝顶,红墙一折,老树倒悬,便是碧霞元君庙。妃嫔进园来,先到庙中进香,才能得佛神保佑。乾隆帝有时在山上住夜,第二天起来必早,看东方日出,那梁诗正、纪晓岚、和珅一般亲信大臣,常得陪奉。山下一座大屋,上下九间,名文津阁,是分藏《四库全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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