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言小说《麻疯女邱丽玉》原文翻译赏析_古文小说精选

  • 发布时间:2017-12-20 00:18 浏览:加载中

  •   《麻疯女邱丽玉》选自清朝宣鼎的文言小说集《夜雨秋灯录》。宣鼎(1832—1880),字子九,又字素梅,号瘦梅,又号邋遢书生、金石书画丐,安徽天长市人。是我国晚清著名的小说家、戏剧家、诗人、画家,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多才多艺的文学艺术家和天才。他的文言小说集《夜雨秋灯录》主要反映了普通老百姓的命运和清末动荡不安的社会现状,情节曲折,文笔丽而不绮。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夜雨秋灯录》十六卷(光绪二十一年序),其笔致又纯为《聊斋》者流,一时传布颇广远。然所记载,则已狐鬼渐稀,而烟花粉黛之事盛。”对《夜雨秋灯录》作了客观评价。

      本篇小说围绕粤西边境一种奇特的疾病——“麻疯病”和一种奇特的习俗——“过毒”,展开生动曲折的故事情节,描写了男女主人公坚贞不渝的爱情和舍己为人的高尚品德。

      淮南禹迹山林壑深幽[1],神龙窟宅也。至明季始有居人,渐成聚落。陈生名绮,字绿琴,亦卜居山麓。父懋[2],母黄氏,耕种习贾,能小康。生年十五,善读。母仅有弱弟[3],名海客,游粤之某郡,货殖得资,遂落籍。至是母病革[4],私执绮腕泣曰:“为母死后,汝父必继娶,芦花衣今古如一辙[5]。汝穷促,可遁粤寻依舅氏。”并私以所蓄数十金与作旅费,生泣受。母殁,父续弦乌氏,果悍恶如母言,朝夕不能容。遂诣母墓痛哭,留书父枕侧现而去。跋涉几半载,至则资耗而舅杳[6]。遍询无其人[7]。茕茕走村郭,渐以乞食度命,深悔孟浪[8],时思遄回[9]。

      一日至郭之东,有槟榔树覆柴门,方引吭唱《莲花落》,内有短髯赤面一斑白叟出。睨生诧曰:“小乞儿子,何貌之文而音之悲也?”生曰:“腹有诗书,焉得不文?落魄穷途,焉得不悲?”曰:“何得至此?”生遂自陈乡贯,述寻舅状。叟默视生曰:“子舅其黄姓海客,面白多麻者耶?”曰:“然。”曰:“客死于此久矣。渠生为某巨室司会计[10],善营运,娶青楼女。病殁,女窃资随仆遁。老夫与渠有杯酒之交,代市槥具[11],郭尼庵侧大树下,墓树短碑者是也。”陈伏谢,径至所指处,果得舅墓。问庵尼,亦如叟言。遂呼舅哀哭,祝曰:“舅若有灵,佑生还,当负舅骨返祖域。”尼怜之,餐以豆粥。语云:“子所遇叟姓司空,名浑,与汝舅有素,第往祈援手[12],切勿道方外饶舌。”明日生见叟遽呼司空伯,惊讶曰:“小子何得知吾姓?且知我伯名?”即诡云:“夜宿墓下梦舅氏详告,且谕乞援。”叟愕然,曰:“仆与渠原无车笠盟[13],不过曾觌面[14];虽然,当为子徐图,尽寸心。”

      三日后以绨袍一袭赠生,慨然有德色,且说生云:“仆清贫,无丰赠子,谅可原。幸邻郡某山中有富室邱丈子,仆之葭莩也[15]。老夫妇生有娇女名耶无媚,字丽玉。年与子等。貌则鲜丽,择婿眼高,雀屏无选[16]。子虽贫,而清才雅范,此间无与比俦。仆作函代子执柯[17],往就甥馆,邱丈必有厚贶[18]。尚不足运舅榇返珂乡欤[19]?”陈生闻之,请思其次。问何故,曰:“侄家山野,荆布藿藜[20],恐富室千金,未能习惯。矧彰彰入赘[21],能任坦腹人乘龙自便者乎[22]?”叟抚掌曰:“迂哉,书痴也!是不过攫伊财耳。茫茫天壤,渠于何处捕逃亡婿?”生计窘,姑受函往。

      [1]禹迹山:大禹治水足迹所至之处,因以名山。

      [2]懋(mào):通“贸”,贸易。

      [3]弱:年少的。

      [4]病革(jì):病危。

      [5]芦花衣:以芦花为棉絮制衣,形容继母之刻薄。

      [6]杳:昏暗深远,引申为不见踪影之意。

      [7]阛阓(huánhuì):古代指市肆。

      [8]孟浪:鲁莽,轻率。

      [9]遄(chuán):疾速。

      [10]渠:他。

      [11]槥(huì)具:粗陋而薄的小棺材。

      [12]第:但,且。

      [13]车笠盟:古代俗称不因贵贱而改变的好友。

      [14]觌(dí):相见。

      [15]葭莩(xiáfú):芦苇中的薄膜,后泛称戚属为“葭莩”。

      [16]雀屏无选:尚无择婿之意。隋末窦毅为其女择婿,于屏上画二孔雀,求婚者使射二矢,暗中约定中目者则许之。射者阅数十,皆不合,李渊最后射,各中一目,遂归于帝,后因以为择婿之意。

      [17]执柯:持斧。柯:斧柄。《诗经·豳风·伐柯》:“伐柯何如,非斧不克。娶妻如何,匪媒不得。”后因称为人作媒为“执柯”。

      [18]贶(kuànɡ):赐予。

      [19]榇(chèn):棺。

      [20]荆布藿藜(huòlí):指贫者所穿之粗布便服及所食之野菜。

      [21]矧(shěn):况。

      [22]坦腹人:指女婿。坦:通“袒”。

      至则巨第峨峨,春深兽锁。司阍人见其落拓[1],叱远立。及函入,两少年出揖客云:“奉严命[2],恭迓玉趾。”知为翁子,随入。见栋宇庭院,俱类世家。一伟丈夫修髯过腹,立阶上,生趋与展谒。坐间询司空氏起居,旋白夫人来,两婢扶一四十馀美妇人出。翁曰:“此山荆也[3]。公子既司空世好,与寒门谊即通家,敢以妻子相见。”生又展拜。妇凝睇笑谓翁曰:“司空妹倩眼力不差,公子真可人也。”倏具筵宴,劝爵甚殷。席间,略询乡贯,即语生云:“舍亲与郎君言否?仆小女丽玉素所钟爱,不欲嫁远方。然觅婿欲得如仙乡人物裙屐翩翩者,杳不可得。今得红丝牵引,文星惠临[4],是真石证三生,愿即日奉为箕帚[5]。”生离席唯唯肃谢,婉陈曰:“自惭樗栎[6],仰托茑萝[7],良所深愿。然小生实为寻舅至此,婚后三四日即拟暂返蓬门,事蒇再回瀛第[8]。是不得不预陈长者。”妇微笑曰:“公子何匆促若此耶?”翁急止之,曰:“公子孝心何可过拂。容即代筹朱提五百金作旅费。”生心喜,敬诺。旋即笙管呕哑,灯火匝地,干仆引生之曲室,更簇新冠带,出就氍毹[9]。雏姬三四,引一二八好女子,珠翠绮罗,盈盈自内出。与生交拜,送之洞房。却扇视女,则荷露桃霞,无比艳冶。生心意飞驰,反恨顷言新婚暂别未免孟浪。容有意迁延,图静好耳。酒阑灯灺[10],听莲漏三催,婢妾亡去。生正隐几枨触,而女亦时牵绣幕窥良人,粉黛间隐有惨悴色。生不知就里[11],趋近软语,代为卸妆。女则拒以纤腕。再近则潸然流珠泪。徐起弹烛,视近闼无一人[12],始闭门小语曰:“郎亦知死期将近乎?”曰:“不知。”曰:“郎从何处来,何处去?曷明告妾也。”生具告之。女唏嘘,欲言又止。生知有变,伏地乞怜,女曰:“妾睹郎君风采,意良不忍,故以机密告。妾麻疯女也。此间居粤西边境,代产美娃,悉根奇疾。女子年十五,富家即以千金诱远方人来,过毒尽,始与人家论婚觅真配。若过期不御则疾根顿发,肤燥发拳,永无问鼎者。远方人若贪资误接,三四日即项有红斑,七八日即遍体骚痒。年馀拘挛拳曲,虽和缓亦不能生。”生闻之,始恍然悟。泣曰:“小生万里孤身,担荷甚重,乞娘子垂悯。容我潜逃可乎?”曰:“休矣!此间觅男子甚难。郎入门时外间已环伏壮汉,持刀杖防逸。”生泣曰:“身死不足惜,所悲者家有老亲耳。”曰:“妾虽女子,颇知名节。常恨是邦以地限,无贞妇,愿死不愿生。郎且与妾和衣眠三日,得资即返。妾病发,亦不久人世。乞归署木主曰‘结发元配邱氏丽玉之位’,则暝目泉台下矣。”言已,抱持隐泣,生愤然悲曰:“噫!婚则仆死,否则卿死,曷饮鸩同死,结来生缘乎?”曰:“不可!请书居址门巷,与妾纫衣缝中。俾他日柔魂度关山省舅姑[13],受郎君一盂麦饭耳。”生虽书与之而涕不可抑。入衾共枕,生屡屡不能自持,女悉劝慰禁止。对食不餐,几与石女天阉同一恨事[14]。翌日,翁媪果顿同陌路。是夕女以香舌吮生颈作胭脂色者三四处,曰:“可矣。”私赠黄金白玉臂缠各二,生订后约,女悲曰:“恐君再来,妾墓门之木拱矣!”

      [1]司阍人:守门者。

      [2]严:此指父亲。

      [3]山荆:对人称己妻的谦词。

      [4]文星:即文昌星,又称“文曲星”,旧时传说为主文运的星官,后又用以比喻著名的文人作家。

      [5]箕帚:古代妻子的代称。

      [6]樗栎:原指樗栎两种不材之才,后用来比喻才能低下。

      [7]茑萝:比喻亲戚关系。

      [8]蒇(chǎn):解决。

      [9]氍毹(qúshū):毛或毛麻混织的毛布、毛毯之类。

      [10]酒阑灯灺(xiè):酒尽灯灭。灺:蜡烛烧后的灰烬。

      [11]就里:其中,内情。不知就里:不知道内幕。

      [12]闼(tà):夹室,寝室左右的小屋。

      [13]舅姑:丈夫的父母。

      [14]天阉:先天没有生殖能力的男子。

      明日翁赠果践言,即挥手令去。重到尼庵,尼见项上痕,闭门不纳。急以资赁巨舫启舅榇载之南下。夜在舟中泣,舟子疑渭阳情重[1],奇之,敬礼益恭。抵家见父,则继母已殁,父纳婢为小星〖2],见子甚慰。睹腰缠,疑妻弟所遗[3],不深诘。瘗旅榇[4],买山田,陈翁善酿,遂种秫开酒肆,得利甚丰。生乃下帷读,入胶庠[5]。邱翁见生去,谓其女毒尽无疑,正说媒妁觅东床[6],女忽疾发。视之麻疯也。翁穷追,惟含涕。媪扪之,仍是处子。交詈曰:“淫婢!太不长进,宁定不欲生耶?”月馀益惫,遂遣之麻疯局。是局乃长官好善者所设也。因是病向能传染,家有一,则全家皆病。虽掌上珠亦恩断义绝,无顾复情。女入局,数雉经[7],辄见一麻面叟口操南音来救止。既而思遁,叟慨然愿导引,曰:“老夫黄姓,淮南人,娘子得毋欲寻陈生绿琴耶?渠与仆似曾相识,可同行,仆亦欲东耳。”女自恃恶疾,又以叟迈,欣然随之。叟到处重门自辟。至郊外,叟以唾涂女莲钩[8],口喃喃若符咒,即迈步若健儿。感翁德,视之如父。旋拔银腕钏易资为旅费。甫至楚,资已耗尽,遂行乞。

      [1]渭阳:指代甥舅。

      [2]小星:这里指妾。

      [3]遗(weì):赠送。

      [4]瘗(yì):埋葬。

      [5]胶庠:古代学校的代称。

      [6]东床:此指女婿。

      [7]雉经:以绳自缢。

      [8]莲钩:指古代女子缠过的的小脚。

      叟吹洞箫,女口编《女贞木曲》歌唱,沿门歌曰:

      “女贞木[1],枝苍苍,前世不修为女娘,更生古粤之遐荒[2]。生为麻疯种,长即麻疯疮。衔冤有精卫[3],补恨无娲皇[4]。画烛盈盈照合卺[5],侬自掩泪窥陈郎;翩翩陈郎好容止,弹烛窥侬心自喜。妾是麻疯娘,郎岂麻疯子?妾虽麻疯得郎生,郎转麻疯为妾死。郎为妾死郎不知,洞房绣阁衔金卮。孔雀亦莫舞,杜鹃亦莫啼;鹦鹉无言愿飞去,郎堕网罗妾心悲。郎不见,骏马不跨双鞍子,烈女愿为一姓死。郎行依旧貌如仙,妾命可怜薄如纸。肤为燥,肌为皴[6],云鬓拳曲黄且髡[7]。掩面走入麻疯局,不欲传染伤所亲。昔作掌上珍,今作机上肉[8];昔居绮罗丛,今入郎当屋。月落空梁悬素罗[9],一缕香魂断复续。妾虽生,妾不愿守故居;妾既生,妾自当寻我夫。可怜虽生亦犹死,不死不生终何如。女贞木,枝扶疏[10],上宿飞鸟,下荫游鱼。鸟比翼者鹣鹣[11],鱼比目者鲽鲽[12]。生同衾,死同穴。衾穴即不同,妾心若明月。月照桃花红欲然,李代桃僵被虫啮[13]。女贞木,红枝叶,悉是麻疯之女眼中血!”

      女歌韵心酸,叟箫声凄咽。闻者流涕,争以进食,不敢呼蹴与。

      [1]女贞:木名。以其凌冬青翠不凋,故名。或以即冬青,实非一物。古诗中用以比喻有节操的女性。

      [2]遐荒:边远广大的地方。

      [3]精卫:传说中炎帝之少女,名“女娃”,游于东海而溺死,化为精卫鸟,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填于东海。

      [4]娲皇:女娲氏,传说中的古帝王,古时出现天崩地裂,女娲乃炼五色石以补天,断足以立四极。

      [5]合卺(jǐn):旧时婚礼饮交杯酒。

      [6]皴(cūn):皮肤受冻而皱裂。

      [7]髡(kūn):古剃发之刑,剃发。

      [8]机上肉:案板上的肉。用以比喻任人宰割者。

      [9]素罗:白色丝织品。

      [10]扶疏:繁茂分披貌,也作“扶”。

      [11]鹣鹣(jiān):比翼鸟,青赤色,相得乃飞。

      [12]鲽鲽(tà):鱼名。即比目鱼,旧谓此鱼一目,须相并始能游行,比喻形影不离。

      [13]李代桃僵:原意以桃李喻兄弟,言桃李能共患难,讽兄弟却不能共甘苦,后转用为以此代彼或代人受过之意。

      半年抵淮南。将近山村,见老屋万椽[1],青帘出树杪[2]。叟遥指曰:“向南黄石堆门者是也,子当自往。仆从此逝矣。唯祈寄语绿琴父子,云‘海客奉谢’。”言已即杳。女惊定,诣肆门[3]。见一老翁坐炉侧,面目似绿琴,疑为翁。歌前曲,翁掷一钱与之;再歌,又掷如初。女泣曰:“贤郎陈绮粤西欠奴债不还,迢迢责逋负[4],岂一文钱所能偿耶?”惊询,具告之。翁曰:“陈绮耶?豚子也[5]。汝所言难遽信[6]。渠秋试金陵[7],不日归山庄,面当知真赝[8]。”女闻之,即叩以见翁礼。翁送入尼庵中,遣村妇伺应,妇皆唾却走。幸老尼怜悯得无苦。月馀生归,翁以女询,生惊怆不知所云。翁曰:“是不可负也。吾家不少闲粥饭,虽易枕席,当豢之终其身。”生伏谢,急趋访,女遽牵生衣啼曰:“妾远来不敢望伉俪,惟冀以骸骨葬君家祖域耳。”生且泣且慰,问何能自来,以黄叟面目颠末告生〖9〗。惊曰:“是吾舅也,其地仙耶?”携女之家,谋酒库隙地,卧丛瓮中。诸婢咸远立,不敢近。惟一雏婢名甘蕉者,独代撤溲便琐事〖10〗。至饮食药饵[11],皆生手调。久更被,挈甘蕉卧女侧,亦均无恙。榜发,生乡捷,里人争与论婚,生力却。父稍稍劝,生泣曰:“儿年甫二十有一,麻疯女量不久生人世,易姑待其毙再婚,亦未为晚也。”又恐己去,女无人照看,遂告病[12],罢南宫试[13]。女以头触瓮悲曰:“为妾故,使郎迟嗣续,阻上进,妾死后何以见祖宗于地下,诚不如死!”言已又触。赖甘蕉救止始已。

      [1]椽(chuán):椽子,放在檩子上架屋瓦的木条,也指房屋的间数。

      [2]树杪(miǎo):树梢。

      [3]诣:往,到。肆:市集贸易之处。

      [4]责:求,索取。逋(bū)负:拖欠税赋,泛指各种未偿还的债务或仇恨。

      [5]豚(tún)子:自称其子的谦词。

      [6]遽(jù):急忙。

      [7]秋试:科举时代秋季举行的考试。

      [8]真赝(yàn):真假。

      [9]颠末:本末,前后经过情况。

      [10]溲(sóu)便:大小便。

      [11]药饵:药物,调补之品。

      [12]告病:称有病。官吏因病乞休亦称“告病”。

      [13]南宫试:此指礼部的考试。杜甫《别唐十五诫因寄礼部贾侍郎》诗:“南宫吾故人,白马金盘陀。”后来因称礼部为“南宫”。

      一日,生赴戚家饮,遇雨不归。甘蕉又因病内卧。女听雨剪灯,搔爬不已。忽闻梁际飕声,一大黑蛇粗如儿臂,长几七八尺,从空飒至。女始颇惧,继思得果蛇腹,胜于自戕[1],听之。蛇身盘屋梁垂首下,掀酒瓮木盖,堕地如掷。吸瓮中酒,喋唼有声[2],顷刻满腹。欲上缩,则木强如枯藤,倏忽堕瓮中,搅扰翻腾,力尽声顿寂。女燃灯强起视之,毙矣。心忆蛇毒或可代鸩[3],掬饮升许,心顿清醒,祛烦襟[4]。肤转奇痒,又掬以洗涤,痒顿止。明日,又潜饮而潜洗之[5],疾若失。肤之燥者,转莹如玉。发之卷者,转垂若云;面目手足之皴瘃者[6],转如花如月,如嫩笋芽矣。甘蕉惊喜告生。询之,以蛇酒告。趋视,则遍体黑章成云篆,顶有触角,色殷然,盖此山蛇王,名乌风者也。具锦裳绮裙,花钿珠玉,妆女出见翁与诸宛若[7],莫不惊为天人。翁曰:“吾幼闻蛇王居此山千年矣。番僧求得片鳞为人医癣疥[8],不可得。孰知天专留此为吾疗贤妇疾耶?”即日备礼为合卺,珠履满堂,吹鼓筵宴。百里外男妇咸奔至,一觇女之颜色,归以为荣。再三年,女生宁馨儿[9],感甘蕉德,收为簉室[10]。生却之不可。是年春生试礼闱,入木天[11],出为太守,专恤流亡与贫病无告者,人人称众母。升两粤制军,遣材官招邱翁至,索丽玉甚急。翁假泣曰:“小女命薄,殒谢久矣。明公尚欲寻故剑耶[12]?”生又索骸骨归瘗。翁惧,献千金为太翁寿。不许。旋访司空,云惊逸堕绝死。生笑曰:“渠真以小人目我矣。”旋命婢扶夫人出,则衣一品命妇服,容光焕发,翁几惊伏,视之即己女丽玉也,洒泪问:“父母安否?”翁咋舌愧欲死。女亦时归宁,出蛇酒制药,设局济粤之患麻疯者,治无算。年四十馀,太翁犹清健,疏乞终养。归修舅墓与尼庵,建邱夫人碑,纪事之崖略[13]。至今此山药酒尚驰名云。

      [1]自戕:自杀。

      [2]喋唼(diéshà):鱼和水鸟吃食的声音,此指蛇饮酒的声音。

      [3]鸩(zhèn):鸩羽浸制的毒酒。

      [4]烦襟:胸怀愁闷。

      [5]潜(qián):暗中。

      [6]皴瘃(cūnzhú):冻疮。

      [7]宛若:指妯娌。

      [8]癣疥(xuǎnjiè):皮肤病。

      [9]宁馨儿:美好的孩子、子弟。

      [10]簉(chòu)室:妾。

      [11]木天:指高大宏壮的木结构建筑物。

      [12]故剑:汉宣帝少时,娶许广汉女平君。及即位,平君为婕妤。时公卿议更立霍光女为皇后,宣帝乃下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帝意图,乃议立许婕妤为皇后。后因称原配为“故剑”。

      [13]崖略:梗概,大略。

      在《麻疯女邱丽玉》这篇小说中,倘若除掉作者宣鼎的渲染,这个神奇故事的要素有三个:一是奇特的风俗——“过毒”,构成故事的叙事语境或背景。二是贞洁的女主人公,是故事得以发生的核心或关键。三是蛇酒对麻疯病神奇的疗效,使故事具有讲述的意义。至于长途跋涉种种巧合,倒在其次。

      奇特的风俗——“过毒”,就是本篇中邱丽玉对陈绮讲的“此间居粤西边境,代产美娃,悉根奇疾。女子年十五,富家即以千金诱远方人来,过毒尽,始与人家论婚觅真配。若过期不御则疾根顿发,肤燥发拳,永无问鼎者。远方人若贪资误接,三四日即项有红斑,七八日即遍体骚痒。年馀拘挛拳曲,虽和缓亦不能生”。不过在这个故事中,“毒”并没有“过”,只是作为讲述故事的背景,而不是中心。作者通过第一、第三要素及整个故事来突出的是第二个要素——邱丽玉善良坚贞的性格。

      这个故事在刻画人物性格的时候,主要运用了对比手法:作者首先将邱丽玉善良、富有同情心与邱家父母之自私、狡诈作对比;又将陈绮热心收留麻疯女、善待发妻与邱家父母将女儿逐出家门的冷酷无情作对比。在强烈的对比中,人性的善恶、美丑一目了然。

      只有在生与死、义与利的考验面前,才能真正洞见人性的善恶、美丑。这个故事也许能引发我们对一些社会现象进行理性的审视与思考。在我们的周围,不乏像本篇女主人公邱丽玉那样的病残者,作为病残者,他们属于弱势群体,但他们像我们所有的人一样有追求幸福、自由的权利与渴望,他们理应受到社会的帮助与尊重。

      (孙义梅)
  • (责任编辑:中国历史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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