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小脚女人的解放故事

  • 发布时间:2017-12-21 22:55 浏览:加载中

  •   9月1日晚,张继钢新作――大型山西说唱剧《解放》在国家大剧院登台亮相,引起空前轰动,演出7场,场场爆满。“丈二小布条,一江泪,千年血”,《解放》以“裹小脚”这个束缚了中国女性几千年的宿命为叙事线索,揭示出直指人心的一个宏大主题:摒弃旧习俗,迎接社会进步的曙光。9月7日晚,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李长春与首都观众一起观看了最后一场演出。《解放》的成功,让“缠足”,这个在新中国成立后消失的封建习俗,再次引起人们关注。

      踏着连日的淫雨,记者在太原辗转寻访,找到两位像“小小”一样的小脚女人――

      百岁“小小”刘淑云

      “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声音从里屋飘出来,不到一分钟,刘淑云老人拄着四脚拐杖掂着小碎步站在记者面前。

      这是9月8日上午的太原,细密的雨丝不停地飘落,在社区干部郭洪玲陪同下,记者来到位于迎春小区铁路宿舍的刘淑云老人家。

      刘淑云是位慈眉善目的老人,长方脸,干净利落的短发用黑色钢卡别在耳后,一件自已缝制的灰色斜襟中式袄合体而干净,脚上,小黑皮鞋擦得锃亮。

      “去年生日是社区干部给过的,摆了两桌席,送了个大蛋糕,还发了1000块钱。”说起一年前的那个百岁生日,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笑意,伸手拉住郭洪玲,连声道谢。

      扶老人在沙发上坐定,75岁的儿子贾师傅帮母亲的把一只鞋脱下,褪去红绵袜子,一只畸形小脚呈现在记者眼前――尖尖的,四只脚趾全部伏在脚掌下面,中间向上弓起。贾师傅拿来一把尺子,量了量,12公分,约4寸。

      “臭烘烘的,不看了吧!”老人有些害羞,从儿子手中抢过袜子穿上。“解放后就放开了,长大不少。以前睡觉都裹着呢。”老人说。

      刘淑云的脚是奶奶的“作品”,从五六岁开始缠,工具是约二寸宽、三四尺长的白布,把除大脚趾外的其他四个脚趾全弯到脚下,用布紧紧裹住,再穿上小绣花鞋,“那是清朝,女人都缠脚呢,大脚嫁不了人。人们结婚要先看脚,小脚才是好媳妇,花轿进门,下来一双大脚,看的人哄的就散了。”

      刘淑云3岁那年,父亲去世,家里留下奶奶、妈妈、姐姐和她4个女人。为了能让她嫁个好人家,奶奶狠下心为她裹脚。

      女子裹脚起于何时,有人考证认为,南唐后主李煜是元凶。

      史载,南唐李后主李煜有位宫嫔育?娘,是个漂亮的小个子,善舞。李煜作金莲,高六尺,饰以宝物,细带璎珞,金莲中作品色瑞莲,让育?娘用布缠脚,把脚缠得小而且弓起来成新月状,穿上素袜,在莲中跳舞。有诗“莲中花更好,云里影长断”,描写的就是育?娘。经这一宣传,闺秀们纷纷效仿,脚以纤细成弓形为妙,遂成时髦。

      南宋以后,缠足风尚开始兴盛,小脚成为首都临安(今杭州)时尚女子的象征,而后影响全国,缠足之风从这里开始起步,时称“杭州脚”。

      建立元朝的蒙古人,缠足之风,远胜南宋,最明显的是元代的杂剧散曲,描写人物无不及足,且动辄以纤小著称,“三寸金莲”之称出现。明代,妇女缠足达到深入人心的程度,缠足甚至成为社会地位、贵贱等级的重要标志。清代,妇女缠足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尤其在山西、河北、京津、山东、河南、陕西、甘肃等地最为流行。其中以山西小脚为最,并有“从来小脚说山西”之誉。《笠翁偶集》有“予遍游四方,见足之最小无累与最小而得用者,莫过于秦之兰州、晋之大同”之说。清末,山西大同每年旧历六月初六都会举行晾脚会,是日,妇女盛装坐于门首,伸足于前,足小者每得上誉。脚小的女子,很快会媒人盈门。

      一双小脚,就这样映像出千百年来中国社会的万千气象。裹脚也得以合法形式,猖行于世,荼毒了中华民族千余年。

      事实上,裹脚是一件极痛苦的事,宋恕《六斋卑议救惨》说,因缠足而“致死者十之一二,致伤者十之七八”。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硬生生要将脚趾折断,折出一双三寸“金莲”,而施刑者又是至亲的奶奶或母亲,这是怎样一种根深蒂固的陋习?

      刘淑云家没有男丁,缠了小脚的她忍着疼痛帮大人料理家务,遇农忙季节,还得下地劳动。即使这样,脚却不能放开,洗脚时怕脚偷长,奶奶给她做了专用的洗脚鞋,一双没有底子的小绣花鞋,洗脚时穿上,洗完了用最快的速度把脚裹好。

      19岁那年,刘淑云嫁给了旧军队的一个副官,“坐一顶大红轿子过去,结婚前没有见过面。”婚礼穿的绣花鞋是刘淑云自己做的,一双三寸小脚,给夫家争足了面子,结婚十天后,她随丈夫从代县老家来到太原。那时,虽然政府已责令妇女放足,但民间盛行千余年的畸形审美意识却牢固不破,女子缠足者虽禁不绝,刘淑云的裹脚布也一直未丢。

      1946年,39岁的丈夫因患痨病去世,刘淑云的命运更加悲苦,为了养活5个孩子,她给人纳鞋底,锁扣眼,直到1949年,山西解放。

      1950年7月,山西省人民政府发出《关于禁止妇女缠足的命令》,1953年2月,山西省人民政府再次发出彻底禁止妇女缠足的命令。小脚刘淑云终于大胆地解下裹脚布,任脚自由生长,然因长期包裹禁锢,虽经六十年岁月,脚却只长了寸余。解放后的刘淑云很快融入新社会,“为抗美援朝前线官兵做鞋子,还得过奖呢。”

      如今,101岁的刘淑云老人四世同堂,过着幸福的晚年生活,生活规律,每天早上喝三分之一袋牛奶,吃一个鸡蛋,两块饼干。“爱吃肉,尤其爱吃肥肉,每天中午要吃两到三块”。身板硬朗,包饺子,捏包子,切黄瓜,都行,今年“端不动炒锅”,不进厨房炒菜了。老人耳聪目明,问及老家是代县那里,贾师傅抢一句“阳明堡的”,老人马上仰头反驳:“不是,是马站村。”一脸可爱。

      小脚老师曹云仙

      曹云仙老师是小脚老人?老师?小脚?

      对,没错!山西大学社区的王主任斩钉截铁给了记者肯定的答案。

      9月5日上午,冒着淅沥小雨,记者摁响曹老师家的门铃。一位白发男子开门,让记者在沙发上稍坐,说:“老人在上卫生间,马上出来。”原来是曹老师的儿子。

      一会儿,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进来,94岁的曹云仙背着双手,站定,笑眯眯看着记者。一双小脚,承载着一米六几的高个。“不算小吧?”曹老师抬起一只脚,笑问。

      曹老师不是典型意义上的小脚,“缠了一年就放开了”。一年时间,留给她的,是至今难以忘却的疼痛,几个脚趾骨头折断,走路时身体的重心需放在脚后跟上,两腿呈八字型。

      曹老师出生于江苏泰兴广陵镇小鱼村,那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在村里,曹家是大户,种着不到十亩地,父亲在镇上开个小酒坊,日子过得比一般的庄户人家殷实――早晚,主食是大麦面糊糊,菜是自己晒的黄面酱,中午能吃一顿米饭,有少许炒白菜。

      “与邻居家比,好很多呢。邻居一家,住在一个草棚子里,每天只能喝点大麦面糊糊,花一个铜板到镇上买些酱渣当菜吃。”曹老师回忆。“解放”二字,涵盖的决不仅仅是脚的解放,那是一个宏大主题,有一个民族的悲痛记忆,有一个国家的崛起历程。

      曹老师是奶奶给缠得脚,“五岁还是六岁,记不太清了。”

      缠了脚真疼,曹老师常疼得泪流满面,夜不能寐,看得奶奶心都碎了。只好晚上给她放开,早上再给她缠上。每次给她拿下裹脚布,奶奶都会边哭边说:你不缠脚,将来怎么嫁人啊!白天缠,晚上放,一段时间后,脚趾头断了,弯到了脚掌下面,奶奶又教她怎么用脚后跟走路,保持稳定。曹老师还记得小姨抗拒缠脚的一幕,小姨说:我死也不缠脚,我不嫁人!

      后来,政府不让缠脚了,曹老师就扔掉裹脚布,放了足。可是,断了的脚趾已经再也不生长了。

      放开脚的曹老师先在泰兴读书,二叔在上海的股票交易所谋到一份稳定职务后,她被接到上海上学。

      在学校,因她长了一双奇怪的小脚,同学们少与她往来,而她,则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在学业上,品学皆优,直至考取了赫赫有名的之江大学生物系。

      在曹老师的记忆里,有一件事挥之不去,并让她最终下定决心离开了上海。日本人侵略了上海后,在大街上,见好看的女人就抢,一个大汉奸的女儿,被日本人当街抢去。大汉奸去找女儿,在苏州河边,有一个很大的酒店,他一层一层地找,最后,终于找到了。在那里,他看到了人世间最令人心痛的一幕:女人们被脱光衣服集体关在酒店里,日本军人随时可以到这里发泄兽欲。从酒店回来,大汉奸和女儿双双自杀。

      鲜廉寡耻的大汉奸都羞愤而死,那是一个民族怎样的耻辱?

      对当时的政府和社会极度愤慨,曹老师以学校学生会领导的名义,组织同学们走上街头游行,却被警察殴打、水浇,当所有的希望变成失望,她清醒过来,决定取道香港,到内地去,参加抗日队伍。

      然而,从香港到了贵阳,身上的钱花光了。她只好应聘到贵阳医学院当了一名助教。在那里,认识了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曾留学美国的史国雅博士,志同道合,二人结为夫妇。

      解放后,曹老师带着3个年幼的孩子,坐了一天火车,追随丈夫来到太原。那年,大儿子4岁,小女儿还不到两岁。

      曹老师先后在山西大学附中、国民师范、十七中、太原六中任教。因治学严谨,曹老师屡获好评,曾是太原市优秀教师,太原市劳动模范,第二届到第六届市政协委员,南城区人大代表。

      无数个寒冬,身为班主任的曹老师,天不亮就从山西大学出发,迈一双小脚,走到公共汽车站坐车,在五一路下车后,再一路小碎步走到学校,陪学生们上早自习。她是高中的生物老师,“猜题很准,就像她出的题一样。”也正因为此,她直到1987年,72岁,才获准退休。

      曹老师的退休生活五彩缤纷,“单位组织了很多活动,山西大部分旅游景点都去过。每个月2800元退休工资,足够花。”史国雅先生3年前去世,享年101岁。

      “妈妈每天早上七点左右起床,自己洗漱,自己叠被,吃完饭自己洗碗。上午的大部分时间戴着老花镜看报,中间出去走走,见见阳光。喜欢看的电视里的新闻栏目,尤喜海峡两岸,新中国成立前,有父亲的同学去了台湾,一直没有音讯,她惦记呢!”曹老师的儿子说。

      (原载2009年9月13日《山西晚报》)
  • (责任编辑:中国历史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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