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史上的张仪是一个怎样的人?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

  • 发布时间:2017-09-29 13:41 浏览:加载中
  • 张仪

      “一人之辩,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这是纵横家生存的信条。影响世界、存灭国家、实现人生目标靠什么?靠人的智慧,靠人的舌头,而且是一个人的舌头,这就是纵横家。

    1.善良


      纵横家就是现在的外交家,不是外交官,是外交家。只要是个人就可以做外交官,但并非每个外交官都能成为外交家。《孙子兵法》讲“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外交家即是“伐谋和伐交”的主角。

      纵横家的开山掌门人是鬼谷子,鬼谷子神龙见首不见尾,隐居深山的世外高人。他出名,两位高足纵横捭阖,翻江倒海,玩天下诸侯于股掌之间。鬼谷子的大弟子下山了,他叫张仪

      青衫磊落江湖行,俊雅、天真、爽朗的张仪带着年轻恩爱的妻子双双来到荆楚大地。

      张仪是魏国人,贵族出身,之所以离开故乡来到异国求职,因为魏国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魏惠王招聘天下人才,惠施、邹衍、淳于髡、孟子等人先后来到大梁,这些人名声赫赫。惠施,名家掌门人;邹衍,阴阳家掌门人;淳于髡稍差一些,稷下学宫的长老;孟子,大名鼎鼎的儒学大师,继孑L子衣钵的天下第一人。

      和以上战国诸子百家各大门派比起来,纵横家当时默默无闻,师傅鬼谷子见到诸位大师也要礼让三分,更别说张仪只是个大弟子。避实击虚,张仪选择楚国。

      楚国比较保守,赵、魏、韩掀起私有化浪潮,激进变革,任用平民,向集权国家转型,秦国和齐国跟进,唯有楚国保持着传统,敢于变革的法家人物吴起被乱箭射死。楚国信奉道家学派,当时社会极为吃香的法家人物不肯再选择楚国,孔子周游列国在楚国受到的质疑最多,儒家人物也不肯去楚国。

      同法家和儒家相比,纵横家不讲究内功的纯厚,讲究招式的精妙。他们认为称霸天下、兼并土地不必像法家那样伤筋动骨地搞社会变革,弄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甚至家破人亡;不需要像儒家那样修身养性,倡导礼仪道德;不主张像墨家那样爱别人胜过爱自己,世界人民大团结;也不像道家“无为而治”“无为而不为”地搞阴谋诡计。

      纵横家只需要一个人、一颗脑袋、一张嘴而已。即如何争取盟国,借力打力,玩太极拳。纵横家有两个法宝,一件是“合纵”,另一件是“连横”。

      合纵与连横不难理解,治国不比农民种菜、工人修理机器、作家写本书来得费劲,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煮条小鱼儿而已。合纵即所谓“合众弱以攻一强”,连横即所谓“事一强以攻众弱”。

      合纵就是一群武功弱的合力打一个高手;连横即是混混们跟着大哥欺负弱者。比如中东战争就是合纵,一群阿拉伯国家殴打以色列。伊拉克战争就是连横。英国、澳大利亚、波兰等小弟跟着老大美国收拾伊拉克。

      张仪来到楚国,投身楚国上柱国昭阳门下。一件看似偶然又必然的事情改变了善良天真、不谙世故的年轻人的一生。

      昭阳和门客们一起饮酒,喝到高兴之时取出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璧供大家欣赏。这块玉璧便是著名的和氏璧。和氏璧乃楚国之宝,从不轻易示人,楚威王将它赐给昭阳。虚荣心作祟,昭阳只顾争胜显摆,忘记一条人生至理,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

      昭阳门下鱼龙混杂,少不了贪婪奸伪之徒。昭阳自以为官大威重,什么人敢打宝贝的主意,岂知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和氏璧不翼而飞。昭阳大怒,追查无耻小偷。

      遇到这种情况,一般恶人先告状,隐藏自己揭发别人,大多数人怕受到怀疑也急于找个替死鬼,大家一致选定张仪。一则张仪来的时间短,没围下好朋友,没有圈子。二则张仪满腹才华、口齿伶俐,大家妒忌。于是乎,众人昧着良心纷纷怀疑张仪。他们开出两个理由:“第一,张仪家贫,穷小子等钱用;第二,张仪无行,不修身养性。”

      张仪出身贵族,后来家境败落,总有股潜在的傲气,大家不喜欢。张仪学纵横术,当然不像儒者仁义道德不离口,整天油嘴滑舌,不似好人。

      一个人怀疑倒也罢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昭阳相信必是张仪偷窃玉璧无疑,把张仪抓起来拷打。张仪第一次人官场,反应没有那些官油子快,慌乱之下平时的伶牙俐齿竟然施展不出来。

      好在张仪有骨气,抽了几百竹板硬是不招,没偷怎么招,招了也拿不出玉璧。打得皮开肉绽,昭阳有些后悔,毕竟没有证据,打死人楚王问下来怎么回答。张仪时常在宫廷中走动,说一些纵横之术,联合这个打那个,联合那个打这个。楚王虽然没有采纳,但也不反感。突然不见人,让我打死了,没法子交代。于是,昭阳将张仪释放。

      张仪让人抬回家,遍体鳞伤,后背、屁股、大腿开了花。妻子伤心气恼,数落道:“不让你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非学。说什么大丈夫志在天下,游学四方。现在好,学得一身本事回来,落得如此下场,让人家羞辱。”

      张仪躺在席子上动弹不得,张开嘴道:“看看我的舌头还在吗?”妻子气得笑了:“在,好好在着呢,继续出去侃。”

      张仪长出一口气:“舌头在足够了。”

      妻子道:“我们还是回家吧,安生过日子,男耕女织多好,何苦四处奔波,受人家的闲气。”

      张仪道:“受人的气为了以后给别人气受。那些当官的见到上司点头哈腰像条狗,见到下属呼来喝去指挥狗,找心理平衡。他们打我羞辱我也是好事,让我看清这个社会,懂得一个道理。光有才华远远不足,人的脸皮要厚一些,心要黑一些。你不排挤别人,别人排挤你;你不诬陷别人,别人诬陷你。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养伤期间,张仪一直寻思,自己的未来到底应该落在何方?

      铁器出现使耕地面积不断扩大,人口不断增加,土地私有之后人们对土地的极度渴望引发兼并战争。魏、赵、韩因土地狭窄急于扩张领土,楚国由于地大物博不急于发动战争,故而张仪的那套理论不具有吸引力。张仪想到秦国,秦国地方偏僻、民风剽悍、文化落后,难以吸引大学者,专门从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中选取精英,百里奚和商鞅都是如此,何不去秦国呢?

      张仪伉俪离开郢都,踏上归途。张仪站在楚、魏两国的边境线上远眺南方,叹息道:“这个世界就是小偷的世界,偷东西的人安然无恙、逍遥法外,真正善良守法的人却被人羞辱,无容身之地。人改变不了社会,只能顺应社会。我不会去做窃钩摸玉的小偷小贼,做就做堂堂正正的窃国大盗。”

      张仪回到魏国老家,简单收拾收拾,再度出发,过韩国经东周向秦国而去,路上他遇到人生第一个知己。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张仪夫妇途经东周巩城,天气大变,天空刮起阵风,飘着阴雨,两人狼狈进入一处酒店避雨。

      小小酒店竟然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有肉有熊掌。春秋战国时代寻常老百姓只有七十岁才能吃到肉,更不用说熊掌。

      宴席的主人是一位儒雅的年轻人,从身边随从毕恭毕敬的神态看,决非寻常之人。年轻人衣衫华丽、举止文雅,尽显雍容华贵,张仪一身布衣粗服显得寒酸落魄。

      年轻人冲张仪夫妇一笑,“听说张仪先生欲过函谷关,略备酒水一表心意,恭候多时了。

      张仪落落大方,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感谢主君盛情,张仪微末之士,何敢劳主君大驾。”

      年轻人一脸惊讶:“先生见过寡人?”

      张仪道:“主君气度不凡,巩城之中恐无二人。”

      来人确是东周国君昭文君,昭文君含笑道:“人道张仪天下才士,果不虚传,寡人国小,不足以留客。此去西方若不如意,尽请回转。寡人之国虽小,愿与先生一同治理。”

      张仪心中感动,后退数步,朝北再拜道:“主君大德,张仪没齿不忘。”

      酒宴结束,张仪拜别昭文君。昭文君道:“先生去秦国带了什么东西?”张仪道:“我的一张嘴。”昭文君道:“除了先生的舌头之外,还缺一样重要的东西。”张仪苦涩道:“我知道,可惜张仪生来贫困,囊中空空。”

      昭文君道:“没有钱,如何能见得到秦君,如何说得上话,这个包在寡人身上。”昭文君供车供马供盘缠送张仪出境,张仪再也没有谦让,一并收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们怎么遇不到这般好事,不是不出门,天南海北转了不少地方,也没有人资助些人民币和名车。天天买彩票,日日失望。不是昭文君少,而是你没有遇到。遇到贵人等同于中彩票,小彩小贵人,大彩大贵人。

      有人对昭文君道:“张仪一介书生,主君为何如此看重,据说此人乃无行浪子。,昭文君道:“识人全凭一双慧眼,你觉得张仪是个浪子,寡人觉得张仪是个奇才。日后必定执掌秦国相权,寡人之国处于韩国境内,要为国家寻一个强援。”

      价值投资的好处在于花费少,收益大,全凭你的眼光。股市即是浓缩的社会,选股票不是去选绩优股,而是去选潜在的绩优股。

      张仪即是昭文君手里的潜在绩优股,他能给东周国带来的好处用金钱无法衡量。

      张仪的妻子嫣然笑道:“前些日子你说世上净是骗子,现在看来傻瓜也不少,我们发财啦。”

      张仪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给你送东西,有送就有求。如果收受人家的财物不给人家办事,会留下不义的恶名,不义会害死人的。三十年前有个叫卫鞅的人和我们走着相同的路,就是脚下这条阳光大道。他的脸皮够厚,心够黑,所以当上秦国的大良造。但是,你知道他的结局吗?车裂,五马分尸。因为他的心里只有事业没有人情,无论敌人还是朋友一概得罪。”

      妻子听得心惊肉跳,忙道:“我宁愿秦国人也抽你几百竹条,把你抽回魏国。”

      张仪微笑道:“看来你非失望不可,秦国没有和氏璧。想做大事不可能不得罪人,该得罪的人一定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决不得罪。”

    2.恐吓


      张仪来到秦国新都咸阳见到秦惠文君赢驷。

      不服输是历代秦国国君共有的性格。惠文君28岁,正当人生大好年华。他并非仁慈君主,刚一继位就车裂权臣商鞅。没有一位君主反感商鞅的思想,因为法家会把君主变成神,把臣民变成奴隶。

      商鞅执政二十年,赢驷的太子生涯笼罩在商鞅的阴影之下,赢驷甚至成为商鞅杀鸡骇猴的工具。商鞅说过:“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法律最基本的原则就是公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赢驷触犯法令,商鞅在太子老师公孙贾脸上刻字表示对太子的处罚。与曹操割发代首相同,这是法家的一种狡诈。不由人民制定的法律永远只能是虚伪的。

      商鞅给惠文君留下的印象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秦国的妇女儿童都在讨论商君的法令,而不知道这是大王的法令”。法家的一切均为君王服务,惠文君非常清楚。君主若想大权独揽必须除去权臣,法家的术充分论证这一点,“人主者不操术,则威势轻而臣擅名”。

      有人奇怪为何惠文君杀死商鞅却沿用商鞅的治国之术。那是因为惠文君懂得法家的精髓,不杀商鞅才背离法家思想。商鞅走投无路时曾哀叹过:“为法之弊一至此哉!”商鞅当然不是指店主人以没有身份证明为理由拒绝他人店,而是指出法家思想的弊端所在,那就是君主。法家不讲人民之法,专讲帝王之法,所以秦国人既要修“驰道”、“灵渠”、“长城”,又要建“阿房宫”、“陵园”。天下不可能永远是一个人的,这不仅是商鞅的悲哀,也是李斯的悲哀。

      秦军在东方战场屡战屡胜,惠文君踌躇满志。张仪仅仅用一个字便击倒了傲慢的惠文君,那个字便是厚黑教求官六字真言中的“恐”字。

      张仪问惠文君一个问题:“秦国崛起,秦军攻占西河大半领土,屠杀数百万三晋军民,列强的眼睛盯住秦国,天下弥漫着秦国威胁论。请问主君,以现在秦国的国力可以灭魏国吗?可以抵抗列强的联军吗?”

      答案很明显,不能。惠文君心里升起一丝寒意。张仪继续道:“秦国可以取回西河土地,因为那里原本就是秦国的国土,如果秦军再前进一步,列强会向秦国扑来,把秦国扼杀在崛起的黎明前。魏国当年何等的强大,秦国攻其西,赵国攻其北,楚国攻击南,齐国攻其东,现在已是风雨飘摇,魏王甚至不得不布冠折节以臣礼拜见齐王,主君难道也想这样吗?”话未说完,惠文君流汗了。

      不送金钱、缺少后台,大人们凭什么把贵重的官帽给你戴。吹捧人谁都会,只要脸皮厚就能卑躬屈膝地溜须拍马。有人把“吹捧”之术做到极点仍不生效,可以试一试“恐”字。

      恐者恐吓也,抓住上司的小辫轻轻一拽,寻着他的要害轻轻一点。凡做大官者均是明白人,必将恍然大悟,奉送官帽。有一点须谨记,明修栈道为了暗度陈仓。你吆喝上司的隐私、抖落丑事,激怒人家就不好办了。精明之人,恐吓与吹捧并用,恐中有捧,捧中有恐,事半功倍。李宗吾教主有过训诫,“非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恐字不能轻用,要有分寸,防大人们老羞成怒。”

      张仪到了无可奈何之时,两手一摊,孑然一身,不寻到突破口,浑身才学无法施展。先让你害怕,再让你欢心。人在情绪波动时容易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一惧一喜之际,门户洞开。

      惠文君果然问道:“先生有什么办法?”

      自然有办法,呱啦呱啦吓唬了一顿,再一伸舌头:“对不起,我也没辙。”那不纯找抽嘛,反为旁人做嫁衣。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不要在上司面前提,给上司添堵不说,显得自己无能。

      张仪学纵横术,察言观色必修课,一见惠文君流露出害怕的神态,缓缓说出两个流传千古、名动天下的字:“连横。”

      惠文君不懂:“什么叫连横?”

      张仪解释道:“事一强以攻众弱。”张仪见惠文君仍然懵懵懂懂,继续说道:“打强者不容易,欺负弱小容易,这是正常人的思维。利用人们欺软怕硬的心理,让一些国家做小弟尊奉秦国为老大,帮着秦国去收拾其他国家。如果韩、魏成为秦国的盟友,秦国向西攻打巴蜀,向南攻取汉中,诸侯不敢插手。这样秦国会变得更加强大,对手将被削弱,然后我们再回过头来收拾小弟。”

      惠文君默不作声,仔细聆听。张仪道:“当我们收拾小弟的时候,那些国家无力救援或者幸灾乐祸,我们就可以一个接一个地吃掉。

      惠文君击案道:“妙计,妙计。”一阵兴奋过后,惠文君感到失态,一国之君怎能如此轻浮,轻易被他人折服,遂冷冷道:“诸侯凭什么服从我秦国?”

      “胡萝卜加大棒。”张仪款款而言,“秦国没有强大到一根大棒无敌天下的地步,需要不时拿出胡萝卜。比如魏国,主君用武力重创魏国西河方面军,魏王同意将西河归还秦国,可魏军仍然坚守着一些战略要地不肯撤退,因为魏王不是心甘情愿将河西之地献给主君。魏国人不甘心,日后统治河西会遇到麻烦,什么游击队、恐怖组织之类的地下武装,这时候需要拿出胡萝卜。”

      惠文君饶有兴趣地听,张仪继续讲:“送礼送别人的东西不心疼。楚王死了,新王刚刚继位,魏、楚两国大战,大王派一支军队帮助魏军作战,把夺取的楚国土地送给魏国,魏王自然会开心地交出河西。您无须在河西进行屠杀,因为那是魏王心甘情愿给的。魏国与我结盟,夹在两国中间的韩国自然归附。秦、魏、韩三国连横成立,天下诸侯谁敢不服。”

      惠文君依计而行,一切如张仪所料,秦军助魏军大败楚军,秦国兵不血刃顺利接收河西全部土地。张仪客卿到手。客卿不是张仪的目的,张仪要做秦国最高长官大良造。

      大良造已经有人做了,公孙衍是惠文君从魏国挖来的人才。不负重望,公孙衍率秦军大败魏国西河军主力,论军功张仪还差那么一点。张仪有办法,再次施展出空手套白狼的口技绝活,让世人领略到什么叫做“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

    3.龙门会


      公元前328年,张仪到秦国的第二年,张仪与公子华率领秦军越过黄河攻下素有“河东重镇、三晋雄邦”之称的魏国蒲阳。魏国国土大体可以划分三部分,中原地区、河东地区和河西地区,即今天的河南北部、山西西部和陕西东部地区。河东与河西顾名思义,中间隔着一条黄河,河东与中原地区并未连成一片,中间隔着韩国,只有上党山区一线地相连。

      张仪进攻蒲阳这一招实在凶狠,之前秦军攻占汾阴,现在拿下蒲阳,完全断绝魏国黄河东部和西部(即河东地区与河西地区)的联系。而且蒲阳位于魏国中原地区与河东地区的北部走廊上。蒲阳丢失意味着河东地区完全孤立,魏国只能通过韩国支援河东。一旦韩国态度出现变化,魏国将无力救援河东。

      魏惠王魂飞胆丧,魏军自马陵之战后十年间战争不断,败多胜少,魏惠王实在鼓不起勇气再度调集全国之兵与秦国人决战。但是,不进行决战的话,河东地区恐怕会被秦国慢慢蚕食。紧急关头,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秦国非但归还蒲阳土地,并且送来惠文君的兄弟公子繇做质子。质子就是人质,把公子繇押在魏国,可见秦国求和的诚心。

      魏惠王忐忑不安,上天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果然,时间不长,张仪轻车一辆来到大梁。张仪轻裘缓带、潇潇洒洒步入魏国宫廷,只说了一句话:“秦君对魏国如此宽厚,大王不可无礼。”魏国自诩礼仪之邦、中原上国,怎么能不讲礼呢?

      魏惠王端坐宝座之上注视着张仪,为什么魏国的人才流失这么严重,先有公孙衍,后有张仪,还有那些曾在魏国供过职的人,吴起、卫鞅、孙膑,每个人离开魏国后都把魏国当做敌人,给魏国致命一击,难道我的眼睛真的花了么?

      眼前的年轻人牙尖嘴利,令人生畏。秦国用魏国的土地索取魏国的土地,真会算账,没办法,蒲阳事关河东地区的安危,是魏国核心利益。既然秦国有本事拿去一次,当然可以拿去第二次。魏惠王明白秦国人想要什么,上郡和少梁。那是魏国黄河以西所剩下唯一的一片土地。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唐代王之涣的凉州词倒是很符合此刻上郡之地的窘境。弱国无外交,谁让魏国打不过人家。魏惠王强压心头的愤怒,无奈笑了笑,说道:“秦国诚心议和,寡人岂能珍惜土地伤害百姓,上郡十五县连同少梁一并划归秦国,希望以后两国和平相处,不再交战。”

      张仪心花怒放,脸色却平静得像一泓秋水,盛赞魏王英明。魏惠王站起身,踱到张仪身边,声音低沉道:“张仪先生,寡人最后说一句话,莫忘记你是魏国人。”

      不用魏惠王嘱咐,外交上张仪从来不把事情做绝。国际事务不是私人恩怨,谁不用着谁呢,大家满意才是真的满意。只想一家沾光永远交不到朋友,哪怕只是暂时的朋友。只有付出种子,才能获取果实。张仪回到咸阳,秦国又把焦、曲沃以及皮氏归还魏国,主动退到黄河和函谷关以西。

      张仪立下大功,不战唾手取来数百里土地,拉来两个盟国。依靠秦军旺盛的战斗力攻下上郡和少梁只是时间问题,可是秦、魏两国之间必然有一场血战,死多少将士,花多少年才能够巩固占领区。不费一兵一卒,不杀一个平民,只凭聪明的大脑和一条灵活的舌头做成十万大军才能做到的事,张仪居功至伟。

      如何表彰张仪令惠文君颇费心思,毕竟大良造公孙衍战功卓著,思来想去,惠文君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谁也不用争,谁也不用抢,一人一半。秦国以前不设相邦,现在按照中原国家的传统设置相邦。文武分治,相邦统领文官,大良造统领武官。

      张仪当上相邦仍然不满意,他想除去公孙衍独揽大权,因为公孙衍不服。公孙衍常对人说,张仪有什么功劳,他取得的土地是用秦国将士们打下的土地换来的,没有威武的秦军做后盾,那条破舌头就是条死蛇。

      公孙衍故意掩盖一个事实。张仪用烫手的山芋来换甜蜜的苹果,互换土地为秦国赢得休养生息的良机,与魏国结盟破坏列强联合扼杀秦国崛起的企图。张仪的功劳公孙衍心知肚明,他们两人是竞争对手,不是你挤走我,就是我挤走你,又怎肯抬高对方。张仪知道凭他在惠文君心中的地位仍然不足以收拾公孙衍,必须继续增添砝码。

      虚荣心是人永远的弱点,越伟大的人物虚荣心越重。张仪成功策划“龙门之会”与“咸阳称王”。

      公元前326年,秦国举行盛大的腊祭。腊祭顾名思义,腊月祭祀鬼神,庆祝丰收。腊祭那天,秦国人会从全国各地、四面八方赶到祭祀地庆贺礼拜。与往年不同,此次腊祭安排在黄河西岸的龙门,位于今天陕西韩城东北,原属秦国,被吴起的魏军占领,八十年后重新回到秦国怀抱。

      惠文君登上绝壁如峭的山峰,脚下黄河汹涌澎湃、奔腾不息。收复失地,重整河山,西北狼抬起高昂的头重回人间。惠文君神采飞扬,一手卡腰,一手挥动致意,大声向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群喊话:“秦国从此崛起,屈辱的时代一去不复回!”

      万众欢腾,惠文君受到秦国老百姓热烈欢呼,声望超越历代秦君。包括远在陕北、宁夏游牧的戎狄部落也跑来参加活动,争睹秦君风采。虽然这片土地几年前由魏国统治,甚至留有魏国人的定居点。但是,策划大师张仪把龙门会办成一场和平、安全、盛大的集会,没有发生任何骚乱,没有一个魏国人抗议。如果不是秦、魏结盟,秦国人敢在龙门搞联欢吗?龙门会向外界宣示和平的力量、连横的力量、张仪的力量。

      惠文君大获民心,欣喜若狂。张仪一扫商鞅残留的影响力,给秦国打上新的商标“连横”。接下来的节目彻底把惠文君推上神坛,张仪无可置疑地成为秦国二把手。

      公元前325年,秦国人撒下英雄帖,骄傲地对外宣布惠文君称王。秦国周边的小国和游牧民族一百余名国君齐来庆贺,西北群狼云集咸阳。

      齐、楚大国及中原各国充满嫉妒和不屑地瞧着这场群魔乱舞的闹剧,齐威王和楚怀王腰间的宝剑悄悄等待着机会,伺机出鞘取狼头首级。

      出乎人们意料,昔日的霸主魏惠王和韩威侯竟也来到咸阳参加惠文君的加冕典礼。有此二人捧场,列国诸侯松开握剑的手,不痛快只能憋心里。魏、秦之间百年大战,现在握手言和,共结盟约,人家魏国人不计前嫌,你算哪根葱。

      三国领导人亲密无间,魏惠王亲自给惠文君驾车,韩威侯充当护卫,又出现赵、魏、韩三家灭智氏的一幕。魏、韩两家国君各怀鬼胎,不怀好意大捧惠文君。日后他们唆使楚、秦相斗,可惜楚怀王并非赵毋恤那样的雄主。战国最有谋略、最会说话的厚黑高手骗子张仪站在惠文君身后,站在智瑶身后的却是那个百无一用、只会给自己做毁容手术的义士豫让。偷东西要注意人家的看门狗,有只藏獒在院里散步,你敢翻墙头,那不找死吗?

      惠文君继魏惠王、齐威王之后成为战国第四个称王的国君,是为秦惠王。秦惠王承认魏惠王的王号,同时鼓励韩威侯称王。韩威侯开始羞答答拒绝,韩国实力不如秦、魏两国,两年后见秦惠王坐得舒舒服服,也就掀起盖头变成韩宣惠王。

      值得一提的是,东周国君昭文君参加了咸阳称王之会。秦惠王待昭文君异常亲热,一口一个老师地叫。看得魏、韩领导人傻眼,没想到两人关系这么铁,日后自当另眼相待。昭文君对张仪的投资终见回报,带来丰厚的利润。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厚黑子弟必须恪守的信条,不报恩谁肯施恩于你。学厚黑不是让你黑心厚脸皮一副打家劫舍的强盗模样,一副欠债不还的癞皮狗形象。刘备玄德公经常哭得泪人似的,照旧抢益州害死刘璋,才是真正黑心厚脸皮,又有谁瞧不起他,说他不仁义呢?

    4.内斗


      两次漂亮的策划使张仪成为秦惠王眼里的大红人,现在可以放心打击竞争对手,公孙衍首当其冲。

      公孙衍原为魏国将领,秦惠王花费大力气从魏国挖来的人才,战功赫赫,位居大良造。秦惠王宁肯为张仪另设官职也不肯替换,足见扳倒公孙衍委实不易。两人不和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张仪不便亲自出手。

      想撵跑公孙衍不止张仪一人,张仪发现秦国大将樗里疾与自己志趣相投,那就借力打力。借力打力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借刀杀人,借刀杀人的境界不是你拿着人家的刀杀人,那样做一样判刑入狱,而是让别人拿着他的刀杀死你希望死掉的人。

      樗里疾出身宗室,秦惠王的弟弟,为人滑稽多智,秦国人称之为“智囊”。这位智囊不喜欢待在朝堂上出谋划策,喜欢攻城略地带来的快感。公孙衍人秦,风头日盛,出兵打仗樗里疾沦为替补,心有不甘,与张仪很快结成统一战线。

      在张仪指点下,樗里疾对秦惠王和公孙衍进行窃听。战国时代没有窃听器,樗里疾有花招,利用公子身份出入宫廷的便利,在秦惠王经常同他人密谈的地方挖了个洞。只要公孙衍一人宫,他就像鼹鼠般藏身洞中窃听。很难想象一位公子、一位闻名遐迩的名将会做此等卑鄙、龌龊的事情,比起对权力的渴望,荣誉实在不算什么。水门事件中美国总统尼克松也做过同样的事,幸运的樗里疾藏得隐蔽,没有被发现。

      樗里疾听到一则重要的消息,秦惠王与公孙衍商议攻打韩国,决定由公孙衍挂帅秋季发兵。军事行动越保密越好,对外谁都不知道。时过不久,咸阳满城风雨,连韩国人都知道秦国秋季攻打韩国的事情。韩国外交官提出抗议,直接点出公孙衍担任此次军事行动的指挥官。

      秦惠王非常气愤,把樗里疾叫进宫来问:“伐韩军事行动是不是你们军方造的谣?”樗里疾道:“好像是公孙衍说的。”秦惠王有心计,并没有发火,反而装糊涂道:“我从来没和公孙衍提过伐韩的事,怎么会是他说的?”樗里疾皱了皱眉头,“可能公孙衍寄居我国,内心孤独,急于表现,吹吹牛炫耀一下吧?”秦惠王怒火中烧,立刻派人去找,这么重要的事情,公孙衍竟敢泄密。

      找遍咸阳城不见公孙衍的影子,公孙衍溜了,溜回魏国去了。不走何待,浑身有嘴说不清,伐韩军事行动只有两个人知道。秦王没说,那指定他说的。公孙衍心知受到张仪陷害,两人水火不容,难以共事。临行前公孙衍咬碎钢牙,“好你个大骗子,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挤对走公孙衍,张仪把目光投向潜在的竞争对手陈轸,因为陈轸是一个极为可怕的人,他们之间的交锋是张仪出道以来第一次失手。被诬偷盗和氏璧打屁股不能算数,那时张仪还是毛头小子,虽有纵横术,却无厚黑术。

      陈轸是秦国的平民精英,论口才,口吐莲花、天花乱坠;论头脑,谋深虑远、聪明伶俐,各方面素质均不亚于张仪。陈轸一直主管着秦国的外交事务,尤其和楚国关系密切,常在两国之间走动,见识超过张仪的才华。张仪离开楚国到秦国来,陈轸事先得到消息,预料到张仪必然得志。自负才华之人不甘心居人之下,陈轸不想讨好张仪,又怕张仪得宠之后实施暗算。于是,陈轸选择先下手为强,在张仪未到秦国之前恶狠狠敲了张仪一闷棍。

      陈轸的同党田莘有一次对秦惠王说:“听说张仪要来秦国,我担心主君成为第二个虞君。”

      虞君是谁?虞国的亡国之君,不在人世了,著名成语“假道伐虢”中的副主角。秦惠王感到惊讶,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田莘道:“从前晋献公讨伐虞国,害怕虞国大臣宫之奇,有人对晋献公说:‘您派一个能说会道的弄臣去离间君臣关系逼走宫之奇,然后再进兵。’后来宫之奇被逼离开虞国,虞国随之灭亡。如今秦国武有公孙衍,文有陈轸,国力日强,楚国害怕,张仪来到我国居心叵测,或是楚国的离间之计。”

      这一招妙在哪里呢?妙在人没到大棒先举起来,只要张仪一开口难保一棒槌。张仪真就领受一棒。来秦国不久,张仪说了一回陈轸的坏话,发现秦惠王对他的话相当反感。张仪赶紧闭嘴,时机不到,耐心等待是厚黑子弟的美德。

      明君跟前争宠,功劳第一。陈轸虽然聪明,却想不出连横之策,更没有策划龙门之会和咸阳称王的美事。有如此功劳,张仪可以不必忌讳地说“真话”。

      张仪千方百计收拾公孙衍和陈轸为了争宠,争宠为了什么,为了顺利执行自己连横的战略思想。公孙衍和陈轸都是秦国这支大球队的核心主力,你说进攻,他要防守,你说长传冲吊,他要短传配合,火了人,更衣室里骂你一句婊子养的,比赛怎么打,球怎么踢。连横如果失败,他们依旧高高在上,张仪就要下课,卷铺盖回老家。

      连横若想推行下去,张仪必须树立绝对权威,无论外交部还是军方都要配合,不配合扫地出门,绝不客气。有过错没的说,没过错创造过错也要把你撵走。

      公孙衍和张仪平级,对付公孙衍不如秦王兄弟樗里疾说话更有分量。陈轸是下级,张仪可以直接挑毛病。

      诋毁一个人要抓住他的过错,罗织罪名,张口闭口某某人不行,没本事,空洞的话不起作用。没有证据怎么办?可以用逻辑去进行推论。

      张仪诽谤陈轸话特高明,他说:“陈轸全权负责对楚国邦交,拿着公家的钱财奔走于楚国和秦国之间,照理说,秦国和楚国的关系应该有个本质性的飞跃。可是,现在楚国对我国根本不友好,反倒对陈轸特别亲密。国家拨了这么多款不见成效,可见陈轸为个人打算多,为秦国打算少,是不是为将来去楚国铺路啊?”

      张仪告陈轸假公济私,因私废公,可惜没有证据。陈轸毕竟没有钱存在楚国,毕竟没有子女在楚国上学,毕竟没有在国外购置资产。张仪没搞到证据,故而只是说出怀疑,让秦惠王自个寻思去。

      今非昔比,张仪间谍之说早已不攻自破,在秦惠王心里红透半边天。秦惠王立马把陈轸找来,单刀直人:“寡人听说先生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有这事儿吗?”

      希望别人说真话要善于“钓语”,像钓鱼那样放下钩、撒下网,精通“钓语”的人会使人防不胜防,单刀直人、旁敲侧击,伴之察言观色。

      这个问题的答案陈轸早已想过无数遍了,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琢磨琢磨今天怎么巴结领导,怎么忽悠同事,怎么让老婆满意,怎么让情人开心,方方面面考虑得周周全全。

      有远见的人其实是有准备的人,等到领导突然发问时再去思考,显得愚笨不说,心理素质差的人会手足无措。

      与楚国关系好是陈轸的一块心病,因为陈轸喜欢充满自由气息的楚国文化,喜欢楚国“无为而治”的哲学,相反秦国法治严酷,令人窒息、压抑。楚国也有缺点,贵族情节浓重,讲究出身,讲究门第,平民很难有所作为。所以陈轸一直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移民。

      仕途险恶,只要有弱点敌人早晚会抓住,必须把漏洞堵上。陈轸想好对策,自然信心满满,故而干脆地回答:“是的。”

      秦惠王冷笑道:“张仪说得果然不假。”

      语言艺术和棋艺同理,高手观大局,能看好几步,一般的棋手走一步算一步,敢在秦惠王面前诋毁陈轸的人,数得过来的那么几个人,所以陈轸听到张仪的名字根本不惊讶。

      陈轸早想好和楚国关系密切的托词,心中默念过好几次,而今只需不紧不慢说出来:“不仅张仪知道这件事,连路人都知道。从前伍子胥忠于吴国,天下的国君争着要他做臣子;曾参孝顺父母,天下家长都希望有这样的儿子。正因为我忠于秦国,所以楚国才想得到我。如果我不忠于泰国,楚国会要吗?如果我忠心耿耿却遭大王抛弃,不去楚国去哪里?”

      陈轸打消秦惠王的疑心。张仪不是以前的张仪,现在的张仪在秦惠王面前有什么说什么,输了一局还有第二局。张仪对秦惠王道:“大王别相信陈轸的话,这是反话正说,他经常泄密给楚国人,就为了日后去楚国。”

      陈轸的反驳挺有意思,他告诉秦惠王一个故事:“从前有个楚国人娶了两个妻子,有人勾引大老婆挨一顿骂,却成功勾引到小老婆。老公不久死了,有人问勾引者,‘娶大老婆还是娶小老婆。’勾引者道:‘当然娶大老婆,谁愿意做绿毛龟。’大王您想想,如果我吃里爬外,楚国人会要我吗?”

      秦惠王笑了,告诉张仪:“陈轸是忠臣,寡人相信他。”

      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秦惠王也是。陈轸不是忠贞古板的大老婆,而是风情万种的小老婆。纵横家眼里没有国君,只有事业。他们费尽口舌只为有朝一日实现抱负,像那个卖弄风情的小老婆一样实现自身的价值,而不是做某个人的花瓶,做君王的奴隶。

      我比你强,就为证明这一点,陈轸要超越张仪。若想超越张仪,只有嘴皮子功夫是不行的,必须击败张仪的成名绝技——连横术。

      陈轸要在决斗场上击倒张仪,决斗场就是战国大舞台,两千三百多年的中国人全是这场世纪决斗的观众,为之兴奋、喝彩、鼓掌、叹息、流泪。

      陈轸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站在明处的帮手,他就可以退居幕后,一明一暗,一阴一阳。陈轸相信凭借他们两人的聪明才智定会让战国风生水起,打得张仪满地找牙。

    5.陈轸的妙计


      月白风清,公孙衍在庭中独酌,孤零零的一片落叶轻轻从枝头飘落。没有战鼓声,没有戈矛的铮鸣,没有人头堆成的景观,世界变得那么奇怪,那么陌生。

      这里不是咸阳,而是中原大梁。他已不是秦国大良造,而是魏国犀首。

      公孙衍到大梁,可以用四个字形容“狼狈不堪”。魏国人的眼睛里分明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他们没有拒绝他人境,因为公孙衍杀人光明正大。魏惠王依旧笑脸相迎,丝毫不责怪,虽然眼前这个逃亡人士抢过魏国大片土地。杀过魏国无数的将士。在魏惠王看来,公孙衍攻毁魏国长城,本人却是一座新的长城,可以抵御秦国进攻的长城。

      公孙衍披上魏国的战袍,渴望获战功、将功赎罪,赢得魏国人心。他向魏王请命攻打赵国。魏惠王不同意,魏国经不起折腾,不再是以前说打谁就打谁的霸王时代。公孙衍找到齐国将领田盼,希望齐国能够出兵。两人一拍即合,田忌南投楚国之后,副将田盼负责齐国的军事,想借伐赵战争树立一下威信。

      他们之所以如此热衷攻打赵国,因为赵国新君赵雍继位不满两年,就是日后威震塞北、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不过当时只有17岁,小老虎的钢牙和利爪没有长出来。

      公孙衍对田盼道:“我们各自向国君汇报,只需两国合兵五万人,五个月即可攻破赵国。”田盼吃了一惊,想当年魏国强盛之时合三国之力,十万大军用时三年两围邯郸,才打得下来,区区五万人怎么可能取胜。田盼理智地劝道:“话说得太满不好收场。”公孙衍狡黠地一笑:“田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聪明,两国国君本来无意伐赵,我们再把战争说得那么困难,他们怎么肯出兵。等仗打起来,凭魏王与齐王的智慧,决不会让我们孤军冒险。”

      事情沿着公孙衍的设计进行,魏齐两国大败赵军。公孙衍收获战功,但是魏国人仍然不喜欢他,对屠杀西河居民的暴行耿耿于怀。

      有才难展,有冤难报,公孙衍心里不痛快,不出门,不会客,终日借酒浇愁。世间既生公孙衍,何必再生张仪。张仪那个长舌妇竞把手握十万大军、战功赫赫的天下名将逼得只能拎着酒壶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又有一片落叶飘下,落到酒杯里,公孙衍浑然不觉。下人禀报,“有客来访。”公孙衍头不抬、眼不睁,喃喃道:“不见。”一会儿下人第二次回来通报,“您的好朋友陈轸来访。”公孙衍翻翻眼皮,半晌道:“不见。”好一会儿下人又回来通报,“您的仇人张仪来访。”公孙衍愣了半天,说道:“请进。”

      陈轸施施然迈着方步走了进来,轻笑道:“天下鼎鼎大名的犀首公孙衍竟然与美酒为友,与明月做伴,优哉游哉,真是令人羡慕。

      公孙衍脸一红,放下酒杯,起身道:“先生怎么有闲暇到魏国来?”

      陈轸朗声道:“我忙得很,哪里有闲暇,奉命出使齐国,刚从咸阳出来,百。E之中特意来看望犀首,不想犀首早已忘记昔日的羞辱。

      公孙衍叹了口气:“公孙衍无能,奈何不得张仪那小子。”

      陈轸道:“怎么奈何不得,你整天喝得醉醺醺当然奈何不得。他有舌头,你也有舌头;他有脑子,你也有脑子。张仪所倚仗的,不过是连横而已,此等小小把戏张仪会耍,我等怎么不会。’

      公孙衍瞪大眼睛,“先生有何妙计?”

      陈轸道:“他不是连嘛,我们合,他不是横嘛,我们纵,合纵。他召集一-批小弟帮着老大欺负人,我们拉小弟们对付老大。连横利用世人欺软怕硬的心理,合纵利用世人恐惧、虚荣心理。和他对着干,只要把连横搞垮,张仪就垮了。”

      公孙衍豁然开朗,兴奋一阵又摇头道:“怪我在河西杀人太多,魏王不信任我,魏国外交事务田需说了算。”

      陈轸道:“我早想好了,过些日子田需出访楚国,你就坐他车里。魏王肯定问你想干什么呀?你就说,‘我和赵、燕两国国君有过约会,现在正好没什么事做,想去拜望一下,希望大王能借几辆高级车子装装门面,十五天准回来。’魏王一定不会拦你。你在朝廷上放风,派人四处宣扬,说有要事出访燕、赵两国,急需准备车辆,然后待家里等着。”

      公孙衍道:“就这样?”

      陈轸嘿嘿一笑:“是啊,就这样!”

      公孙衍依计而行。不等公孙衍出发,齐国外交官来到公孙衍府中,说道:“听说先生出访燕、赵两国,我家大王说了,齐魏邦交之事全权委托先生。”齐威王听说魏国分派使者到楚国、燕国和赵国去访问,偏偏没到齐国来,怕有什么不利于齐国的图谋,故而抢先派人结交公孙衍。

      公孙衍心中暗暗得意,第一步计划顺利实施,接着取消去燕、赵两国的行程。燕、赵两国国君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一会儿说来,一会儿又不来,莫非因为齐王私下贿赂公孙衍,向魏国施加压力?没过多久,赵、燕两国外交官来见魏王,表示愿意把两国的外交事务交给公孙衍打理。

      楚怀王本来好酒好肉招待田需,听说公孙衍全权处理齐、燕、赵三国事务,马上看着眼前的田需不顺眼,闹了半天你在国内不吃香。说了不算、没权力,我搭理你做什么。楚国不理远道而来的田需,派人到大梁去,把楚、魏的外交事务也交给公孙衍打理。

      魏惠王把公孙衍找来,满脸堆笑,“前一段时间寡人不用先生,是想让先生好好休息休息,现在先生该出来为魏国做点事情了,外交事务全权交给先生处理。”

    6.五国相王


      陈轸妙计大告成功,帮助公孙衍取得魏惠王信任,捞到魏国外交部长的官帽。公孙衍开始实施合纵计划。合纵的精髓即是联合弱国对抗强国。战国群雄林立,齐、楚、秦三国最强,公孙衍选定赵、燕、韩为合纵目标,最后把中山国拉人进来。中山人极其坚韧,魏文侯灭中山,二十多年后中山人凭借顽强的意志力复国。

      为把五国成功捏合一处,公孙衍效仿张仪“咸阳称王”发起“五国相王,运动,由魏国带头支持韩、赵、燕、中山四国称王,换取他们与魏国结盟。

      魏国相邦惠施不赞同合纵,提出不同的战略思维,不结盟、不打仗、不称霸、奉行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争取齐国和楚国的支持制约秦国。用惠施自己的话说:“以魏合齐楚以按兵。”惠施的不结盟主张还是做人家的小弟,和连横没什么区别,连横只有一个老大,现在变成两个老大。

      公孙衍对魏惠王说:“秦国取魏国河西之地,您甘心吗?单凭魏国的实力确实不足以对抗秦国,合五国之力还怕一个秦国不成?五国地位平等,团结互助,戈矛一致对外,何惧秦、齐、楚三国。”

      满头白发的魏惠王深深倚靠在御座之上,外表平静,内心悲愤。77岁高龄、46年国君生涯,他创造了一个纪录,战国在位时间最久、最长寿的君王。每再活一年,纪录都将改写。然而现在魏惠王感觉生不如死,那顶沉甸甸的王冠压得喘不过气来。

      魏惠王接手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那时的魏国如日中天,武卒纵横天下,什么秦国、楚国、齐国都不放在眼里。在他手里魏国达到鼎盛,几十年下来打了无数仗,国力越打越弱,地盘越打越小,而今沦落到与赵国、韩国、燕国,甚至曾经的殖民地中山国为伍。为了魏国的利益,他给齐王行过礼,给秦王驾过车,屈辱啊,这把年纪不能再当马车夫,不能再给人家做狗,留点尊严吧。魏惠王同意公孙衍的合纵外交计划,抛弃一年前刚刚订立的秦、魏、韩三国连横条约。

      “五国相王”大张旗鼓进行,魏惠王先后承认韩、赵、燕和中山四国国君的王位。消息传到秦国,秦惠王非常紧张,傻瓜瞧得出来“五国相王”是对抗秦国的邪恶轴心,连横出现危机。

      合纵的力量无疑巨大,但是中国人不团结、凝聚力不强是一项悠久的传统,国人习惯钩心斗角,一个和尚挑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足球最能体现团队的力量,个人身体素质在亚洲拔尖的中国球员踢球水平亚洲三流。不团结不是中国人的错,更不是中国足球的错,全世界人都如此,但把不团结搞到登峰造极的水平就是你中国人的错了。

      张仪对秦惠王道:“大王放心,合纵绝不会成功。不要迷信团结的力量,人最难做到的就是团结。合纵和连横不同,合纵缺乏核心,缺乏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合纵没有头儿,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出现内讧。现今之计联合齐、楚两国,给合纵国施加军事压力。”

      公孙衍发现把事情想简单了,“五国相王”不仅伤害秦国利益,同时刺激到楚国和齐国的大国战略。这些强大的国家根本不允许弱国们抱成团。

      齐威王首先跳出来,大骂中山国君不知羞耻,小小国家竟敢与大国平起平坐。齐国与中山国断绝外交关系,进行经济制裁,威逼中山王取消王位,这一切后面掩盖着齐威王对中山国的觊觎之心。秦国反应更是迅速,秦军兵出函谷关,重新攻取陕,渡河北进,进攻曲沃、平周等地,向魏国宣战。楚国则趁火打劫,上柱国昭阳率楚军向魏国发动进攻,而且带来一个人,魏惠王的儿子公子高。楚国强迫魏国收下此人,不仅要收下,还要立为太子。楚国时机抓得巧妙,瞅准魏国与秦国翻脸的机会,意图报陉山一箭之仇,重新收复被魏国占领的土地。

      强大的军事压力下合纵联盟内部出现裂痕。五国联盟中的厚黑家赵武灵王赵雍出手了。大家千万不要小看赵雍,以为赵小弟是个少年,不放在眼里。实不知赵雍忍辱负重,脸皮厚得像堵墙,实为战国厚黑界后起之秀。只不过赵武灵王的厚黑度不纯,只能对外人厚黑,对亲人不够厚黑。

      五国相王,赵雍主动摘去头上的王冠,第一个退出五国同盟。赵雍毕生不称王,不仅不称王,而且自降一等,只允许臣民称呼“主君”。赵雍和前辈赵毋恤非常相像,懂得面子最无用,虚荣心害人。

      “没有称王的实力,图个虚名有什么用!”明代的谋士朱升将赵雍这句话上升到国家战略的高度,“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名实相符本是惠施名家学派的主张,拥有四海可以称王,割据一方可以称公侯,赵国实力处列强末席,硬要出头称王,岂不做出头鸟。

      不是所有的人都甘心退居人下。赵雍懂得韬光养晦,中山国君舍不得头上那顶王冠,态度强横,差点和齐国打起来。多亏齐威王年老不复当年壮气,加上燕、赵两国对中山国的袒护,齐威王未能发兵灭中山。中山王不过风光二十年,当小厚黑家成长为大厚黑家的时候,中山王被赵主君灭掉了。

      赵国退出,中山自保。面对秦、楚两国对魏国的进攻,没有一个国家肯出兵帮忙,五国相王运动刚开个头便自动终止。秦国攻西面,楚国攻南方,魏国两面受敌,楚军在襄陵大败魏军。无奈之下公孙衍搬出陈轸救火。

      战国第一次合纵是场双簧戏,公孙衍在台上表演,陈轸在台下操纵。公孙衍顺利得到各国信任,少不了陈轸游说列国诸侯的功劳。齐国外交官之所以第一个找到公孙衍,正是陈轸借出使齐国的机会,故意向齐威王泄露公孙衍和赵、燕两国有秘密约会。合纵失败,公孙衍无法收场,只能由这位幕后策划者出来收拾残局。

      陈轸从齐国匆忙赶往楚军营中劝说昭阳退兵。陈轸和楚国人最熟,人缘好不代表人家会听你的话。昭阳立功心切,正杀得高兴怎么肯退兵。

      陈轸是什么人,一个能把丑八怪猪说成美女的厚黑高人。陈轸讲了一个故事,讲完后昭阳二话没说,拔营起寨。

      那个故事叫做“画蛇添足”。蛇本来没有脚,有人给它画上脚,变成四不像。昭阳为楚国立下大功,按照楚国的制度,最高级的武官是上柱国。昭阳已经是上柱国,再行封赏的话只有相当于总理的令尹。换句话说,如果昭阳继续立功,那就无官可赏,无官可赏只有死路一条。齐国的田忌因为功高震主至今客居楚国,你昭阳想变成无家可归的多脚蛇田忌吗?

      昭阳走了,带走魏国八座城市,其中有楚军占领的,有魏国割让的。求人家办事总要带些礼物,昭阳只是中间人,楚王才是说了算的正主。昭阳打了大胜仗却两手空空回去,楚王会怀疑昭阳用楚国的军队谋私利收受贿赂。

      楚军打着护送公子高回国担任太子的旗号,本意把魏国变成楚国的附庸国。一旦公子高继承王位,魏国就是楚国死党。魏国不接收,怎么能随随便便撤军。陈轸知道楚怀王的缺点,好贪小便宜,只需弄点眼前的利益足以蒙住他的眼睛。

      7.两国相印

      南线安定下来,秦军仍在猛烈进攻西线,魏惠王焦头烂额。哪里有困难哪里有纵横家的影子。张仪又来了,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第二次来到大梁。他此行有一个目的,讨一份工作。

      张仪缓步从惠施、公孙衍面前走过,嘴角挂着笑意。他击败名家掌门人、当代名将和著名智囊的联手进攻,天下第一纵横家的名号非他莫属。

      讲起来,魏惠王应该不好意思见张仪,几个月前亲亲密密拉着手一起连横,几个月后搞合纵,拆人家的台。魏惠王的脸皮久经磨炼,神情丝毫不变。世界上的事情无所谓好意思不好意思,大家都是出来混的,都有自己的目的。有些是见得人的,有些是见不得人的。

      忘掉以前的不愉快,有共同利益大家还是好朋友。张仪要魏惠王明白一件事,听张仪的话永远不吃亏。

      “大王想获得土地吗?”张仪一句话吊起魏惠王的胃口。魏惠王叹息道:“寡人又一次战败,谈什么土地。”张仪正色道:“我能使大王获得半个魏国的土地。”魏惠王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果真?”

      “当然。”张仪坚定地回答道:“只要大王任命我为魏国的相邦。”

      魏惠王万分惊讶,“先生肯弃秦国来我魏国?”

      张仪声音平和,像诉说一段动人的故事:“不错,不仅如此,我还要劝说秦王进攻韩国三川之地,大王可以借机向韩国索取南阳土地,秦、魏两国共同发兵,韩国可灭,然后两家平分土地。”

      魏惠王沉吟不语,张仪开出的条件足够诱惑,让人难以拒绝,半晌道:“好,容寡人与臣下们商议一下。”

      张仪不失时机地说道:“大王千万小心陈轸这个人,他和楚国关系密切,我听说这次会谈他为楚国谋地特别卖力气,得了不少好处。”

      张仪的话传到陈轸耳朵里,陈轸淡淡一笑。像他们这种高手,输得起、放得下,唯有输得起才能赢得起。陈轸没有到魏王跟前去解释,解释没有用,因为陈轸现在无法给魏国带来好处。陈轸把张仪的话透露给楚国,让楚王先听一听。随后,收拾行装出发。这一次向南方去,流浪是他的宿命。有人撤退为了逃跑,有人撤退为了反击,陈轸属于后者。陈轸从南行的马车里探出头来,望了一眼宏伟的大梁城,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张仪等着接招吧。

      魏惠王召开大会讨论魏国战略方向。魏国日落西山,先后败给秦、齐、楚三国,老牌强国秦国重新强劲崛起已成事实。夹在列强中间的魏国势必做出选择,有三种战略供魏国人民考虑:

      第一,顺从秦国,受秦国保护,搭泰国顺风车,做秦国小弟,为秦国的胜利欢呼,即接受连横;第二,联合弱国对抗霸权,团结第三世界国家进行合纵;第三,不结盟,采取均势,利用秦、齐、楚战略三角关系进行投机,做墙头草顺风倒。

      合纵同盟瓦解,公孙衍闭嘴不言。成功者说什么都是对的,失败者只能闭上嘴巴。惠施仍然坚持不结盟政策,拒绝连横,他知道一旦连横成功魏国相邦不再姓惠。

      纵然惠施出口成章,有指鹿为马的大才,事实证明不结盟政策保护不了魏国,不能使魏国免受列强攻击。最后大臣们举手表决,以压倒性的优势欢迎张仪入魏国拜相,意味着惠施的任期提前结束。

      张仪兴冲冲回到咸阳向秦惠王提出秦、魏合兵瓜分韩国的战略计划。张仪的计划遭到秦国名将司马错反对,司马错主张先讨伐蜀国,再进取中原。双方展开激烈辩论,这是一次著名的讨论,决定此后秦国的战略。

      此次辩论中,张仪史无前例地提出一个经典的战略方针“挟天子以令于天下”。这条计策五百年后成就曹操霸业。司马错则认为攻取韩国、挟持天子会过早暴露秦国的军事实力,引起列强干预。趁合纵瓦解之际讨伐南方的巴、蜀,拓展疆域、积累财富更加稳妥。

      司马错的担忧不无道理。成王败寇,胜利掩盖一切。只要胜利,一切都好说,只要失败一切白扯。三国曹操“挟天子令诸侯”的作用完全被后世夸大。“挟天子令诸侯”引起各地实力派军阀的眼红忌妒,在外没有一处地方军阀听命于曹操,在内曹操承受保皇派巨大的压力,汉献帝与保皇派勾手策划“衣带诏”。内外交困,“挟天子令诸侯”的战略使曹操成为第二个董卓。若非袁绍愚蠢,换作刘备或者孙权,凭借河北的军事和经济实力取曹操易如反掌。纵是如此,官渡之战曹操亦是险中取胜,这是慕虚名致实祸。

      这一点,秦惠王比我们强得多,他没有去建设咸阳,而是把眼光投向贫困的巴、蜀大地。

      张仪满脸恳切,说道:“大王的知遇之恩,臣铭记于心,无以为报。只想辅助大王攻灭列国,统一天下。挟持周天子号令诸侯才是真正的王业,攻打荒蛮、偏远、地势险要的蜀地会使秦国的王业推后,大王永远看不到统一的那天。大王若担心齐、楚干涉,臣请求到魏国担任相邦巩固秦、魏邦交,使魏国不敢背叛秦国。”

      秦惠王道:“寡人知道先生的心意。人贵在知足,寡人打下河西土地,恢复祖宗疆域,不敢奢望争天下。蜀地穷困,频繁发生水旱灾害,水灾一片汪洋,旱灾赤地千里。因为蜀穷,所以楚国近在汉中却不肯取蜀。蜀地的穷困在于没有强有力的政权,不肯治理环境,寡人有信心把蜀地变成秦国的粮仓。司马错的话不错,‘得蜀则得楚,楚亡则天下并’。秦国拥有新的南方制高点,可以从长江出发偷袭楚国腹地。寡人虽看不到秦国一统,后世当记得寡人。”

      张仪赞叹道:“大王深谋远虑,是臣下过于急功近利。”

      秦惠王道:“连横必须搞,一直搞到秦国有能力灭亡列国的那天。寡人派兵护送先生去魏国拜相,让魏国替秦国挡住东方诸国,我们好腾出手来收拾巴、蜀。”

      张仪思忖片刻,说道:“蜀地道路不通,地势险峻,谋蜀需从长计议。”

      秦惠王笑道:“寡人想出一招妙计,让蜀国国君为我大军建桥修路。”

      张仪会意地笑了,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成功往往眷顾异想天开的人。

      张仪大梁拜相,第一次连横与合纵的较量以张仪完胜结束。合纵阵营土崩瓦解,头头们各谋前程。

      陈轸有先见之明,早早离开魏国去楚国。惠施抱着相邦大印不放,直到张仪人魏境,才死心塌地匆匆逃窜。张仪进人大梁下达通缉令,名教大师逃得狼狈,化装逃跑,好不容易逃到楚国。

      楚国怕影响与秦、魏两国的邦交,把惠大师送往宋国。宋君戴偃是个牛人,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式的人物,国家不大,势力不强,心气却足得很,最反对强权,把齐国、楚国、魏国均不放在眼里。宋君是诡辩论的信徒,对惠施大师特别崇拜。惠施回到老家宋国,在戴偃保护下整天和庄子大师抬杠,生活过得挺逍遥。

      狡猾的公孙衍依然选择留在魏国,为自己找到新的靠山——韩国国君。我们不能不佩服纵横家的胆识与谋略。公孙衍透风给韩国人,说张仪拜魏相,秦、魏连横之势确立,两国要瓜分韩国。你们韩国人不想亡国的话,必须全力支持他对抗张仪。公孙衍提出一个无耻的建议,要求韩国人打假球,故意战败把南阳地区割给魏国,作为公孙衍留在魏国对抗张仪的资本。

      为免受瓜分之苦,韩王与公孙衍秘密商定割让南阳。公孙衍率一支魏军耀武扬威杀向韩国,不费吹灰之力南阳到手。张仪傻了眼,公孙衍为魏国立下大功,不能像驱逐惠施那样收拾人家。公孙衍在张仪眼皮子底下成功潜伏下来。

      为方便张仪魏国拜相,秦国对外宣布免掉张仪秦国相邦职务。张仪从魏惠王手里接过相邦大印,说不出的得意。“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只有在家乡人面前、熟人面前、以前瞧不起自己的人面前风光一回才算真风光。地球上混一辈子,跑到外太空做一回官,谁也不认识,满眼是大头小身子的外太空小丑,虚荣心如何满足。

      世界真是奇妙,公孙衍和张仪两位合纵和连横的风云人物又一次同殿称臣,第二回做同事。这一次公孙衍学乖,为了让张仪宽心不再算计人,厚着脸皮讨好说:“我劝大王把魏国禅让给您。”

      张仪皮笑肉不笑道:“犀首好主意,那样张仪快滚蛋了。”

      公孙衍一脸谄笑:“相邦何出此言,您当然要坚决拒绝,我会劝大王另行赏赐一座万户的城池表彰相邦的功劳以及谦恭之心。”

      万户封地,张仪心动,看来人是可以改变的。我和公孙衍本无深仇大恨,无非争权夺利。送这么重的厚礼,再算计人家可就不对啦。

      第二日,魏国人惊奇地发现,昨天横眉冷对,互相瞧不起的两位绝代高人竟然乐呵呵有说有笑,亲密无间,似多年不见的一对老朋友。有钱能使鬼推磨,真是颠扑不破的永恒真理。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寂寞孤独,因为世上君子太少,可以交上朋友的君子更少。厚黑子弟交友大可不管君子与小人,有利可图则交往,无利可图则离开。世界本如此,得势时高朋满座,失意时树倒猢狲散。交友莫交心,交心则伤心,只需做到宠辱不惊,来即迎之、去亦不送。

      张仪与公孙衍缓和关系有他的目的,一来文武齐心,魏惠王高兴;二来强化秦、魏、韩三国同盟。

      连横的核心在于大国有实力保护小国并为之谋利。小弟们之所以前呼后拥跟着大哥舞刀弄棍因为有好处,没有好处谁跟着你混。北约军事同盟、日美安保,都是美国老大出兵保护盟国安全。张仪必须给魏、韩两国吃一根胡萝卜,提出新的战略“以秦、韩与魏之势伐齐、楚”。西面失掉的土地,东面、南面补回来,同盟国对齐国开战。魏、韩两国负责提供物资保障,秦军越过魏、韩国境向齐国发动进攻。为协调盟军关系,张仪兼领秦相,成为战国第一位身佩两国相印的风云人物。

      连横术不是万能的,战争瞬息万变,谁也无法保证战争的胜利。秦国远征军失败了,败在齐国名将匡章手下。

      8.孤独匡章

      如果有人问战国最孤独的人是谁?答案是:匡章。匡章是战国的独孤求败,匡章虽是名将却达不到吴起那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境界。他的孤独是情感的独孤,那份孤独谁也学不来,谁也做不来。

      人最孤独的事情莫过于“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匡章更加悲惨,“有父有母、有妻有子”却不得相见。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匡章故意造就孤独、寂寞的生活。

      说匡章是厚黑教的人,齐国人会举双手赞同。因为匡章触怒父亲离家出走,从此不登家门;父亲杀死母亲,抛尸马栈之下,匡章不管不问,至死不重新葬母;匡章的妻子儿女均无缘无故被无情赶出家门。

      如此冷血绝情、黑心厚脸皮的人世上罕见,他的朋友必然不多。令人惊奇的是,儒教大师孟子是匡章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为此孟子饱受齐国人指责,却无怨无悔,为匡章卖力辩解。

      儒家非常看重孝道,讲了很多,“无违”“色难”“父母唯其疾之忧”等等,能养活父母不算孝,还要尊敬、态度和蔼,所谓“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礼仪繁多,做个孝子实在太难。

      难吗?不难。匡章违背孝道,不养父亲、不葬母亲,更不用提和颜悦色。但是,孟子大师说匡章是孝子。为什么?因为“义”比孝大。

      匡章与父亲闹翻根源于信仰和学术理念的不同。战国百家争鸣,学术自由,人人有不同的学术思想。匡章曾经无情斥责惠施为“蝗虫”,可见匡章的偏激,他的指责激出惠施大师的一番高论。

      匡章的父亲田鲔曾经这样教育儿子,你想得到好处,首先让君王得到好处;你想使家庭富有,首先使国家富强。君主出卖官爵,臣子出卖智力,在社会上混只能依靠自己不能依靠任何人。

      田鲔这番话深合厚黑之道,看透现实社会,身为儒家信徒的匡章难以苟同。忠君报国变成做生意,父亲教育儿子自私自利,有这样的父亲吗?匡章一气之下离开腐朽没落的贵族家庭,追求真正的理想去了。

      从田鲔的姓氏和见解看,田家决非平民家庭,极有可能为齐国宗室,匡章抛弃富二代生活令人敬佩。匡章没有“常回家看看”的念头,从此更改姓氏,不踏人家门一步,直到父亲去世。为感受父亲失去儿子的痛苦,匡章把妻子儿女们扫地出门,自动放弃天伦之乐,一个人孤单地过着清教徒式的生活。

      为追求“正义”抛弃父母不能算不孝;为追求“正义”舍弃妻子、儿女,不能算不慈。这才是真正的儒教。对此,庄子对儒教无情讥讽道:“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

      为了信仰、为了追求可以抛弃一切,脸皮薄、心肠软的人怎么能做得来,“成大事者不顾家”,真正的儒者即是厚黑教徒。想做大事,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不必留情。

      狠心无情适合哪一种职业,冷血军人。匡章参军入伍,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军官。齐军统帅田盼慧眼识人,将匡章当做齐国军界的一颗新星推荐给齐威王。战国是军人表演的舞台,军人们永远感觉不到寂寞。秦国远征军成为匡章军事才能的试金石。

      西方霸主秦国不远千里越过韩、魏向齐国进攻,创造了战国大规模远距离投放兵力的先例。战国时代主要兵种是步兵,如此长距离的作战不多见,没有盟国支持无法想象。即使现代拥有海军和空军,若没有盟国提供土地和后勤保障也是无法完成的,显然连横国有备而来。

      秦国大军压境,匡章接到命令来到齐王宫廷。当他怀着激动的心情见到齐国伟大舵手的时候,突然明白为什么秦国人不远数千里进攻齐国。执政长达三十六年的齐威王病了,病得不轻,面色蜡黄,斜躺在床上,唯有一双眼睛依然透露睿智的光芒。

      齐威王活动着肢体,强自振作,表明自己充满活力,不想在他的将军面前流露出虚弱。齐威王的声音低沉缓慢:“秦国人以为寡人快死了,他们竟敢跨国进攻我们的国家,秦国人要为他们的狂妄付出代价。”齐威王的眼睛盯住匡章道:“三十年前寡人任用孙膑把骄横不可一世的魏国人打回原形,那时孙膑只是一个身有残疾的罪犯,所有人都不看好他。这一次寡人看中你,他们同样不看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匡章心中一阵剧烈的痛楚,那是他永远的伤痛。

      齐威王见他咬紧牙关不说话,安慰道:“你放心,只要你打败秦国人,寡人出面重新安葬你的母亲。”

      匡章的生母启得罪父亲,被父亲杀死扔到马栈底下。古代养马的棚子里铺着木头床防马受潮。马在上面睡,人在底下眠,一身马粪很悲惨,根本不当人。父亲如此对待母亲,犯错只是一方面,匡章离家出走受到迁怒才是真正的原因。

      匡章说话了,说语冰冷,令齐威王大感震惊:“改葬母亲等于欺骗死去的父亲,我不会做。身为大王臣子保卫齐国责无旁贷。”望着匡章坚毅的面庞,齐威王眼中亮光一闪而过,嘴边露出一丝笑意。

      秦国和齐国的战争打响了,密探一次接一次向齐威王报告前方的战局,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震惊。

      静悄悄的战场,沸腾的军营,欢乐的将士们,双方使者往来频繁,互赠礼物,哪里是打仗,分明开联谊会。大臣们说出第一个感觉:“匡章卖国,与秦国人串通。”齐威王不动声色。

      许多齐军士兵改旗易帜,换穿秦国人军服进入秦营。大臣们说出第二个感觉:“匡章投敌。”齐威王神色不变。

      第三个消息印证大臣们的猜测:“匡章率齐军向秦军投降。”齐威王仍然泰然自若。大臣们忍不住,纷纷道:“匡章叛国投敌,大王为何不赶快下令其他的部队向匡章所部发起攻击。”

      齐威王闭目凝神片刻,信心满满道:“明显不是投降,为何要攻击章子。”

      顷刻间捷报传来,匡章率齐军攻人秦军大营,与先前混入秦营的齐国将士里应外合大败秦军。群臣大感惊讶,赞叹之余纷纷询问:“大王如何知道章子不会投降?”

      齐威王缓缓道:“连死去的父亲都不敢欺骗的人,又怎么会背叛我这个活着的君王。”

      活着的人不会永远活着,说完这句话不久,齐威王安心去天堂报到。田因齐的去世无疑使厚黑界蒙受重大的损失。这位狡猾的厚黑教徒采取欲擒故纵的手法控制住齐国的大臣们,扩大稷下学宫的规模,不惜重金养活读书人。他发掘出两位将才,孙膑和匡章。孙膑使弱齐击败强魏,齐国由弱变强:匡章保持住齐国强盛的势头。这只是开始,此后匡章辅佐两代齐王伐燕、征楚、破韩、攻秦,用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战功回报齐威王知遇之恩。田因齐为儿子和孙子留下一笔庞大的财富,这笔财富足以使齐国成为东方霸主。

      伐齐军事行动失败把张仪推到火山口,齐、楚两国不断向魏国施压。执掌秦、魏两国相印的张仪无奈解下魏国大印回咸阳,连横关门歇业。战国不乏人才,又一位大师级的人物走到历史的前台翩然起舞。他叫孟子,权谋界的天下第一高手,美国人的老师。

夏商周 春秋战国秦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