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城打工娃

  • 发布时间:2018-05-06 10:58 浏览:加载中
  •   古城打工娃

      现时,吸引乡里打工娃的,已不是早年的那些戏园子了,尽管进城打工的关中娃个个都是秦腔迷。

      路灯刚刚睁开眼睛,这些关中娃便相互联络了,不一会儿,他们已经骑上了破车子,三三两两地,上古城那唱秦腔的城门洞子去了。这些关中娃,有的刚在工棚吃了几大碗干面,有的则空着肚子。城里有樊记肉夹馍,有贾家灌汤包子。但来不及了,顺路随便买两个烧饼,“夹肉不夹?”小贩分外殷勤。“一个夹,一个不夹。”

      这些关中娃衣着与城里人并无两样,老辈人把大裆裤和棉袄塞进他们的包袱里,进城前又被他们悄悄撇了出去。城里穿什么,他们也就穿什么。运动服、牛仔服、皮茄克、黑皮鞋,虽然大多是“鬼市”上的旧货,或者质地极差的处理品,被城里人很看不顺眼,但他们仍然满意,特别是满意那些服装的价格。

      城门洞子越来越近了。偶尔,时间还早,唱戏的自乐班子人马尚未到齐,这些关中娃就上附近,或在书摊前翻翻杂志,或在城墙上看看风景,或在护城河的石桥上,琢磨桥栏石雕的花纹。遇上也来看戏的同乡,他们常常指着城门洞打趣:“咱这里也是‘易俗社’哩!”

      于是,这些看戏的总要在石栏边议论议论:城里戏园子哪家卖了时装,哪家卖了家电,哪家放了录像,哪家唱了卡拉OK;他们感叹,往年红得发紫的秦腔剧场们,夜晚路过时,总见大门紧闭,灯光晕黄,孤寂冷清,全没了父辈眼神里与嘴里的繁荣与生气。使他们心理平衡的,就是眼前这维持秦腔生存的城门洞子。

      但常常,这些乡下娃赶到城门洞子时,戏已开场了。老远老远,听见板胡在叫,边鼓砸得脆响,他们的神情便为之一振,别离数月的故乡仿佛向他们走来。正是傍晚时节,新媳妇烧热了土炕,猪在后院哼哼着……城门洞这熟透了的秦腔戏音,常常引得他们热泪盈眶。这时的城门洞往往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戏唱得好,观众便扯着嗓子叫好;唱砸了,这些关中娃便放开性子起哄。这时,大约是他们一天中最畅快的时光――白天被工头无端训斥的闷气,马路上被交警加倍罚款的冤屈,打饭被大厨师克扣的不快,都在这里被化解开了。

      打工的关中娃不少是年轻女子,观众群自然少不了这些爱哭爱笑的大姑娘,有进城哄孩子的小保姆,有饭店端盘洗碗的女招待,也有私人旅社雇佣的服务员。这些女子似乎不是专为看戏而来的,谁家好,谁家干净,谁家挣钱多,她们的兴趣在这上头;但那戏文仍然飘进耳朵里,听到伤心处,她们还要抹几把泪。把个眼眶弄得红红的,是那个长得最俏的女子,这女子早前被雇主欺骗过,最近又被街头上的小老板纠缠着,心里烦,跑到这里来,央小姐妹帮她换地方。于是一伙女子悄悄挤出观众堆,到城墙外树林里去商量,可是走不了多远,月色朦胧地,撞着了一对紧紧搂抱的情人,吓得这伙女子“啊”地一声,背转身再也不敢动。约摸几秒或十几秒钟的静止,又猛地一窝蜂地朝城门洞子跑――准是好戏开场了。

      或者是任哲中的《周仁回府》,或者是李瑞芳的《梁秋燕》,或者是王玉琴的《佘太君》,其实,乡下娃敬仰的秦腔名角从不到这种地方来,而竟然能有人将这些名家的唱腔学得惟妙惟肖,让人辨不出真假。逢这时,观众群便一阵骚动,人群突然收缩得密不透风。只是一辆摩托的到来,才使人群很不情愿地裂开一道缝子,从摩托上下来的包工头穿着别扭的西装,一边大大咧咧地向台口走,一边从口袋掏烟抽,于是一些观众的目光便落在那烟盒上:“娘娘,红塔山!”有人赞叹,出了声。

      “看戏!”立时,这赞叹被身旁另一声音打断了。与这个声音相配合的是一曲更急促更高亢的秦腔过门声。随着乐曲,城门洞有名的花脸,唱包公的关中黑脸汉子登了台,观众先鼓掌,再纳闷,最后竟“扑”地笑出声。原来这五大三粗的汉子今天竟一改戏路,捏声拿气地学起了王宝钏,笑得那几个年轻女子东倒西歪,个个弯了腰。但刚进场的包工头却没怎么笑,他的注意力正被那个俊俏女子牵引着……

      (原载1993年2月4日《陕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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