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言小说《霍小玉传》原文翻译赏析_古文小说精选

  • 发布时间:2017-12-19 23:58 浏览:加载中

  •   本篇选自《太平广记》卷四八七。作者蒋防(约792—835),字子徵(一作子微),又字如城,唐义兴(现在江苏宜兴)人。宪宗时曾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等职。有诗才,著名诗人李绅对其颇为推重。有文集一卷。《霍小玉传》又收入陈翰《异闻集》中。

      大历中[1],陇西李生名益[2],年二十,以进士擢第[3]。其明年,拔萃[4],俟试于天官[5]。夏六月,至长安,舍于新昌里。生门族清华[6],少有才思,丽词嘉句,时谓无双。先达丈人[7],翕然推伏[8]。每自矜风调[9],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

      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家青衣也[10],折券从良[11],十馀年矣。性便辟[12],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为渠帅[13]。常受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14]。经数月,李方闲居舍之南亭,申未间[15],忽闻叩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至。摄衣从之[16],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鲍笑曰:“苏姑子做好梦也未[17]?有一仙人,谪在下界,不邀财货[18],但慕风流。如此色目[19],共十郎相当矣。”生闻之惊跃,神飞体轻,引鲍手且拜且谢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惮[20]。”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故霍王小女[21],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净持,即王之宠婢也。王之初薨[22],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23],不甚收录[24]。因分与资财,遣居于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质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25]。某具说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26],甫上车门宅是也[27]。已与他作期约,明日午时,但至曲头觅桂子[28],即得矣。”鲍既去,生便备行计。遂令家僮秋鸿,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黄金勒[29]。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30],巾帻[31],引镜自照,惟惧不谐也。徘徊之间,至于亭午[32]。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

      [1]大历:唐代宗李豫的年号(766—779)。

      [2]陇西:唐郡名,在今甘肃省境内。李生名益:李益(约749—827),字君虞,陇西姑臧(今甘肃武威)人。曾中进士,官至右散骑常侍和礼部尚书。长于诗歌,与李贺齐名。他年轻时多猜忌,对妻妾防范很严,当时传说他有“妒病”。这篇小说中有的情节是附会而生。

      [3]以进士擢(zhuó)第:考中了进士。擢第:科举考试及第。

      [4]拔萃:唐代科举及第后,算是取得了做官的资格,但还要经过一定的期限才可以选任为官。如果要马上得官,可以参加另一种考试。这种考试,如果试文三篇,叫“宏词”;如果撰拟判词三条,叫做“拔萃”。这种考试是由吏部主持的,所以下文说“俟试于天官”。

      [5]俟:等待。天官:吏部的别称。本为周代的六官之一,总领百官,其职能相当于后世的吏部。

      [6]门族清华:出身高贵的意思。门族:门第和家族。清华:清贵显赫。李益是唐肃宗时宰相李揆(kuí)的儿子。

      [7]先达丈人:有地位、有声望的前辈。

      [8]翕(xī)然:一致的样子。

      [9]自矜风调:自以为有才貌,风流自赏。自矜:自持、自傲。风调:风采,风流。

      [10]薛驸马:指薛康衡。《新唐书·诸公主列传》载,唐肃宗的女儿萧国公主下嫁郑巽,又嫁薛康衡,再嫁回纥英武威远可汗。青衣:婢女。古时青衣是卑贱者的服装,故称婢女为“青衣”。

      [11]折券从良:意思是赎身获得自由,嫁人为妻,不再做人家的奴隶了。券:指卖身契一类的文书。

      [12]便(pián)辟:能说会道,善于奉迎巴结。

      [13]追风挟策,推为渠帅:意思是凡是男女风情之事,她都可以出谋划策,因此大家推她做一个头儿。追风:指追求女人的行为。挟策:有主意,有办法。渠帅:首领。

      [14]德之:感激他。

      [15]申未:下午三时前后。申为一时至三时,未为三时至五时。

      [16]摄衣从之:提起衣襟跑出来,形容急速的样子。古人着长衣,快步行走时往往提起衣襟。从之:指顺着叩门的声音往外跑。

      [17]苏姑子:可能是“书罐子”的音变,当时对书生的谑称。

      [18]不邀:不贪求。邀:求取。

      [19]色目:唐宋公文里的常用词,指身份、相貌、特征等。这里指才貌。

      [20]一生作奴,死亦不惮:终身服侍她,就是死也心甘情愿。惮:害怕,畏惧。

      [21]霍王:唐高祖的第十四子李元轨被封为霍王,武后时因与越王谋反而被杀。距大历已有七八十年,不可能有十六岁的小女,故此处的霍王应指李元轨的后代。

      [22]薨(hōnɡ):封建时代诸侯和大官之死的专称。

      [23]出自贱庶:出身微贱,非正妻所生。

      [24]不甚收录:不愿意容纳。

      [25]格调:这里指才貌。

      [26]胜业坊:在唐长安朱雀门第四街。曲:唐代指京城坊里的小街巷。

      [27]甫上车门宅:刚进巷口的第一个大门。甫:刚。车门:这里指院门。

      [28]桂子:霍小玉的婢女。

      [29]从兄:堂兄。京兆参军:官名,指京师所在地的京兆府所设军事机构的官吏。假:借。青骊驹:纯黑色的名马。黄金勒:装饰有黄金的马络头。

      [30]迟(zhì)明:黎明。

      [31]巾帻(zé):戴上头巾。这里泛指梳洗打扮。巾:这里用做动词。

      [32]亭午:正午。亭:正。

      至约之所,果见青衣立候,迎问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令牵入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从内出来,遥笑曰:“何等儿郎,造次入此[1]?”生调诮未毕[2],引入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生入来,即语曰:“有人入来,急下帘者。”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3],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入对坐[4]。年可四十馀,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因谓生曰:“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容仪雅秀,名下固无虚士[5]。某有一女子,虽拙教训[6],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7]。”生谢曰:“鄙拙庸愚,不意顾盼[8],倘垂采录,生死为荣。”遂命酒馔,即令小玉自堂东硋子中而出[9],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曜,转盼精彩射人。既而遂坐母侧,母谓曰:“汝尝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10]’。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吟想,何如一见?”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11],才子岂能无貌?”生遂连起拜曰:“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色,两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顾而笑,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曲度精奇。

      酒阑[12],及暝,鲍引生就西院憩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宛媚。解罗衣之际,态有馀妍[13],低帏昵枕,极其欢爱。生自以为巫山洛浦不过也[14]。中宵之夜[15],玉忽流涕观生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16]。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17],使女萝无托[18],秋扇见捐[19]。极欢之际,不觉悲至。”生闻之,不胜感叹,乃引臂替枕,徐谓玉曰:“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玉因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20],授生笔研[21]。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研,皆王家之旧物。遂取绣囊,出越姬乌丝栏素缣三尺以授生[22]。生素多才思,援笔成章,引谕山河,指诚日月[23],句句恳切,闻之动人。染毕[24],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25]。如此二岁,日夜相从。

      [1]造次:冒昧,随便。

      [2]调诮(qiào):打趣,说俏皮话。

      [3]逡(qūn)巡:迟疑不进。

      [4]延:引进,迎接。

      [5]名下固无虚士:名不虚传,名副其实的意思。

      [6]拙教训:教育得不好的意思。

      [7]奉箕帚:做洒扫一类的事情,是做妻子的谦词。

      [8]不意顾盼:没有想到承蒙看中。

      [9]硋(ɡé)子:小屋。

      [10]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这是李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一诗中的两句。

      [11]见面不如闻名:此句似应为“闻名不如见面”。

      [12]酒阑:酒宴将要结束。

      [13]馀妍:美艳至极。馀:饶足。

      [14]巫山洛浦:巫山是指战国楚襄王的故事,宋玉的《高唐赋》序里说,楚襄王和他游云梦,他告诉襄王,先王(楚怀王)曾梦到巫山神女与之欢会,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洛浦是指洛神的故事,三国时曹植作《洛神赋》,描写他在洛水边上遇到了美丽的洛神。

      [15]中宵:半夜。

      [16]仁贤:对李益的尊称。

      [17]替:改变。

      [18]女萝:松萝,一种蔓生植物,多攀附在别的树木上生长。比喻女子对丈夫的依附。

      [19]秋扇见捐:扇子到了秋天,就没有用了。比喻女子因年老色衰而被弃。典出班婕妤《怨歌行》。班婕妤曾受到汉成帝的宠爱,后来失宠,她便写了《怨歌行》:“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20]褰幄:揭起帷帐。

      [21]研:通“砚”。

      [22]越姬:越地妇女。乌丝栏:一种织有或画有黑色竖格的绢质卷轴或纸卷。

      [23]引谕山河,指诚日月:引山河来比喻恩情的深厚,指着日月发誓,表明相爱得诚挚。

      [24]染毕:写完。

      [25]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意思是从此以后,彼此恩爱称心,如同翡翠鸟高飞云端一样。婉娈:亲热、恩爱的意思。翡翠:鸟名,雄者色赤名“翡”,雌者色青名“翠”。云路:云端。

      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1]。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2]。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馀,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萦怀。玉谓生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固亦众矣。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3],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言,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4],欲辄指陈,永委君心[5],复能听否?”生惊怪曰:“有何罪过[6],忽发此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壮室之秋[7],犹有八岁。一生欢爱,愿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8],以谐秦晋[9],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10]。夙昔之愿,于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皎日之誓[11],死生以之[12]。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13],岂敢辄有二三[14]?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15],寻使奉迎,相见非远。”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

      [1]郑县:今陕西省华县。主簿:管理文书簿册的官员。

      [2]便拜庆于东洛:就回到洛阳看望父母。拜庆:“拜家庆”的简称。回家探望父母。东洛:指东都洛阳。

      [3]冢妇:本指嫡长子之妇,这里指主妇、正妻。

      [4]短愿:小小的愿望。

      [5]永委君心:永远放在您心上。

      [6]有何罪过: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

      [7]迨:等到。壮室之秋:娶妻的适当年龄,指三十岁时。古有“三十而娶”的说法。

      [8]妙选高门:很好地选配高贵门第的亲事。妙选:很好地选择。

      [9]谐秦晋:结婚的意思。谐:和合。秦晋:春秋时,秦晋两国交好,彼此世代约为婚姻,后世就称缔结婚约为“秦晋之好”。

      [10]剪发披缁(zī):即出家当尼姑。缁:缁衣,僧尼所穿的黑色衣服。

      [11]皎日之誓:指着太阳发的誓。皎日:白日。典出《诗经·王风·大车》:“谓予不信,有如皎日。”

      [12]死生以之:死活都这样,死活都不变心。

      [13]未惬素志:不能满足向来的心愿。

      [14]二三:三心二意。

      [15]却到:再回到。华州:唐州名,治所在今陕西华县。

      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1]。未至家日,太夫人已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定。太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遂就礼谢,便有近期[2]。卢亦甲族也[3],嫁女于他门,聘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素贫,事须求贷,便托假故,远投亲知,涉历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负盟约[4],大愆回期[5],寂不知闻,欲断其望。遥托亲故,不遣漏言[6]。

      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博求师巫,遍询卜筮[7]。怀忧抱恨,周岁有馀,羸卧空闺[8],遂成沈疾[9]。虽生之书题竟绝[10],而玉之想望不移。赂遗亲知,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11]。曾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路逢内作老玉工[12],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王小女,将欲上鬟[13],令我作此,酬我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昨向东都,更无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卖此,赂遗于人,使求音信。”玉工凄然下泣曰:“贵人男女,失机落节[14],一至于此[15]。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遂引至延光公主宅[16],具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焉。

      [1]觐亲:探望父母。

      [2]遂就礼谢,勿有近期:于是到卢家去谢婚,并且商定了在短期内举行婚礼。

      [3]甲族:世家大族。

      [4]孤负:违背,背弃。

      [5]愆:错过,延误。

      [6]漏言:泄漏真实情况。

      [7]卜筮(shì):古人卜卦问吉凶有两种方法。用龟壳占卜叫做“卜”,用蓍草占卜叫做“筮”。

      [8]羸(léi):瘦弱。

      [9]沈疾:沉重的疾病。沈:同“沉”。

      [10]书题:指书信。

      [11]寄附铺:也称“柜房”,唐时多设在西市,是一种带人保管或出售珍贵物品的商行。货:卖。

      [12]内作:皇家的工匠。

      [13]上鬟:古时女子十五岁及笄,要举行一个仪式,把披散的头发梳上去,可以插簪子,表示已经成人待嫁了,称为“上鬟”。

      [14]失机落节:失落时机,意为倒霉,落魄。

      [15]一:乃,竟。

      [16]延光公主:就是郜国公主,唐肃宗的女儿。

      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既毕于聘财,还归郑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亲,潜卜静居[1],不令人知。有明经崔允明者[2],生之中表弟也,性甚长厚。昔岁常与生同欢于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间。每得生信,必诚告于玉。玉常以薪刍衣服[3],资给于崔,崔颇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诚告玉[4],玉恨叹曰:“天下岂有是事乎!”遍请亲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负约,又知玉疾候沈绵[5],惭耻忍割[6],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7]。冤愤益深,委顿床枕[8]。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生之薄行。

      时已三月,人多春游。生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9],步于西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者[10],生之密友,时亦同行,谓生曰:“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卿,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11]。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叹让之际[12],忽有一豪士,衣轻黄衫[13],挟弓弹,丰神隽美,衣服轻华,唯有一剪头胡雏从后[14],潜行而听之。俄而前揖生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15],虽乏文藻,心尝乐贤[16]。仰公声华,常思觏止[17]。今日幸会,得睹清扬[18]。某之敝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19],骏马十数匹,唯公所欲。但愿一过。”生之侪辈[20],共聆斯语,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行,疾转数坊,遂至胜业。生以近郑之所止,意不欲过。便托事故,欲回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弃乎?”乃挽挟其马,牵引而行。迁延之间[21],已及郑曲。生神情恍惚,鞭马欲回。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疾走推入车门,便令锁却。报云:“李十郎至也!”一家惊喜,声闻于外。

      [1]潜卜静居:偷偷地找了一个僻静的住处。卜:挑选,寻找。

      [2]明经:唐代考选制度,曾经分为秀才、明经、进士等科。由考察经义取中的为“明经”。

      [3]薪刍:柴草,泛指生活用品。

      [4]诚:真实情况。

      [5]疾候沈绵:病得很沉重。沈:同“沉”。

      [6]惭耻忍割:又惭愧又羞耻,只能忍痛割舍。

      [7]因由:机会。

      [8]委顿:无力支撑身体的样子。

      [9]崇敬寺:唐代长安中区靖安坊的一座庙宇。此处以牡丹著称。

      [10]韦夏卿:字云客,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大历中举贤良方正高等,官至吏部侍郎、太子少保等。

      [11]忍人:狠心的人。

      [12]让:责备。

      [13](zhù):苎麻纤维织的布。

      [14]胡雏:古代西北少数民族的少年。

      [15]姻连外戚:和后妃的亲戚结为婚姻关系。

      [16]乐贤:喜欢与贤人交往。

      [17]觏(ɡòu)止:遇见,相会。止:语助词。

      [18]清扬:本指人眉清目秀的样子,引申作为对人的褒扬之词,犹如说“尊容”。

      [19]妖姬:美丽的女子。

      [20]侪(chái)辈:同辈,引申为同行的人。

      [21]迁延:拖延。

      先此一夕,玉梦黄衫丈夫抱生来,至席,使玉脱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也。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征之[1],必遂相见,相见之后,当死矣。”凌晨,请母妆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乱,不甚信之。勉之间[2],强为妆梳。妆梳才毕,而生果至。玉沈绵日久,转侧须人[3];忽闻生来,欻然自起[4],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羸质娇姿,如不胜致[5]。时复掩袂[6],返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欷歔[7]。

      顷之,有酒肴数十盘,自外而来。一座惊视,遽问其故,悉是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面,斜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酬地曰[8]:“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9],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10],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母乃举尸,于生怀[11],令唤之,遂不复苏矣。生为之缟素[12],旦夕哭泣甚哀。将葬之夕,生忽见玉穗帷之中[13],容貌妍丽,宛若平生。着石榴裙[14],紫裆[15],红绿帔子[16],斜身倚帷,手引绣带,顾谓生曰:“愧君相送,尚有馀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言毕,遂不复见。明日,葬于长安御宿原[17],生至墓所,尽哀而返。

      [1]征:证明,征验。

      [2](mǐn)勉:勉强。

      [3]转侧须人:转侧身体都需要别人帮助才行。

      [4]欻(hū)然:忽然。

      [5]如不胜致:就好像禁不住的样子,形容弱不禁风。致:意态、神态。

      [6]掩袂(mèi):用袖遮面,此处指擦泪。

      [7]欷歔:哽咽,叹气。

      [8]酬地:浇酒在地。

      [9]韶颜稚齿:指年纪很轻。

      [10]征痛黄泉:造成死亡的痛苦。征:招致。黄泉:阴间。

      [11](zhì):同“置”,安置,安放。

      [12]缟素:穿白色的丧服。

      [13]玉穗(suì)帷:有流苏的白色灵帐。

      [14]石榴裙:形状如石榴花一样的红裙。

      [15](kè)裆:唐时妇女穿的一种外袍。

      [16]红绿帔(pèi)子:唐时妇女披于肩背的一种纱巾,多为薄质纱罗所制。长的叫“披帛”,短的叫“帔子”。

      [17]御宿原:在长安城南,是古时埋葬死者的地方。

      后月馀,就礼于卢氏[1]。伤情感物,郁郁不乐。夏五月,与卢氏偕行,归于郑县。至县旬日,生方与卢氏寝,忽帐外叱叱作声。生惊视之,则见一男子,年可二十馀,姿状温美,藏身幔[2],连招卢氏。生惶遽走起,绕幔数匝[3],倏然不见。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夫妻之间,无聊生矣[4]。或有亲情[5],曲相劝喻,生意稍解。后旬日,生复自外归,卢氏方鼓琴于床,忽见自门抛一斑犀钿花合子[6],方圆一寸馀,中有轻绢,作同心结[7],坠于卢氏怀中。生开而视之,见相思子二、叩头虫一、发杀觜一、驴驹媚少许[8]。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引琴撞击其妻,诘令实告。卢氏亦终不自明。尔后往往暴加捶楚[9],备诸毒虐,竟讼于公庭而遣之[10]。

      卢氏既出[11],生或侍婢媵妾之属[12],暂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杀之者。生尝游广陵[13],得名姬曰营十一娘者,容态润媚,生甚悦之。每相对坐,尝谓营曰:“我尝于某处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杀之。”日日陈说,欲令惧己,以肃清闺门。出则以浴斛覆营于床[14],周回封署[15],归必详视,然后乃开。又畜一短剑[16],甚利,顾谓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铁[17],惟断作罪过头。”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大皆如初焉[18]。

      [1]就礼:举行婚礼。

      [2]:通“映”,遮蔽。

      [3]数匝(zā):数周。匝:环绕一周。

      [4]无聊生:毫无生趣的样子。

      [5]亲情:亲戚。

      [6]斑犀钿花合子:杂色犀牛角雕刻而成并嵌有金花的盒子。

      [7]同心结:古时用锦带打成连环回文样式的结,用来表示忠贞不渝的爱情。

      [8]相思子:就是红豆。发杀觜(zī):可能是一种媚药。驴驹媚:《物类相感志》云:“凡驴驹初生,未堕地,口中有一物,如肉,名‘媚’,妇人带之能媚。”这是一种迷信说法。

      [9]捶楚:鞭打。楚就是荆条,这里用做动词。

      [10]遣:把妻子休掉。

      [11]出:被丈夫休掉。

      [12]媵(yìnɡ):妾。

      [13]广陵:今江苏扬州。

      [14]浴斛:澡盆之类。营:环绕,围绕。

      [15]周回:周围。封署:加封条印记。

      [16]畜:同“蓄”,收藏。

      [17]信州葛溪铁:信州,约辖江西贵溪以东、怀玉山以南地区,州治在今上饶。上饶葛溪铁精而工细。

      [18]率:一律。

      对于绝大多数唐代士人来说,人生有三大目标:其一,进士擢第;其二,娶五姓女;其三,得修国史。表面看来,其一、其三是事业追求,其二是个人爱情婚姻追求,其实不然。五姓乃李、王、郑、卢、崔,当时这五姓把持朝政,参与权力分配,形成了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权力集团。因此,只要娶到五姓女,政治前途就不可限量;反之,娶妻没获高门,那么政治前途、社会地位都会一落千丈。这种社会现实决定了唐代男子所追求的美满婚姻。当然这不是以爱情为基础的。但是,爱情从来都不是因为门当户对才会产生的。在两性关系上,唐朝是一个相对开放的时代,尤其是在士人与女妓之间。一些女妓不仅貌美,而且才华卓绝,有独立自主的爱情和人生追求。当时的中下层文人也大多在女妓那里寻得了慰藉之所,他们将自己的牢骚与失落、憧憬与追求都倾洒在与女性的对吟中。可以说,在一些官僚士人与妓女的交往中,确实是产生了真正的爱情。不过,这种爱情从来都是不被主流社会接受的。狎妓是道德所允许的,但和一个妓女结婚是不可以的。这种婚姻与爱情、个人爱情追求与社会价值实现之间的尖锐的矛盾,恰恰正是《霍小玉传》、《李娃传》、《莺莺传》这类以描写世俗爱情题材为主的传奇产生的社会土壤。

      《霍小玉传》是唐传奇中最为优秀的篇章之一。女主人公霍小玉是唐传奇中最为光彩照人的女性形象之一。她对爱情有着深深的渴望,因妙解诗书,而主动托人表达对当世才子的仰慕。她为爱的自由和爱的至上付出了努力。不期求白头偕老,只求与李益心灵相知,其微弱之躯只为爱情而存,一恸而逝,只为爱情而悲。爱之深而恨之切。临终的誓言是她满腔愤怒的喷薄而出。这一切都源于她对爱情的执著追求。霍小玉于沦落风尘之际,把生命的全部意义附丽于她明知是一个悲剧的爱情,宁可在人性的升华中毁灭,也不愿沉沦于灵魂的堕落。这是霍小玉这个艺术形象所蕴含的独特的情感力量、思想力量和道德力量。

      小说不以情节曲折取胜,而以叙述的宛曲和描写的细致见长。善于运用对比、映衬、烘托等手法,使人物形象显得鲜明、丰满。正是由于思想上和艺术上的巨大成就,明代大戏曲家汤显祖被深深吸引,并据其创作了《紫箫记》和《紫钗记》。

      (尚丽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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