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宣王田辟疆是个怎么的人?齐宣王的故事——愚蠢的聪明人

  • 发布时间:2017-09-30 10:18 浏览:加载中
  • 齐宣王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音稀声,大象无形。真正的聪明人表面看上去好像很愚蠢,齐宣王即是此道中人。

    1.海大鱼与齐貌辩


      齐宣王名唤田辟疆,齐威王之子,齐国第二个称王的国君。提到齐宣王,我们会想到南郭先生,想到“滥竽充数”的故事。

      齐宣王喜欢艺术,爱好歌舞,爱好音乐,尤其喜欢听竽。每次听竽总要组织像交响乐团那么盛大的乐队,气势恢宏的场面,一次三百人。南郭先生来报名,说自己精通吹竽。南郭先生不会吹竽,毫无音乐细胞,只会数钱。之所以敢来,因为发现吹竽乐团的漏洞。齐宣王把南郭先生编入乐队,每次乐队吹奏时,南郭先生混在人群里,摇头晃脑鼓着腮帮装模作样。年复一年,直到齐宣王去世,白白领了好多年薪水。后来宣王儿子齐滑王继位,齐滑王也喜欢听竽,没有裁人,只不过喜欢听独奏,一个人一个人轮着吹竽。于是,南郭先生混不下去,溜之乎也。

      后人讥笑齐宣王,上当受骗,白付工资,完完全全一个冤大头。齐宣王叹了一口气:“都云辟疆痴,谁解其中味。我一个正宗的音乐发烧友,会看不出南郭先生不懂音乐、装大头蒜?多大点事儿,齐王宫这么大的单位还能没几个混饭吃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过。你们没瞧见南郭先生299个同事没有一位站出来检举吗?他们一块吃,一块睡,一块练,一块吹,岂能不知。多个朋友少个仇人,钱怎么花不是花,买豪宅是它,吃大餐是它,发工资也是它。少买一平方米,少上一个菜,多少人的工资省不出来。我儿子比我聪明,结果如何?什么最简单?世间的道理最简单。唉!简单的道理做起来怎么那么难。”

      我们可以继续昕听齐宣王的自我介绍:“我喜欢弯弓射大雕,能开三石硬弓,你们偏偏说那是九石弓,说寡人天生神力。一石一百二十斤,九石上千斤,虽然我生得胖大,有些力气,也不可能开九石弓,一点谱都没有。据说后世三国神射手黄忠能拉三石弓,还是罗贯中三国演义里的说词。赞美的话我爱听,谁家的马不喜欢别人拍,莫不成抽上一鞭子才爽。你们不配抽我的马,只有孟子才有资格抽。行啦,你们继续拍吧,当我是傻帽也不妨,只有你们把我当成傻帽,才会对我放松警惕。有一个人懂我,我佩服,谁呢?你们不认识吧?反正我死去两千多年,告诉你们不妨,齐貌辨。”

      齐貌辩是靖郭君田婴的门客。田婴乃齐宣王的弟弟,齐威王最喜欢的小儿子,孟尝君之父。齐威王在位时田婴格外受宠,拜齐国相邦。田婴为人狡诈,专门揣摩父王的心意做事。

      齐威王王后去世,宫中有十个妃子深得威王宠爱,大家猜不准哪一个将要被立为新王后,一旦说错势必得罪新王后。田婴有办法,让人制作十双玉珥,其中一双特别精美,一起献给父王。然后观察谁佩戴着那双漂亮别致的玉珥就劝父王立谁为王后。果然,一说就准。

      为掌握齐国大权,田婴主动劝齐威王亲自审查“终岁之计”,就是一年来齐国的财政收支状况。田婴让齐国的五官——司徒、司空、司马、司士、司寇抱来一大堆竹简材料,大大小小所有的账目和凭证,逐一念,逐一对照。没听五天齐威王就厌烦了,把齐国的财政大权一并交给田婴处理。据《韩非子》中载,这次齐威王亲自主持的大审计,仍然不乏作弊者,官吏们趁齐威王打瞌睡,抽刀悄悄削掉凭证上的结算。当着君主的面作弊,足见官员之难管理。

      大权在握、精明狡诈的田婴岂能不觊觎齐国王位,当时的太子正是田辟疆。齐貌辩对田婴道:“太子相貌不仁,过颐豕视,定会背叛您,早点想办法搞掉他。”

      “过颐”就是方面大脸,胖得从脑后可以看到大脸腮,也可说满脸福相。这倒不妨,关键是“豕视”,像猪眼一样看东西。猪眼什么样?朦朦胧胧,不时偷偷看两侧的东西。这种人表面看糊涂,而内心自有主张,精明得很。“不仁”即不讲仁义,不讲道德,唯利是图,不容易对付、难侍候。

      田婴不听,他被田辟疆“兄弟好、好兄弟”的亲热劲蒙住,被他流露出来的愚蠢和傻气欺骗,几乎遭遇杀身之祸。

      齐宣王继承王位露出本来面日,板起脸来,撤掉好兄弟田婴的职,收回财、政、军大权。田婴心惊肉跳,唯恐遭遇不测,离开国都临淄回到封地“薛”。兄弟反目成仇。田婴心有不甘,礼贤下士,收买人心,招兵买马,打算修筑一座坚固无比的薛城,作为保家争位的根据地。

      田婴的门客们觉得主人的做法不妥,既劳民伤财又引起齐王的猜疑,纷纷登门劝阻。田婴铁下心来与哥哥抗争,听不进去,最后听烦了,告诉看门人,关门上锁,一条狗也别放进来。

      有一位门客来见田婴被挡在门外,此人对看门人说:“去告诉靖郭君,我只说三个字,多说一个字请把我扔进锅里烹掉。”

      田婴心想,这位有意思,三个字能表达出什么意思来,好奇心顿生,破例接见。门客进门来看到田婴深深一躬,果然只说了三个字“海大鱼”,说完掉头就走。田婴听得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海大鱼,海小鱼,一把揪住来人,“你什么意思,说完再走!”来人连连摇脑袋:“说不得,说不得,再说一个字生人煮成熟人啦。”田婴急道:“说话说完,说半句藏一句,让人听得难受。”

      田婴上当,来人就是为吊起他的胃口,让他仔细听其中的道理。时机成熟,此人不紧不慢道:“见过海里的大鱼吗?大鲨鱼。钓不着,网不到,谁也奈何不得。但是,一旦失去水,小小的蝼蛄和蚂蚁都可以得意忘形地一口一口吃掉它。如今齐国如同您的水,没有齐国的荫庇,即使把薛城的城墙筑得高达云天,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田婴离开齐国什么都不是。前几天楚国令尹昭阳听说他与齐王关系不好,劝他献薛地给楚国,保证另封一块比薛地大几倍的土地。他没有去,因为到外国去,土地再大,也没有在齐国的权势和地位,齐国才是真正的家。现在很多中国人往外国跑,搞移民。让世界各个角落充满华人固然是件好事。但出去的人永远无法享受在国内受到的尊荣,当然平民技术人才或打工者除外。我想大多出国的人是有钱人。田婴因为有薛地的土地,楚国才要,移民因为有钱,国外才留。但要记住,你不是外来征服者,是移民,只有中国本土足够强大,才能保证华裔受人尊重。

      兄弟隔阂如此之深,筑城只会引起更大的猜忌,但束手待毙不是办法。齐貌辩站出来对田婴道:“我去一趟国都。”田婴知道他想调和兄弟二人的关系,苦笑道:“我和大王水火不容,你去只有死路一条。”齐貌辩道:“我没打算活着回来。”

      齐貌辩受田婴恩惠最深,其实他这个人毛病特别多,许多人看不上H艮,为此有的门客离开田婴,连孟尝君也劝父亲辞退齐貌辩。田婴愤然道:“即使门客走光,家族败落,只要能够满足齐貌辩,我没什么话说。”这就是“义气”。君臣之义,朋友之义。真正的朋友是不会让你败家的,真正的朋友只会帮你。

      齐貌辩置生死不顾来到临淄。齐宣王没有掩饰对田婴的愤怒,这个弟弟邀买人心,广收门客,对抗王廷,难道他想重复先祖“大斗放租,小斗收租”的游戏吗?齐宣王怒气冲冲地指着齐貌辩道:“你就是靖郭君最宠信的那个人?他的所作所为全是你的谋划,对吧?”

      齐貌辩平静地回答道:“宠爱是有的,听信谈不上。大王做太子的时候,我对靖郭君说太子不仁,劝他除掉大王另立幼主,他流泪不听,如果照我的话办,会有今天的忧患吗?楚国以数倍土地换取薛地,我劝靖郭君换,他说不能将祖宗的土地交给别人,又不肯听我的话。”

      齐貌辩的话柔中带刚,刚柔相济,其一指出田婴有兄弟亲情在,不忍心害你;其二指出楚国在打齐国的主意。田婴经营齐国十多年,势力庞大,如果兄弟之间打起来,胜负难测,楚国必定趁机入侵齐国。

      齐宣王何等聪明,如何听不出,既然弟弟给了台阶,自己顺势下台:“寡人年轻不懂事,以至于此,先生能替寡人请回靖郭君吗?”

      田婴回到国都担任相邦,兄弟和好。田婴明白,只要自己在台上一天,齐宣王一天不能安心。七天后托病辞职,齐宣王假意挽留三天后才放行。他们二人共同演了一出兄弟和睦的喜剧给齐国和天下人看。

    2.王斗和颜斶


      魏国没落之后,秦国凭借专制集权、森严的法律与强悍的士风雄霸西方,生长于繁华锦绣之地的齐国人能与之分庭抗礼,得益于人才战略。齐宣王承继父亲齐威王养士的做法,网罗天下人才,不仅能养,还能给予尊重。稷下学宫越发兴旺,稷下先生多达上千人,师生数千人,邹衍、淳于髡等76位大师级的人才赐爵上大夫。

      优厚的俸禄,壮观的府第,使天下贤士、诸侯宾客竞相投奔齐国。儒、道、名、法、墨、阴阳、小说、纵横、兵家、农家各派林立,“致千里之奇士,总百家之伟说”,盛况空前。

      齐宣王养士有个特点,不管你肯不肯为国家出力,一律给官给钱。道教大师田骈清高自赏,公开宣称“设为不宦”。(我不做官。)有个齐国人一脸钦佩地对田骈说:“听说先生道德高尚,一心为民,不肯做官。”田骈听得心花怒放,说道:“对啊,正是如此,你从哪里听来的?”那人说:“从邻家女处听来。”

      田骈感觉不对劲,这人好像有意损我,听谁说不好,听一个邻居家的女孩说'随即把脸拉下来,问道:“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那人说:“我邻居家的女儿立志不嫁,可是年龄不到30岁生有7个孩子,不出嫁比出嫁更猛。先生虽然没做官,俸禄高达千钟,一百个佣人供您使唤,说是不做官,比做官还富有呀!”田骈哑口无言。

      工资谁发的,佣人谁给的,齐宣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不做官也不会说我田辟疆坏话,不做官你的粉丝们也会说我田辟疆是好人。王安石曾经指责孟尝君养士专养杀人越货、鸡鸣狗盗之徒,其实国家养着大才,贵族养着小才正对,反过来的话,国家就危险。秦灭六国之后,这帮人解散了,除了公务员和军队国家不养闲人,秦国贵族子弟也不再养闲人。结果这些闲人及其徒子徒孙把固若金汤、武功赫赫的大秦帝国搅个天翻地覆,将一个酒徒无赖扶上帝位,诸子百家在汉初还魂,游侠、道家、儒生纷纷再生。

      齐宣王的精明远远不止养人。孔子大师说,孝敬父母不能只会养,养鸡、养狗、养猪、养猫、养父母,“不敬何以别之”。衣食住行之外人们还好面子,吃上美食,穿上名牌,住上别墅,我还要面子。齐宣王给,只要你有本事,不管什么本事,要钱给钱,要面子给面子。

      有个叫王斗的稷下先生来见齐宣王,走到富门口不进殿。齐宣王吩咐侍者到殿门迎接,王斗不动地方,语气平和地对侍者说:“我进殿见大王是趋炎附势,大王过来见我则是礼贤下士,不知大王怎么想?”齐宣王一听,要面子的人来了,急忙抢出门外迎接王斗。官渡大战时曹操赤脚迎接许攸,那是给袁绍大军逼的,故意光着脚、丫子让许攸看,表达对许攸的尊敬和喜悦之情。两相对比,无疑齐宣王更加诚挚。

      同样给足面子的礼遇,许攸感动得献上火烧乌巢的妙计,王斗却拐弯抹角骂了齐宣王一顿。王斗说:“大王像齐桓公,桓公有五种爱好,您有四个。”齐宣王听得心花怒放,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春秋五霸之首,简直就是齐宣王的偶像,说自己像偶像如何不喜。齐宣王心中极其渴望王斗继续讲下去,讲自己如何像齐桓公那般英明神武,嘴上极为谦虚:“哪里话,哪里话。寡人愚蠢、见识浅陋,守住齐国就不错了,怎敢与先主君相比。”

      王斗不急不慢地接着道:“先主好马,大王好马;先主好狗,大王好狗;先主好酒,大王好酒;先主好色,大王好色。只有一种爱好大王没有,先主喜好人才,大王不喜欢。”

      齐宣王从喜悦的天空跌入失落的地狱,心里气得一鼓一鼓的,表面不动声色。王斗说他不喜欢人才有所指,稷下学宫的人才可以说居列国之首,齐宣王养而不用。齐宣王养士为养而养,不是为用而养。稷下学宫可以议政,随便发表意见,爱怎么说怎么说,但是齐宣王不用他们当政,不采纳建议。

      齐宣王修养不错,这么讽刺不生气,还有话挡,“世无人才,让寡人喜欢谁?”言外之意,你们稷下学宫几千人都是酒囊饭袋,供你们吃喝就不错了。反过来把稷下先生们损了一顿。王斗有策略,也不反驳,没把星光灿烂的驺衍、淳于髡、田骈、孟子、接舆、慎到、环渊等人拿出来唬人,随便拿出一位都是当时社会有影响力的大师级人物。但是,拿出来又怎么样,你说有本事,我说没本事,你说学术渊博,我说经验不足,又要抬扛。

      王斗有才,几句话把齐宣王说得目瞪口呆,“古时有骅骝等好马,现在没有,大王不惜重金从全国各地的良马中去挑,可见大王真喜欢马。古时有豹肠、象肚等美味,现在没有,大王命人跋山涉水地去找,可见大王真喜欢吃。古时有王嫱、西施那样的美女,现在没有,大王从天下丽人中去选,可见大王真的喜欢美女。可是人才呢?大王非要等他们出现才去喜欢,足见大王不是真心实意爱才。大王不爱才,他们怎么肯出来呢?”

      齐宣王听呆了,王斗的逻辑没问题,就是这么回事。没等齐宣王转过脑子来,王斗又说起来:“臣以为大王忧国忧民远不如爱惜一尺纱布。”齐宣王张大嘴,摇脑袋:“不至于吧?”王斗道:“怎么不至于,大王做帽子,为什么不用亲戚和亲信做?因为能工巧匠手艺高超,会做帽子,您怕他们弄坏纱布。可是大王治理齐国却任用亲信,不去任用人才,所以臣私下以为在大王心中,国家社稷不如一尺纱布。”

      真会说话,真能狡辩,说得齐宣王张着大嘴,半天答不出话来,最后长叹一声:“寡人于国有罪”。

      有头脑的人不喜欢秦始皇是对的,看看齐宣王,谁敢对秦始皇说这种话,秦始皇只会愚民,可以说秦始皇扼杀了百家争鸣,从而扼杀了中国的进步,并不是儒学的罪过。

      中国读书人历来不乏浩然之气,稷下先生颜斶看穿齐宣王供吃供喝不用人的厚黑把戏,虽然齐宣王给足面子,但颜斶有真正的理想,独立的人格,他不是厚黑家,而是光明磊落、傲然出世的大丈夫。

      齐宣王召见颜斶,颜斶拾阶上殿,走进殿门口站住不再往里走。齐宣王一皱眉,这个家伙也想学王斗吗?王斗身在殿外,你已经走进大殿,差这么百十步么?于是,齐宣王大声唤道:“颜斶,向前来!”谁知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颜斶也招呼道:“大王,向前来!”齐宣王一听,这话儿不对劲,咋这么不入耳。大臣们齐声为齐宣王解除迷惑,“大王是君,颜周为臣,大王让你过来,你让大王过去,这对吗?”

      就是嘛,齐宣王一挺腰杆,我说听得那么别扭,敢情违背礼仪。颜斶缓缓说道:“我过去是趋炎附势,大王过来则是礼贤下士,与其让颜斶做小人,莫如大王做贤君。”

      我晕!你们有点创意好不好,换点新鲜的好不好,这都第二遍了,你拾人家的牙慧。王斗的话说得多委婉,颜斶却是一副命令的架势。不要挑战我的忍耐极限,齐宣王真生气,愤然变色道:“国家领导人尊贵,还是你们读书人尊贵?”

      颜斶嘴角微微一翘,“读书人尊贵,国家领导人不贵。”

      齐宣王强忍心中的恶心,“君王富有国土,号令臣民,你说说你们穷酸读书人有什么尊贵的地方,寡人洗耳恭听。

      颜斶不慌不忙道:“前几年秦国搞连横,越过韩、魏两国向齐国进攻,有这事儿吗?”

      “有啊。”齐宣王傲慢地仰着大脸洋洋得意道,“被我齐军杀得落花流水。”

      颜斶道:“当时秦王下过一道命令:‘有谁敢在高士柳下季坟墓五十步以内的地方砍柴,格杀勿论!同时秦王悬下赏格:有谁能砍下齐王的脑袋,封万户侯,赏千金。’大家看看,一个活着的君王的头,竟不如一个死掉的读书人的坟墓。”

      齐宣王半天回过神来,怎么下台,人家不过来,把他赶出去吗?赶走颜斶,冷却天下士人心,自己走过去,君王威仪何在?毕竟齐宣王厚黑学功夫已达第二层水平,转念间心中生出对策。齐宣王厚着脸皮承认错误:“君子不可侮,寡人自取其辱。寡人愿做先生弟子,保证先生吃上山珍海味,坐上豪华名车,世间最时尚、最漂亮的名牌服饰任由先生妻子挑选。”

      齐宣王没有动地方,仍然等待颜斶上前,只要你上前,说明你屈服于我,屈服于金钱和面子的诱惑,你们尊贵的读书人还不是臣服于不尊贵的君王脚下。

      人能够拒绝金钱和面子的诱惑,那是因为金钱不够多,面子不够足。只要金钱够多,面子够足,没有人能够拒绝。齐宣王开出极其诱惑的条件,天价薪金外加帝王之师的头衔,没有人能不动心,齐宣王胜券在握。可惜颜罔就是颜斶,如同陆小凤永远是陆小凤。

      短短百十步,决定一个人的人生。颜阍决心撑起天下士人的骨气,深深一躬说道:“美玉出自深山,经工匠雕琢便失去天然本色,并非它不珍贵,而是丢弃纯真质朴。我不愿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宁愿回归家乡,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平平淡淡、快快乐乐生活。,饿的时候吃饭’慢步走当坐车,平安是福。傻瓜,标准的傻瓜,给钱不要。给官不要,给面子不要的傻瓜。但颜周获得自由,不受任何人羞辱的自由。颜周面子薄、心肠软,注定只能做隐士。不能受辱的人不会取得富贵,哪怕富贵离你如此之近。

      颜周向齐宣王行礼,转身离去,将财富、官爵、虚荣尽情抛弃,同时亦将万千烦恼一起丢弃。能丢掉烦恼的人就是神仙,神仙不易做,故而曹雪芹先生做《好了歌》点悟人们成仙,“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天高云淡,云雀从草丛间冲上辽阔的天空。齐宣王挪了挪胖大的身体。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走就走吧,自由弥足珍贵,反璞归真,终身不受辱。

      齐宣王凝望着颜周远去的背影,突然笑了,“酷,这才是真正的酷,真正的造型。寡人什么时候也能这么酷呢?”

    3.钟离春


      雪宫,齐国的宫外之宫,雪宫之美,美不胜收,佳木茏葱,奇花异草,亭台楼榭,曲水沁芳,崇阁巍峨,层楼叠起。

      雪宫迎来一位客人,刚从大梁来到临淄的孟子大师。齐宣王与孟子漫步雪宫胜境,大发感慨,摸着大肚子问道:“贤者也喜欢如此美景吗?”孟子大师回答道:“喜欢。”齐宣王笑了,“我以为贤者心中只有百姓和仁爱,不想也有园林之乐。”

      秦始皇有阿房宫,隋炀帝有迷楼,宋徽宗有艮岳,李后主有凤阁龙楼,慈禧有圆明园,以至于后代自诩孔孟子弟的道学家们纷纷指责君主玩物丧志,孟子大师不这么看,一语道出永恒国度的真理:“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陇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四个字“与民同乐”。

      孟子大师告诉齐宣王,这么漂亮的园林,您别一个人玩,让所有的齐国人都来玩。按照孟子大师的设想,园林没有私有之说,全部对外开放,那就是现代的公园。

      后世的所谓儒教大师们谁说过同样的话,当人们把朱熹注释的四书奉为经典的时候已经沦为帝制的奴才,儒学被篡改,中国始终未能建设起一个永远不会灭亡的国度。

      齐宣王不笑,与所有的人共有,我算什么君王?齐宣王不懂,大家都来玩谁会反对您大兴土木呢,大家高高兴兴生活,国家就会长治久安,牺牲独自游玩的乐趣却赢得天下人心。

      没办法,齐宣王的厚黑学只到第二层,厚如城墙的第二层。你不相信?瞧,一个厚脸皮的女人来检验齐宣王脸皮的厚度了。

      这个女人非常之丑,丑得吓人,丑过凤姐,脸皮厚过凤姐。凤姐脸皮有木板厚,此人脸皮有墙壁厚。凤姐自称懂诗画、会弹琴,精通古汉语,“9岁起博览群书,20岁达到顶峰,智商前300年后300年无人能及”。此人一句话便把凤姐的风头盖过,“凭我的姿色和智慧足以嫁给国家领导人”。所以,凤姐只能是一个名人,而此人却当上了母仪天下的王后。

      钟离春又叫钟无艳,极有名气,她的名气、财富和地位全是一句话喊出来的,这句话久久回荡于雪宫上空,“我要做齐王王后。”

      守卫大司马门的侍从们差点把早晨吃的饭全部吐出来,钟离春太丑,前额突出,双眼下凹,鼻孔向上翻翘,粗脖子,大喉结,手脚长大,驼背,皮肤漆黑,头发又黄又少,如同秋天的枯草,穿着一身又旧又破的衣服。

      长得丑不是你的错,跑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侍从们强忍胃内的不适应,问道:“你多大?”

      “四十。”钟离春回答道:“不过,请你们放心,我至今未婚,大王一定会喜欢我的。”

      侍卫们笑得前仰后合,不要脸的人见过,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换作其他时代,别说一介草民向君主求婚,就是富贵人家,若没有资格休想到宫廷四周晃悠,拿住轻则一顿臭揍,重则下到大狱。战国是开放的年代,百家争鸣的年代。侍卫们不敢怠慢,再者想看看这个笑话以什么方式结束。于是'有人一路小跑向齐宣王汇报:“有个女人向大王求婚,只是长得比较寒碜。”

      在座大臣们哈哈大笑,陪同的漂亮侍女们莫不掩口而笑,“这么厚颜无耻的女人,大王应该见见。”

      钟离春大大方方步入雪官,众人一看,哪里是什么比较寒碜,分明一个丑八怪。齐宣王愣了,暗道:“好生奇怪,这个女人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钟离春见到胖大的齐宣王,更加坚定做他妻子的念头’当众说道:“大王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众人哄堂大笑,此丑女不但是个二皮脸,还是个花痴。问题是,你有资格追齐国大王吗?

      对啊,齐宣王把这个问题抛给钟离春:“先王已经替我挑选过几位夫人,你想做王后,给个理由吧?”

      “长得丑就是理由。”说罢,钟离春扬目炫齿,举手再四,拊膝而呼:“危险,危险,危险啊!”

      众人吓一跳,龇牙裂嘴什么意思?齐宣王懂,只有齐宣王才能更加真切体会到这份危险。只要你想出人头地,想向上爬,就要参与弱肉强食之争,人生道路遍地虎狼、处处陷阱,你的对手是比虎狼还凶残的人,比猎手还狡诈的人,如何不危险。

      钟离春道:“我翻眼睛告诉大王,敌国快打过来了;我露牙齿告诉大王。左右大臣要不得,老百姓恨得咬牙切齿;我拍膝告诉大王,天天纵欲饮酒会损伤身体。危险啊,危险!”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吞并吴国,眼前这个丑女人岂不就是柴草,岂不就是苦胆。厚黑学倡导怕老婆就是这个意思,用河东狮磨练自己的意志,用河东狮监督自己的品行,用河东狮化解出以柔克刚之术。

      齐宣王摆出一个足可与颜周比酷的造型,说出一句让满座衣冠、一宫美女惊讶三个月的话:“立钟离春为王后,即刻拜堂成亲。”

      齐王妃子们瞠目结舌,这都可以?早知道脱生做丑八怪啊。

      丑女无敌,厚脸皮无敌,钟离春和齐宣王心心相印,全在一个“厚”字上,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人均把“厚”字功夫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钟离春不畏人言,不怕人笑,齐宣王日日面对丑女,夜夜抱丑女上床,做人做到两人的水平,什么事做不成。

      孺子可教也,孟子大师看在眼里,喜上心头,他要再加一把柴,再烧一把火,让齐宣王成为第一个施仁政的国君。

    4.欲望无罪


      大多数官员总有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他们要做人民的表率。这一切归功于“存天理、灭人欲”宋明理学。宋明理学注重气节,注重道德,人们往往把宋明理学与真正的儒学混淆,因为宋明理学供着孔、孟两位夫子的牌位。

      没有哪位官员敢于站出来说:“同志们,我喜欢官,我喜欢钱,我喜欢女人。”最起码到现在没有听过此类的言语。不喜欢官,做官干吗?不喜欢钱,领工资干吗?不喜欢女人,娶老婆作甚?这是“厚黑学”最简单的表现形式,也就是说厚黑学普及到社会的每一个层面,只要追求钱财地位难免成为厚黑子弟,由商及官,莫不如此,没有一个商人是活雷锋

      人们开始埋怨儒学,把好好的官员变成伪君子。不是儒学的错,这是人们对儒学肤浅的理解,儒教大师孟子便不这样看。

      齐宣王田辟疆全面继承父亲的厚黑基因,又滑稽任情,为表示自己没有做仁君的素质’公然宣称“喜欢听流行音乐、喜欢打架、喜欢钱、喜欢女人。”换作宋、明、清的儒学老夫子指定吹胡子瞪眼拿起戒尺拍打掌心,门口罚站晒太阳,或者骂句:“孺子不可教也。”记得宋哲宗有一天游园,顺手折了一枝柳条,身为讲官的程颐大师立即板着脸奏道:“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

      折柳不可以,心动不可以,儒者之心只能静如一泓秋水。是这样吗?看看孟子大师对齐宣王说过的话。

      孟子说,喜欢音乐好,喜欢流行音乐也不错,陶冶性情。喜欢打架好,不喜欢打架怎么能打赢战争呢?爱财好,没有钱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靠什么出兵打仗呢?喜欢女人更好,难道你想让世界上的女人嫁不出去吗?

      这才是儒学,真正的儒学。在回答齐宣王四个缺点的谈话里,孟子大师反复提到一句话:“与百姓同之。”明白这句话,我们就能理解孟子为何不仅仅是儒教大师,而且是厚黑教绝顶高手。

      和百姓共享音乐带来的快乐,而不能独享声乐;与百姓共享财富带来的物质享受,而不是一个人敛财,更不能造成社会贫富分化;为老百姓出兵打仗,战争获利与百姓共享;不能自己包养情人却禁止老百姓寻花问柳。

      齐宣王听不进孟子大师的话,那样做国君和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区别,权力何在?孟子就是主张把权力交给人民。儒学提倡民主,民为贵,人民是国家的主人。国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民,只有为人民的国君才能够永保江山。英国的君主立宪之所以能够保留下来,因为他们放弃手中的权力。不争是争,无为而无不为。秦始皇一统天下,试看秦二世何在?赢氏子孙何在?换句话说,如果秦始皇像英国皇室那样将权力交给人民,别说二世、三世,二百世、三百世或许都将存在。

      很多人不懂为别人即是为自己的道理。做官者拍领导的马屁,送钱送礼。经商者不论办工厂,搞加工,做酒店,开商场等等,都是为别人服务从而达到挣钱的目的。

      为别人服务是最基本的道理,也是最深奥的道理。只要你工作,每时每刻都在为别人活着。越明显的东西人们反而看不到,这就是大象无形,宇宙够大吧,你知道什么形状吗?不知道。空气够多吧,知道多少公斤吗?不知道。国君要做天下的王,必须为天下百姓做事。

      孟子讲民主,战国各国君主讲专制。孟子四处碰壁,有志不能伸展,事实证明他的理论正确,经得起时间考验。现在世界各国保留下来的王族都是讲民主的,让权的,专制和独裁的王族无不灰飞烟灭。孟子倡导的民主社会已经在西方国家牢牢生根、茁壮成长。

      儒士永远抱定仁慈之心,儒学反对战争,儒教调教下的国度像一只懦弱的羔羊,这是世人对儒学的误解。仁慈只是披在狼身上的一张皮,以便于实现目标,世间不可能没有战争,有动物的地方就有战争,别忘记人也是动物。儒教中国与游牧民族打了一场又一场战争,结果呢?成败输赢,如烟飘散,那些被今人仍然极度推崇的具有狼性的民族在哪里呢?

      齐宣王坐在堂上,看到一个人牵着一头瑟瑟发抖的牛从下面经过,问道:“做什么去?”牵牛人答道:“回大王,取牛血涂新钟。”齐宣王心中一动,说道:“放了吧!牛没有犯罪却要被杀,太可怜了。”牵牛人忙应道:“是,新钟不再需要涂血吗?”齐宣王道:“当然要涂,换一只羊吧!”

      孟子大师对齐宣王的做法大加表扬,称之为仁术,此仁术用之于天下即为仁政。第一,齐宣王有同情心,爱牛即可以爱人。第二,齐宣王不是妇人之仁,不杀牛,但是杀羊,目标不变。

      儒教正符合厚黑学第三层标准,厚而无形,黑而无色。杀牛杀羊其实是一样的,无论牛羊都是动物,都是生灵。但是,齐宣王无意中为杀戮蒙上一层“仁义道德”,即杀出了“仁”,杀出了一层“欺骗”。牛羊可以杀,人也可以杀,但要杀得“仁义道德”,故而孟子大师击节称好。

    5.真心禅让


      公元前318年,公孙衍组织合纵,魏、赵、韩、燕、楚五国伐秦,楚国为协约长,齐宣王表态支持,但是没有出兵,冷眼观时局变化。第二年五国联军大败,齐宣王趁机支持齐裔魏国人田需拜相,使魏国亲近齐国。

      不想魏国朝局发生戏剧性变化,下台的魏相公孙衍主动邀请田婴之子田文到魏国拜相,公孙衍去韩国为相,再建魏、韩、齐三国合纵。齐宣王大喜,与田婴进行秘密会谈。田婴认为公孙衍不怀好意,田文到魏国拜相,一旦秦军进攻魏国,势必将齐国拖进战争,白白替五国合纵买单。

      齐宣王睁开那双蒙胧的眼睛,“我们的目标不在中原,而在北方。燕王禅让君位给燕相子之,燕国王族和既得利益集团必定大为不满,内乱很快会出现。我们与韩、魏结盟,他们才有胆量与秦国对抗,秦国与三晋战争打响,我们即出兵伐燕。”

      田婴这才真正相信齐貌辩的话,“齐王不仁”。这位貌似糊涂的哥哥志向之高、心机之深远远超过惯耍小聪明的自己,不觉额头微微冒出冷汗。齐宣王继续道:“田文这个孩子聪明、有胸怀,可当大任,去魏国历练历练是好事。魏国四战之地,得魏则得天下,这也是秦国每每欲与魏国连横的原因。”田婴忙点头称是,齐宣王幽幽道:“你多派人手去燕国观察局势,与燕太子平取得联络,告诉他,齐国永远和他站在一起。再者,去给燕国老贵族们打气,以齐国王族的名义支持他们。”

      齐宣王缓缓站起身,晃着胖大的身躯走了几步,自言自语道:“一个国家只有内乱,外敌才有可乘之机。伐燕之事,我还要征求孟子的意见。”

      田婴道:“孟子这个人迂腐,所讲治平天下的道理不合时宜。”齐宣王直视殿外的天空,说道:“你们太小看孟子,他才是高人中的高人,只不过不能为我所用。”

      田婴道:“大王待孟子不薄,列为客卿,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他到哪里能享受此等荣耀。”

      齐宣王略显惋惜道:“孟子极度自恋,他不看重荣耀和财富,只看重自己。才华不得施展,外衣再漂亮华丽又有何用。可惜他永远无法得志,让君主交出权力给人民,谁又能做到呢?”

      田婴道:“燕王哙做到了。”

      齐宣王格格笑起来:“燕王真是千载难遇的妙人,我们这个时代怎么产生这么多拥有奇思妙想的人。禅让不过是人们编造出的一个美丽的童话,他却想成为童话中的主人公。如果他能把权力交给人民,或许真的仁者无敌,可他却给了一个奸诈之徒。”

      燕相子之是个精通权术的人,《韩非子》一书集“法、术、势”法家思想之大成,收录过子之的事迹,用以说明老板考察员工“七术”中第六术“挟知而问”。所谓“挟知而问”即是老板对一件已知的事情故意再询问员工,从而考察他们的真实用心。

      子之有一天坐在堂上,突然对左右随从们说了一句话,“什么东西跑到门外去了?白马吗?”众人忙摇头,没看到啊。唯有一个机灵的小厮匆匆跑到门外去东张西望一番,回来向主子汇报:“确实有一匹白马。”

      本来没有发生任何事,子之用诈术了解到手下有一个小厮不诚实,手段确实高明。赵高用过“指鹿为马”的诈术,以此分辨不服自己的人。法家是厚黑学的一个分支,他们其中的杰出人物均已达到厚黑学第二层境界。

      李宗吾教主的《厚黑学》是总纲,《厚黑战国》取《道德经》《韩非子》《需子》《孙子兵法》《战国策》中精髓的思想与事例,融会贯通,值得我们好好学一学。现今中国有些人认为知识无用,这种想法不可取。一个明显玩弄权术的人,燕王哙把他当做宝贝,因为子之抓住燕王沽名钓誉的最大弱点。

      禅让之说来源于战国,首倡者为墨家,墨家学说本身充满理想主义的浪漫色彩,“兼爱”、“非攻”、“尚贤”,这种浪漫用到君王身上即是“禅让”,国家领袖由天下的大贤人来做。于是,社会开始流传尧、舜、禹的禅让故事。

      此学说一出'诸子百家人人响应,齐声喝彩,因为战国充满杀戮和权谋,人们希望通过君主的博爱来普及世人的博爱,为天下谋太平。魏惠王有意传国于惠施,公孙衍亦曾鼓动魏惠王禅位于张仪。姑且不论他们出自什么想法,可以想象当时社会舆论对禅让的鼓吹。

      燕王哙具有明君拥有的一切素质,不好音乐,不近女色,不修园林,不兴土木,不游玩,不打猎,厉行节俭,爱惜民力,甚至亲自跑到田地里和老农民一起面朝黄土背朝天干活。

      燕王哙实践着明君所应该做的一切,努力超越前代“圣王明君”,实际上已经实现超越,比之尧、舜、禹的那些虚构的仁爱故事有过之无不及,但苏代仍然认为他做得不够好。

      苏代,战国纵横家,名气远远小于弟弟苏秦,与子之有姻亲关系。用厚黑学的眼光看,苏代对子之的好感肯定超过燕王,这也是事实。苏代作为燕国外交官从齐国归来,燕王哙忧心忡忡问道:“齐王的霸业快成功了吧?齐王礼贤下士,稷下学宫人才济济,贤者如云,得人才者得天下。”

      苏代答道:“未必。”

      燕王哙颇感奇怪,问道:“为什么?”

      苏代道:“齐王虽然礼贤下士,爱士养士,却不能用。”

      燕王哙道:“寡人用子之,真正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为什么天下人才不到燕国来?”

      苏代道:“大王仍然做得不够。”

      燕王哙沉默不语。

      不久,子之独揽燕国大权,苏代从子之手里接过百金。有人眼红,挣钱原来这般容易,鹿毛寿即是害红眼病的人。他劝燕王道:“大王不如把国家禅让给子之,尧之所以称之为贤君,因他想把国家让给贤者许由,许由不接受,尧获得让天下的美名,实际上仍然掌握着国家。现在,大王把国家让给子之,子之必不敢接受,这样一来,大王可与伟大的尧君相媲美。”

      多么恐怖的一番言论,中国历史不乏禅让者,汉献帝、魏元帝、晋恭帝、宋顺帝、齐和帝、梁敬帝、东魏孝静帝、西魏恭帝、周静帝、隋恭帝等等,他们均被权臣以武力威胁才同意禅让。北魏献文帝、乾隆皇帝禅位给儿子。宋高宗则是因为无子才禅位继子。燕王哙手握大权,太子平长大成人,岂可把国家让给外姓。

      谁知燕王哙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面露欣慰之色,淡淡说道:“就这样办吧!”

      太子平闻讯,急匆匆赶到王宫,询问燕王哙道:“听说父王欲将国家让给子之?”

      燕王哙道:“不错,有这回事儿。”

      太子平脸色大变,颤声道:“国家是先王传下来的,父王有什么权力让给他人?”

      燕王哙微微一笑,“子之未必肯接受。”

      太子平冷笑道:“如果子之接受呢?”

      燕王哙笑道:“我真怕他不接受。”

      太子平气急败坏道:“父王还是想把国家交给他。难道一个禅让的美名对父王来说这么重要。”

      燕王哙正容道:“其他一切对我均不重要,国家对我最重要。如今四海烽烟,大国已经具备吞并天下的实力,列国连横合纵为什么,为蚕食他国领土。燕国土地偏僻,文化落后,无人肯到燕国来。若再无所作为,只有灭亡一条路。若想打败列强,唯有招揽天下英才。寡人肯将燕国禅让给子之,天下人才岂不望风而来。子之有大才,治世之能臣,燕国在他手里定能国富兵强。”

      原来父王打算利用子之,太子平极度紧张的心稍微放松,说道:“大权旁落,父王能控制子之吗?”

      燕王哙道:“我有禅让美名,百姓归心,又有军权在握,子之能翻天?”

    6.占领燕国


      公元前318年,五国伐秦的同一年,燕王哙发布一则惊世骇俗、震惊列国的消息,禅让王位于燕相子之。

      子之并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谦让,双手接过燕国沉甸甸的江山。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让燕国强盛起来的替代品,因为太子仍然是燕王哙的儿子平。

      子之的野心一天天膨胀,不甘心为人做嫁衣。于是,有人对燕王哙说:“想当年,大禹把伯益定为继承人,但天下官吏都是他儿子启的党羽。等到禹老了,觉得启不足以担当天下大任,传位给伯益,而启则率党羽攻打伯益夺取君位。所以天下人认为禹虽然名义上传位伯益,实际传位启。如今,大王您口头说要把国家让给子之,而官吏们皆是太子的人,这就和当年的禹一样,明用子之实用太子。子之无法施展才华,大王蒙受欺骗世人的恶名。”

      造假的名声传出去不好,为表明决非欺世盗名之人,将这场世纪大戏演下去,燕王哙爽快地将三百石俸禄以上官员的印信全部收回,任由子之擢贤任用。三百石俸禄的官员只能由国君任免,子之从此全面行使君权。

      纵使如此,燕国王族、老贵族势力依然强大,与子之新贵集团摩擦不断。齐国间谍们纷纷行动,挑拨离间,唯恐燕国不乱。

      随着子之权力日益加重,太子平感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他被父王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搅得心神不宁。现在燕国王廷布满子之的亲信,一旦父王归天,子之拒不交出王位,自己怎么办?耳边回荡着齐国使者向他转达的齐王言之凿凿的话语,“只要太子起兵,寡人之国虽小,愿听太子号令。”

      太子平和子之总有决斗的那天,时间拖得越久对太子平越不利。一旦齐王转变态度支持子之,后果不堪设想。权衡再三,太子平拔出腰间的长剑,命令将军市被集结燕军,动用军队攻打王宫夺取王位。

      子之不蠢。做国君三年间笼络了一大批敢死之士,获得许多百姓支持,上下一心,军队攻势受阻,一连数月未将王宫拿下,军事政变转换成旷日持久的内战。

      燕军斗志衰退,子之策反军队主将市被,发起反攻。双方大混战,燕军战败,太子平和将军市被死于乱军之中。燕国人民遭受到极大的苦难,数以万计的燕国人在内乱中丧命,老百姓们对只知争权夺利、不顾人民死活的现任燕国统治者们深恶痛绝。

      子之在燕国人遍地哭声中得意洋洋坐回燕王宝座,再没人能够摘去他头顶上的王冠,燕王哙也不能,因为他所掌握的军队战败了。可惜,子之高兴得太早,被欲望攻占灵魂的人鼠目寸光,只能看到身边的危险,而感觉不到远方逼来的杀气。

      齐宣王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当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降临时,齐宣王问孟子:“我想攻打燕国,可行吗?”

      攻打燕国,齐宣王预谋已久,向孟子请教,不过想寻求舆论支持。如果孟子大师首肯,齐国人民不会有反战情绪。

      齐宣王把自己包装成解除燕国人民苦难的明君,果然得到满意答复。孟子大师冷酷地回答道:“此周文王、周武王伐纣之举,机不可失。”

      后世许多人凭借此话指责儒教不仁,对敌人的仁慈难道不是对自己的犯罪,不打仗如何统一天下,不打仗如何保境安民,说儒教只知仁爱的人才是真正的迂腐之徒。

      有人问孟子:“燕王禅让国家,天下叫好,您为什么认为燕国可以讨伐呢?”

      孟子道:“燕国不是燕王的,而是燕国百姓的,燕王哙有什么资格禅让。子之又有什么资格接受!”

      那么人们会问,既然君主没有权力移交政权,舜和禹怎么得到国家的?孟子说:“天给的。”人们又要抬杠,孟子的回答也给了人们抬杠的机会,“天怎么给?亲手交还是亲口说?”孟子的下一句话很重要,“天与之,人与之。”(天给他,就是人民给他。)国家不是哪一个人的,是公有财产,孟子否认君主有权力指定接班人,再一次提出民主理论,可惜历代统治者对此故意视而不见。

      依孟子大师政治的悟性,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禅让制存在的重大缺陷,禅让者与受禅者各自集团的利益冲突,即既得利益集团与新兴利益集团的矛盾,矛盾的激烈碰撞会引起政治大波动。这种利益冲突对比世袭制具有不可调和性,家天下老子和儿子有共同利益,而禅让者们没有。禅让合法化只有一个办法,仁者无敌,多数打少数,即民主,让人民去推选,否则政权难免动荡。政权动荡引起国家内乱,国家内乱外敌则趁乱而入。

      公元前315年,齐军大将匡章率五都之兵与齐国北疆守军攻人燕国。燕军毫无斗志,城门大开,弃甲投降。齐军如人无人之境,进展出奇迅速,不到一个多月,攻克燕国王都及大半燕国土地,燕王哙死于乱军之中,子之被剁成肉酱。

      燕王哙聪明人办糊涂事,禅让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等它开花结果尚须时日,何况燕王哙一厢情愿地利用美丽感人的故事来为燕国图霸。退一步讲,即使禅让制果真存在,它不过实行两代,如果制度成熟的话怎么可能仅仅存在两代。

      《史记》把燕王易和燕王哙记做两个人,我同意另一种看法: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燕易王即燕王哙。谥法中讲“好更改旧日易”,似乎暗指惊世骇俗的禅让。这场伟大而又荒诞的变革使性格憨厚,与世无争享受数百年和平的燕国人蒙受痛苦和羞辱。

      伐燕大功告成,齐宣王踌躇满志,问了孟子一个并不需要答案的问题:“战争打赢了,军队开进燕国的国都。有人劝寡人占领燕国,有人劝寡人不要占领燕国。齐国与燕国都是列国中的强国,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而我们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您说呢?”

      既然天意不可违,何必多此一问。孟子的回答饶有趣味,像一道选择题:“假如您占领燕国,燕国人民高兴的话,有什么不可以?假如您占领燕国,燕国人民不满意的话,您还是别去。燕国人受够战乱的痛苦才欢迎齐军,如果齐国只能给他们加重痛苦,他们会像欢迎齐军一样欢迎齐国的敌人。”

      齐宣王不满意孟子的回答,战国时代兼并风潮盖过争霸思维,齐宣王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吞并一个大国。吃螃蟹有风险,不揭甲壳下口会硌牙。

      试问,当今世界孟子大师有信徒吗?有,美国人。

      如今的美国人把孟子的战略思想运用得炉火纯青,攻打一个国家一定先看这个国家的人民答应不答应。如果这个国家的人民还有信仰的话,那么美国人必定先利用普世观念发动文化攻势,进行颜色革命,等到在当地拥有一定的人气,再发起军事打击。占领一个国家后马上利用该国文化上的分裂或各个利益集团的矛盾扶持傀儡政权,除非当地人民热烈拥护,否则从不吞并。

      齐宣王没有按照孟子的话去做,不顾燕国人民的意愿,强行兼并燕国,把燕国土地划归齐国名下。燕国人发展地下武装,展开游击战抗击侵略军。齐军依托大城市疯狂扫荡进行报复。

      燕国局势混乱,列强蠢蠢欲动。齐国攻占燕国,国土扩张两倍,赵、魏两国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泰国不希望出现一个东方大国与自己争夺天下。秦国与三晋的战争由于齐国对燕国的军事占领纷纷停战。

      韩太子仓去咸阳做人质,魏襄王立亲秦的公子政为太子,来到临晋与秦惠王会盟,秦、魏、韩三国连横再次宣告成立。

      北上伐赵的秦军大败赵军,攻取蔺地(今山西离石),俘虏赵将赵庄后主动停止军事行动。秦、赵两国媾和。秦惠王和赵武灵王约定,拥立燕国在韩国做人质的公子职回燕国复国。公子职即是后来大名鼎鼎的燕昭王。公子职能够获得秦国支持,因为母亲易王后是秦惠王的女儿。

      秦、楚、赵、魏、韩五国拒绝承认齐国占领燕国的既成事实,由赵武灵王出面保送公子职回国继位。此时年约二十六岁的赵武灵王尚未进行“胡服骑射”,正处于韬光养晦,夹尾巴做人的阶段。秦、魏、韩三国不出兵,让赵国独自对抗强大的齐国,赵武灵王不会干这种傻事。

      一个叫乐毅的年轻人献上一条计策,“以河东易燕地于齐”。乐毅注定要创造名扬天下的神话,只是当时不为人知。

      河东是赵国的土地,拿赵国的河东土地去换齐国占领燕国的河北之地。这条河指黄河,河东、河北指黄河下游地段。拿赵国的土地换燕国失去的土地,再把换来的土地归还给燕国,乐毅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分明卖国求荣。

      乐毅用不紧不慢的语调解释着这条计策的精华:“齐国占领燕国,列国口头上谴责,都不出兵。我们赵国去干涉,不就和齐国结仇了嘛。不如让燕国向齐国称臣,割河北土地求和,请求齐国撤军。然后,我们用赵国的河东之地换回燕国割地。我们替燕国换回失地,燕国复国后必定会感激我们。我们对齐王说,只要齐王同意换地方案,燕国和赵国永远是齐国坚定的盟友,从此听从齐国号令。如此一来,天下诸侯憎恨齐国强大,必定主动联系我们对付齐国,这是合天下诸侯的力量伐齐的妙计。我们用一块土地换来天下诸侯的军队,划算,他们离齐国远,到时候打下的齐国土地还不都是大王您的。”

      赵武灵王依计而行,谁知他们小视齐宣王脸皮的厚度,齐宣王拿走赵国的河东之地,却拒绝从燕国撤军。贪小便宜吃大亏,齐宣王让乐毅算计了一遭。

      楚国和魏国眼见齐国领土越来越大,心里不是滋味,大骂赵王不会做事,纯粹一个倒霉蛋,白白送给齐国河东之地。楚国使者来到大梁见魏襄王。答应给魏国六座城市,与魏国联兵伐齐。两国使者共赴邯郸,与赵武灵王商议三国发兵攻打齐国的事情。

      天下诸侯密谋复兴燕国,齐宣王向孟子问计。孟子道:“昔年商汤以七十里地成就大业,您拥有千里之地怕什么。但是,齐军兵人燕国之后不行仁义,乱杀无辜,抢夺财物,甚至捣毁燕王宗庙,燕国人不高兴。燕人在国内反抗,诸侯在外讨伐,我们如何招架?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归还抢来的财物,拥立新君,从燕国撤军。”

      孟子从不讲利,那只是表面的,透过孟子的言论可以看到隐藏至深的利益。王道即是大事业,大事业即是最大的利。孟子主张依靠仁义的力量诱使燕国人归附齐国。当侵略军的残暴引发被占领地区人民反抗时主动撤军,扶植代理政权来保证齐国的利益。

      这种以退为进的战略被美国人奉为至宝,伊拉克战争是一个经典的战例,只要满足本国利益,不谋求占领对方领土,因为美国人实施不了仁义,不可能让伊拉克人民满意。美国当然不是在伊拉克站不住脚才撤军,而是任务圆满完成。美国现在可以随意指挥伊拉克,中东又出现美国的一个附庸国。

      战国时代各国拼命扩张领土,齐宣王凭借燕国内乱捡了一个大大的便宜怎么肯放弃。齐宣王不采纳孟子的计策,自负地说道:“如果列强真的能够联合起来,寡人宁愿从燕国撤军,但是,寡人不相信他们会是青铜一块。”

      齐宣王相信权谋,不相信仁义的力量,认为利用列国之间的矛盾搞外交和强大的军事力量可以保住胜利果实、成就王道。别说齐宣王,秦始皇又能怎么样,依靠强悍的秦国军队和翻云覆雨的权谋手腕攻占六国,结果守住了吗?

      军事征服和权谋手段只能得逞于一时,仁义才能保持永久。大家读到这里,应该懂得什么叫做仁义了,仁义即厚黑,仁义即民主,仁义即无为而无不为。普通人看不到大道,厚黑家齐宣王也看不到,因为他只停留在厚黑学第二层的水平。第二层的厚黑术足以称霸,齐宣王所料不假,不待齐国出手,伐齐列强分道扬镳

      第一个破坏伐齐大业的国家竟是帮助燕国复国的带头大哥秦国。张仪主持的秦国外交部对楚国倡议楚、魏、赵三国出兵伐齐的用意产生怀疑,认为楚国别有用心,意在拆毁秦、魏连横。

      齐国吞并燕国强势崛起固然带给秦国压力,但毕竟中间隔着赵、魏、韩三国,楚国才是秦国最大的威胁。张仪认为楚怀王在玩阴谋,送魏国六座城池最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攻打齐国,而是为了瓦解秦、魏的连横。也就是说,无论打不打得赢齐国,魏国与楚国已然是盟友。

      秦国唆使赵国助燕复国,意在使齐国无暇西顾,连横韩、魏之力趁机攻打楚国。秦国绝不允许连横散架,更不能允许魏国倒向楚国。张仪再次出招,来到大梁对魏襄王道:“楚国肯定不会送给大王六座城池。”

      魏襄王问道:“为什么?”

      张仪道:“事情可想而知,齐国若得知魏、楚、赵三国联合出兵的消息一定退还燕国土地。试想目标实现,楚国会付报酬吗?大王此举既失策于楚国,又与秦国、齐国结怨。大王不信,可以先向楚国索要土地,看看楚王会不会给。”

      魏襄王摇摇头,“我们不出兵,楚国怎么肯给土地?”

      拒绝张仪,魏襄王心中得意,魏国最大的敌人就是秦国和齐国,秦、齐两国害怕的事正是我该做的事。

      没过几天,魏襄王发现他错了,错得很厉害。韩国紧急向河外调集军用物资,秦军向韩国境内移动。不用问,秦、韩准备对魏国发起军事打击。魏襄王紧张兮兮找到张仪承认错误,坚决表示与楚国断交,当着张仪的面破口大骂楚国使者。

      楚怀王大怒,三国伐齐的事搁浅。齐宣王看到机会,齐国使者飞驰郢都,向楚王表态,齐国愿意帮助楚国对抗秦国,条件很简单,楚国带头承认齐国对燕国的军事占领。

      盛怒之下的楚怀王同意齐国要求,齐楚军事同盟宣告成立。连横国与齐楚同盟两大军事集团各自在边境线上屯集重兵,列国大战一触即发。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不是双方数十万甲兵,而是张仪的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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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商周 春秋战国秦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