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从“高石之墓”到经典爱情》作者:王开岭

  • 发布时间:2017-12-19 23:38 浏览:加载中

  •   我愿燃烧我的肉身化成灰烬,我愿放浪我的热情怒涛汹涌;天呵!这蛇似的蜿蜒,蚕似的缠绵,就这样悄悄偷走了我生命的青焰。

      我爱,我吻遍了你墓头青草在日落黄昏!我祷告,就是空幻的梦吧,也让我再见见你的英魂。

      ――石评梅

      1

      知道高君宇与石评梅是在1985年。夏天。

      一个少年中午放学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急急调好收音机,咬着饭团噙着泪光,听一位女播音员讲述20世纪初北平的一段倾城之恋。

      那是怎样哀恸的冰雪之恋呵:“生前未能相依共处,愿死后得并葬荒丘。”

      那是怎样令人欷?[的红颜挽歌呵:“这时候,君宇君宇,你听谁在唤你?这时候,凄凄惨惨,你听谁在哭你?君宇,今夜你一定要入梦来,一定来呵……”

      这故事陪伴了少年一个雨季。

      夏天结束时,他迎来了16岁的初恋。他偷偷恋上了那个美丽而短命的梅,恋得热烈、绝望、深不可测。少年竟懂得写诗了,厚厚的日记,写得吃力而脸色苍白。

      10年后的某天,当诗人和一个女孩坐在一起,抚摩老去的日记,不禁再次被那些分行的汉语感动。“爱情是一场美丽的疾病。”女孩的声音忧郁而沙哑,像从很久以前飘来的一片羽毛。

      听一下她的故事,好么?对方说。

      2

      不错,爱情是一场美丽的疾病。

      70年前的那场病夺去了中国现代史上两颗璀璨的星子。一个是北大才子,共产党人高君宇,一个是誉满京华的女诗人石评梅。

      1920年,在一次山西同乡会上,两人邂逅并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因高奔波于事业,彼此接触并不多。

      1922年,高君宇政治上最忙碌的一年。从苏联回国后,先后出席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成立大会和中共“二大”,并当选为中央委员。此间还参与领导了“京汉铁路大罢工”。

      这一年,石评梅却是在痛苦中熬过的,一个叫吴天放的人在感情上欺骗了她。突如其来的梦魇冻结了评梅快乐的天性和青春活力,悔恨与羞辱中,她抱定独身的决心,誓不论嫁……不久,当君宇将一枚题有“满山秋色关不住,一片红叶寄相思”的枫叶赠予评梅时,她竟挥泪写下“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鲜红的叶儿”,退了回去。

      陶然亭。

      位于北京城西南,永定河畔,本是古刹慈悲庵所在,风景怡人,但战乱以来,坟茔累累,荒草肆虐,成了无人问津的野地。陶然亭对高石来说,有着特殊的私人意义,数年间,两人不知多少次相约来此,散步,谈心,吟诗……陶然亭成了“高石之恋”最亲密最知情的见证!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光,留在了这块安静之地。

      谁曾料,现代史上最悲怆的爱情挽歌即要在此上演了。

      1925年1月5日,星期一。评梅陪君宇雪后游陶然亭。湖山空旷,雾野迷蒙,不久前,君宇在筹备“国民会议促成会”时突然病倒,此时身体十分虚弱。评梅挽着他走走停停,内心各有说不清的惆怅和隐痛……突然,君宇举起手杖,指向葛母墓旁一片空地:“请记住,珠(评梅小名),若我有一天会死,就请把我葬在这里吧。”

      谁知,竟一语成谶。

      仅过两个月,3月15日,高君宇在北平协和医院因猝发盲肠炎去世,享年30岁。

      他是在夜里悄然走的,无人在场,伴他的只有那枚风干的红枫和凌晨的寒意……他是在寂寞中死去的,怀着对评梅的无限眷恋和殷殷期盼,留下的只有三行诗: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

      山西青年高君宇,就这样魂消影绝,告别了苦苦追求的女子,告别了刀光剑影、风声鹤唳的政治。不,来不及告别!

      评梅来了,带着被噩耗震醒的爱,永远迟到了。她不顾众人劝阻,一次次哭晕在病榻前。“君宇,为何那时候你柔情似水,我却心硬如铁……为什么你不血染沙场、马革裹尸,为什么你不去殉你的事业,偏偏是病死,在这动乱的岁月,在这谁都顾不上你的时候……”任凭她怎样恸喊,那具冰冷的躯体已不能回答她什么了。

      按评梅的要求,君宇葬于陶然亭。

      “君宇,我无力挽住你迅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泪流到你的坟头上,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

      这是评梅亲自题写在墓碑上的话。

      陶然亭太冷静了。高君宇太孤独了。

      此后3年里,不管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每个周末,每个清明,评梅都到陶然亭畔哭君宇。对无枝可栖的灵魂来说,这儿就是她的家。

      “我的热泪为何救不活冢中的枯骨为何唤不回逝去的英魂,这怯懦无情的泪有什么用?”

      她的泪快要流干了,加上生活贫寒,她虚弱的身体每况愈下。

      这一天终于来了。

      评梅在给师大附中上课时突然晕倒,不省人事。1928年9月30日,一条讣告出现在北平各大报纸上:“京都一代才女石评梅先生因患急性脑炎,病逝于协和医院。享年廿七岁。”

      评梅死了。从发病到辞世仅仅12天。她和君宇竟是在同一家医院,又几乎同一时刻――凌晨两点一刻离去的。

      评梅真的死了。带着那洒脱的文采、清幽的天性,结束了冷艳传奇的一生。她匆匆去追心爱的人了。

      从南方赶来的庐隐等人,根据评梅生前的心愿,将之葬在陶然亭君宇的墓旁。用的是一模一样的白玉剑碑,篆刻“春风青冢”四字。

      “生前未能相依共处,愿死后得并葬荒丘”。两个备受思苦折磨的人,终于得以厮守了。

      3

      女孩沉默半晌,说:“太感人了。就像杜鹃啼血、黛玉葬花给人的感觉,那么的冷,那么的静,爱得那么纯粹,那么目不转睛……总之,有一种经典的美。”

      我若有所思。她让我隐约想到了一个词:经典爱情。

      何谓经典?

      虽一时无法定义,但脑子里迅速闪过一连串熟悉的角色:哭长城的孟姜女,《孔雀东南飞》里的刘兰芝,《钗头凤》里的陆游和唐婉,化蝶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和朱丽叶,小仲马笔下的“茶花女”,等等。

      他们都有一共性:爱情的核心在于务虚而非务实,在于牺牲而非保全――生命为爱而来,为爱而去。在爱的敌人面前,他们不妥协,敢于作孤注一掷的付出,体现了一种绝对精神和宗教体征,一种肝胆相照、至死不渝的悲剧美。

      人群中有一个现象:务虚者反而充实、高蹈,务实者反而虚脱、萎靡。

      今人尝试“经典爱情”的机会越来越小了。

      和前者那种宁折不弯、玉石俱焚的“硬碰硬”的傻气相比,今人机灵多了,乖巧与软和多了――感情上更讲策略与技巧,更熟谙实用之道,更追求变通和利益最大化。老成持重、圆滑世故成了今人精神成熟的标志,故有人称现代人一生下来就是老人。

      爱情主题,正蜕变为一种物化的性别联盟和性别消费。任何问题上,今人都是算术的好手,都要合计成本和收益,都鄙视亏损、主张赢利,爱情也不例外。由于掺和了经济学元素,现代爱情普遍背叛了天然的诗意逻辑,丧失了自然纯度和几千年的精神光泽,沦为商业生态下的性别产品。孰不见大街上流行的小册子,诸如《怎样写情书》《恋爱成功秘诀XX例》《初涉爱河导游》,孰不见报纸征婚的“条件”及电视“非常速配”……莫非现代人已完全吃透了爱情?坐穿了爱情牢底?这实际上已把爱情归于一项有形的实业来经营,甚至不惜加入技术手段――实在是天大误会!

      现代人缺少什么?

      缺少务虚的宗教精神和理想主义,缺少血性缺少疼痛缺少玉石般的品格和誓言,缺少不畏势不重利不惜命的义气和骨钙,缺少赤裸的激情和专注的秉性。

      甚至缺少眼泪。

      无论政治、文化、艺术,还是信仰和爱情,现代社会都缺少英雄和圣徒。

      我不禁一次次遥望20世纪初那片风景,像古希腊一度成为智者和缪斯的“伊甸”一样,此乃中国历史上最富魅力的生命创意时代。它不仅诞生了梁启超、谭嗣同、秋瑾、林觉民、蔡元培、陈独秀、鲁迅、胡适、瞿秋白、郁达夫……这些舍我其谁、咯血请缨的精神刺客和猛士,也贡献了萧红、石评梅、庐隐、张爱玲、阮玲玉、林徽因……这样的冰雪才女,乃至还出现了“革命与恋爱并不矛盾”(周恩来语)的“高石之恋”。

      从生命行为上看,他们中文人更像文人,志士更像志士,英烈更像英烈。他们比今人爱得要深、恨得要深、理想要深、扎根生命要深。他们生存简单,灵魂纯真,内心独立,精神自治,不造作不伪饰不压抑,坦坦荡荡,侠胆柔肠,情深义重……这种心态、人格离艺术和宗教最近,距功利和交易最远。正由于这些基因,在他们身上,欢乐和疼痛、理想与苦难才如此密不可分;其道路才危机四伏,充满笔直和坎坷;其生涯故事才更激昂、更壮美。

      无论才华、品格,还是灵魂纯度、精神定力,今人都相形见绌、力不从心了。

      说到底,现代爱情与经典爱情相比,仍是一个有无信仰的问题。对纯粹和绝对的爱情,对古老的爱情神话和价值观,信还是不信?现代人大都是不信的,怀疑、冷漠、松懈、揶揄、自嘲,以不屑的眼光乜斜一切……这种玩世的态度使其无法再在精神上恪守与捍卫什么,心性慵散,惰性十足,琐碎的利益和肤浅的享乐像白开水冲淡了灵魂的浓度,内心的庄重和虔诚在逻辑上被消解了,他们再也端庄不起来、神圣不起来、峭拔不起来……由信到不信,今人的情感思维已遭到质的损坏。

      如果说,经典爱情表达了一种献身精神,现代爱情则暴露了一种占有欲望。经典爱情是“亏损”的,现代爱情是“赢利”的。

      我常常想到普希金,爱情在这位天才身上竟占了那么大体积,竟以性命与爱的敌人决斗。他是我以为最纯真最有尊严的男人之一。谁有资格去指责他的“冲动”和“鲁莽”呢?

      爱情从来就不是利害的选择问题,而是一种纯粹的信仰,一件怎么追求和妄想都不过分的事。我曾在一篇小文中道:“我是一个极不实用的人。我一直深信世上该有一种纯粹‘为了爱’的爱情,绝对的倾心,绝对的投入,绝对的感情用事,绝对忠诚无怨,绝对美丽而慷慨……”朋友说:“你太浪漫。不是生得太早就是太晚,不是太超前就是太过时了。”朋友没有贬义,的确,走在物欲汹涌的大街上,我常有一种落伍和被遗弃的感觉。正像洪峰所说:我的脸上溅满行人驶过的尘土。

      但我宁愿。信仰就是愿意信仰,这和命定的精神气质有关。而一个本质上极简单极“愿意”的人,世界是拿他没办法的。

      4

      一个像要落雪的傍晚,女孩突然问:世上什么最冷?

      我想不出。她叹口气,低低说:被背叛女子的眼泪,尤其才女。才女的伤口更深。

      我问:在你印象里,她们是谁?

      “萧红,张爱玲,阮玲玉,还有你提过的石评梅……”她继续道――

      她们是美的,她们也是寂寞和受伤的。美和才华使之纤弱憔悴,像草间的蝴蝶、夜晚的蟋蟀,远离白天和尘嚣……她们生来就落在花园里,生来就是为了爱……她们实在太安静了,心地善良又无法自卫,她们的身体里永远住着无声无尽的大雪,在诉说,在倾听……她们不属于哪个时代,可每个时代都传播她们的花粉和体温……她们是古典的,也是未来的。

      三毛也死了。这个时代还配不上她,那样纯粹的植物是绝难存活的。她的现身本来就是误会,一次美丽的“搭错车”。

      末了,她说了段令我感动的话:

      “真正的好女子,不仅男人喜欢,女人也喜欢,我宠爱她们胜过自己……可少有优秀的男人配得上她们。上帝真是残酷,派出了她们却没同时送另一种男人到这世上,所以,她们的爱注定是一场疾病,注定要在疾病中夭折,生也孤零,死也孤零……”

      我无言。这时,雪落了下来。

      1995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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