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玉麟家训》原文翻译与评析

  • 发布时间:2017-11-02 11:58 浏览:加载中

  •   [撰主简介]

      彭玉麟(1816-1890),字雪琴。湖南衡阳人。初参与镇压湖南新宁李沅发起义。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从曾国藩创办湘军水师。次年春夏间,参加湘潭之战获胜,以知县用。继随军攻陷岳州(今岳阳),升同知。五年(公元1855年)授湖北武汉和浙江金华知府,留营又以道员记名。后历授按察使、布政使、巡抚、兵部右侍郎、署两江总督,均力辞不受。彭氏为人耿直,刚正不阿,淡泊名利,嫉恶如仇,常常微服私访,严惩不法之徒,有“彭青天”之美名。在治家方面亦极严格,其子违犯军令被处斩,不徇私情。

      多读经史可戒浮躁之气

      [原文]

      悉近从质庵师读,慧眼可贺。质庵为人朴讷[1],学问经济[2],比关闽濂洛[3]。弟当听兄嘱咐,明师之益,三复白圭[4],三绝韦编庶可已[5]。若徒一剌贽见[6],用以标榜门第[7],兄所深恶痛恨者也。来书喜作排奡文字[8],佶屈聱牙[9]。得昌黎之形似[10],而尚有人间烟火气。予近读何子贞文[11],酷爱其拗很似半山[12],有傲兀不群之概[13],亦足觇其为人矣[14]。弟之一枝笔,非无倔强不驯之气[15],犹当戒其浮躁[16]。宜多读史迁文字而力摹之[17],则病处可医矣。承询读经秘决,无他,兄但知攻苦能耐耳。堂上有训[18],嘱勿兼营并骛[19],兄常奉为圭臬[20]。一字未悟,深思之;一句未通,明辨之。以研寻义理为本[21],考据名物为末[22]。偶有不洽于心,能穷年累月而为之,务使一经通后,再读他经。初生厌倦,近觉醇然[23]。弟能仿我所为,当有所妙悟耳。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朴讷:朴实而不善言词。

      [2]经济:经国救民。

      [3]关闽濂洛:宋明理学的主要流别,分别指关中张载,闽中朱熹,濂溪周敦颐,洛阳程颢、程颐。

      [4]三复白圭:语出《论语·先进》“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后来借以形容一个人的言行十分谨慎。

      [5]三绝韦编:古时无纸,以竹简写书,用皮绳编缀,故称韦编。后因此作为古代典籍的泛称。三绝:多次断绝。

      [6]一剌贽见:一点现成的见解。

      [7]门第:家族之等级。

      [8]排奡:文章有力。

      [9]佶屈聱牙:文句拗口。

      [10]昌黎:指唐代思想家、文学家韩愈

      [11]何子贞:指晚清书法家、文学家何绍基。

      [12]半山:指宋代思想家、文学家王安石

      [13]傲兀不群:高傲不合群。

      [14]觇:偷偷地察看。

      [15]倔强不驯:固执不服管束。

      [16]浮躁:轻浮急躁。

      [17]史迁文字:指《史记》作者司马迁的文章。

      [18]堂上:父母双亲。

      [19]兼营并骛:三心二意,精力不集中。

      [20]圭臬:比喻准则、典范。

      [21]义理:经义名理,即理学。

      [22]考据:也称考证。指对古籍文字音义及古代名物典章制度等进行考核辨证。

      [23]醇然:淳朴;厚道。

      [译文]

      得知你近来跟从质庵先生读书,眼力不错,值得祝贺。质庵先生为人朴实稳重,言语不多,但做学问和经国济民之术可以与宋代大学者张载、朱熹、周敦颐、程颢和程颐等人相比。你应当听我的嘱咐,跟从明师的收益就像做到说话十分谨慎,广泛阅读古代典籍一样。如果仅仅有一点现成的见解,就用来标榜自己的等级名分,这是我所深恶痛恨的事情。你在来信中喜欢写语气铿锵有力的文字,但文句拗口难懂。学得了唐代学者韩愈文章的皮毛,但还有一些尘俗习气。我近来阅读何绍基的文章,酷爱他不合格律的笔调,很像宋代学者王安石,有一种脱俗超群的气慨,也足以察其为人。弟弟你的文笔不是没有一种固执不驯之气,而是还应当戒其轻浮急躁的缺点。这就需要多读《史记》作者司马迁的文章而着力模仿,这样你作文的毛病就可以逐步得到改正。承蒙你询问阅读经典书籍的秘决,没有别的法子,我只知道要吃苦耐劳。父母曾经教训过我们,不要三心二意,应当专心一意做好每一件事,我常常把这些教诲之话奉为准则。读书要做到一字不懂,就加以深刻思考;一句不通,就加以明确辨析。以研寻经义名理为本,以考证辨析古籍文字音义及名物典章制度等为末。偶有不融洽于心的地方,要做到终年累月坚持不懈地钻研,务必将一种经书弄懂弄通之后,再阅读其他经书。这样做起初确有厌倦感,后来觉得也就很自然了。弟弟你如能仿照我的法子去做,应当会有绝妙的体会。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强调,阅读钻研古代经书、史书,须有一种专注而又耐心的精神,绝不能三心二意,什么都想学,也不能满足于一知半路,更不能自以为是,耽误学业。

      读书既应勤奋又应敬重师长

      [原文]

      读书当如刺绣,细针密缕处方见工巧。若一编在手,随意乱翻几页,抄摘几章,则此书之大局精处,茫然不知也。走马看花,骚雅不取[1],即此意也。为学又不可求速效,能困心衡虑[2],便有郁积思通之象。愚公移山[3],非讥其愚,直喻其智。是以聪明多自误,庸鲁反有为耳[4]。徐穆堂、王心庐两君,虽少晋接,闻名已久,大约为尔之师[5],尚不辱没[6]。盖两君不徒博雅能文,其醇厚宏通,已非弟能窥其堂奥者矣[7]。宜常存敬畏之心,不可甘自暴弃,慢亵尊长[8]。于师道上尽一分,便是一分学,尽十分,便是十分学。日课不可间断,遵照定例以限制之。亦复得益,师课之严便是。进功之阶,因循苟且,非愿闻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骚雅:指诗文之才。

      [2]困心衡虑:心意困苦,思虑阻塞。意思是尽心竭虑,经过痛苦的思考。

      [3]愚公移山:古代寓言。比喻有志竟成,人定胜天。

      [4]庸鲁:平庸愚鲁。

      [5]尔:你。

      [6]辱没:玷辱。

      [7]窥:从小孔或缝隙中看。堂奥:引申为深奥的道理。

      [8]慢亵:怠慢轻视。

      [译文]

      读书应当如刺绣一样,细针密线之处才能看到工巧所在。如果一部书卷在手,随意乱翻几页,胡乱抄摘几章,那么对这部书的主旨精要,就会茫然不知所在。平常人所说的走马观花,对诗文之才不能真正吸取,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做学问又不可以求速效,图省事,能够尽心竭虑,经过痛苦的思索,便会产生一种有了疑义急待解决的感觉。古代寓言中所说的愚公移山的故事,并不是讥笑愚公的愚蠢无知,而是比喻他的聪明智慧。因此自古以来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反而被聪明所误,自以为平凡愚鲁的人往往反而大有作为。徐穆堂、王心庐二位,我虽与他们很少接触,但闻名已久,大约他们作为你的老师还不算玷辱你的才华。这两个人不只是博雅能文,其淳朴厚道,宏远贯通,已不是弟弟你能窥见到他们的深奥学问所在的。你应当对他们常常存有敬畏之心,不可甘愿自暴自弃,怠慢轻视尊长。你能于师道这个问题上尽一分力,便能得到一分学问,尽十分力,便能得到十分学问。日常课程不可间断,遵照老师所制定的计划时刻去要求自己。如还要有所收益,就在于老师更加严格地授课了。成功的途径如果是因循苟且,不思奋发上进,这是我不愿意听到的。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告诫其弟,在读书学习的过程中必定会碰到许多困难,关键的问题是不要自以为是,满足于一知半解。此外,如能把尊敬师长的问题解决好,学业就会日有长进。这种把读书与做人看做是相互影响的辩证观点,至今仍可借鉴,并能从中得到启发。

      读书应重在真才实学

      [原文]

      帖括为进身之阶[1],吾深耻之。第以承堂上欢[2],求禄所以养也,竟优为之,今吾得之矣。当求为人之学,决不愿再扶墙摩壁[3],役役于考卷截答小题之中[4]。弟素英俊能绍叔之箕裘[5],文气近乃清爽异常,诗亦稳妥,但词句中间有平沓不超脱为文家所忌者[6],宜痛改之。云读史迁文,日有心得可贺。盖史迁叙事,纵横捭阖[7],奔放峥嵘[8],各极其妙。愿弟勿以一知半解,沾沾然自喜。当领悟文中奥旨[9],务使神与体会[10],则他日下笔,气势充畅,才情横溢,有如火如荼之概,成就可期。切不可安于庸鄙[11],排剔敷衍[12],专求媚世炫俗[13],靦颜于吊渡映带之间[14],以考卷误终身如兄也哉。挚蛟前亦泥余改小考文[15],兄实怏怏[16]。总之,吾所望于族中子弟当务其大者、远者,毋徒汲汲于进学以自慰[17]。文章不朽,传之名山者多矣。闱墨试帖[18],趋时之技艺,必固求之抑末矣。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帖括:唐代考试制度规定,明经科以“帖经”试士。后因应试的人多,考官常选偏僻的章句为题,考生因取偏僻隐幽的经文,编为歌诀,熟读记忆,以应付考试,故叫帖括。

      [2]第:但。堂上:父母的代称。

      [3]扶墙摩壁:比喻依靠别人的支助。

      [4]截答:分段回答。

      [5]绍:接续;继续。箕裘:儿子克承父业。

      [6]平沓:平和拖沓。不超脱:不高超脱俗。

      [7]纵横捭阖:比喻上下左右、东西南北,无拘无束,伸缩自如。

      [8]峥嵘:高峻挺拔。

      [9]奥旨:要旨。

      [10]神:人的意识和精神,表情气色。体:事物的本体、主体,文章的样式、风格。

      [11]庸鄙:平凡低下。

      [12]排剔:排斥剔除。

      [13]媚世炫俗:取悦世人,在大众面前炫耀。

      [14]吊渡映带:比喻学问不扎实,雕虫小技、上不了大雅之堂。

      [15]泥:拘泥。

      [16]怏怏:不满意;不服气。

      [17]汲汲:急切的样子。

      [18]闱墨:科举制度自明代以来,会试考官选定中式文字,编刻成书,清代称为闱墨。试帖:唐代考试制度规定,明经试士,试卷上抄录经书一段并用纸覆盖,在纸中间裁开一行,使应试者根据显露字句补上下文。

      [译文]

      对于那些将熟读硬记偏僻隐幽的经文作为进身阶梯的人,我本是深恶痛绝的。但为了获得父母的欢心,求取俸禄来赡养他们,因而我在这方面做了艰苦的努力,这一点今天我已经达到了。现在应当求得为人之学,绝不愿再依附别人、畏手畏脚,奔走钻营于分段回答的试题之中。弟弟你一直是英俊之才,能够延续叔父的聪明智慧,文气近来显得清爽异常,诗也作得相当好,但词句中间还有平坦拖沓不能高超脱俗之处,这是为作文的人所忌讳的,你应当对此加以痛改。你告诉我读司马迁《史记》中的文章,每天都有心得,这值得高兴。这是因为司马迁在《史记》一书中记叙历史事件,纵横自如,热情奔放、高峻挺拔,都很绝妙。我希望你不要一知半解就沾沾自喜。应当领会体察文中的主旨,务使形式与内容都融合在一起。如能做到这样,以后下笔作文,就会气势充裕流畅,才情横溢,具有一种如火如荼、不吐不快的气概,成就也就指日可待了。万万不可满足于平庸低下,排剔敷衍,专求取悦世人、在大众面前炫耀,以至于因雕虫小技而感到惭愧,如我一样为考卷误了终身。挚蛟以前也拘泥于靠我给他改小考文章,我心里其实感到很不是滋味。总之,我希望族中子弟应当务其大者、远者,不要仅仅急于进学以图自我安慰。自古以来文章不朽,流传于后世的多的是。科举考试中呆板不实用的填空文字,是赶时髦的雕虫小技,你一定要追求这种东西那未免趋于末流了。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明确指出,不应一意追求科考成名,因为那些空洞呆板的东西对于修身处世没有多大用处。一个读书人,应当做到脚踏实地,具有真才实学才靠得住。这种求实的治学观,是当今那些在学问上投机取巧、哗众取宠,不在形成自己学术体系方面下工夫的人应学习的。

      作诗宜先学一体

      [原文]

      闻弟酷爱吟咏,诗才清逸,笔与元遗山近似[1]。但不可乱翻各家集,汩没性灵[2],须先学一体,不可各体同学。兄学诗,五古则规摩《文选》[3],七古则祖述昌黎[4],五七律喜读杜作[5],兼求苏、黄[6],自不敢谓功夫深,门径捷,要亦求吾之所嗜[7],随性之所近耳。对于选本,万不可读,以其不专,看之反无把握耳。所寄近作,迩来以事极繁冗[8],祇批十之二三[9]。然弟之旨趣,已为兄窥测[10],愿再勉于暗然尚之意[11],少年人大忌牢骚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元遗山:指金代诗人元好问。

      [2]汩没:淹没。

      [3]五古:即五言古诗,始于东汉,迄魏晋形成高潮。至唐更趋精密。与七言诗同为古典诗歌的主要形式。《文选》:又名《昭明文选》,南朝萧统编,选自先秦至梁各体诗文,分三十七类,计三十卷,为中国现存最早的文学总集。

      [4]七古:即七言古诗,始于汉代民间歌谣,与五言诗同为古典诗歌的主要形式。昌黎:指唐代思想家、诗人韩愈。

      [5]五七律:分别属于五言诗和七言诗中一种用词格律工整的诗。杜作:指唐代诗人杜甫的诗作。

      [6]苏:指宋代诗人苏轼。黄:指宋代诗人黄庭坚。

      [7]嗜:爱好。

      [8]迩来:近来。繁冗:繁忙复杂。

      [9]祇:同“只”。

      [10]窥测:看出;猜测到。

      [11]暗然:暗地;闭绝。尚:喻自谦不表露于外的意思。

      [译文]

      听说弟弟你酷爱吟咏,诗才清新安适,笔调与金代诗人元好问近似。但不可乱看古代各家诗集,以免淹没自己的秉性灵感,须先学一种诗体,不可以各种诗体同时学。我学作诗,五言古诗则学《文选》,七言古诗则遵循唐代诗人韩愈的风格,五七律诗喜读唐代诗人杜甫的作品,兼求宋代诗人苏轼、黄庭坚两人的精华,自不敢说功夫深厚,方法敏捷,只是重在寻求自我喜好,随本性的相近而已。我对于古代诗歌选本,绝对不敢阅读,目的就是为了求得一个“专”字。看了这些选本之后,反而没有作诗的把握了。你寄给我的新近所作的诗,近来因为事务极为繁忙,我只批改了其中十分之二三。即使如此,弟弟你作诗的主旨和兴趣已经被我看破,愿你再勉力于暗自谦逊之意,因为年轻人最忌的是牢骚太多。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指出,作诗与作文一样,起初都离不开模仿别人尤其是古代大家的手法,但不可多种体裁一同学习,应当做到先学一体,注重于一个“专”字。进而,他以自己学诗作诗的亲身体会对其弟加以细心指导,可谓具体又切合实际。

      学书法有了基础之后应博取众长

      [原文]

      近阅来书,字体苍劲似柳州[1],可见致力已深。但兄谓弟之笔意,苍劲处太觉瘦削,宜将颜真卿书《郭家庙》参入[2],魄力雄浑,似较沈著[3]。朴盦近鬻书自活[4],临池泼墨,求者踵接[5]。其所书直抚《云麾碑》项背[6],超卓可喜。离弟家甚近,盍访之作师作友[7],都有裨益。兄近日托渠挥洒一幅[8],悬之中堂[9],朋从多激赏之[10]。谓渠笔意孤高,百世后必与笼鹅争誉[11]。吾家旧拓庙碑[12],圭角峭厉[13],存东厢笥中[14]。此数十幅,为我赠渠二页,以喻钦敬耳。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柳州:指唐代思想家、诗人、书法家柳宗元

      [2]颜真卿:唐代书法家。初学褚遂良,后从张旭得笔法,正楷端庄雄伟,气势开张,行书遒劲舒和,自成一格,人称“颜体”。

      [3]沈著:沉着。

      [4]朴盦书:出卖字画。

      [5]踵接:前后相接,比喻来者之多。

      [6]《云麾碑》:亦称《云麾将军碑》。由唐代书法家李邕撰文并书。

      [7]盍:何不。

      [8]渠:他。

      [9]中堂:厅中央。

      [10]朋从:朋友和下属。

      [11]笼鹅:以笼置鹅,语出《晋书·王羲之传》。后以指王羲之以字换鹅之事,此代指王羲之。

      [12]拓:用纸摹印金石器物上的文字、花纹。

      [13]圭角:圭的棱角,犹言锋芒。峭厉:陡峻。

      [14]东厢:东边的房子。笥:盛衣服的方形竹器。

      [译文]

      最近读你寄给我的信,字体苍劲近似于唐代书法家柳宗元,可见你对于练书法已花了很大的工夫。但我认为弟弟你的笔意,苍劲处太觉瘦削,宜将唐代书法家颜真卿所书《郭家庙》的特点揉和进去,这样就能雄浑有力,似乎会沉着一些。朴盦近来以卖书画自食其力,临池泼墨,即兴作字,向他求取字画的人一个接一个。他的书法就快达到唐代书法家李邕所作《云麾将军碑》的境界,高超卓绝,可喜可贺。他离你家很近,何不去拜访他,请他做友做师,对你都有好处。我近日托他挥毫书写一幅字画,悬在大厅中央,朋友和下属们大多对其赞叹不已。说他笔意独特,千百年后必然可与王羲之的声誉相比。我们家旧拓庙碑,锋芒陡峻,存在家里东边房间盛衣服的方形竹器中。在这数十幅字中,你可以代替我赠送两页给他,以示钦佩敬慕之情。

      [评析]

      彭玉麟的书法自成体系,他对于中国传统书学流派有过深入的钻研,所以能切中要害地指出其弟书法之缺陷,进而建议他吸取古人之长以补自己之短。这种细致具体的指导方法,胜过长篇累牍而又空洞的说教。

      读书学习宜求专一

      [原文]

      余前遇曾帅[1],尝语用功譬若掘井[2],与其多掘数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吾弟之病,病在掘井太多而皆不及泉,此后勿求博雅[3],当求专一。况读书之道,只有两件事。一为进德,一为修业。进德以诚、正、修、齐为归宿,修业以谋生自卫为正鹄。农人竭耕耘之勤,虽岁荒必有所获;商贾尽运输之谋,虽积滞必有所通。士果能黾勉其所学[4],何患不食禄于朝[5],教授于乡哉!所患者,但冀丰年而不知稼穑之苦[6],但冀居奇而不知贸迁之理[7],是与士之尸位素餐而无实学者何以异[8]?是以学戒旁骛[9],学戒虚伪。吾弟知之,务必打起精神,专攻一经专治一学,随时随地以艺多不养身自勉,以曾帅掘井太多为炯戒[10],则事无不成矣。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曾帅:指曾国藩。

      [2]尝:曾经。

      [3]博雅:广博清雅。

      [4]黾勉:努力;勉力。

      [5]食禄:吃俸禄、薪水。

      [6]冀:希望。稼穑:农事的总称。

      [7]居奇:积存俏货。贸迁:贩运;买卖。

      [8]尸位素餐:居位食禄而不理事。

      [9]旁骛:广泛追求。

      [10]炯戒:明白的鉴戒。

      [译文]

      我前不久遇到曾国藩大帅,他曾经说用功譬如掘井,与其多掘数井而都见不到水,何不老守一井力求见水而用之不尽、取之不竭?弟弟你治学的毛病,就在于掘井太多而都不能见到泉水,也就是想学的东西太多而都不能取得成效,此后不要一味追求广博清雅,当求专一。况且读书之道只有两件事,一是为了养成良好的品行,一是为了经营自己的职业。养成良好的品行就是以诚实、正派、修身、齐家为归宿,经营自己的职业就是以谋生自卫为正确的目标。农人竭力耕耘,虽然年岁不好但必有收获;商人谋划贸易,虽然货物积滞但必有流通之利。同样,读书人如果能致力于他的学业,还担心什么不能在朝廷领取俸禄,在乡村传授学问呢?所令人担心的毛病是,只希望五谷丰登而不知道农事之苦,只希望囤积居奇而不知道买卖之理,这与做官的人居位食禄而又无实际学问有什么不同呢?因此,为学应戒用心不专,为学应戒虚伪浮躁。弟弟你要知道这个道理,务必振作精神,专攻一部经书、专治一门学问,随时随地以“技艺多反而不能养活自身”的道理来自勉,以曾国藩大帅的掘井太多而不见水的比喻为明鉴。如能做到这样,那么做什么事情也都没有不能成功的了。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告诫其弟,做学问不应三心二意、什么都想学,应当求一个“专”字,持之以恒,一步一个脚印,必有成就之日。

      为学之道在于侧重义理一途

      [原文]

      弟以醉心考据之学[1],对于前函有所责难。我恨不能生双翅飞回家乡,与吾弟当面恺切劝导一番[2]。夫考据之学,未尝不可炫世骇俗[3],自命淹博[4],无奈不切实用何。西汉迄今,儒生各趋一途,义理[5]、考据、词章[6]三者互相诋毁,吾则专主义理,以为学问在乎修齐[7],修齐在乎经史[8],经史之习学,但当研究义理,专一而不给。所谓明者独见,不惑于朱紫[9];听者独闻,不谬于清浊。故离朱不为巧眩移目[10],师旷不为新声易耳[11],窃愿意焉。尝读文集,则目之所见,惟韩集[12],耳之所闻,惟韩文[13]。诸子百家,汗牛充栋而无所欲[14],非韩之外无文章,乃守约而求其专耳[15]。一集已读完,然而再读他集。行之数年,乃悟处世立身之道,而叹赵普以半部《论语》辅赵宋[16],非无因也。乃弟计不出此,文喜点染,章取堆砌,靓妆华服非不美[17],庸脂俗粉,益形其丑耳。即渊博宏深,亦不过为雕龙,为绣虎,非廊庙之器[18],非栋梁之材也。是犹农人稼穑朴野而尚质[19],纨袴膏粱都丽而尚文[20],一为民福而一为国蠹也[21]。弟其熟思之。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考据:也称考证。指对古籍的文字音义及古代的名物典章制度等进行考核辨证。

      [2]恺切:符合事理;切实。

      [3]炫世:光耀于世人。骇俗:使世人惊骇。

      [4]淹博:深入广博。

      [5]义理:宋以来理学称为义理之学,简称为义理。

      [6]词章:诗文的总称。

      [7]修齐:修身齐家。

      [8]经史:儒家经典和历史学。

      [9]朱紫:比喻正邪、是非、优劣。

      [10]离朱:人名,古之明目者。《孟子·离娄上》作离娄。汉赵岐说:“离朱者,古之明目者,即离娄也,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

      [11]师旷:春秋战国时晋国乐师,生而目盲,善辨声乐。

      [12]韩集:指唐代思想家韩愈的文集。

      [13]韩文:指韩愈的文章。

      [14]汗牛充栋:形容书籍很多,搬运时可使牛出汗,收藏时能塞满屋子。

      [15]守约:掌握要领。

      [16]赵普:宋初宰相,晚年读书甚勤,手不释卷,死后家人发箧取其书,仅《论语》二十篇。赵宋:指赵宋封建王朝。

      [17]靓妆:美丽的妆饰。

      [18]廊庙:廊,殿堂四周的廊;庙,太庙。都是古代帝王和大臣用以议论政事的地方,后因此称朝廷为廊庙。

      [19]稼穑:农事的总称。

      [20]纨袴:古代贵族子弟的华美衣着。膏粱:精美的食物。

      [21]国蠹:国家的蛀虫。

      [译文]

      弟弟你醉心于考证古籍中的文字音义及古代名物典章制度等方面的学问,对于我前次给你的信中所说的话有所不满。我恨不得生出双翅飞回家乡,当面对你切实地劝导一番。考证之学,未曾不可获得荣耀、震骇世人,并自认为深入广博,无奈它不切实际。自西汉至今,有学问的人各趋一途,而义理之学、考证之学、诗文之学这三者互相诋毁,我则专主义理之学,其理由是做学问的目的在于修养身心、理好家政,要修养身心、理好家政,就要靠经典之学和历史之学,学习经学和史学,只当研究义理,专一而不可替换。所谓眼明的人能看到独特的事物,不被缤纷的色彩所迷惑;耳聪的人能听到独特的声音,不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干扰。所以离朱能不为各种眩目色彩而转移视线,师旷不为新的乐曲而改变自己的音乐趣味。这就是由于他们内心深处有自己的主见。我曾读过古人的文集,而眼睛所看到的,唯有唐代思想家、文学家韩愈的文集,耳朵所听到的,唯有韩愈的文章。对于诸子百家,书籍浩如烟海,我却没有想要都去精读,并非除韩愈之外无文章可读,这就是为了做到掌握要领而求一个“专”字而已。读完了一集,然后再去读其他集子。这样坚持几年,才领悟出处世立身的根本,从而感叹宋初宰相赵普晚年读书勤而又专,以《论语》二十篇辅佐赵宋王朝,并非是没有原因的。然而,弟弟你就考虑不到这一点。文字喜欢点缀渲染,文章采取堆砌的办法,不得要领,美丽的妆容、华丽鲜艳的衣服并不是不好看,只是打扮庸俗,越发显露出其丑了。即使表面看来学问渊博宏深,也不过是人工雕塑的龙、刺绣的虎,一点也不真实生动,不能成为朝廷需要的人,不能成为栋梁之才。就同农民从事农事朴实粗野而崇尚质朴,贵族子弟衣着鲜艳、食则精美而重文饰一样,一为民福而一为国家之蛀虫。弟弟你应当对此深思熟虑一番。

      [评析]

      彭玉麟告诫其弟,做学问应当重视对义理之学的研究,其理由在于义理之学关系到一个人立身处世的好坏,并主张专守这一学问使自己成为有用之才。这一观点与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同,对经世致用之学的推崇有极为密切的关系。

      读《汉书》应讲究方法

      [原文]

      玉孙读书大有进境,近闻喜阅汉史,老怀弥觉欣慰[1]。但看《汉书》,须通小学、训诂之书[2]。则假借奇字,可以识得。又必须略看段氏《说文》[3],入门较易。吾弟对于小学、《说文》两者素多心得,敢烦从中指点。王念孙先生《汉书》[4]、训诂极详博,著有《读书杂志》,可嘱玉孙常置案头参考之。每日圈点二十叶[5],二十叶后勿再贪。读时设身处地,如与古人坐一室中,酬酢笑语[6],冥思默索,与目今时势相参照。穷其事理[7],庶得读汉之能事矣[8]。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老怀:我的内心。弥觉:更加觉得。

      [2]小学:汉代,以小学作为文字训诂之学的专称。隋唐以后,小学类的书籍又分为训诂学、文字学、音韵学三类。训诂:解释古书字义。

      [3]段氏《说文》:指清代文字学家段玉裁所撰《说文解字注》一书,计三十卷。

      [4]《汉书》:东汉班固撰,为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是书多用古字,向称难读。王念孙:清代学者,通音韵、文字、训诂之学。

      [5]叶:同“页”。

      [6]酬酢:交际往来。

      [7]穷:推究到极点。

      [8]庶:将近;差不多。

      [译文]

      玉孙读书比从前大有长进,近来又听说他在阅读汉朝的历史,我内心更加感到欣慰无比。但看班固写的《汉书》,须懂得文字学、音韵学和训诂学。如此则书中的一些假借奇字也可以识得。同时,还必须略看清代学者段玉裁所著《说文解字注》一书,这样入门就会较为容易。弟弟你对于小学、《说文》这两个方面素有心得,烦请你从中对他加以细心指点。当代学者王念孙先生对于《汉书》、训诂研究得极为详尽博深,著有《读书杂志》,可嘱玉孙把它常置于书桌上,以便学习时参考。每天圈点《汉书》二十页,二十页读完后不要再贪多。阅读时要做到设身处地,好像与古人同坐在一间房子里,彼此交往笑语,冥思苦想,默默探索,与现实生活两相参考对照,将其中事理推究到极点,这差不多就可以领悟到读《汉书》的技巧了。

      [评析]

      彭玉麟以自身的治学经验引导其弟,并通过其弟督教其孙,指出读汉朝历史应讲究方法。这方法就是借用古人的成功经验,从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入手,并做到把自己的身心融入古书之中,联系现实生活事例将事理推究到极点。这种指导方法,极其具体又切中要害,是今人治史时可以借鉴的。

      作文应当有恒心

      [原文]

      闻钊侄今年入泮[1],大佳。犹忆数年前同乡罗子俊与钊侄同读,当时钊侄巍然露头角[2],老辈先生交口称誉。子俊见誉不及己,背后出丑语。此人至今,尚未青一衿[3]。究竟恃才傲物是大忌,可嘱钊侄得勿自满。帖括外[4],当一志从事于前辈大家之文。科名尚不及文章。文章不朽,传之久而学之难,则当有恒。婺源汪双池先生三十年前为人佣[5],三十年后发奋读书,卒成本朝有数名儒,亦不过有恒立志而已。况侄辈有良师可问难,有益友可规摩[6],读书无成,愧对婺源矣[7]。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入泮:科举时代,学童考进县学为生员,叫入泮,因学宫前有泮水,故称。

      [2]巍然:高出。

      [3]未青一矜:青矜,旧时读书人的衣服,借指读书人。未青一矜引申为在学业上没有一点成就。

      [4]帖括:唐代考试制度规定,明经科以“帖经”试士。后因应试的人多,考官常选偏僻的章句为题,考生因取偏僻隐幽的经文,编为歌决,熟读记忆,以应付考试,叫帖括。

      [5]婺源:属江西省。汪双池:江西婺源县人,一生不拜师,不交友,潜心学术,著作等身。

      [6]规摩:切磋。

      [7]婺源:指汪双池。

      [译文]

      听说钊侄今年入县学,这是件大好事,还记得数年前同乡罗子俊与钊侄一同读书,当时钊侄才智遥遥领先,老辈先生对他交口称誉。罗子俊见自己没有得到这种称誉,背地里说出难听的话。此人至今还未在学业上取得一点成就。毕竟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是读书为人的大忌,要嘱咐钊侄绝对不要自足自满。除了为应付考试熟读硬背一些偏僻隐幽的经文之外,应当专心学习前辈大学者的文章。因为,科举成名尚不及文章之重要。文章不朽,流芳百世,影响深远,但学作文章却很难,应当要有恒心,坚持不懈。婺源人汪双池先生在三十岁前为别人做工,三十岁后发奋读书,最终成为我们大清王朝数一数二的著名学者,这也不过是由于他有恒心有志气罢了。况且钊侄有良师可以请教解难,有益友可以切磋学问,如果读书仍没有成就,那就愧对汪双池先生了。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即科举成名不是人生的最终目的,关键在于要有真才实学,写出千古永存的文章。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持之以恒,发奋用功学习,不要骄傲自满看不起别人。这一观点,对于今天那些一碰到学习上的困难就知难而退或者一有点成绩就沾沾自喜的人来说,是应当引起重视的。

      处乱世更应做到勤俭节约

      [原文]

      守财不施,谓之钱奴。为人一世中,不过衣、食、住三者最不可少。然而衣求温暖,食求果腹[1],夜眠六尺地,入梦便似死人然。何必衣必锦绣,食必膏粱[2],起造高大房屋,美轮美奂矣[3],亦享受微几。况夫象以齿焚[4],麝以香殒[5],多藏诲盗一语[6],切当之至。处兹乱世,钱愈多则患愈大。一年足敷温饱[7],便是大福分,大富贵。要钱多何用,心劳日拙[8],最可鄙。从来富人有几辈留存齿类[9],标名青史,倒不及穷酸力学,一篇文章,不覆瓿便笼纱[10],流传来得永久。即是要钱多,养得不肖子孙狂嫖滥赌[11],挥霍无度,纵有铜山亦可倾。所以吾但望子孙贤能,不望金钱富饶。

      子孙不肖,积衣、积谷、积银、积钱、积产、积书,都无用处。彼见钱多,不知艰难撙节[12],游荡骄轶,反而害渠一生[13]。每见富家子弟读书,但求虚饰而不知实际,造就者少[14]。惟贫窭者吃得苦中苦[15],孜孜兀兀[16],反多成就。故对子弟,切戒奢侈。要钱用,必须自己筹划,勿为分利而为生利者。对于穷困之士,理宜周恤[17]。余在军中,不茹荤[18],但嚼菜根,觉得甜蜜有谏果回味之妙[19],力自节省。想朱轼云[20]:“省一酒食之费,可活几人;省一交际之费,可活几人;省一簪珥衣被之费[21],可活几人;省一布施僧道、礼拜、神像、纸钱、牲牢之费[22],可活几人。”当此世乱年荒,每思节用以利民生。俸禄所入[23],除奉甘旨外[24],每移赈民间。非如冯谖市议[25],但求吾心所安而已。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果腹:吃饱肚子。

      [2]膏粱:美味的食物。

      [3]美轮美奂:形容高大美观。

      [4]象以齿焚:象以有牙,为人所利,而遭捕杀,比喻人因多财而招祸。

      [5]麝以香殒:麝因麝香而招致死亡,比喻多藏珍贵之物会招来杀身之祸。

      [6]诲盗:比喻引诱人犯盗窃之罪。

      [7]敷:足够。

      [8]拙:笨;不灵巧。

      [9]齿类:齿,谈说,重视;齿类,指史籍之类。

      [10]覆瓿:谦词。比喻自己的著作价值不高,只能用来盖酱罐。

      笼纱:做罩子的棉纱。

      [11]不肖:无能;儿子不像父亲。

      [12]撙节:节省。

      [13]渠:他。

      [14]造就:成就。

      [15]贫窭:贫穷。

      [16]孜孜:勤勉不怠。兀兀:勤勉不止。

      [17]周恤:广泛接济。

      [18]茹荤:吃鱼肉。

      [19]谏果:橄榄。因果味虽涩,但食后回甘,有如忠言逆耳,故名谏果。

      [20]朱轼:清代高安人,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曾与怡贤亲王允洋共治畿辅水利,溉田甚广。

      [21]簪:插定发髻或冠的长针。珥:用珠子或玉石做的耳环。

      [22]僧道:和尚道士。礼拜:致礼于所信仰的神佛。神像:神仙之像。纸钱:祭祀时烧化给死者的用纸凿成的钱。牲牢:供祭祀用的牲畜。

      [23]俸禄:按官位等级所给的薪俸。

      [24]甘旨:美味。

      [25]冯谖:战国时人,曾为齐孟尝君食客,为之收债于薛,矫正孟尝君之命。尽焚其券,以市义于民。后来孟尝君被废,归薛,老百姓都表示欢迎,最终依赖冯谖之力,得以复其位。

      [译文]

      一个守住钱财不施舍给别人的人,叫做守财奴。人生一世,不过穿衣、吃饭、居住这三件事最不可少。然而,穿衣只求保暖,吃饭只求填饱肚子,睡觉有个合适的地方,入梦就像离开了人世,也就感到满足了。何必穿衣必求绫罗绸缎,吃饭必须美味食品,起造高大房屋,讲求宏伟美观,这又能享受多少呢?象因象牙珍贵而招致捕杀,麝因麝香而招致灭亡,多藏钱财会引诱人犯盗窃之罪这句话非常中肯。一个人处于乱世,钱越多则害处越大。一年之中能够吃饱穿暖,便是大福分、大富贵。要钱多有什么用,内心劳累过度而日益变得愚蠢,才是最可鄙的。自古以来富贵人家有几代能被人谈起、垂名青史?倒不如穷苦之人致力于学问,一篇文章,价值虽不很高,却实用,流传下去可以永存。就是要想钱多,养得无能子孙狂嫖滥赌,挥霍无度,纵然有座铜山也是坐吃山空。所以我只希望子孙贤能,不希望他们金钱富足。如果子孙无能,为他们储蓄衣服、谷物、金钱、钱财、田产、书籍,也都是没有用处的。他们看到留存的钱多,就会不知艰难节俭,游荡骄佚,不思上进,这反而害了他们的一生。常常见到富家子弟读书只求虚饰而不知道讲求实际,有成就者不多见。唯有那些贫穷的人能吃得苦中苦,勤勉不怠,兢兢业业,反而多有成就。所以我们对于子弟,要切戒其奢侈懒散。他们要钱用,必须靠他们自己去努力谋求,使他们不致成为坐享其成的人而成为自己创造财富的人。对于那些贫困的人,理应广为接济。我在军营里面,不吃鱼肉,只食素菜,觉得就像吃生橄榄一样,味虽涩但过后就觉得回味甘甜美妙,所以尽量节省。我想到本朝大官朱轼曾经说过:“节省一份酒食的费用,可以养活几个穷人;节省一份交际应酬的费用,可以养活几个穷人;节省一份穿戴、妆饰、衣服被褥的费用,可以养活几个穷人;节省一份施舍给和尚道士以花在拜佛、神像、纸钱、祭祀用的牲畜等方面的费用,可以养活几个穷人。”现在正是世道纷乱年岁不顺的时候,我总在想节省用度来帮助老百姓。我做官所得的俸禄,除了供奉父母吃点美味的食品之外,其他常常移做赈济老百姓之用。这样做并不是要像战国时期的冯谖那样去取悦老百姓,只求我内心安然自在而已。

      [评析]

      彭玉麟出身寒微,从政做官之日起即守定“不要钱”之约,一生勤俭节约,廉洁奉公,老百姓对他的钦佩敬仰之情见诸于史籍。他在篇中反复强调,一个人应当把钱财看得很淡,多留钱财给子弟不仅没有益处,反而害了他们的一生。一个做大官的人在战乱频繁、老百姓生计艰难之际,只有多多予以接济扶助,才会感到心安理得。这种视钱财如粪土,体恤下民生计,要求子孙自谋出路的思想作风非常可贵。

      宜教子弟恭敬乡里周济亲友

      [原文]

      闻弟近置田园,将修养身心。趋柳荫而钓,识濠上之趣;赴桑陌而蚕[1],知衣帛之贵[2]。非特可耕有砚[3],临写有池也[4]。大佳大佳。吾人处世,身常劳苦,心常安逸,最善。衡阳雁至,每念故乡。子侄辈肯读书向上,宜时加奖励。前办乡塾,乃思转移风气造就人才,使一乡于耕耘、贸易之馀,处处敦品立行。亦使我之子弟,随在观感,敬恭桑梓耳[5]。五舅来书,还嫌客气。请暗中探访用途,资竭时周济之。吾每恨入世太晚,致贵太迟,不能见以前诸尊长提携捧抱我时之欢容笑貌,到此亦按时馈赠,以慰吾心。只剩几位髩萧齿豁之老年人[6],虽时供养,殆润等勺水而感甚晨露者矣。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桑陌:种桑树的田间小路。

      [2]衣帛:衣服丝绸。

      [3]可耕有砚:喻指半耕半读。

      [4]临写有池:碰到什么需要的东西早就有了准备。

      [5]桑梓:乡里;故乡。

      [6]髩:同“鬓”。靠近耳边的头发。萧:没有生气。齿豁:牙齿脱落。

      [译文]

      听说弟弟你近来在家乡购置田园,准备修养身心。坐在柳荫底下钓鱼,感受庄子与惠施在濠梁之上漫游的乐趣;劳作在种桑的小路上来养蚕,知道衣服丝织品的来之不易。不只是半耕半读、修身有素,而且准备充分。很好很好。我们这些人活在世上,身常劳苦,心常安逸,这样最好。衡阳每有消息寄来,常常引发我思念故乡之情。子侄辈肯读书向上,最好时时加以奖励。前不久我们在衡阳举办乡塾,考虑的是改变社会风气并造就人才,使一乡的人在耕种田地、进行买卖之余,处处做到谨守良好的行操和品德。也使我们家的子弟从中有所感受,养成敬恭乡亲的感情。五舅来信中还有许多客套话。请弟弟你暗地里了解他所需费用的用途,在他钱财缺乏时对他予以接济照顾。我常常恨自己从政太晚,发迹又太迟,不能见到年幼时各位长辈提携捧抱我时的欢容笑貌,到这个时候也按时对这些长辈们赠送一些钱财,以使我的心里得到稍许安慰。现在只剩几位鬓发稀少、牙齿脱落的老年人,对他们时时加以赡养,虽然所给的很少却使他们感到正是需要之时。

      [评析]

      篇中强调劳逸结合是修养身心最适宜之举,而举办乡塾既可改变乡里风气,更可使官家子弟敬恭乡亲。这说明彭玉麟身居高位却不忘出身寒微,不忘家乡亲友的真情实感。

      万不可学人机变巧诈

      [原文]

      世间唯笃实一路人跌不倒,机巧变诈,徒自苦耳。吾向来自命是笃实人,自入世途后,觉处处艰危,多险峻而少康庄,办事每跋前踬后[1],一时想不出道理来,后悟人都趋诈,吾太率真,想亦参些机变,总觉苦恼万分。不徒精神上烦剧,便是心底里难安。乃悟笃实之好处,是良心安定妙法。逢到人家欺诈我,我唯把忠诚两字去抵制他。久而久之,人家欺诈用得太苦,自己也不愿意再来欺诈我。若然彼勾心斗角而来,我亦屈志违心去做,相迎相拒,弄到无论若何地位,总无好结果,所谓心劳日拙者是已[2]。吾弟亦是笃实人,万不可学人机变,把身心弄坏了。学得不像,惹人讥笑。所谓东施效颦[3],益彰其丑耳。营弁某甲来[4],吾已知其近犯一事,有意督过之。看彼形色跼蹐不安[5],心中还想伪饰几句话,便东支西吾,汗流颜赤,愈想说话愈说不出,竟致木立若鸡,待余一一道破,彼乃泣下。即良心发现时,懊悔作伪欺人、文过饰非之于前也。能悟此理,便省却许多烦恼。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跋前踬后:比喻进退两难。

      [2]拙:笨;不灵巧。

      [3]东施效颦:比喻以丑拙强学美丽,效果适得其反。

      [4]营弁:营中低级武官。

      [5]跼蹐:拘束不敢放纵。

      [译文]

      人世间唯有性情笃实的人不会遇到太多坎坷,机巧变诈,徒然是自己苦了自己。我向来自认为是笃实的人,自从走入社会以后,觉得处处艰难危殆,人生之路多高山陡岭而少平坦之道,办事常常感到进退两难,一时想不出解决的法子来,后来悟出人都趋向于机诈,我却太直率认真,也想学些机变,总觉得苦恼万分。不只是精神上感到很烦恼,就是心底也感到难安。才又真正感悟到“笃实”二字的好处,这是良心安定的妙法。遇到人家欺诈我的时候,我只用“忠诚”二字去对付他。久而久之,人家欺诈得太苦,自己也不愿再来欺诈我。如果人家抱着钩心斗角的心思而来,我也权宜变通,屈志违心去对付他,针锋相对,以牙还牙,那么无论弄到如何地步,总不会有好结果,到头来不过是身心疲惫而已。弟弟你也是一个笃实的人,万万不可学别人的机变之法,把自己的身心弄坏了。如果学得不像,反而会惹人讥笑。所谓东施效颦,反而会更明显地暴露出自己的丑来。我的军营中有一个低级武官来到我这里,我已经知道他近来犯了一个错误,本想对他严加督责。看到他形色拘束不安,大概心里还想伪饰几句话,于是东支西吾,汗流浃背,面色铁青,越想说话越说不出来,竟弄到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到我一一指出他的错误时,他才哭泣着跪在地上。这就是良心发现时,才会懊悔之前作伪欺诈别人、文过饰非之不应该。弟弟你能够悟到这里面的道理,就会省却许多烦恼。

      [评析]

      彭玉麟一生刚直不阿,待人笃实诚恳,篇中字里行间充分显示出他为人处世的真谛。作为一个身居高位的官吏,在清末那种官场腐败、机巧变诈风行于朝野的环境下能做到如此,确是不容易的。

      治军贵严犹须以身作则

      [原文]

      治家贵严,严父常多孝子,不严则子弟之习气日就佚惰[1],而流弊不可胜言矣。治军何独不然?威信不立,军心日弛。既弛矣,虽鞭箠而不乐于就羁勒[2],必损其群。故严父之于子,慎始克终。主将之于勇,杜微防渐。其敬畏之道,又非以身作则不为功。余在九江率水师剿匪,夜睡甚少而起独早,迨余起而全营皆先起矣。询之曰:“将军治事烦剧犹早起,勇可独晏乎?”[3]自入安徽抚署后,犹不敢求怡悦[4],恐失其威信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佚惰:享乐懒惰,不思上进。

      [2]鞭箠:鞭打。羁勒:接受管束。

      [3]晏:迟;晚。

      [4]怡悦:愉快;高兴。

      [译文]

      治家贵在一个严字,严父教导之下常多出孝子,教导不严则子弟就会慢慢变得追求享乐、懒惰、不思上进,各种弊端就说不完了。治军又怎么会不是这样呢?主帅在军营中没有树立威望信誉,军心就会日渐变得涣散。既然已经涣散了,就算对士兵加以鞭打责骂,他们也不会乐于接受管束,必然会减损军队的战斗力。所以严父对子弟的教育,自始至终都很谨慎。主将对兵勇的统帅,重在防微杜渐。使兵勇对主将存有敬畏之心的方法,若主将不以身作则不会成功。我在江西九江统率水师镇剿太平军时,晚上睡得甚少而起得很早,当我起床之时全营兵勇都先起床了。我去询问其缘故,兵勇对我说:“将军你每天处理的事情很繁杂,还早早起床,我们这些兵勇哪有起得迟的道理?”我自从到安徽任巡抚之后,更不敢追求愉快安逸,怕的就是在兵勇中失去威信。

      [评析]

      彭玉麟强调,作为一军之统帅要能驾驭千军万马,单靠严责苛打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关键在于以身作则,在兵勇面前树立威信。这一观点是很有见地的。

      德不进业不修才是君子所忧其大者

      [原文]

      钊侄书来,以未入学为忧,余心窃不以为然。吾人只进德、修业是分内事,科名两字是身外事。分内事由我作主,得尺则我之尺也,得寸则我之寸也。进德至何等地步,便算我之地步。修业至何等光景,便算我之光景。至于科名,由命中注定,丝毫不能自主。便算得了科名,德可以不进、业可以不修否?抑科名两字,是进德修业之止境耶?若定要拘拘于科名[1],则所修学业非为自己学,乃为科名学,吾未见成。今侄年轻,迟早之数则可谈,终身无望即不可说。若以此次小试不售[2],遂发牢骚,骂主考,骂学院,即自认为是才学好,有了限止,便无进益。若以此次小试不售遂生忧闷,则窃叹其所志者小而所忧者不大也。君子先天下之忧而忧,乃忧不能继内圣外王之业[3],乃忧不能尽修、齐、平、治之心[4]。德不进,业不修,则足忧之。贪不廉,懦不立,则足忧之。贤否不明,仁惠不施,悲天命而悯人穷,此皆天下之隐忧,我宜独先其忧者也。若夫微名之得失,世俗之荣辱,君子固未暇及此也。请弟将此意转谕之。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拘拘:固执;限制。

      [2]不售:不中。

      [3]内圣外王:道家的政治理想,指所谓圣人有王者之位,以推行自然无为之道。也就是内以圣人的道德为体,外以王者的仁政为用,体用兼备,各尽其能。

      [4]修、齐、平、治:分别指古代士大夫的传统人生哲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译文]

      钊侄寄信来,因为没有入学而忧虑,我心中私下感到不以为然。我们这些人只有增进自己的品德行操、完成自己的学业才是自己分内的事,科举成名则是身外的事情。分内的事由我自己做主,得一尺则我自己就有一尺的收获,得一寸则我自己就有一寸的收获。进德到何等地步,都算是我自己的进步。修业到何等的光景,都箅是我自己的光景。至于科举成名与否,则由一个人的命运所注定,丝毫不能由自己做主。即使是取得了科名,德就可以不进、业就可以不修吗?然科举成名几个字是进德修业之最终目标吗?如果一定要执著于科名,则所修学业,就不是为自己而学,乃为科举成名而学,而自身的德行学业却没有提高。现今侄儿还年轻,科举成名迟早之数是可以讲的,终身无望这样的话不能说。如果因为这次小考不中就发牢骚,骂主考官,骂学院,就自认为才学好,有了止境,就不会再有进步。如果因为这次小考不中于是就闷闷不乐,则我只能私下感叹你的志气太小而所忧虑的境界太低。有才德的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忧的是不能继承中国传统士大夫的人生模式即内以圣人的道德为体、外以王者的仁政为用之业,忧的是不能尽其修身、齐家、平天下、治国之心。德不进,业不修,则是足以让人忧虑的。贪婪而不廉洁,懦弱而不毅勇,则是足以让人忧虑的。贤否不明,仁惠不施,悲天命而悯人穷,这都是社会深层的问题,是我们首先要忧虑的问题。如果是那些微名之得失,世俗之荣辱,德行好的人则没有空闲时间去顾及了。请弟弟你将这个意思转而教导钊侄。

      [评析]

      彭玉麟教导其弟,人的一生不可能不遇到不顺心的事,关键的问题是要正确对待它。进而,他认为一个人所需忧虑的不是个人的功名利禄、荣辱得失,而是如何进德修业,如何成为治国、平天下的栋梁之才。这一思想虽体现了封建士大夫的基本人生信条,但仍可借鉴吸取其中有用的成分。

      戒发牢骚可以修养身心

      [原文]

      友朋中郁郁不得志者,每发牢骚,一吐其胸中抑塞之气以为快。或且形于颜色,盛气凌人。怨尤满腹,百不如意,遂更为人所厌恶。潦倒莫由振拔,殊可惜也。袁槿斋、张蓼洲辈,多犯是病。盖无过而怨天[1],天心默感降之戾[2];无故而尤人,人必不服而痛诋之[3]。吾弟处顺境久矣,偶遇失意事,幸引袁槿斋、张蓼洲为鉴。平心谦抑以反省,力自镇压忿激斯可已[4]。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盖:文言虚词。

      [2]戾:罪过;乖张。

      [3]诋:毁谤。

      [4]斯:这;乃;就。

      [译文]

      友朋中那些郁郁不得志的人,常常发牢骚,以一吐胸中抑塞之气为快。或者肆意表露不满,盛气凌人。怨恨满腹,百不如意,于是就更加被人所厌恶。从此潦倒下去而不知如何振作起来,真是可惜。袁槿斋、张蓼洲这样的人,大多犯了这种毛病。这是因为,没有什么原因而抱怨老天爷不公,则天也会默默感觉到而降他以罪过;无缘无故而怨恨别人,则别人必定不会心服而对他痛加毁谤。弟弟你处于顺境太久,偶然遇到失意之事,则希望你以袁槿斋、张蓼洲等人的例子为鉴。常常平心静气地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己努力镇压住忿激不平之情就可以了。

      [评析]

      彭玉麟认为,人生在世不可能处处都顺心如意,如果碰到一点困难、稍遇挫折,不是正视现实,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而是抱怨境遇不佳,甚至把火发在别人身上,那就不仅是遭人厌恶,而且会毁了自己的前程。从而,他要求其弟正确对待这个问题,重视自我修养。这种严于律己的处世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平气养性是善持身心之良法

      [原文]

      知患目病甚剧,念念。夫目病之源在肝,肝火勃不可遏,必中心有所忿忿者矣,抑亦忮心名心不能克尽之故耶[1]?余尝患肝旺,待其勃不可遏之候,必平心静气,学苦行头陀[2],趺坐净室中[3],焚香涤虑,反复自讼[4]。此亦强制之法,用以降伏其心。佛家言降龙伏虎,龙即相火也,虎即肝气也。吾弟能如吾秘方参酌之,遏抑其隐忿,不令过炽[5],则目疾易愈矣。古来英雄豪杰,能降龙,即窒欲而已;能伏虎,即惩忿而已。能窒欲惩忿,则气自平。遇事冲淡豫如,不肯悻悻然孤行[6],养其气体而疾病不生,况区区目病云何哉!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忮心:嫉妒心。

      [2]头陀:梵语称僧人为头陀。

      [3]趺:同“跗”,脚背。趺坐:双足交叠而坐。

      [4]自讼:自我明辨是非。

      [5]炽:盛。

      [6]悻:怨恨;怒。

      [译文]

      得知你患眼病很厉害,非常挂念。眼病的根源在于肝有问题,肝火很旺而不能加以控制,必然是心中有忿忿不平之气,或者也是嫉妒心功名心不能完全消除之缘故吧?我曾患肝火旺盛的毛病,等到发作起来不可克制之时,必然平心静气,学苦行和尚,双足交叠坐在净室里,焚着线香静静地思考,反复自我明辨是非。这也是强制的法子,用来降伏自己的心思。佛家讲降龙伏虎,龙指的是胸火,虎指的是肝气。弟弟你如能照我的方法加以参考斟酌,阻压内心的忿郁,不使它过分旺盛,那么眼病就会易于治愈。自古以来的英雄豪杰,能降龙,指的就是自我克制私欲;能伏虎,指的就是能严戒怒气。一个人能够做到克制私欲、严戒怒气,则体内之气自然会平畅和顺。遇到事情能够做到淡定自如,不慌不忙,不因怨恨满腹而一意孤行,善养自己的精神,就会使疾病不生,何况小小的眼疾呢?

      [评析]

      彭玉麟借用佛教的养身之法劝告其弟,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时,一定要做到自我克制,这不仅可以加强自身修养,而且可以增强抵抗疾病的能力。他在这里虽然主要讲的是养身治病之法,实则论及到个人修身养性的大问题。

      做人须以“清、慎、勤”三字为本

      [原文]

      前日与曾帅往复讨论行谦于心之道,曾帅复函谓:“欲求行谦于心,不外清、慎、勤三字。”且谓:“壬戌九月[1],尝就日记,将此三字引申其义。清字曰无贪无竞,省事清心,一介不苟,鬼伏神钦。慎字曰战战兢兢,死而后已,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勤字曰手眼俱到,心力交瘁,困知勉行,夜以继日。”嘱垂训军中。余乃终身谨守,觉遇大忧患大拂逆[2],可免世俗不少尤悔[3]。吾弟来书谓朝野间对我舆论翕然无微词[4],京中都道彭玉麟处事明断,几句话或恐未实,唯余独冀学古人之居上位而不骄耳[5]。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壬戌:指公元1862年。

      [2]拂逆:艰难险阻。

      [3]世俗:当代一般人。尤悔:怨恨后悔。

      [4]翕然:合适;和顺得很。

      [5]冀:希望。

      [译文]

      前些日子与曾国藩大帅反复讨论行谦于心的方法,曾帅在给我的回信中说:“要追求行谦于心,不外做到清、慎、勤三个字。”而且还说:“壬戌年九月,曾经作日记,将这三个字引申其义。‘清’字为不贪不竞,省事清心,一丝不苟,谁都会对其信服钦佩。‘慎’字的意思是恐惧戒慎,死而后已,做事没有达到目的,就要回头来检讨自己做得如何。‘勤’是手眼都到,心力交瘁,困知勉行,夜以继日。”曾师嘱我把这几个字用来教训军营中的士兵,我本人也是终身谨守,一个字也不抛弃。觉得凡是遇到大忧患、大险阻之时,可以免却不少一般人所有的怨恨后悔。弟弟你在来信中说,朝野内外、举国上下对我的舆论很和顺,没有一点批评。京城里的人都说彭玉麟处事明断。这几句话或许不一定符合实际,只是我唯独希望自己学古人之居上位、做大官而不骄不躁罢了。

      [评析]

      彭玉麟自称为曾国藩的门生,对曾氏思想言行谨守不移。他在篇中告诫其弟,应当谨守曾大帅所说的“清、慎、勤”三个字,以此去处世为人,治事做官,其受益是无法估量的。

      人须保持一种豁达冲淡的情操

      [原文]

      读李白、韩退之[1]、杜牧之诗,则胸襟豁达处多。读陶渊明、孟浩然、白香山诗[2],则胸襟冲淡处多。杜老[3]、苏髯[4],无美不备。邵尧夫亦领略豁达冲淡之趣者[5],此等诗吾最喜读之。以其能使人襟怀长进,不让庄子专美于前也。然欲得恬淡冲融之趣,必先有光明豁达之识。舜之殛四凶[6]、耕历山时,早具有烈风雷雨不迷之概,是舜之襟怀。禹之平洪水、过家门时,早具民胞物与无私之概[7],是禹之襟怀。此等襟怀,又高超一等。余从豁达冲淡处着力,从舜、禹立功处规摩[8],务使整饬军务,处功利场中无官僚习气,还望肃清朝野佥壬[9],救济民生疾苦。做一分,便心上受用一分。做十分,便心上受用十分。所以养身却病在此,所以持盈保泰亦在此。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韩退之:指唐代诗人韩愈。

      [2]白香山:指唐代诗人白居易

      [3]杜老:指唐代诗人杜甫,自称少陵野老。

      [4]苏髯:指北宋诗人苏轼。

      [5]邵尧夫:邵雍,字尧夫,宋共城人,著名学者。

      [6]殛:杀死。

      [7]民胞物与:泛爱一切人和物。

      [8]规摩:切磋。

      [9]佥壬:小人。

      [译文]

      阅读李白、韩愈、杜牧等人的诗,则胸怀豁达开朗处居多。阅读陶渊明、孟浩然、白居易等人的诗,则胸怀平和淡泊处居多。杜甫和苏轼的诗,则这两者无所不包。宋人邵雍也能领略古人豁达淡泊之趣旨。这一类的诗,我最喜欢阅读。因为这一类诗能使人襟怀开阔,像庄子一样清静无为。然而,要得到不慕荣利、安闲和谐的趣旨,必须先要有一种光明豁达的见识。上古帝王舜在杀死四凶、辛苦耕种历山时,早就具有了一种烈风雷雨都不会使他放弃自己主张的气概,这就是舜独有的襟怀。大禹治洪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时,早已具有一种泛爱世上一切人与物、心底无私的气概,这就是大禹独有的襟怀。这样的襟怀显然比常人高超一等。我从豁达开朗和平和淡泊这两个方面着力,从舜、禹二人取得成就这方面仔细比较研究,务必使得自己在整饬军中事务时,身处功名利禄场中而没有官僚习气,还望肃清宫廷内外一帮势利小人,救济民生疾苦。我觉得在这方面如果做到了一分,便于内心深处受用了一分。如果在这方面做到了十分,便于内心深处受用了十分。所以养身祛病的关键在这里,所以保持荣誉和幸福的关键也在这里。

      [评析]

      彭玉麟认为,能够保持一种豁达开朗、平和淡泊的胸襟,于己于人都有好处。而这种情操的得来,在于阅读古人著作尤其是诗文,从中仔细领会,吸取其要义,要将个人的道德修养与古圣先贤的思想情怀、功业成就结合起来进行对比研究。这在清末那样一种道德沦丧、政治腐败的环境下是难能可贵的。

      养身之法应从节食节欲节劳神入手

      [原文]

      将近之膏[1],不可速以风;萌蘖之木[2],不可牧以牛羊。所以防卫者殷也[3]。余近来以军务繁剧,匪类未除,怨饷糈之虚糜,对皇恩而负重罪,略冒风邪,竟而咯血。神形日瘠[4],伤及父母之体,不孝甚矣。不忠、不孝,汇集一身。兢惕吾心[5],薄冰念切[6]。弟能进吾以针砭以药石[7],而治厥疾者乎[8]?窃叹部曹[9],竟进补剂,以为劳剧烦心而致神疲精竭,必也补其虚。乃吾窥胡文忠公[10]、李勇毅公年暮力衰[11],日进燕窝、人参而无所获,不敢自养太丰而无实益也,乃一概辞谢之。先从节嗜欲[12],节饮食,节劳神入手,稍觉体泰。日唯采取鸡、鸭、猪、羊诸味,炖之极熟成糜,而啜其羹汁[13]。觉此等享用已伤我俭,乃犹不致过奢以违心。论其效用,则比燕窝、人参为多矣,是以近日略见告愈。所以治疗者,不烦司寸脉之医[14]。除上法外,唯养心耳。弟闻之,谅亦赞成。能有较此法而尤优者,慨然贻赠[15],则受惠多矣。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近:此处作“尽”解。膏:油。

      [2]萌蘖:树木被砍去后又长出来的芽子。

      [3]殷:周到;尽心。

      [4]瘠:瘦弱。

      [5]兢惕:小心警惕。

      [6]薄冰:比喻小心谨慎。

      [7]针砭:用石针刺穴治病。药石:药物的总称。

      [8]厥疾:闭绝之病。

      [9]部曹:清代各部之司官。

      [10]窥:从小孔或隙缝里看。胡文忠:指湘军将领胡林翼。

      [11]李勇毅:指湘军将领李续宜。

      [12]嗜:爱好;喜好。

      [13]啜:饮;吃。

      [14]司:主管。寸脉:寸口,脉口。

      [15]贻赠:赠给。

      [译文]

      即将用尽之油灯,经不起疾风吹拂;草木才长出来的嫩芽,经不起牛羊的吞食。所以人们对此加以的防护保卫也就非常小心周到。我近来因为军务繁杂,造反的人尚未除掉,抱怨自己白白地浪费饷银粮草,面对皇恩感到罪过深重,所以略冒风寒,竟致吐血。精神日益衰弱,伤及父母给我的身子,真是不孝得很。不忠、不孝都集于我一身。所以我心中引起了警惕,十分小心谨慎。弟弟你能够劝我用石针、用药物来治此精神闭塞之病吗?我常常私下叹息朝廷各部官吏,争相吃补药,以为太过劳累烦心而导致精神疲惫、精力衰竭,必须滋补其虚弱的身体才行。而我看到胡林翼、李续宜这些年老力衰的人,每天进补燕窝、人参而没有什么效果,所以不敢让自己调养过于丰厚而没有实际效果,才一概不吃这些高级补品。先从节制喜好和欲望,节制饮食,节制劳神入手,才稍觉身体安泰。我每天只取鸡、鸭、猪、羊这些食物,放在火上慢慢熬炖得极熟烂,而喝其汤汁。虽觉得这种享用已经破坏了我俭朴的规定,但还不至于因为过分奢侈而违背了自己的心愿。说到吃这些东西的效用,我认为比吃燕窝、人参要大得多,因此近日病情略见好转。所以在治疗方面,不需要医生花什么力气来看病把脉了。除上述的方法之外,我只注重于保养自己的精神。弟弟你听了我介绍的这个法子之后,估计你也会赞成的。能有比这种方法更好的方法的话,也请你告诉我,我也可以从中得益。

      [评析]

      彭玉麟一生崇尚俭朴,即使在身体有病之时也想到要节欲节食、节劳,不主张多吃补品。这种辩证的防病、治病方法,重在提高身体素质、增强身体内部的抵抗力。

      能谦退便是载福之道

      [原文]

      人而谦退,便是载福之道。然而谦退者,历古来能有几人?不谦退则贪欲日炽[1],而常不知足。居堂厦矣[2],轮奂巍然而尚思亭榭池台之胜[3]。食肥甘矣[4],鼎鼐和调而尚思驼峰象白之嗜[5]。衣必极锦绣之奇,饰必炫珠翠之珍,养尊而处优,骄纵不自敛束[6],皆覆亡之道也。方望溪先生谓汉文帝身为九五之尊[7],常念山民之疾苦,忧廑宵旰[8],自奉俭约,此其所以为明君也,此亦知足不辱之象。人处家庭间,能以父母之待我过慈而愧对之,则不失其孝;能以兄弟之待我过爱者而愧对之,则不失其悌[9]。处社会中,能以友朋之待我过惠者而愧对之[10],则不失其信;以君臣间之待我过厚者而愧对之,则不失其忠。孝、悌、忠、信之道,亦何尝不从知足中得来。反是,则嫌父母之待我不慈,兄弟之待我太苛,于友朋则启衅隙[11],于君臣则生怨望。自恃无愧无怍[12],怨人大啬、大薄。德以满而损,福以骄而折,可不慎乎?吾自随戎幕而绾兵符[13],位尊得君恩独优,日常以此自悚愧[14]。恐居高自危,处处谨慎,未知能免殒蹶否也[15]。特以此意告弟,请代约束子侄。居乡党中,诫勿藉势逞骄,害我官声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炽:盛。

      [2]堂厦:高楼大厦。

      [3]轮奂巍然:高大华美,巍然挺拔。

      [4]肥甘:丰厚美味。

      [5]鼎鼐和调:比喻美味可口。驼峰:骆驼背上隆起的肉峰,古人以为食物之珍品。象白:也是食物之珍品。

      [6]敛束:收拢约束。

      [7]方望溪:清代学者。汉文帝:即西汉文帝刘恒。他在位二十三年,提倡农耕,免农田租税达十二年之久,主张清静无为,与民休息,故全国经济渐次恢复,政治稳定。在历代帝王中以生活俭朴著称,与其子景帝(刘启)并称为“文景之治”。九五之尊:古人称帝王为九五之尊。

      [8]忧廑:忧虑和勤劳。宵旰:系宵衣旰食的简称,比喻勤于政务。

      [9]悌:友爱兄长。

      [10]过惠:过多好处。

      [11]衅隙:矛盾,不和;意见不一致。

      [12]怍:惭愧。

      [13]戎幕:军府。绾兵符:控制兵权。

      [14]悚愧:恐惧。

      [15]殒蹶:覆灭;失败。

      [译文]

      一个人如果能做到谦和退让,那么便能常享幸福。然而能够真正做到谦和退让的,古往今来能有几人?不能做到谦和退让则贪欲就会日益强烈旺盛,而常常不知满足。居住的已是高楼大厦,巍然华美,却仍然追求亭榭池台之优美。吃的已经很丰厚美味、十分可口,却仍然追求驼峰、象白一类珍奇食物。穿衣必极尽锦绣之奇异,装饰必炫耀珍珠翡翠之贵重,养尊而处优,骄纵不加约束,这都是导致覆亡、失败的做法。方望溪先生说汉文帝刘恒身居帝王之位,还常常思念百姓的疾苦,忧虑自励而勤于政务,自奉俭朴节约,这就是汉文帝之所以能成为明君的原因,也是他知足而不辱德行的表现。一个人在家里,能够以父母待我过于慈爱而感到愧对他们,则不失为一个孝顺的人;能够以兄弟待我过于友爱而感到愧对他们,则不失为一个友爱兄长的人。处于社会中,能够以友朋予我过多好处而感到愧对他们,则不失为一个讲信义的人;能够以君王待我过于丰厚而感到愧对君王,则不失为一个忠臣。一个人谨守孝、悌、忠、信的方法,又何尝不是从知足中得来。如果相反,就会嫌父母待我不慈,兄弟待我太苛刻,友朋间则常发生矛盾斗争,君臣间则常产生怨恨之心,自以为无愧无惭,而怨别人太小气、太刻薄。德由于自满而招损,福因为骄傲而断折,怎么可以不对这个问题慎重看待?我自军府开始而掌管一方之兵权,位尊是得自君王给我的深厚恩情,平时因此而自感恐惧有愧。害怕居高位而自感危殆,处处小心谨慎,不知这能免遭倾覆断绝之祸?特将此意告诉你,请你代我约束子侄辈,生活在乡里,不要借势逞骄,玷污我的官声。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具体阐述了知足才能常乐,知足才能律己的道理。知足之道,体现于居家,体现于做官治事,体现于处世为人。不知足就会怨天尤人,就会贪婪奢侈,就会骄横不讲理,既害己又害人。这篇家训的字里行间,反映出其人生观中的辩证哲理。今人如能有此胸怀,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自身的修养不就会更好一些了吗?

      做官居家均应谨慎从事

      [原文]

      曾帅尝以“居官四败”[1],“居家四败”垂示于僚属[2]。其“居官四败”为:“昏庸懒惰而任下属胡作非为者败,傲慢狠毒妄自为之者败,贪婪卑鄙肆无忌惮者败,反复无常诡计多端者败。”“居家四败”为:“妇女奢侈淫佚者败,子弟骄傲怠散者败,兄弟不和者败,侮师慢客者败。”余得之,书绅铭座[3],藉以自警惕[4]。时时且劝导同曹[5],望吾弟子听讼理案牍之时,刻刻凛之[6]。钊侄现奉抚署委赴安徽赈荒,救急而有疏漏,造恶更多,可命慎于从事。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曾帅:指曾国藩。

      [2]垂示:传示。

      [3]书绅:把要牢记的话写在绅带上。

      [4]警惕:戒备注意。

      [5]同曹:同辈。

      [6]凛:严肃;严厉。

      [译文]

      曾国藩大帅曾以“居官四败”、“居家四败”传示于同僚下属。其“居官四败”为:“昏庸懒惰而放任下属胡作非为者败,傲慢狠毒妄自为之者败,贪婪卑鄙肆无忌惮者败,反复无常诡计多端者败。”“居家四败”为:“妇女奢侈淫佚者败,子弟骄傲怠散者败,兄弟不和矛盾重重者败,侮辱师长慢待客人者败。”我得到曾帅这些话,把它书写在绅带上作为座右铭,借以约束自己。并且时时劝导同辈,也希望弟弟你在听讼和处理案牍之时,刻刻严加注意。钊侄现在遵照巡抚衙门之命到安徽去做赈济灾民的工作,在救急之时却有不公平的地方,造恶也就更多,你要命他谨慎处理这件事。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把曾国藩的话视为金玉之言,奉为圭臬加以体会实践,并劝导其弟转谕子侄辈严格遵循,因为这是关系到修身养心的大问题。

      勿忘半耕半读之本

      [原文]

      人贵不忘其本,守先人之旧业使勿替庶可已[1]。其享馀荫者[2],更宜习劳崇俭,慎勿染半点官家子弟习气。出门不许坐轿,不许呼奴喝婢,事事须躬亲[3]。甚至拾柴收粪甘为之,插田、莳禾等事亦优为之,不忘吾世代半耕半读。能如是,渐务其本而不习于淫佚[4]。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庶:将近;差不多。

      [2]馀荫:先人遗留下来的福荫。

      [3]躬亲:身体力行;亲自实践。

      [4]淫佚:纵欲放荡。

      [译文]

      一个人可贵之处在于不忘其根本,谨守先人之旧业使其不被更替。那些享受先人遗留下来的福荫的人,更应当习劳苦、崇俭朴,千万不要沾染半点官家子弟的习气。弟弟你们出门不许坐轿,不许呼奴喝婢,盛气凌人,而应当事事做到亲自动手,亲自过问。甚至对于拾柴收粪这样的事也要乐意去做,播种插秧等农活也应当好好去做,不要忘记我们家世代半耕半读的良好风尚。如能做到这样,就能逐渐务其根本而不致堕落于纵欲放荡之列。

      [评析]

      彭玉麟时刻想到,做了大宫,身居高位,子弟们有可能沾染官家习气,从而告诫其弟要做到身体力行,事事亲自动手,以保持半耕半读的良好家风。

      “勤、敬”二字是立身治家良法

      [原文]

      勤敬两字为立身要道,为治家良法,甚至为国为民莫不取是以作则。不分治乱,不分公私,其人能勤敬,则事业未有不兴者。不勤不敬,则人必唾弃之,天降以戾气[1],深致忏悔而譬之啮脐[2],子侄辈有喻此意者否?若处处和两字作对,则其家必中落而不能延富贵气象。祈刻刻留心[3],以是勖勉之[4]。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戾气:乖张之气;罪过之气。

      [2]啮脐:咬脐。

      [3]祈:请求。

      [4]勖勉:勉励。

      [译文]

      “勤、敬”两字是一个人立身处世的根本,也是治家的好方法,甚至为国为民都要用这两个字作为准则。无论是太平盛世还是乱世,无论是公还是私,一个人如果能够做到既勤又敬,那么他的事业没有不兴旺的。一个人如果不勤不敬,别人就必定会鄙弃他,老天爷也会对他加以惩罚,这样他就会感到内心深处后悔不已而有如咬脐之痛,我们家子侄辈有像这样的人没有?如果处处和“勤、敬”二字作对,那么家道必定会中途败落而不能延续富贵之气象。请弟弟你对此要刻刻加以留心,并以此去督勉子侄辈。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要求其弟对“勤、敬”二字随时留心并用以督教子侄辈,以保持良好家风。这种居高位而思危、唯恐子弟流于骄横淫佚的观点,至今仍有启迪意义。

      弟兄之间须和睦相处

      [原文]

      家庭骨肉之亲,乐逾南面[1]。吾兄弟性格相近,亲爱亦逾常人,欢欣和畅,事事如阳春景象,乃不料小弟兄辈,动生嫌衅[2]。此实荣儿性气桀傲[3],度量不闳[4],辞意凌人,有以致之。吾愧教导无方,未由洗厥兽心[5]。自前年来,我喜钊侄之进德修业可以光大门楣[6],为祖宗争气。其言论风旨[7],洞达时势,综括机要,非徒于家务井然,若有条之不紊,尊亲而惠下,也具有实践功夫。以后与荣儿可以远避,枭獍实不足化耳[8]。能可无躁、无矜[9],互求和睦亦佳。嗣后荣儿将不令出仕,恐其无善终。弟家子媳,幸不趋奢华[10]。吾尝作数语以勖后辈曰[11]:“出门莫坐轿,居家勤洒扫。诸女学洗衣,早晚学烹调。老逸少力劳,事理多明晓。少甘而老苦,此事颠倒了。”词虽粗陋肤浅,能照此做去,也可成孝贤媳,把持门户[12]。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南面:指封建帝王或长官。

      [2]嫌衅:因彼此不满或猜疑而产生的恶感。

      [3]桀傲:倔犟自大。

      [4]闳:闳大。

      [5]洗厥兽心:清除野性。

      [6]门楣:门第。

      [7]风旨:风度主旨。

      [8]枭獍:比喻不孝与忘恩负义的人。

      [9]矜:自尊自大。

      [10]奢华:奢侈豪华。

      [11]尝:曾经。勖:勉励。

      [12]门户:门第。

      [译文]

      家庭内部骨肉之间至亲至爱,天伦之乐超过南面为尊的帝王。我们兄弟性格相近,亲爱之情也超过一般人,欢欣和畅,事事如阳春景象,只是没有料想到下一辈兄弟之间,动不动就相互猜忌而产生恶感。这实在是由于荣儿性情倔犟自大,度量狭窄,说话盛气凌人,从而造成了这种局面。我后悔对他教导无方,最终没有消除他的野性。自前年以来,我很高兴钊侄在进德修业方面大有成绩,感到他可以光大门第,为祖宗争气。他的言论主旨,洞悉时势,能综合概括事物的精义要旨,不只是料理家务事井然有序、有条不紊,而且尊敬双亲、爱护弟妹,在这方面也下了工夫。钊侄以后与荣儿可以远远避开,因为荣儿是不孝之人,实在是冥顽不化。他们俩人如果能够不急躁、不自高自大,互求和睦当然好。从此以后将不让荣儿出门当官,害怕他没有好结果。弟弟你家的儿子、媳妇,幸好不追求奢侈铺张。我曾作几句话来勉励后辈说:“出门不要坐轿,居家应当勤于洒扫。女孩子应学洗衣服,早晚学做饭菜。年老的人多休息,年轻的人多勤劳,这样对于事理大多能明白知晓。年轻的人多享受,年老的人多吃苦,这样就把道理颠倒了。”这其中的词语虽然粗俗肤浅,但如能照此实践,后辈们也可以成为孝子贤媳,维持彭家的门第。

      [评析]

      彭玉麟认为,家势兴旺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一家人要做到和和气气,彼此亲密无间;一是晚辈应当尊敬长辈,年轻人应当多劳动,少安逸;多吃苦,少享受。

      嫁女应当做到丰俭得宜

      [原文]

      家中一切自经代谋,规模粗具矣。即宿志如养鱼、种竹、栽蔬、牧畜等事,均达我意。可喜。侄女出阁[1],妆奁勿太过奢[2]。盖仕宦之家办喜事每不惜浪费以示豪华,吾所不取,望弟亦慎重于选弟之途[3],务必丰俭得中。唯于礼仪[4],则不可简率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出阁:出嫁。

      [2]妆奁:嫁妆。

      [3]选:指德行。弟:通“悌”,指敬爱兄长。

      [4]礼仪:封建的礼节仪式。

      [译文]

      家里的一切自你经手代为谋划,已经初具规模。就是很久以来一直想办的如养鱼、种竹子、栽蔬菜、喂养牲畜等事,不仅都办了,而且也样样符合我的心意。可喜。侄女出嫁,嫁妆不要过于奢华。一般说来,做官人家办喜事常常不惜浪费来显示其豪华,我不主张这样做,希望弟弟你也慎重遵守道德孝悌,务必丰俭得宜。只有礼节仪式一项,则不可简率从事。

      [评析]

      彭玉麟不主张学一般做官人家讨亲嫁女大讲排场的风气,明确告诫其弟在嫁女之时做到丰俭得宜就行了,这样既可免别人说闲话,又可使子弟不养成一种奢华习气。这在当时的环境下是难能可贵的。

      为官应做到心底无私

      [原文]

      天无私覆[1],地无私载[2],日月无私照。为官去得一私字,便是好官宰[3]。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覆:覆盖。

      [2]载:负载。

      [3]官宰:通称为官。

      [译文]

      天无私地覆盖大地,地无私地负载万物,日月无私地光照大地。做官的人如果能够去掉一个“私”字,便是一位好官了。

      [评析]

      彭玉麟认为,一个人心底无私就会顺畅如意,为官能够去掉一个“私”宇,就是一位好官。这是至理名言,富有哲理。

      驾驭缙绅之道在于过从疏密得宜

      [原文]

      缙绅入官[1],便存矜夸里井之心[2],有枉法请求之念。弟到任所,幸勿与渠等太疏而启怨隙[3],幸勿与渠等太密而生玩忽[4]。渠等非无集思广益之助,其肯挺身急公好义者,优奖之。进掖文人[5],造就才智,见善而劝,见不善而感化之。处事精密,思虑周到,则邪说无由入,缙绅见之,亦不敢欺矣。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缙绅:亦作搢绅。古代指有官职或做过官的人。

      [2]矜夸:骄傲自夸。

      [3]渠:他。

      [4]玩忽:不严肃认真对待一件事;轻视。

      [5]掖:用手挽扶别人的胳膊,借指扶助或提拔别人。

      [译文]

      有官职或曾经做过官的人,便存有在乡里市井骄傲自夸的心思,存有无视法律而贪求非分的念头。弟弟你到任所,最好不要与他们这些人关系过于疏远而产生怨隙,最好也不要与他们这些人关系过于亲密而生玩忽职守之心。他们这些人并非不能帮你集思广益,这其中如有挺身办事而又急公好义的人,你则要对他们加以褒奖才好。你应当扶植提拔文人,造就他们的聪明才智,看到他们好的地方就加以鼓励,看到他们不好的地方就对之加以劝诫感化。你处事精细慎密,思虑周到,这样就没有把柄让别人说坏话,有官职或者曾经当过官的人看到你言行端正,也就不敢欺诈你了。

      [评析]

      彭玉麟认为,做官难,做一个好官更难,关键在于自己心地纯净,无私无偏,并且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不要过于亲密或疏远,而要尽量发挥他们的一技之长。这样就会使得那些品行低庸的人慢慢改掉坏习气,使得一地风气淳厚无邪。

      做官切勿任用私人

      [原文]

      一旦握政柄[1],请托之函牍盈数尺,最足可叹可怜事。用之,则引私人结朋党,无补于国事,图糜国库,且有藉势横行乡间,擅作威福,害及官声。此事余所切戒,是以余之戎幕[2],不容有一亲故[3],恐其违法而有私情屈逆吾心,不能正法。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政柄:政治大权。

      [2]戎幕:军府。

      [3]亲故:亲朋故旧。

      [译文]

      一个人一旦握有政治大权,请求拜托的信件有时会堆积达数尺之多,这是最可叹可怜的事情。任用那些请托之徒,则是引私人、结朋党、搞小集团,既对国事没有丝毫好处,又使国家财物虚耗浪费,而且这些人中可能会有一些借势横行乡里,擅自作威作福,必将危害到我们做官的声誉。对于这件事我是特别加以戒备的,所以我的军府中不容许有一亲朋故旧做官,害怕有人违背法律而因私情不能伸张我的正气,不能做到公正廉洁、执法严明。

      [评析]

      大凡在封建社会里,一个人做了大官,亲朋故旧之当差者不乏其人,故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说。而彭玉麟能够做到一概不用私人,考虑到遇事将会缩手缩脚而坏了自己的声誉。这在官场腐败不堪的晚清社会是不多见的。

      害民之官可恨可杀

      [原文]

      为官视民若鱼肉而吾为刀俎者[1],直可杀。余巡查江南,必廉访吏治[2],有贪婪枉法者,未尝稍事姑息,黜者应黜[3],诛者应诛[4]。自问不为包孝肃[5],亦当为李清献[6]。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鱼肉:比喻处在官差暴力欺凌下的百姓。刀俎:比喻欺凌宰割别人的人。

      [2]吏治:旧社会指地方官的作风和政绩。

      [3]黜:罢免;革除。

      [4]诛:杀有罪的人;对有罪的人谴责处罚。

      [5]包孝肃:指北宋清官包拯

      [6]李清献:人名,待考。

      [译文]

      那些当了官就认为老百姓可以任意欺凌而自己可以随意宰割老百姓的人,简直可杀。我在巡查江南时,必定访察地方官的作风和政绩,对那些贪婪成性、枉法无忌之人,一定不会有半点姑息迁就,应该罢免的罢免,应该诛杀的诛杀。扪心自问如果不能成为包拯,也应当成为李清献那样的好官。

      [评析]

      彭玉麟认为,当官不为老百姓办事就算不上好官,就应当加以惩罚。如果清末大多数官吏都具有这样的观念,其官场就不会那样黑暗腐败了。

      切戒保举太滥

      [原文]

      余不敢轻于任用,恐保举太滥,因余一人而乱政也。然不轻用人,甄别必严[1]。亲故之不明事理者或恐背后怨尤[2],但想及保举时欢笑,一旦辞退,何尝不要怨尤[3]?同此怨尤,宁不任用而怨尤,怨只一人及一身,或所举徇一时之私情而害及万民[4],则怨尤且出万民之口丛集于一身,此罪不亦大矣夫?曾帅亦言[5],不轻进人,即异日不轻退人之本;不妄亲人,即异日不妄疏人之本。有同心哉,有同心哉!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甄别:审查辨别,考核鉴定。

      [2]怨尤:抱怨不满。

      [3]尝:曾经。

      [4]徇:曲从;依从。

      [5]曾帅:指曾国藩。

      [译文]

      我不敢轻易任用别人,害怕保举太滥,因我一人而扰乱国家大政。然而要做到不轻易任用别人,就须做到严密细致地审查辨别。亲朋故旧中不明事理者或许会在背后抱怨不满,他们只想到保举时的欢笑,但一旦辞退他们,何尝不会抱怨不满?同样都是抱怨不满,那我宁可不任用他们而使其抱怨不满,这样的话,怨只有一人怨我;或者曲从一时之私情举荐别人而害及天下百姓,则这种抱怨不满尚且出自天下百姓之口而集中于我一身,这不是很大的罪过了吗?曾国藩大帅也说,今天不轻易提拔一个人,也就是他日不轻易辞退一个人的保证;今天不随便亲近一个人,也就是他日不随便疏远一个人的保证。他与我有同样的心思呀!

      [评析]

      在封建社会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管有没有才能,都有可能升官发财,从中得到好处。彭玉麟在这个问题上却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任用提拔人才,主要看他是否有德有才,如果德才浅薄,即使是亲朋故旧也不轻易任用提拔,宁可遭人怨恨,也不草率从事。这是一种唯才是举的人才观。

      官居高位须思人言之可畏

      [原文]

      位高望重,当常存临渊履冰之念[1]。战兢默察[2],总冀无负于人民[3]。苟有嫌怨,当思所以致嫌怨之故而弥补之。大抵一二人之谤毁不足忧,千万人之清议良可畏[4]。清议所不容,虽鼓如簧之舌[5],灿生花之管[6],一口一疏[7],必不能挽回之矣。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临渊履冰:比喻行事十分警惕,小心谨慎。

      [2]战兢:形容小心谨慎的样子。

      [3]冀:希望。

      [4]清议:旧时指名流对当代政治或政治人物的议论。

      [5]鼓如簧之舌:说出非常动听的话。

      [6]灿生花之管:写出非常美妙的文章。

      [7]疏:陈述问题的文字。

      [译文]

      一个身居要职、名望很高的人,应当常常保持头脑清醒,小心谨慎。应该心怀戒慎,认真思考观察,总希望不负于人民才对。假使已经与人产生了嫌隙怨恨,也应当考虑导致嫌隙怨恨的原因而设法加以弥补。大抵一两个人对你攻击斥责不值得忧虑,而千万人对你的议论就很可怕了。当千万人之议论都表示对你的言行感到厌恶之时,你虽然说出娓娓动听的话,写出非常美妙的文章来辩解,但你的一张口一支笔,也必定不能挽回被动的局面。

      [评析]

      彭玉麟认为身居高位的人,在平时应当小心谨慎,办事不负人民才对。即使是与人发生了矛盾,或者别人有负于你,你也应当多作自我批评,找出导致矛盾的原因所在。

      治军须以法立令行整齐严肃为先

      [原文]

      太史公所谓循吏者法立令行[1],能识大体而已。后世之所谓循吏者,专示煦煦为仁之义而尚慈惠[2]。顽懦悬殊,贪廉界判。但有骄犷[3],必失其驾驭之方矣。余治军者也,更以法立令行,整齐严肃为先,不贵煦妪也[4]。然而与士卒同甘苦者,当别论。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太史公:指《史记》作者司马迁。循吏:奉公守法的官吏。

      [2]煦煦:和悦的样子。慈惠:慈爱仁惠。

      [3]骄犷:傲慢粗犷。

      [4]煦妪:和悦慈爱。

      [译文]

      《史记》作者司马迁所说的奉公守法的官吏,就是指能够做到法立令行,能够做到识大体而已。后世人所说的奉公守法的官吏,则专指官吏能和悦仁义而崇尚慈爱仁惠。顽强与软弱悬殊,贪婪与廉洁界限分明,但一旦有人傲慢粗野,这些崇尚慈爱仁惠的官吏必定失去驾驭他们的方法。我治军的方法,更加注意以法立令行、整齐严肃为先,不特别注重和悦慈爱。然而,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又是另外一回事。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明确指出,治军者对下属和士卒不仅要做到法立令行,而且要做到整齐严肃,不能有半点放纵迁就之心。这一方法在他治军的过程中收到了积极的效果。

      与弟约法五章作官箴

      [原文]

      李次青赴徽州[1],帅尝与之约法五章[2]:“曰戒浮,谓不用文人之大言者。曰戒谦,谓退让逾恒,恐启宠纳侮也。曰戒滥,谓银钱、保举宜有限制也。曰戒反复,谓令朝暮更之可鄙也。曰戒私,谓用人当为官择人,不为人择官也。”吾弟荣膺宰令[3],无所赠与,即借兹五约用作官箴[4]。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李次青:即湘军将领李元度。其带兵打仗不内行,治学卓有成绩。曾国藩爱其文才而在军事方面不委以重任。

      [2]帅:指曾国藩。

      [3]宰令:主管一方的官员。

      [4]箴:劝诫之语。

      [译文]

      李次青去徽州之时,曾国藩大帅曾经与他约法五章:“戒浮躁,指的是不用文人中专讲大话的人。戒谦虚,指的是对人退让超过寻常,恐怕会因过分宠信别人而受到轻慢。戒过度,指的是施予银钱和保举官职宜有限度。戒反复,指的是朝令夕改之可鄙。戒私心,指的是用人应当根据官职选择合适的人,而不是为人去选择官职。”弟弟你荣幸地担任主管一方的官员,我没有什么可送给你的,就借曾国藩大帅这五条规约作为做官的劝诫之语吧。

      [评析]

      彭玉麟借曾国藩对李元度立下的五条规约,用以赠与其弟作为新官上任时的劝诫之语,表明他本人在这几个方面力求落实到行动上的心迹,其做好官的基本信念是非常明确而值得借鉴的。

      救济灾民之事须切实认真

      [原文]

      六合发赈[1],弟去务必认真,恐有莠民冒滥而真正灾民反不能沾实惠[2]。调查户口交地保手[3],难免无徇私舞弊,可著幕友及衙门胥吏之公正者亲临探访[4]。闻十九日发至三万八千人之众,叫嚣凌杂,可见一班[5]。想来六合一县,那得如许灾黎[6]?恐其中有不妥处。嗣后须按户发给小票一纸、上面标明户口,察看真正饥民。每三天甄别一次[7],照票给领。譬之十九日发米,即甄别一次,然后发给二十二日之米票,待彼二十二日来领再加甄别,给以二十五日之米票,如是或可免莠民之冒滥。弟意亦以为然否?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发赈:发放救济粮。

      [2]莠民:品质坏的人。实惠:实际好处。

      [3]地保:即古里正、亭长之职。也称地甲、保正。

      [4]著:同“着”。幕友:明清地方官署中无官职的佐助人员,分管刑名、钱谷、文案等事务,由长官私人聘请,俗称师爷。

      [5]班:同“斑”。

      [6]灾黎:灾民。

      [7]甄别:考核鉴别。

      [译文]

      六合县发放救济灾民的粮食,弟弟你去之后务必认真仔细行事,恐怕有品质不好的人冒领浮支而真正的灾民反而不能得到实际的好处。调查户口之事如果交地方官经手,难免不出现曲从私意、蒙混舞弊的情况,你可以派在你官署中帮忙的人以及衙门里公正廉洁的胥吏亲临探询访查。听说本月十九日发粮至三万八千人之多,秩序混乱,可见一斑。我想六合一县,哪里会有这么多灾民呢?恐怕其中有不妥之处。以后必须按户发给一张小票,上面明确标记每户人口,察看是不是真正的饥民。每三天考核鉴别一次,照所发票据给领。譬如十九日发米,即考核鉴别一次,然后发给二十二日之米票,等到他二十二日来领米时再加考核鉴别,才给以二十五日之米票,照这样做或许可以避免品质不好的人从中冒领浮支。弟弟你认为我的意见对不对?

      [评析]

      彭玉麟反复嘱咐其弟,发放救济之粮应当落到实处,严格杜绝奸民冒领浮支,其杜绝的方法考虑得细致而又具体。这不仅反映出他实事求是的精神,而且体现了他关心民间疾苦的难能可贵的品德。

      对付洋人之道在于自强自立

      [原文]

      夷夏交通[1],治外者苦民间隔阂,每多衅隙,制之无方。但为官吏者,切不可处处媚夷而压华[2]。人民亦不可艳夷而鄙华[3],国家元气为外夷所摧伤者多矣,耻辱亦层见叠出。忆我皇十年八月[4],洋兵入京,尚不毁宗庙社稷[5],是其好处。现在上海、宁波等处助我攻剿发匪尚有功劳[6]。非甘借外人势力以戕贼[7],终是保境安民不少。我谓对待外人不宜生怨,当怨自己之政治不修,制造不良。以求贤才谋修政为急务,以学制枪炮学造轮船为抵抗,取彼之所长而皆有之,即以彼之利器制彼可已。若两者无所得,则曲固罪也,直亦罪也;怨之罪也,德之亦罪也。其官民之媚夷,吾固无能制之,而仇夷亦非所愿闻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夷夏:中外。

      [2]媚夷:奉承巴结洋人。

      [3]艳夷:羡慕洋人。

      [4]十年八月:1860年9月。

      [5]宗庙:帝王或诸侯祭祀祖宗的地方。社稷:“社”指土神;“稷”指谷神。古代君主都祭社稷,后来就用“社稷”代表国家。

      [6]发匪:对洪秀全为首的太平军的诬称。

      [7]戕:杀害。

      [译文]

      中外交流往来,负责外交事务的人苦于人民与洋人之间存在隔阂,常常发生矛盾斗争,处理这方面的问题没有更好的方法。但我认为当官的人切不可处处奉承巴结洋人而压制华人,人民亦不可处处羡慕洋人而鄙视华人,因为国家元气被外人摧残伤害得太多了,所受的洋人强加的耻辱也层出不穷。回忆1860年9月,洋人军队侵入京城,还不至于毁坏帝王祭祀祖宗的地方和我大清王朝的政权,这是洋人好的一面。现今洋人在上海、宁波等处帮助我朝军队镇压太平军尚有功劳。我这样说,并非甘心借助外国人的势力来讨伐乱民,而是认为这是保境安民不可缺少的一支力量。我认为,对待外国人不宜多生怨恨之心,应当抱怨自己的政治不清明,产品不精良。以发现优秀人才、改良政治为当今最迫切需要做的事,靠学制枪炮学造轮船去抵制外人,吸取他们之所长而对之加以掌握,这样就可以用他们的利器反过来去制服他们。如果这两个方面都没有做到,那么讨好洋人固然是罪,排斥洋人也是罪;对洋人怨恨是罪,对洋人友好相待也是罪。中国的官民奉承巴结洋人,我固然不能加以制止,而他们无端仇恨抱怨洋人也不是我所希望的。

      [评析]

      篇中具体反映了彭玉麟的洋务观。其立足点就是争取一段时间中外相安的和平局面,学习洋人的长技以制服他们。这一观点不是不负责任地一味媚外或一味排外,而是通过冷静的思考,正视客观现实,分析中外实际力量的对比,得出了中国须自立自强的结论。但其称洋人帮助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农民起义有功,诬蔑大平军将士为“发匪”则是需要批判的。

      任用委员重在德行操守

      [原文]

      委员所以代吾之劳,衔命视民[1],实同亲临。委员而不贤不能,是授以刃而戕民[2],罪不在委员而在吾简贤不贤[3],任能不能,无遴选甄别之才也[4]。是以委员之时,须加审慎。委员之道,以四者为最要:一曰习劳苦以尽职,一曰崇俭约而养廉,一曰勤学问以广才,一曰戒傲惰以正俗。有此四德,可以膺重任[5]。为政而得人,乐在其中矣。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衔命:奉命。

      [2]戕民:杀害百姓。

      [3]简:选择。

      [4]遴选:选拔。

      [5]膺:承受;承当。

      [译文]

      委托别的官员来代替我,奉命考察民情,实同我自己亲临一样。因此,委用的人不贤、不能,便是授给他刀子去杀害民众,罪不在被委用的人本身而在自己不能选择贤员、任用能人,没有选拔鉴别之才。所以在委任人员之时,须更加审慎。委用人员的根本,以具备下面四个方面的品德为最重要:一是能刻苦耐劳,尽职尽责;一是崇尚俭朴节约而能做到清正廉洁;一是勤于学问以增进才能;一是力戒傲惰以端正社会风气。被委托之人有这四种德行,就可以承担重任。为政而能得好人才,乐在其中了。

      [评析]

      彭玉麟告诫其弟,被委托之人是否贤能,责任不在被委用的人员本身,而在于自己有无选择鉴别之才。

      做官须有“顺、信”二字

      [原文]

      静极思动,潜久思飞。吾弟出山,蓄心本已数年,乃近得一官。得官不足为弟荣,治民无忤乃足庆耳[1]。今弟位处高卑之间,有滕、薛之为[2],总祈不激不随[3],使上下无不翕然而悦服[4]。则前数年郁结抑塞之气将畅然大舒,不为阴霾而化甘霖[5],惹万民之渴望者矣。《易》曰[6]:“天之所助,顺也;人之所助,信也。”弟能得天之顺,履人之信[7],则士元非百里才[8],蛟龙非池中物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忤:不顺从;忤逆。

      [2]滕、薛:春秋时诸侯,分别称为滕侯、薛侯,都是有才能之人。

      [3]祈:请求;希望。

      [4]翕然:协调;一致。

      [5]阴霾:阴暗混浊。甘霖:指久早以后所下的雨。

      [6]履:履行;实践。

      [7]《易》:指儒家经典《周易》。

      [8]士元:读书人中之佼佼者。

      [译文]

      安静到了极点就会想动一动,潜心日久就会想飞一飞。弟弟你这次离开家乡进入社会,本来几年以前就有了这个愿望,近来才获得一官职。你应该懂得,做官不足为荣,治民问心无愧才是值得庆幸的。现今弟弟你位处不低不高之间,有春秋时滕、薛二位诸侯的作为,总之希望你办事不偏激不放任,使上下左右无不协调一致而又对你心悦诚服。这样的话,你前数年存于心中的郁结抑塞之气将会畅然大舒,不会变得阴暗混浊而会化为久旱以后之雨露,引来万民的景仰。《易经》中说:“顺乎自然,就能得到天的庇护;诚信忠实,就能得到别人的帮助。”弟弟你如果能顺乎自然,取信于社会,那么就可以成为读书人中之佼佼者而不是小才小用,就会像蛟龙一样腾空而不是池中之物。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告诫其弟,出外做官处事,需要有一种不偏不倚、不左不右的豁达而又稳健的态度,不要去着意追求清名,而应脚踏实地为老百姓做点好事。这正是他自己做官信念的真实写照。

      文官处于乱世也应当讲求将略

      [原文]

      做武官难,做文官更难。当兹乱世,草莽崛兴[1],彼恃勇力奔走[2],本有耐劳茹苦之能[3],而县宰邑令辄多文弱书生[4],未经戎马[5],临难则多仓皇失措者矣。唯为将不在勇而在智,务求讲将略,于讲求品行,讲求学术之外,练团卫保丁,练体格胆力。治政之暇,亦上场躬与点名看操等粗浅之事[6],然后施料敌如神等精微之技。湘乡亦从此出身[7],为湖南出色之人才。弟能鉴于兵戈扰攘之世[8],以治虐救民为念者,不当于武事藐视之。拼命报国即在此,练胆安民亦在此。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草莽:此处泛指荒野中的下层人。崛兴:此处指起来造反。

      [2]恃:依恃;依赖。

      [3]茹苦:吃苦。

      [4]县宰:知县之官。邑令:城镇之官。辄:总是;就。

      [5]戎马:从军;作战。

      [6]躬:亲自。

      [7]湘乡:人名代词,指曾国藩。

      [8]扰攘:骚乱;纷乱。

      [译文]

      做武官难,做文官更难。处此乱世,荒野之人起来犯上作乱,他们靠勇力横行,本来就有耐劳吃苦的能力,而那些地方官大多是文弱书生,没有经历过从军打战的锻炼,危难之时则大多仓皇失措。只是带兵的人可贵的不是勇气而是智谋,务必讲求带兵的策略,除讲求品行、讲求学术之外,还需要操练团卫保甲,锻炼体格胆力。在处理政事之外的空闲时间里,也上场亲自做些点名看操之类粗浅的事情,然后发挥料敌如神等精微技能。曾国藩大帅也是从这开始的,是湖南出色之人才。弟弟你如能有鉴于兵戈纷乱之世,就应以治虐救民为信念,不应当对武事加以轻视。拼命报国在于这一点,练胆安民也在于这一点。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明确主张严厉镇压人民的反抗斗争,维护清王朝的反动统治,但在批判这一点的同时,我们可以对其文官须懂得军事的观点予以借鉴。

      做大官之人尤须善保晚节

      [原文]

      名位太高,易惹人之嫉忌。兄默察古近,处高爵显官而权势炫赫一时者,曾有几人能善其末路?而绾兵符拥大纛者[1],又鲜克善终[2]。吾当静处,心潮起伏,辄兢兢业业[3],思得机会而引退,庶几能保全曩昔之雄名[4],免佥壬之倾陷[5],善始善终,免蹈大戾者欤[6]。或则谦退吐柔,取明哲保身之道。但军士气旺,恐其寓骄机而殒及吾身[7],则又悚然百思不得一妙策[8]。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绾兵符:控制兵权。拥大纛:拥有军事指挥权。

      [2]鲜克:很少能够。

      [3]辄:总是;就。

      [4]曩昔:以往;从前;昔日。

      [5]佥壬:小人。

      [6]蹈:践踏;因袭。戾:罪过;乖张。欤:文言助词,表示疑问,用法跟“乎”大致相同。

      [7]殒:死。

      [8]悚然:害怕。

      [译文]

      一个人的名声地位太高,容易引起别人的嫉恨。我默默观察自古以来,身居高爵显官而权势显赫一时的人,有几个能够善保晚节呢?而控制和拥有兵权的人,也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我在一个人独处时,心潮起伏,总是小心戒慎,考虑一有机会就要引退,这样才有可能保全以往那英雄名声,免得遭小人的陷害,善始善终,避免获罪。或者谦恭退让,不露锋芒,采取明哲保身的办法。但目前军中士气旺盛,害怕他们产生骄傲而害及我自己,对此非常不安又百思不得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法。

      [评析]

      彭玉麟指出,自古以来做大官居高位的人,没有多少人能够保持晚节、得到一个好的结果。从而,他时刻为自己的退路着想,常常为之忧虑不安。

      应当实实在在做官处事

      [原文]

      居累卵之危而图太山之安[1],为朝露之行而思传世之功,难矣哉。吾人作事,但求实浮于名[2],劳浮于赏。居人居位,但求安以思危,高以思卑,其虚妄之心不可存。患得患失者,取辱之由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累卵:比喻局势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垮台。太山:同“泰山”。

      [2]浮:超过。

      [译文]

      一个人处于局势极不稳定之时而图安如泰山,下的工夫像早晨的露水一样肤浅就想做出流传后世的功业,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我们这些人做事,只求实际超过名声,辛劳超过奖赏就行了。不管是做官还是当老百姓,只求安宁之时想到危殆,高贵之时想到卑贱,而虚伪荒诞之心则不可有。患得患失,就是招来侮辱的根由。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告诫其弟,做官不能有非分之想,只求把分内的事情办好,时刻存有一种居安思危的心理,就能做一个好官。

      知足者事业才有成功之日

      [原文]

      天下有才智者每不甘雌伏[1],必思有所表现于世,此即好胜好名,未能打破庸俗之见也。同一兵勇也,有思从兵勇中翘然脱颖者矣[2];同一将弁也,有思从将弁中翘然脱颖者矣。推而至于主帅,何尝无出类拔萃之想[3],唯才智有异同。不知足,不安分,则未有成功者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雌伏:屈居人下。

      [2]翘然:抬头。

      [3]尝:曾;曾经。

      [译文]

      天下那些有才智的人常常不甘心于屈居人下,必定想要在世上有所表现。这就是好胜好名之心在作怪,不能打破庸俗之见的缘故。同样是兵勇,有想从兵勇中脱颖而出的人;同样是将弁,有想从将弁中脱颖而出的人。由此推论到主帅,何曾没有要出类拔萃的想法,只是各人的才智有高低而已。不知足,不安分,则其事业不可能成功。

      [评析]

      彭玉麟认为,不安分不知足,这是功名心在作怪,一个人只有抛开这些庸俗之见,其事业才能有所建树。

      治军须做到“勤、恕、廉、明”

      [原文]

      勤恕廉明四字,乃带勇者须知。黎明即起,集军点卯[1]。或操练,或查营,此则勤矣。勤能造就精练之军,待弁勇如待亲弟然[2]。持之以敬,临之以庄[3],示之以恩,体恤周[4],给钱均。小挫而薄责之,于恕亦近矣。不虚糜朝廷之粮米银钱,不侵蚀弁勇之犒金恩饷,甘苦与同,取与必慎,廉则得之矣。于是而赏罚必行,进退有节,攻守有方,握胜算多者,明也。带勇而能勤恕廉明字字做得到,其为名将可知矣。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点卯:旧时官厅在卯时(上午五点到七点)查点到班人员,叫点卯。

      [2]弁:低级武官。

      [3]临:到达;面对。庄:庄重。

      [4]体恤:设身处地为人着想,给人以同情和照顾。

      [译文]

      “勤、恕、廉、明”这四个字,是带兵的人必须知道的。黎明就起床,集合军队查点到班人数,或者操练,或者查营,这就是“勤”的意思。勤能造就精练之军。对待下级军官如对待亲兄弟一样关心体贴入微,做到尊重他们的人格,在他们面前表现庄重,让他们受到你的恩惠,对他们体贴照顾周到,给钱均匀。他们有了小小的失败挫折,对之稍微加以批评,也就差不多做到了“恕”这一点了。不浪费朝廷之粮米银钱,不侵吞兵士之犒金恩饷,与他们同甘共苦,获取和给予均必须谨慎,也就做到“廉”字了。进而赏罚必行,进退有节,攻守有方,有胜算的时侯多,这就做到一个“明”字了。带勇而能“勤、恕、廉、明”字字做得到,这样的人成为名将也是可料到的了。

      [评析]

      彭玉麟在这里所说的带勇之人须做到“勤、恕、廉、明”,集中到一点就是主帅应做到以身作则,以自身为榜样去引导、教育别人。

      交友须重道义

      [原文]

      以势交者,势倾则绝[1];以利交者,利穷则散;唯道义之交,乃足与共患难[2]、共安乐。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倾:倒塌;用尽。

      [2]乃:于是;才。

      [译文]

      人与人之间如果因求权势而相互交往,权势倾覆,这种交往也就断绝了。如果因求利益而相互交往,利益穷尽,这种交往也就没有了。只有以道义作为交往的基础,才足与共患难、共安乐。

      [评析]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不可避免的,问题是各人交友的目的不一样。彭玉麟明确告诫其弟,只有道义之交才能长久,与重道义的人交友就可以做到甘乐同享,患难同当。

      劣绅可恶可杀

      [原文]

      刁民可恶,劣绅更可恶。刁民之害小,而劣绅之害大,纵之则政乱刑弛。弟初临政,当调理分明,必廉访事实,勿轻信左右之言,恐其为虎伥也[1]。忆我从戎[2],杀人为本业。虚领知府[3],及后擢巡抚[4],从未一日居其任。乃以戎马仓皇,不愿享皋皮之乐[5]。然于军行所过,凡遇莠顽如土豪[6]、恶霸、淫棍、劣绅,未尝肯示以善颜,出之姑息。一本真实爱民之心,于渠等诚无所用其顾忌也[7]。弟熟筹之。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虎伥:恶人的帮凶。

      [2]从戎:从军打仗。

      [3]虚领:没有实际上任。

      [4]擢:提拔;晋升。

      [5]皋:通“膏”。皋皮:比喻优裕生活。

      [6]莠顽:此指品质坏、愚蠢刁顽的人。

      [7]渠等:他们。

      [译文]

      我认为,刁民确实可恶,而劣绅更可恶。这是因为,刁民危害小,劣绅危害大,放纵他们就会使政治混乱、法度松弛。弟弟你初次亲临从政,应当分辨清楚,必须访察事实,不要轻易相信身边那些人的话,以防他们成为恶人的帮凶。回忆我自从军之日起,以杀人为本业。后来当挂名知府及晋升巡抚,从来没有一天担任过实际职务。这是由于我从军打仗时间很紧张,不愿享受优裕生活的乐趣。然而,我率领的军队所经之地,凡是遇到品质败坏、愚蠢刁顽的人如土豪、恶霸、淫棍、劣绅等,都未曾给他们好颜色看,对他们从不姑息迁就。凭着一颗真实爱民之心,对劣绅等不必有什么顾忌的。弟弟你对此仔细体会一番吧。

      [评析]

      彭玉麟一生以刚正廉明、惩治奸邪、为民除害著称于世。每巡视长江水师一次,必诛杀数十人以振军威;李鸿章的侄儿在安徽合肥一带为非作歹,彭玉麟则微服私访,广泛收集证据,一举将其正法。他在这方面的言行,在晚清那样政治腐败的年代是不多见的。

      良友可为师

      [原文]

      子贞有五长[1]:曰《仪礼》精,曰《说文》精[2],曰《汉书》熟读[3],曰各体诗工,曰字大好,其所学者可以传世。愿吾弟以晚进之官,求彼指点,必有获益也。其有意乎,常通函为先容。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子贞:指清末学者、书法家何绍基。

      [2]《说文》:汉代许慎所撰《说文解字》的简称。

      [3]《汉书》:汉代班固所撰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

      [译文]

      何子贞有五个方面的长处:一是对《仪礼》礼仪钻研得精深,一是对许慎所撰《说文解字》钻研得精深,一是对班固所撰《汉书》熟读闳通,一是各种体裁的诗作得很好,一是书法特别好。他所做的学问可以流传于后世。希望弟弟你们作为晚进之官,求他指点指点,必定对你有益处。如果有意的话,可先时常与他通信联系。

      [评析]

      彭玉麟对何绍基钦佩至极,就在于何的道德文章俱佳。所以他劝告其弟拜何氏为师。由此可见,彭玉麟交友拜师是有明确准则的。

      谨守勤俭不贪则一生受益不尽

      [原文]

      崇俭是我一生长处,非夸语。不贪亦是我一生长处,非夸语。忆余受不次之擢[1],十馀年来任知府、擢巡抚,由提督补侍郎,未尝营一瓦之覆,一亩之殖。受伤积劳,未尝请一日之假。终年于风涛矢石之中,未尝移居岸上以求一人之安。虽膺荣赏[2],自顾才秽[3],未尝肯滥竽莅任。应领收之俸给及一切饷银,未尝侵蚀丝毫,未尝置一新袍。敝衣草屣[4],御之而心气舒泰,中怀澄然无滓,可以明彻大地,俯仰无愧作[5],是以历劝家中,幸以余为法。以戒奢侈、崇俭实,戒贪欲、崇廉义为要,不可妄制一衣,妄用一钱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擢:提拔;晋升。

      [2]膺:承受;承当。

      [3]秽:肮脏;丑恶。此处是自谦之词。

      [4]敝衣草屣:破旧的衣服和草鞋。

      [5]愧作:惭愧。

      [译文]

      崇尚俭朴是我一生的长处,这并不是自夸之语。不贪也是我一生的长处,这也不是自夸之语。回忆我多次受到提拔,十余年来任知府、晋升巡抚,由提督补授兵部侍郎官。不曾添置过一栋房屋、一亩田地。受伤积劳,不曾请过一天的病假。率领长江水师一年到头于风涛枪炮之中出生入死,未曾移居岸上以求我一人之安宁。虽然承受朝廷对我的殊荣恩赏,但自觉才能低下,所以不肯滥竽充数去上任。应领收的薪水及一切饷银,未曾侵吞丝毫,未曾为自己添置一件新袍。破旧的衣服和草鞋,穿起来感到心气舒服安宁,胸怀纯净无私、澄清无浊,可以明彻天地,处处都感到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所以,我总是劝告家里的人,要能够以我的一切为准则。以戒除奢侈、崇尚俭朴实际,戒除贪欲、崇尚廉洁仁义为要务,不可随便添置一件新衣,随便花费一文钱。

      [评析]

      彭玉麟一生亦以勤俭节约著称于世。他平时粗衣淡食,脚穿草鞋一双,如常人一般察访于民间。即使是在辞职退居之后,仍在长江岸边自置一茅舍,名为“退省庵”,过着朴素的生活。这在封建社会是很难得的。

      无意久恋官位

      [原文]

      自承湘乡之约出领水军[1],立誓二:曰不私财,曰不受朝廷之官。今杀贼之志成,贼灭而不归,近于贪位。正拟修疏申奏[2],告归故里。而上以克复南京[3],赏一等轻车尉世爵加太子少保衔[4]。今且殊恩频至,至益觉芒刺在背[5],盖漕运总督之命又颁矣[6]。兄之出处,本不贪恋于仕禄[7],近乃大违初心,固辞一再。世且责其矫揉而欺圣主[8],不亦冤哉。今欲毅然弃职,则尚有厘金一项盈馀未结[9]。清理后,则脱然无累矣。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湘乡:人名代词。指曾国藩。

      [2]修疏申奏:上书向朝廷申明奏请。

      [3]上:指皇上。

      [4]轻车尉:勋官名称。世爵:世代继承爵位。太子少保:一般作为荣誉头衔加给高级官员,没有实际职权。

      [5]芒刺在背:形容坐立不安,像芒和刺扎在背上一样难受。

      [6]盖:文言语气词。漕运总督:总管将东南地区征集的粮食由水道运往京师或其他指定地点的官员。

      [7]仕禄:官位俸禄。

      [8]矫揉:形容过分做作,极不自然。

      [9]厘金:清末于水陆关卡征收的货物通过税。

      [译文]

      我从接受曾国藩的邀请来统领水军的时候开始,就立下两条誓言:一是不谋私财,一是不接受朝廷之官职。现今镇压乱贼的愿望已经实现,乱贼已被消灭而我还不告老还乡的话,就相当于贪恋官位了。正打算上书申明奏请辞官回乡时,皇上以我克复南京有功,赏赐一等轻车尉世代继承爵位并加太子少保的头衔。如今朝廷对我的殊恩接连不断,乃至于我更加觉得坐立不安,进而要我当漕运总督的命令又颁发了。我的出发点本来就不是想贪恋官位俸禄,近来所行之事已经大大违背了自己最初的心愿,所以一再坚决推辞不受,一般人又指责我过分做作而欺蒙皇上,这不是太冤枉我了吗?我现今打算毅然离职,考虑到还有厘金税一项盈余没有了结。处理完这件事以后,内心就会超脱没有顾虑,就可以坚决辞职引退了。

      [评析]

      彭玉麟的确没有违背初心,他一生二十多次辞官不受,这在晚清官场中是不多见的。这是因为,他步入仕途,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要实践封建士大夫治国平天下的人生信条,一旦天下太平,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功成身退。

      愿以寒士来亦以寒士归

      [原文]

      长江水师万馀人,一切兵饷,余特规划盐税及长江厘金税充之[1]。十馀年来,不烦户部派员经营[2],造册征收,未尝有舛误[3]。计自乱平后,尚盈馀六十馀万两。余心窃忻喜[4],以办事之有成绩也。竭力奖励属吏,克尽厥职[5]。近乃报告两江总督[6],寄托于盐道之手[7]。计母生子,将此息金以加水师公费。盖余以寒士来[8],愿以寒士归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长江厘金税:对过往长江的货物所征的税收。

      [2]户部:掌管土地、户口、农垦、钞币、租税、漕运、救荒、官俸、兵饷等事。

      [3]尝:曾;曾经。舛误:差错。

      [4]忻:通“欣”。

      [5]克尽厥职:竭尽职守。

      [6]两江总督:统辖江浙一带的最高地方长官。

      [7]盐道:统管盐务的官员。

      [8]盖:文言发语词,此处表示原因。

      [译文]

      长江水师万余人,一切兵饷,我特别规定划拨盐税及对长江过往货物所征的税收充任。十余年来,不需要户部派员来经营筹集,造册征收,未曾出现一点差错。总计自太平军被镇压之后还盈余六十多万两。我心里暗自感到欣喜,认为自己办事有成绩。竭尽全力奖励手下官吏,令他们克尽职守。近来我将此事报告两江总督,寄托于专管盐务的官吏来经手。本息互加,将这利息金用以增加水师公用之费。这是因为我来时是一介寒士,愿以一介寒士离去。

      [评析]

      彭玉麟的“以寒士来,愿以寒士去”的思想观念,反映出他为官清廉的精神所在,是那些把当官作为发财之路的人应当引以为鉴的。

      力戒顽耍

      [原文]

      知汝性桀傲[1],塾中辄玩嬉[2],深以为忧。兹后先生要敬,同学要睦,读书要熟。已禀明汝叔祖,严加约束。汝恪遵之[3]。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桀傲:性情倔犟不驯顺。

      [2]辄:总是;就。

      [3]恪遵:谨慎而恭敬地遵循。

      [译文]

      知道你的性情倔犟不服管束,在私塾中总是贪玩,对此,我十分忧虑。从此以后你对先生要恭敬,要与同学和睦相处,读书要熟读熟记。我已经禀明你叔祖父,请他对你严加管束。你应当谨慎而恭敬地遵循他的教导。

      [评析]

      彭玉麟明确告诫其子,读书时对师长要敬重,与同学要和睦相处。这篇家训文字并不多,但体观了他对儿子所寄予的一片殷切期望之情。

      读书应当有恒心

      [原文]

      余近日以军务倥偬[1],寝食不安。幸得汝母贤能,可无内顾忧。尝谓士贵立志[2],何患令名不彰[3],何患家运之不兴。曩昔风灯夜读[4],菜粥自励,何尝忘怀。汝勿邀承馀荫[5],便而骄纵[6]。读书当有恒心,切勿得新厌故。可将每月功课写明告我,作诗几首,作文几首,点经几卷,点史几卷,须要详细勿漏,则我心欢喜也。写字每晨至少须临百字。自五月初一起,天气渐热,早起为佳。早起一小时,便学一分。晨气清,此时作事,处处易得天籁[7]。吾家本诗礼门阀[8],岂容有不肖之子。勤与朴为余处世立身之道,有恒又为勤朴之根源。余虽在军中,尚日日写字一页,看书二十页。看后,用硃笔圈批,日必了此功课为佳。偶遇事冗[9],虽明日补书补看亦不欢,故必忙里偷闲而为之。然此策尚下,故必早起数时以为之。决不肯今日耽搁,谓有明日可补;亦不肯以明日有事,今日预为。

      如是者数年,未尝间断,亦无所苦。要汝将余方法试习之,牢记“有恒”两字,则陶侃运甓何为[10],可以悟。望汝刻刻留心。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倥偬:事多;繁忙。

      [2]尝:曾;曾经。

      [3]令名:美名;好名声。

      [4]曩昔:从前;过去;以往。

      [5]邀承:求得;承受。馀荫:父亲遗留下来的恩惠。荫:封建时代子孙因先世有功勋而推恩得赐官爵曰“荫”。

      [6]骄纵:骄傲放纵。

      [7]天籁:自然界的音响,自然界的情趣。

      [8]门阀:名门贵室。

      [9]事冗:事务繁忙复杂。

      [10]陶侃运甓:晋代浔阳人陶侃在军四十余年,果毅善断。在广州时早晨运百块砖到屋子里,傍晚运百块砖到屋子外,借此励志勤力。

      [译文]

      我近来由于军务繁忙,睡觉吃饭都不安稳。幸得你母亲贤惠能干,让我没有内顾之忧。我曾说读书人贵在立志,还担心什么美名不能彰扬,还担心什么家庭不兴旺发达。我在以前挑灯夜读,虽食菜粥也暗自咬牙励志,这种情景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不要承袭了我遗留给你的恩惠特权,便去骄傲放纵。读书应当有恒心,千万不要喜新厌旧。你可以将每月功课写明告诉我,作诗几首,作文几篇,点读经书几卷,点读史书几卷,必须做到详细不漏,这样我的心里就会欢喜无比。写字每天早晨至少须临一百个字。自农历五月初一日起,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早起为佳。早起一个小时,便多学分知识。早晨空气清新,这个时候做事,处处容易得到自然界的情趣。我们家本来就是世代读书讲究礼教的名门贵室,岂容出现没有出息的儿子。勤劳与朴实是我处世立身之道,“有恒”二字又是勤劳俭朴的根源,我虽在军营里,还每天写一页字,看二十页书。看过之后,用硃笔加以圈点批注,每天必须了结这些学习内容才感到安心。偶尔遇到事务繁忙,即使第二天补写补看也觉得心里不舒服,所以必须忙里偷闲来做这事。然而这个办法还是下策,所以必定早起数小时来做这些事。绝不肯今日耽搁,说有明天可以补上;也不肯以明天有事,今天预先去做。像这样坚持几年,不曾间断,也不觉苦。我希望你将我的方法试试看,牢牢记住“有恒”两个字,则对于晋代陶侃在军中坚持以早晚运砖百块来励志勤力是为了什么,你就可以悟出其中的道理了。希望你刻刻留心。

      [评析]

      彭玉麟以自身经验反复告诫其子,读书要有成就,关键在于“有恒”二字。天资聪明的人如果读书没有恒心,终究是半桶水;反过来天分不高的人如果持之以恒,反而能获得最后的成功。这种教子读书的方法,富有辩证哲理。

      作文切忌冗长枝蔓

      [原文]

      为文忌枝蔓。汝摇笔辄求冗长[1],拖泥带水,益觉其无渭,可见近日读书之不力。文章有意,意尽则止。又有气,气充则止。文有辞,辞足则止。画蛇而添足[2],不为世笑者几希。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辄:总是;就。冗长:写文章废话多,写得很长。

      [2]画蛇而添足:比喻做多余的事,反而不恰当。

      [译文]

      写文章切忌不着边际,中心不突出。你动笔总是追求长篇大论,写得很长,拖泥带水,越发让人觉得不知所云,可见你近来读书没有下工夫。作文章要有意,意尽就行了。作文章又要有气,气充就行了。作文章还要有辞,辞足就行了。画蛇而添足,不该写的东西也要写,这样的文章,很少有不为世人所取笑的。

      [评析]

      初学作文的人不是抓不住中心,就是什么都想写进去,这是工夫不到家的缘故。彭玉麟指出其子在这方面的毛病之后,告诫他必须引起特别注意,不要小看了这个问题。这是因为,作文章不单纯是技巧的问题,而是文学修养是否到家的问题。

      力戒浮华逸乐

      [原文]

      汝性日疏懒,乃不知作家书,骨肉之情何其疏?忆余少年时,盼家书之至,若获万金。汝祖母书不来,则惊甚于风鹤[1]。不敢云孝,第觉挚爱之心盎然也[2]。处境略优,即当思来处不易。朱柏庐先生《治家格言》[3],汝岂未之见耶?乃厌粗粝而饫肥甘[4],御锦绣而弃杼轴[5],此即趋凶触吉、自取堕落之道。君子固穷,穷者剥之境而复之几也。小人则时时求逸乐,逸乐乃凶神恶煞之饵[6]。所以杀庸俗者。吾起身贫窭[7],近跻高位[8],但知守缺而不敢求全,常引“日中则昃,月盈则亏”之理以自警[9]。奈何汝竟骄满,悖逆其长上哉[10]!曾帅尝名其所居曰“求缺斋”[11],诏其子孙曰:“宁求缺于一生,而求全于堂上。”汝可将此语时时反复忆诵之。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风鹤:“风声鹤唳”的省称。形容惊慌疑虑不安。

      [2]第:但。盎然:充盈、洋溢的样子。

      [3]朱柏庐:明末清初江苏昆山人,著有《治家格言》一书,宣扬封建伦理道德,流传甚广。

      [4]乃:竟。粗粝:糙米。饫:饱食。

      [5]御:用。此处指穿;服。杼轴:杼,梭子;轴,筘。都是织布机的主要部件。此处用以代指一般纺织品。

      [6]饵:诱饵。

      [7]贫窭:贫穷。

      [8]跻:登;上升。

      [9]日中则昃,月盈则亏:《易·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昃:太阳偏西。

      [10]悖逆:狂悖忤逆。悖:违背;违反。

      [11]曾帅:指曾国藩。

      [译文]

      你的性情一天天松散懒怠,总是不知道写信给我。父子骨肉之情怎么能够如此疏远呢?回忆我年少时候,盼望家中书信来到,就如同得到万金。你祖母的信不来,我就惊慌得坐立不安。我这种表现不敢说是孝顺,只觉得是挚爱之心洋溢。一个人在处境稍微优越之时,就应当想一想这种优越来之不易。朱柏庐先生所著《治家格言》一书,你难道没有看过吗?竟然在吃的方面厌弃粗粝而饱食美味,穿的方面喜欢锦绣华服而抛弃布衣常服,这是一种趋向凶险、远离吉利、自取堕落的做法。德行好的人固然贫穷,也能够正视现实,努力改变外部环境而使之恢复到原有之境。品行不好的人则时时追求安逸享乐,安逸享乐乃是凶神恶煞的诱饵,能吞食庸俗低下的人。我出身于寒微之家,近来才登上高位,只知守缺而不敢求全,常常引用“日中则偏,月盈则亏”的道理来提醒自己。为什么你竟然自骄自满,悖逆自己的长辈呢?曾国藩大帅曾经把他居住的房子命名为“求缺斋”,教训他的子孙说:“宁可自己一生有所欠缺,也要尽力求全于父母,讨得他们的欢心。”你应当将这句话时时反复回忆牢记才对。

      [评析]

      彭玉麟告诫其子,应在富裕之时想到贫穷之时,时刻存有一种不骄不满、不偏不倚的心态。同时要多孝顺父母,不要疏远了亲情。

      应当懂得奢侈浪费的害处

      [原文]

      闻家中修葺“补过斋”旧屋[1]。用钱共二十千串[2],不知何以浩费若斯,深为骇叹。余生平崇尚清、廉、慎、勤,对于买山置屋,每大不为然。见名公巨室之初,独惜一敝袍而常御之[3]。渠寻见余,辄骇叱何贫窭如此[4]。余非矫饰[5],特不敢于建功立业、享受大官大名之外,一味求田问舍,私图家室之殷实[6],常思谦退,留些有馀不尽之福分待子孙享受,莫为我一人占尽耳。对于开支用度,亦不肯浪费多金。是以起屋买田,视作仕宦之恶习,己身誓不为之。不料汝并未请示于我,遽兴土木[7]。既兴土木之后,又不料汝奢靡若此也。外人不知,谓吾反常,不能实践,则将何颜见人?今小民庐舍被焚,归无足蔽风雨者,都露宿郊原,卧草荐上[8],官员亦多贫乏,兵丁久缺饷银,而吾居高位食厚禄,乃犹有馀资以逞奢,是示人以盗廉俭之虚名,非所以同甘苦者矣。小子狂妄,使予赧愧。窃念汝祖母在日,必不能任汝妄为,此亦汝母姑息之弊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修葺:修缮;修补。

      [2]钱二十千串:钱两万串。

      [3]敝袍:破旧的长衣;破袍子。御:用。特指“穿”。

      [4]辄:总是;就。贫窭:贫穷。

      [5]矫饰:故意做作。

      [6]殷实:富裕。

      [7]遽:匆忙;惊慌。

      [8]草荐:草垫子。

      [译文]

      听说家中修缮“补过斋”旧屋,用钱共计两万串,不知为什么会耗费这么多,我为此深感惊异叹息。我生平崇尚清正、廉明、谨慎、勤劳,对于买山建房之事,常常感到实在没有必要。刚开始会见名公巨室的时候,我唯独爱惜一破旧袍子,常常穿着它,他们见到我这样,就惊异得大声责骂我为何贫穷到如此地步。我并非故意做作,只是不敢在自己建功立业、亨受大官大名之外,一味地追求田地房屋,私下谋求家室之殷实,常常思索着谦虚退让,留些有余不尽之福分让子孙享受,而不要被我一人占尽了。对于日常开支用度,也不肯浪费较多的钱财,所以对于起屋买田之事,我视为做官的人的恶习,自己立誓不这样做。不料你并未事先请示征得我的同意,就匆忙大兴土木。已兴土木之后,又不料你奢侈浪费到如此地步。外边的人不知内情,还以为我一反常态,不能实践自己的话,这样我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人?现今贫民百姓的房屋被烧掉,回到家里又无足以遮蔽风雨的东西,都露宿郊外的原野上,睡在草做的垫子上,官员也多贫乏之人,兵丁久缺饷银,而我身居高位,享受朝廷丰厚的待遇,才有多余的资财给你用来挥霍,这就是盗用廉洁、俭朴之虚名来示人,不能真正做到与一般人同甘共苦了。你这小子狂妄无知到了这种地步,真使我感到羞愧脸红。我私下里想到你祖母如果活在世上,必定不会允许你这样任意妄为,这也是你母亲对你姑息迁就带来的害处。

      [评析]

      在封建社会里,做大官的人一般都讲究排场,为子孙拼命积聚田地房屋等方面的资财,而彭玉麟反对这样做。他的理由是,自己一生谨守“清、廉、慎、勤”四字,生活力求俭朴,而其子大兴土木,浪费钱财,有碍于他的声名;下层民众因连年兵灾,生活困苦不堪,已经到了食不饱腹、衣不暖身的境地,做大官的人家如果铺张浪费,大讲排场,既于内心不忍,又为公议所不容。这种教子俭朴的方法很是实际具体。

      妄求非分之心不可有

      [原文]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吾家近来宽裕,乃从分内得来。分外之物,得之不祥;非义之财,悖入则悖出[1];此皆不可轻易收受。人能自知所欲为正当,则饥唯思食,寒唯思衣,渴饮而倦眠庶可已。食而必肥甘[2],已非分,失饱之旨矣。衣而必锦绣,已非分,失暖之旨矣。烹龙井雀舌,卧锦茵华褥,亦不过解渴安神而已。思此可以省却许多贪心,息不少无谓争执,必也受之无愧,磊落光明,乃使鬼眼神钦[3]。否则似吾家声,授受多或且疑暮夜之苞苴[4],请托众或且视亲善似营苟者矣[5]。关起两扇墙门,不问叫鸡骂狗事,又何尝失了宦家子弟身分?读破万卷书,可销千般虑。两偏不为,乃欲妄议乡里是非黑白耶[6]?妄议之不足,乃欲逐逐无度量分界耶?宜深改其过恶,勿惮[7]。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悖:相反;违反;错误。

      [2]肥甘:美味食品。

      [3]鬼服神钦:鬼神都信服钦佩。

      [4]或:有人。且:将。苞苴:以财物贿赂或指行贿的财物。

      [5]营苟:谋求苟且。

      [6]乃:竞。逐逐:急于得利的样子。

      [7]惮:害怕;怕。

      [译文]

      一个人生活在世上就会有欲望,如果这种欲望得不到满足,那么就不会无所追求。如果这种追求没有限度界限,就不会不引起纷争。我们家近来宽裕,这是分内应得的。分外之物,得之不是好事情;不义之财,违背正道而来必然会违背正道而去。这都是不可以轻易收受求取的。一个人如果能够做到自知其欲望为正当,那么他在饥饿的时候只考虑吃的,寒冷的时候只考虑穿的,口渴的时候饮水,困倦的时候睡觉就可以了。如果吃的必定要做到美味可口,已经是非分了,这就违背了吃是为了饱肚子的本意。穿的必定要做到绫罗绸缎,已经是非分了,这就违背了穿是为了取暖的本意。你要知道,即使是烹食龙井茶和雀舌之类的珍品,睡着锦绣的垫子和华丽的褥单,也不过是解渴、安神而已。想透了这个道理就可以省却许多贪婪之心,止息不少无谓的争执,必定受之无愧。能做到磊落光明,鬼神都会对你信服钦佩。否则像我们家这样的声望,授受多就会有人疑心我们日夜以财物去行贿和接受别人的贿赂,请托多就会有人把亲善的人看做是谋求不正当利益的人了。如果你关起两扇门,不理外边发生的闲事,又何曾失去了做官人家子弟的身分?你要懂得读破万卷书,可销千般忧虑的道理。如果能做到不左不右,不偏不倚,怎么还会想要去妄议乡里的是非曲直、黑白好坏?妄议是非本不足取,竟然还想去逐逐求利以致连限度和界限都没有了呢?你应当痛改自己的过错和恶习,不要畏惧。

      [评析]

      彭玉麟严格要求其子不要有非分妄求之想,尤其在生活上不要追求享受,在为人处世上不要多管闲事,不要盛气凌人,不要背后议论别人的是非长短,一意专心读书,培养自己的涵养品性。

      取人之善和与人为善好处多

      [原文]

      古圣人之道,诲人以善言[1],薰人以善德[2]。曰善与人同,其徒以善教人、以善养人者,善言善德或有限,则又贵取诸人以为善。人有善则取以益我,我有善则取以益人,彼此尽陶冶感化之功,故善端无穷,而善源不竭。君相之临朝抚元元[3],师儒之诲人于不倦[4],莫大乎与人为善。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诲人:教导人。

      [2]薰人:影响人。

      [3]元元:庶民;众人。

      [4]师:效法。诲人不倦:《论语·述而》,“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译文]

      古代圣人之道,是教导别人要以善言善语,影响别人要以好的品行。要与别人一同都达到善的境界,仅仅是以善言善语去教导别人、以好的品行去影响别人的话,自己言语品行有时还不够好,那么又重在于吸取别人的善来作为自己的善。别人有善则取来弥补自己之不足,我有善则拿去弥补别人之不足,彼此尽其陶冶感化的功效,所以善的发展无穷,而善源则不会衰竭。帝王宰相临朝治事,安抚黎民百姓效法孔子的诲人不倦,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与人为善。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指出,要用善言善语去教导别人,用好的品行去影响别人,同时也要吸取别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不足之处。人与人之间相互熏陶影响,便能使“善端无穷,善源不竭”。并且君臣治事,对待黎民百姓,最重要的也是与人为善。

      详示刚柔之道

      [原文]

      强凌弱,众暴寡[1],势利之天下岂自今日始?唯有坚毅卓立之精神足敌之。从古跻帝王卿相之尊者[2],有是精神。为圣贤豪杰者,有是精神。临难不畏,逢敌不惧,故能不亢不卑而成大事业。余性素刚强,每喜与京都名公巨卿之作威作福者寻仇[3],亦未尝无卓立坚毅之精神。不畏强御[4],务使欲心敛迹而后已[5]。近来入世稍深,觉天地间刚柔不可偏废。太刚则易折[6],太柔则易靡[7]。刚非暴戾恣睢之谓也[8],强矫可已[9]:柔非卑弱懦下之谓也,谦退可已。创家业则刚,乐守成则柔。与名公巨卿论国事则刚,与兄弟母子论享受则柔。若名已立而功已成,广置田园,大兴土木,劳工而疲财,乃自满之象,非谦退之道也。其业易隳[10],其名易裂[11],非吾所乐闻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暴:欺。

      [2]跻:登;上升。

      [3]寻仇:作对;过不去。

      [4]强御:强暴有势力。《诗·大雅·烝民》:“不侮矜寡,不畏强御。”

      [5]敛迹:隐藏起来;不敢再出头露面。

      [6]易折:容易折断。

      [7]易靡:容易倒下。

      [8]暴戾:粗暴,残酷凶恶。恣睢:任意胡为。

      [9]强矫:坚强有力。

      [10]隳:毁坏;堕落。

      [11]裂:裂开;分开。

      [译文]

      以强凌弱,以众欺寡,这样的势利小人到处都有,哪里是从今天才开始的?面对这种局势,只有用坚毅卓立的精神才能够对抗。自古以来登上帝王卿相这种尊贵地位的人,都具有这种精神。成为圣贤豪杰的人,都具有这种精神。临难不畏惧,逢敌不害怕,所以能够做到不亢不卑而成就大事业。我的性情素来刚强,常常喜欢与京都名公巨卿中那些作威作福的人过不去,所以我也不是没有卓立坚毅的精神。要做到不畏惧强暴和权势,就务必要使贪欲之心隐藏起来才行。我近来对社会的了解稍深了一些,觉得人生在天地间刚强与柔和这两者都不可以偏废。太刚强就会容易折损,太柔和就会容易倒下。我在这里所说的刚强不是指残酷凶恶、任意胡为的意思,而是要做到真正的坚强有力;我在这里所说的柔和不是指卑弱怯懦的意思,而是要做到真正的谦和退让。创立家业就应当刚强有力,乐于保持前人已有的成就和业绩就应当柔和谦退。与名公巨卿讨论国事时就应当刚强,而与兄弟母子论享受时就应当谦和退让。如果在名已立功已成之后,就去广置田园,大兴土木,劳工而费钱财,就是自满的表现,而不是谦和退让的做法。这样的人,他的事业容易毁坏,他的名声容易败坏。这样的情况在我们家出现,则是我所不希望的。

      [评析]

      彭玉麟具体而辩证地阐述了刚强与柔和这两者的关系,并详尽地解释了这两者的基本含义,从而告诫其子,应当做一个不骄凌、不自以为是的人,做一个有真才实学、坚毅卓绝的人。如果在功成名就之后就去谋一己之私,为小家庭作打算,这样的人最终将身败名裂,一事无成。

      力戒长傲说大话

      [原文]

      汝能以余切责之缄痛自养晦[1],蹈危机而知惧[2],闻善言而知守,自思进德修业,不长傲,不多言,则终身载福之道而吾家之幸也。历观名公巨卿,或以神色凌人者,或以言语凌人者,辄遭倾覆。汝自恃英发,吐语尖刻,易为人所畏忌。余少时,颇病执拗,看事不平者,辄心有所恃,片语面折。如此未尝不可振家纲、伸士气,然多因是遭尤怨[3]。官场更险途也,吾非贪仕禄而屈节自抑[4],所以保身也,汝宜慎之!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缄:本意封闭,喻指信函。养晦:比喻隐居待时。

      [2]蹈:实践;赴。

      [3]尤怨:怪罪怨恨。

      [4]仕禄:做官的俸禄、薪水。屈节:失去节操。

      [译文]

      你如果能以我对你切责之信而痛自隐居待时,赴危机而知畏惧,听到善言而知谨守,自己追求提高道德、进修学业,不生骄傲之心,不说是非曲直,那么这将是你一生安享幸福的根本,也是我们家的幸事。一一考察那些名公巨卿,有的以神色凌人,有的以言语凌人,最终总是失败。你自恃英气焕发,从而说话尖刻,容易为人所畏惧忌恨。我年少时候,也有这种执拗的毛病,看到不平之事,总是心里觉得有所依据,就对人当面指责。如此未尝不可以振兴家纲、伸张士气,然而大多由此而遭到别人的怪罪怨恨。官场更是危险之途,我并非因贪恋做官的俸禄而抛去节操来压抑自己,以保全己身的富贵名位。你对这个问题应当慎重才行。

      [评析]

      彭玉麟告诫其子,做官这碗饭并不好吃,如果太直率则会带来许多烦恼;如果骄傲自大,言语盛气凌人,不仅表明自己道德修养不够,而且还会引起别人的不满和怨恨,这样的人没有不失败的。总之,为人处世既要做到谦虚谨慎,又要讲究策略和方法。

      应努力做到冲淡养俭

      [原文]

      汝祖母年高,衣帛食肉[1],余尚愧孟子孝养之心[2]。特汝方稚,不宜耽逸乐而嗜温饱[3],宜苦其身心,励其志气。屋后有苗圃三畦[4],可种菜。苏髯味菜根而甘[5],其冲淡养俭之趣,未知汝能办得否?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衣:穿。帛:丝织品的总称。

      [2]孟子:指战国时思想家孟轲。

      [3]嗜:喜爱;爱好。

      [4]苗圃:培养树木幼株或某些农作物幼苗的园地。畦:菜圃间划分的长行。

      [5]苏髯:指宋代学者苏辙。甘:感到满意;乐意。

      [译文]

      你的祖母年岁已高,穿的是丝织品,吃的是肉类,并没有过分享受,对此我还有愧于古代思想家孟子的孝顺供养双亲之心。特别需要指出的是,你年纪还轻,不宜沉溺于逸乐而喜好吃穿,应该锻炼身心,磨砺意志。我们家屋后有培育幼苗的三畦园地,可以用来种植蔬菜。宋代学者苏辙吃菜根就感到满意,他这种养俭的志趣,不知你能否做得到?

      [评析]

      彭玉麟告诫其子,年纪轻的人更应该吃苦耐劳,磨炼自己的意志,不要好逸恶劳,追求享乐。

      应以“勤劳”二字去谨守家声

      [原文]

      偷懒则事无长进,习勤方有为耳。汝今年十九岁,乃读书尚未成名[1]。想方心园姻伯家萍坨小考时便洋洋洒洒千言立就[2],赋帖诗亦清逸可诵[3]。学中诸友,自叹不敢望其项背[4],即房师亦惊为奇才[5]。察其平日好学不倦,刚日课经[6],柔日课史[7],初无劳师傅之督促[8]。其年尚小汝两岁,何汝乃若朽木之不可雕耶?今后当痛自改悔,锐志向学,慎勿事馀荫以为衣食饱暖所忧[9],便学走马王孙故态[10]。盖自堕落之不足,而堕落其家风也。新妇来吾家,当晓以顺从之义,入厨洗手作羹后还宜纺织习劳[11]。此是祖母遗训。汝母以余之荣显,尚不避绩麻缕之辛勤[12],新妇虽为富家子,则吾家即不能以其富而长其骄懒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乃:却;但。

      [2]姻伯:姻亲伯伯。小考:明清两代取得生员(秀才)资格的入学考试,称为小考或小试。洋洋洒洒:形容文章或谈话丰富明快,连续不断。

      [3]赋帖诗:即“试帖诗”。科举考试的一种诗体。考官以古人诗句,或各事物为题,使作五言排律诗六韵或八韵,称为试帖,题目用“赋得”。

      [4]望其项背:看着别人的背影,意谓赶得上。

      [5]房师:科举制度中,举人、贡士对荐举本人试卷的同考官尊称为房师。因为乡试、会试的同考官各占一房,试卷必须经过某房的同考官选荐方能取中,故有此称。

      [6]刚日:古代指十日之内以甲、丙、戊、庚、壬五日为刚日。

      [7]柔日:古代指十日之内以乙、丁、已、辛、癸五日为柔日。

      [8]师傅:此处指先生。

      [9]馀荫:父辈遗留下来的恩泽和特权。

      [10]走马王孙:比喻为游手好闲的公子王孙。

      [11]羹:用蒸、煮等方法做成的糊状食物。

      [12]绩:把麻纤维披开接续起来搓成线。

      [译文]

      一个人偷懒则做事就会无甚长进,习勤才会有作为。你今年已经十九岁,但读书还没有成名。想起方心园姻亲伯伯家的萍坨在秀才考试时便能立即洋洋洒洒写成千字文章,试帖诗也作得清逸并可以让人诵读。学堂中诸友都自叹比不上他,即使是举荐他试卷的同考官也叹为奇才。我观察到他平时好学不倦,十天中以五天学习经卷,以五天学习历史,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先生对他严格督促。他比你还小两岁,为何你竟像朽木一样不可雕呢?今后你应当痛自悔改,锐志向学,千万不要享受我给你遗留下来的恩泽而为物质条件太好所累,学那游手好闲的公子王孙的故态。这样不仅你自取堕落,而且还败坏了我们家良好的家风。新媳妇来到我们家里,你应当告诉她顺从的道理,除了到厨房里做饭,还应当纺纱织布来习劳。这是你祖母的遗训。你母亲以我的荣华显贵,还不放弃搓麻绳之辛勤,新媳妇虽然是富家女子,但我们家里不能因为她是富家女子而滋长其娇懒的习气。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指出“勤劳”二字与一个人的功业成败和一个家庭的兴衰都有极密切的关系。他严格要求其子谨守“勤劳”二字,保持良好家风。即使是从富家嫁来彭家的儿媳妇也应当下厨房做饭,到机房里纺纱织布,以免滋长娇懒习气。

      勤种蔬菜竹子可以求得朴野之趣

      [原文]

      庭植千年运,近闻蓬勃茂盛已非昔比。此即一家生意渐趋佳境。前嘱种菜,要从富丽中求朴野。或则栽竹数畦,一以期气象葱郁,一以其直节取警身心。其他兴土木之举,切勿妄动。存心须趋厚道,勿长骄奢之风[1]。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骄奢:骄横奢侈。

      [译文]

      庭院中的植物标志千年运势,近来听说我们家栽的树蓬勃茂盛,已跟从前有很大不同。这就是一家生活气象渐趋佳境的表现。前次嘱你种蔬菜,就是要你从富足中求得朴野之趣味。或者栽种竹子数畦,一方面可使气象葱郁,环境优美,一方面能以竹子的直节来警醒自己的身心。至于兴土木建筑之举,千万不要妄自为之。存心须趋于厚道,不要滋长骄佚奢侈的习气。

      [评析]

      彭玉麟不厌其烦地教育其子,一定要多劳动,譬如在屋前屋后亲手栽种蔬菜、竹子等,既可优美环境,又可使自己的身心从中得到净化。

      勤于种植蔬菜竹子喂养牲畜益处多

      [原文]

      种竹、栽蔬、养鱼、豢猪四者亦家事中不可忽[1],上可不忘祖风,有小村尚俭崇朴之美德;下以撙节糜费[2],可以生利,觉家庭间蔼然有旺气。即使种植豢牧无人,多雇几名帮佣亦无妨碍[3]。如能得有成效,不特朵颐大快[4],亦足觇人家兴圣气象也[5]。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豢:喂养牲畜。

      [2]撙节:节约;节省。

      [3]帮佣:帮工。

      [4]朵颐:指饮食之事。

      [5]觇:窥测;观测。

      [译文]

      种植竹子、栽培蔬菜、养鱼、养猪这四件事也是家事中不可忽略的。上可以做到不忘祖先遗风,有一种小村庄人家崇尚俭朴的美德;下可以做到节省不浪费,可以产生利益,令人觉得家里和和气气,有兴旺气象。即使在种植蔬菜竹子和喂养牲畜方面没有人手,多雇几个帮工也没多大问题。如果能在这些方面取得成效,那么不仅吃的用的东西足足有余,而且完全能够看出一家兴旺的景象。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继续阐述重视劳动可以使家势兴盛,使人体验到生活乐趣的道理。这实际上讲的就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千万不要忘记了半耕半读的良好风气。

      知过而不改就是不孝之子

      [原文]

      知好生而不知有养生之道,知饮食过度之蓄疾病而不能节肥甘于其口[1],知极情纵欲之致枯损而不知割怀于所欲也[2],此之谓明知故犯。父母之责罚乃从爱中生出,唯其爱之至乃不惜督过之。为之子者,那得违良父母之教训,理宜战慄从命[3],知所悛悔遵守[4],断不敢怙过饰非[5],方尽子道。乃今以知药石之言而故生顽抗[6],非所以安亲心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蓄:积聚。肥甘:美味食物。

      [2]割怀:放弃;割断。

      [3]战慄:小心谨慎。

      [4]悛悔:悔改。

      [5]怙过:坚持过错。

      [6]药石:药物的总称。

      [译文]

      一个人知道好生而不知道有养生之道,知道饮食过度会积聚引发疾病而不能做到节制食用美味食物,知道极情纵欲会导致身体伤损而不知道放弃贪欲,这就叫做明知故犯。做父母的对儿女的责罚是从爱中产生的,只有爱儿女爱到极点才会不惜督责儿女的过错,使其尽快改正。作为儿女,怎么能够反抗父母的教训,按理应当小心谨慎地遵从父母之命,知道应该悔改什么和遵守什么,绝对不敢坚持过错,掩饰自己不对的言行,这才是做到了儿女应该做的。而你今天如果知道了金玉良言却故意拒不改错,这就不能使父母心里感到欣慰了。

      [评析]

      彭王麟告诫其子,所有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儿女学好,父母对儿女督责越严,也就是爱之越深,不要把父母的教训当成耳边风,更不要有抵触情绪。

      应爱惜声名谨守朴廉

      [原文]

      彭忠回,嘱带三百金。除百金为周济亲友之用外,馀可交汝母存储。军中款竭,千万节省!余以山野而登廊庙[1],惜名独甚于其他,望汝亦珍重爱惜此虚声,知祖宗积德,子孙享受之不易;吾家素又俭约,汝祖母、汝母均不愿以贵显坐享尊荣,乃从廉俭处着想,对乡党叙齿[2],从来不倚势骄人。望汝转语新妇,力以姑及祖姑为模范[3]。须知居高势危,盛极必衰,享大名者,或且得奇祸也。曾帅位出余上[4],贵无人及,乃伊家妇女大小皆纺纱织布,闻已成六七机,以勤俭忠厚承先而启后,何尝夸耀里井养身奢而待人啬哉[5]?以后亲戚有穷困来归,宜留养之,勿违余之初衷。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廊庙:指朝廷。

      [2]乡党叙齿:乡里长幼。

      [3]姑及祖姑:丈夫的母亲及祖母。

      [4]曾帅:指曾国藩。

      [5]里井:乡里。啬:吝啬。

      [译文]

      彭忠回去时,我嘱咐他带三百两银子给家里。除去一百两为周济亲友的费用之外,余下的可以交给你母亲存储起来。军队里面的款项用尽了,你千万要节省着用!我以乡村之人而升为朝廷之官,爱惜名声超过了其他东西,希望你也珍重爱惜这种虚名,懂得祖宗积下恩德让子孙享受实在不容易。我们家素来又崇尚勤俭节约,你祖母、你母亲都不愿意以高贵显赫来坐享尊荣,于是从廉朴节俭处考虑问题,对待乡里长幼,从来不倚势而瞧不起别人。希望你转告新过门的媳妇,让她努力以你母亲及你祖母为榜样。必须懂得居高势危、盛极必衰的道理。享有大名的人,有时也许会遭受意想不到的灾祸。曾国藩大帅的地位在我之上,尊贵无人可以比拟,然而他家里的妇女不管大小都纺纱织布,据说已经用了六七台织布机。他家以勤俭、忠厚的家风代代相传,何曾在乡里炫耀自己过着奢侈的生活而对待别人却吝啬小气呢?以后亲戚中有穷困的人来到我们家,你就应当把他们留下来,供养他们,不要违背了我的初衷。

      [评析]

      彭玉麟告诫其子,不要讲究奢侈去炫耀于人前,应当特别注意勤俭节约,多余的钱可以拿去周济那些有困难的亲朋戚友。只有在“勤俭”二字上下工夫,才能保持家势经久不衰。这一治家思想与曾国藩的家教观是一致的。

      应当敬重父母官

      [原文]

      汝于本邑父母官当敬礼之[1],不宜频数出入衙署。贤,不必汝赞,恐世揶揄其标榜[2]。不贤,不必汝诋,惹民之阿附[3]。宜于不亲不疏、若远若近之间,处处避嫌。庆吊可以通[4],公务不可以与闻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本邑:本地。父母官:地方官。

      [2]揶揄:嘲笑。

      [3]阿附:附和迎合。

      [4]庆吊:红白喜事。

      [译文]

      你对本地官员应当敬重有礼貌,不宜频繁出入衙署。他们如果贤能,不必你赞赏一词,以免别人嘲笑你自我标榜。他们如果不贤不能,也不必你去加以批评指责,以免惹起百姓的附和。与地方官的关系应当处于不亲不疏、不远不近之间,处处要避嫌。他们家中有红白喜事则可以往来,至于地方公务就不必你去关心打听了。

      [评析]

      彭玉麟告诫其子,官宦人家的子弟对地方官绝不能有半点傲慢之意,对于地方公务也不必去关心打听,应当以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身份去与地方官打交道。

      不要占别人便宜

      [原文]

      我素不肯受人之周恤[1],宁我之周恤人。受人之周恤者,一旦出仕得爵禄[2],其不思报者无论;而施人图报者,必意为有恩于我而责我之报,于是请托也,炫恩也,踵相接[3]。不应则忘恩负义之诮所不免[4],应则施一报十者尚不足以满其欲。是以吾少贫窭[5],不敢妄受人之便益,视施情于我皆甘饵耳[6]。出仕至今,因是少却许多麻烦事。不过,吾今已贵,辄思施恩于人,故旧之贪困者[7],拟时时周恤之。在我施惠不思报,未知故旧中亦有嗔为甘饵而拒绝我者耶[8]?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周恤:对别人表示同情并给予物质上的帮助。

      [2]禄:俸禄;薪水。

      [3]踵相接:连续不断,一个接一个。

      [4]诮:责备。

      [5]贫窭:贫穷;困乏。

      [6]甘饵:美味诱饵。

      [7]故旧:旧友的总称。

      [8]嗔:生气;怪罪。耶:文言助词,表示疑问的语气。

      [译文]

      我向来不肯接受别人对我的同情以及物质上的帮助,宁愿我去同情帮助别人。这是因为,接受别人同情和帮助的人,一旦当官得到俸禄,那些不图报答的人不说,而那些曾经施舍别人又图报答的人,必定想起曾有恩于我而要求我报答他,于是请托我、炫恩于我的人一个接一个。我不答应他的要求就会说我忘恩负义,对我的种种责备在所难免;答应他的要求的话,他施了一次恩而报答他十次也不能满足他的欲望。由于这个缘故,我少年时候虽然贫困,也不敢妄受别人一点好处,把那些给我的好处、人情都看做是美味的诱饵而加以拒绝。当官至今,因为这样而省却了许多麻烦的事情。不过,我今天已经地位尊贵,总是想施恩给别人,对于旧友中贫困的人,准备时时周济、帮助他们。在我自己看来,布施好处给别人并不想图什么报答,不知旧友中是否也有把这种布施当做美味诱饵而加以拒绝的?

      [评析]

      彭玉麟认为,一个人即使贫困潦倒,也要尽量做到不轻易接受别人物质上的帮助。这一方面可以磨炼自己的意志,另一方面在心理上可以不需要考虑如何去回报别人。而进一层说,一旦自己做了官,有了权势和地位,在别人提出非分的要求时,就能尽力做到公正廉明,不被私情所左右。这种重在自立、自主的处世态度,至今仍有启迪意义。

      切戒见官,切戒受礼

      [原文]

      闻汝于乡里中喜受人之小便益,是忘余前言者也。取之在义,果无妨。取之而无义,以吾门第[1],人不讥为贪婪亦必疑为苞苴[2]。交官场,是目今陋习。入署门而望见大堂者,出犹夸吾见某官,某官殊礼我;归乡里则更颐指气使[3],谓官请我如何坐,谓官与我如何谈,谈则如何亲热,出则如何恭送,炎炎然听动容[4],此鄙夫之行径耳。在吾门第,虽不入公门谒[5],彼且来候兴居[6],非出之诚乃格于势。势交不可以持久,况殉利者耶[7]?是以切戒见官,切戒受礼。宜闭门谢客,邑政不与闻[8],亦免议论祸患之一法耳。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门第:封建社会地主阶级内部家族的等级。

      [2]苞苴:行贿受贿。

      [3]颐指气使:不用说话而用面部表情来示意,指有权势的人倨傲的神气。

      [4]炎炎然:指气氛热烈的样子。

      [5]谒:进见。

      [6]候:问候。兴居:起居。

      [7]殉利:贪利。

      [8]邑政:地方政治事务。

      [译文]

      听说你在乡里喜欢接受别人给你的小便宜,这是你忘了我前次给你的教导的表现。接受别人的东西,如果是应该得的,那也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是不应该得的,以我们家的社会地位和声望来说,别人即使不讥笑你贪婪也必定怀疑你受贿。结交官场中人,这是当今盛行的一种不好的风气。进官府衙门而望见官署办公的正房的人,出来就会夸耀我见到了某官,某官如何特别看重我;回到乡里就会更加傲然无物、神气十足,说什么某官请我如何坐,某官与我如何谈,他同我谈话时是如何地亲热,出来时他又如何恭送我,气氛热烈而使听者动容,殊不知这正是卑鄙小人的行径。以我们家的社会地位和声望来说,即使你不主动去拜见做官的人,他们也会来向你问候请安。他对你这种姿态并非出于诚意,而是被我们家的权势所吸引驱使的缘故。以势利之心与人交往终究不可以保持长久,何况是贪利之人?因此,你应当千万注意不要去拜见当官的人,千万不要接受别人的礼物。最好做到闭门谢客,地方政事不要去打听,这也是避免议论和祸患的一种法子。

      [评析]

      彭玉鳞在篇中阐述了一个非常重要而又切实具体的问题,居高位当了大官、有权有势的人家的子弟,如果要做到保持良好家风,就必须靠自己自立自主,刻苦励志,不要轻易结交官府的人,干扰地方公务,免得别人说闲话,这样可免除许多麻烦事。这一思想对于当今一些拼命钻营、拉关系、走后门的人来说是应当引起重视的。

      做官应以爱民勤政为己任

      [原文]

      前以习静、居敬相勖[1],乃余之经验谈也。近闻为论学事与仲麋、定庵发生龃龉事[2],甚致如庸俗子攘臂而争之情状[3],无乃不文[4]。交友一道,至今日趋肤泛[5]。君子之淡如水者,以其能戒不饴[6]。鱼肉争逐[7],临难而卖友者,尤无耻之徒也[8]。彼等心胸只知己多是处,而友朋多不是处。于是今日管鲍[9],明日秦越[10]。仲麋、定庵以才傲人,闾阎间每多讥论之[11]。其顺气不肯服人之态,余亦素稔[12]。但汝不当自贬其人格,亦与之同趋叫嚣之境[13]。处处能怀柔[14],使能服远[15]。不是甘居于懦[16],却是涵养冲淡之功也[17]。能涵养则虚怀而有容[18],能冲淡则静止而明物。虽有邪魔而不惑,虽有便佞而不迷[19],虽有诡谲而不陷[20],虽有悍而不畏[21]。与人无争,于己则学锐进。格物致知以明辨于秋毫[22],处处觉得自己有不是而求人之是,处处觉得自己胸襟有不广而力求甚广,以诚信待人,以恒敬为则,无谓之争执可以免。汝亦能修其旧时之睚眦[23],而互砺进德修业之域与欤[24]?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居敬:存有敬重之心。勖:勉励。

      [2]龃龉:比喻意见不合。

      [3]攘臂:伸出胳膊,挽起袖子。

      [4]无乃:有“恐怕”、“大概”之意。

      [5]肤泛:浅薄轻浮。

      [6]饴:疑为“怡”。不怡,不愉快。

      [7]鱼肉争逐:比喻用暴力相争夺。

      [8]尤:更;尤其。

      [9]管鲍:春秋时管仲与鲍叔牙交情深厚,后因称知交友情为管鲍。

      [10]秦越:春秋时秦、越二国,一在西北,一在东南,相去较远,所以常以秦越比喻疏远者。

      [11]闾阎:泛指民间。

      [12]素稔:素来熟悉。

      [13]:毁伤;龃龉;倾轧。

      [14]怀柔:能笼络别人使之归附自己。

      [15]服远:使远方之人顺服。

      [16]懦:懦弱。

      [17]冲淡:平和淡泊。

      [18]虚怀:形容心怀宽广。

      [19]便佞:花言巧语;阿谀逢迎。

      [20]诡谲:离奇古怪;奇异多变。

      [21]悍:忌恨;蛮横。

      [22]格物致知:推究事物的原理而获得知识。秋毫:比喻微小的事情。

      [23]睚眦:发怒时瞪眼睛,借指极小的仇恨。

      [24]砺:磨砺。欤:文言助词,表示疑问。

      [译文]

      前次我以静养身心、恭敬处世对你加以勉励,这是我一生的经验之谈。近来听说你为讨论学问与仲麋、定庵意见不合,甚至发展到像庸俗低下的人那样捋起衣袖、露出手臂对骂的情状,这恐怕不是文明的举动。朋友相交之道,至今一天天趋于浅薄轻浮。有才识的人之间交往之所以淡如水、因为他们能避免不愉快的事情发生。相互争权夺利,临难而出卖朋友的人,更是无耻之徒。这些人的心里只知自己是对的,而认为友朋多是错的。于是,今天彼此亲密无间,明天相互又如陌路。仲麇、定庵自恃有才而瞧不起别人,社会上的人常常对他们讥笑议论。对于他们顺着自己的意气不肯服人的姿态,我也素来知悉。但你不应当自贬人格,也与他们一起叫嚣以至于相互毁伤。一个人如果处处能以自己的言行去影响身边的人,并令人信服,便能使远处的人顺服。这样不是甘于懦弱,而是涵养有素、平和淡泊的结果。有涵养就会做到虚怀若谷、宽宏大量。能平和淡泊,就会做到安静沉着而明白事理。即使碰到邪魔也不会失去方向,即使碰到花言巧语也不会被迷惑心性,即使碰到诡谲多变的事也不会受到挫折,即使碰到凶狠蛮横的人也不会有丝毫畏惧。这样就会做到与人无争,于自己则令学问有长进。推究事物的原理而获得知识就能做到目光敏锐,观察入微,连最微小的东西也能看到,处处觉得自己有不对的地方而多看到别人的长处,处处觉得自己胸怀有不宽广的地方而努力求其宽广,以诚信待人,以恒敬为准则,那些没有意义的争执就可以避免了。你也能修复过去与别人之间的小小怨恨,进而达到相互磨砺,提高道德,修习学业的境界吗?

      [评析]

      彭玉麟耐心告诫其侄,处于一个复杂的社会环境中,为人处世应当多看到别人的长处,处处以宽容大度的姿态去对待别人。这种为人处世观,重在严格要求自己。

      能严格要求自己则进益有期

      [原文]

      来书谓与仲麋、定庵争论,都是自己不是处,可见反省有工夫[1]。凡人以诚信待人,何致人不信我?以恒敬待人,何致人不礼我?一旦有怨隙,悻悻然便竭其愤忿[2]。愤忿之馀,乃口出恶言,何忘亲辱身如是哉?今能锐改,即是进益可期矣。良慰!良慰!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反省:回想自己的思想行动,检查其中的错误。

      [2]悻悻然:怨恨愤怒的样子。

      [译文]

      你在来信中说与仲麋、定庵发生争论,都是自己的不对,可见你在反省自己的思想行为上取得了可喜的成绩,一个人如果能够以诚信待人,何至于别人会不信服我?如果能以恒敬去对待别人,何至于别人会不以礼待我?一旦与人发生怨恨嫌隙,愤愤然就要彻底发作。生气愤怒之余失去理智,就会口出恶言。何至于忘掉双亲、沾污己身到了如此地步呢?你今天能够锐意改过,这便说明你的进步是有希望的。对此,我感到非常高兴,非常高兴。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继续勉励其侄加强自身修养,以使进德修业之事日有收益。这种抓住重点耐心指点的家教方法,很有现实意义。

      做官不要意气用事

      [原文]

      吾衰,幸及见侄之奋翮云霄[1],但少年初出仕[2],切忌意气用事。宦途风波恶,不浮则溺。又如荆棘丛中走,牵衣挂襟,有寸步难行之慨。侄能想及此,便能畏天而敬人,不失职而爱民勤政者矣。吾家运气不能算佳,汝兄未能替吾得力,但看孙儿。吾恐于名位极盛时不克其始终,时时颠坠[3],又恐泄福泽太多而累及子孙[4],乃今思之或功过能相抵者欤[5]?汝父育民得仁声,宜其有后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奋翮:振翅高飞。

      [2]出仕:做官。

      [3]颠坠:颠倒坠毁。

      [4]泄:泄漏。

      [5]欤:文言助词,表示疑问。

      [译文]

      我已经年老力衰,幸好看到侄儿你能够奋发有为,只是少年人初出外做官,千万注意不要意气用事。做官这条道路风波险恶,不浮则溺,不是一帆风顺,步步高升,就是丢官丧职,一跌千丈。做官又如在荆棘丛中行走,牵衣挂襟,困难重重,让人有寸步难行之感慨。侄儿你能够想清楚这其中的道理,便能做到畏天而敬人,不失职而爱民勤政了。我们家的运气不能算很好,你的哥哥未能替我出力,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孙子们身上了。我害怕于功名地位极盛之时不能够做到善始善终,所以时时忧虑会颠倒坠毁而不能保持晚节,又害怕泄漏福泽太多而累及子孙后代,于是今天考虑这个问题,或许能够做到功过相抵吧?你的父亲爱抚民众得到了仁义的名声,理应后继有人。

      [评析]

      彭玉麟以自己名位太高,生怕不能保持晚节,所以他谆谆告诫其侄,做官这条路很难走,应当小心谨慎,时刻以“爱民勤政”为己任。这是他自身的经验之谈,也是他对子侄辈寄予的一片殷切期望之情。

      望刻苦力学以为通儒

      [原文]

      汝父以不羁之性[1],误军令而论斩。吾宗有后,血胤在尔[2]。汝父少不学,督率过严辄跅弛[3],余切诫之,以其凶终恐覆吾祚。今幸老朽可保首领而令名未为渠伤[4],足可慰己。汝年虽稚,有跨灶之誉[5]。接尔安禀,觉字体骨秀得之天,文法高迈疑素习[6]。吾祖孙间,何不可曲致其情[7],乃类孔氏道不垂伯鲤而及子思耶[8]?今后但求汝不应科举,不习刀马,隐于穷荒,读破万卷书为通儒,于愿已奢。缅怀杀戒[9],令吾悾忡[10]。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不羁:不服管束。

      [2]血胤:血脉后嗣。

      [3]跅弛:放荡。

      [4]渠:他。

      [5]跨灶:比喻子胜过父。

      [6]高迈:超逸。

      [7]曲致:婉转传达。

      [8]孔氏:指春秋时思想家孔丘。伯鲤:指孔子的儿子。子思:指孔子的孙子。

      [9]缅怀:追想以往的事。

      [10]悾忡:诚恳;忧愁。

      [译文]

      你的父亲因为不服管束的性格,以致延误军令而被斩首。我们彭家有后代的话,血脉后嗣就在于你了。你的父亲少年时候不认真学习,我对他督率过严,他就放荡不当一回事,对他剀切地加以告诫,是因为担心他凶狠之性最终会倾覆我的福气。今有幸在我年纪老了之时,还可以保全一身而名声没有被他损害,这是足以欣慰的事情。你的年纪虽然还小,但有子胜于父之誉。接到你的来信,觉得字体骨秀得之于先天的聪明,文法超逸又好像训练有素。我和你祖孙两人之间,何不婉转传递其情,像孔子的思想不传给他的儿子伯鲤而传及他的孙子子思呢?今后但求你不要去应试科举,不要去学习刀剑弓马,隐居于穷乡僻壤,读破万卷书,做一个了解古今的通儒,这样的要求对于我的心愿来说已经太高了。回想起斩杀你父亲时的情景,我内心实在感到忧虑不安。

      [评析]

      彭玉麟在其子因违军令论斩之后,把希望寄托在孙子的身上,明确告诫他不要去应试科举,不要从军打仗,一心做学问,将来成为一个学贯古今的通儒。这一思想是彭玉麟厌恶仕途的真实写照。

      力戒骄奢养身心

      [原文]

      富不学奢而奢,贫不学俭而俭,习于常也。吾家素清贫,今虽致高爵[1],而余未能忘情于敝袍[2]。跨马巡行,芒鞵一双辄相随[3]。每见世家子弟骄奢淫佚[4],恨不能一一擒而置之法。乃读《老子》运夷云[5]:“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则又付之浩叹而已。汝来书不愿锦衣玉食,良足与语俭德。然颐指气使[6],饱食暖衣而无所事者犹觉奢。小婢一人,用供汝祖母驱使。老仆司门户,彼亦人子,以贫而来依,不宜妄加呼叱[7]。犯过温喻之[8],蒲鞭示责[9],仁者为之。能如是,彼未必不乐为之用,尔其慎守余言。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爵:爵位;官爵。

      [2]敝袍:破旧的袍子。

      [3]芒鞵:草鞋。

      [4]世家子弟:做大官人家的子弟。

      [5]《老子》:亦称《道德经》、《老子五千文》。道家学派主要著作。

      [6]颐指:以下巴的动向示意来指挥人。常以形容指挥别人时的傲慢态度。

      [7]呼叱:呼唤斥责。

      [8]温喻:情词诚恳地告知。

      [9]蒲鞭:用香蒲草做成的鞭子。

      [译文]

      富贵的人不学奢而知道奢,贫穷的人不学俭而知道俭,这是习以为常的缘故。我们家向来清贫,今天我虽达到了高位,但我没有忘记当老百姓穿破旧袍子时的生活。跨马巡行各地,脚上总是穿着草鞋一双。每当我见到官宦人家的子弟骄横奢侈而又纵欲放荡,恨不得把他们一一抓起来置之于法。但读《老子》运夷篇说:“富贵了又骄傲,自己会招来祸害。”对此,我只有付之浩叹而已。你在来信中说不愿锦衣美食,的确足以和你谈论“俭德”二字。然而,你对下人颐指气使,自己饱食暖衣而无所事事则更加让人觉得奢侈浪费。家中小婢一人,是用来服侍你祖母的。老仆人主管家中事务,他也是别人的儿子,因为贫困而依附于我们家,不宜对他妄加呼喝指斥。犯了过错,可以诚恳地告诉他如何改正,用香蒲草做的鞭子稍示责罚就行了。总之,要以仁慈之心去对待他。你能够对他做到这样的话,他未必不乐于为你服务,你应当谨守我对你说的这些话。

      [评析]

      一般说来,官宦人家的子弟往往流于奢侈浪费,问题就在于他们平时不注意勤俭节约,放松了自我修养。从而,彭玉麟以亲身经验告诫其孙,在注意节俭的同时对身边的人应当平等相待,不要养成盛气凌人的习气。

      广交友更应做到慎交友

      [原文]

      近时交友太难。纵为晏平仲[1],犹可共乐而不可同忧。汝当牢记昌黎语[2]:“善不吾与[3],吾强与之附;不善不吾恶,吾强与之拒。”一生慎勿以势交,择士而游可以避凶。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晏平仲:指春秋时政治家晏婴,以节俭力行,名显诸侯。

      [2]昌黎:指唐代思想家韩愈。

      [3]不吾与:即“不与吾”,宾语前置句。下“不吾恶”同。

      [译文]

      近来交朋友一事太难,纵然碰到了像晏婴那样的人,尚且只可以共享乐而不可同忧患。你应当牢记唐代思想家韩愈说的话:“善事即使与我无关,我也一定要尽量去靠近;不善之人即使不憎恶我,我也一定要努力去抵拒他们。”你一生要小心谨慎,不以势利交朋友,选择与读书人结交,可以避免灾祸发生。

      [评析]

      彭玉麟认为为人处世不与人交往是不可能的,没有朋友的帮助也是不可能的,关键的问题是交真朋友,而不是酒肉朋友。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做到不以势利交朋友,而应以情感交朋友,这样的朋友才靠得住。

      为学不要妄议古人之短长

      [原文]

      为学之道,须克己。尽心养性,保全天之所以赋于我者。黾勉求之[1],事半功倍,切不可轻率评讥古人[2]。尝见朋侪中有恃才傲物者[3],动辄以人不如己而骄恣[4],到底潦倒一生,没齿而无闻[5]。其讲理学者[6],动好评贬汉士[7];其讲汉学者,动好评贬宋儒[8]。自识者观之,彼其所造,曾无几何。故吾人力学,当除傲气,当戒自满,庶几有进步[9]。于古人书一一虚心涵泳而不妄加评骘[10],则沽名钓誉之念可以息,徇为外人之私可以消[11]。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黾勉:尽力;努力。

      [2]评讥:评论讥笑。

      [3]朋侪:朋友同辈。傲物:自高自大;瞧不起人。

      [4]动辄:动不动就。骄恣:骄傲放纵。

      [5]没齿:终身。

      [6]理学:宋明儒家哲学思想。

      [7]评贬:评论贬低。汉士:汉代学者。

      [8]宋儒:宋代儒学或宋代学者。

      [9]庶几:也许可以。

      [10]评骘:评定。

      [11]徇:依从;曲从。

      [译文]

      做学问的根本是要严格要求自己。全心修养本性,保全老天赋予我的聪明才智。勤奋探索,可以事半功倍,千万不可以轻率地评论讥笑古人。我曾见朋友同辈中有依恃才华而自高自大、瞧不起别人的人,动不动就因别人不如自己而骄傲放纵,最终是潦倒一生,至死都默默无闻。那些讲宋明理学的人,动不动就喜欢评论贬低汉代学者;那些讲汉学的人,又动不动就喜欢评论贬低宋代学者。而有识见的人看来,他们这些人所取得的成就,实在并没有多少。所以我们致力于学问,应当戒除傲气,戒除自满,也许可以有所进步。如果能对古人的书一一虚心加以体会而不妄加评断,那么沽名钓誉之念便可以止息,曲从外人为其谋私利之心也可以消除。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告诫其孙应当下苦工夫做真学问,不要轻易评论古人。

      这样,不仅修身养性的工夫可以做到家,而且在学问上亦可取得成就而流传于后世。

      学诗切不可看选本

      [原文]

      做诗须从心窍中发出[1],风花雪月,一味胡诌[2],是小家气派。《太平御览》中有几句话很切做诗之法[3]:“虚无之谈,尚其华藻,无异春蛙秋蝉呱耳而已,便是无病而呻之概例。”诗者言志,古人已经说及。袁子才先生亦云[4]:“骨里无诗莫浪吟。”都是一般意思。汝来书说近日文会风流[5],颇形萧索[6],正可及时自读。学杜学韩[7],总是学不坏。发为音声,句句要有著落方好。万不可看选本,杂言最害正理也。余近来体气虚弱,看书写字,便觉耳鸣手颤,军务之馀,尚不肯偷懒,自知老境弥增,恐怕古人尚有许多好书好句,此生看不到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心窍:内心深处。

      [2]胡诌:胡乱编造。

      [3]《太平御览》:书名。宋代李昉等人据北齐和唐人所辑类书编撰而成。

      [4]袁子才:指清代学者袁枚。

      [5]文会风流:文章附会时髦而不拘礼法。

      [6]萧索:缺乏生机。

      [7]杜:指唐代诗人杜甫。韩:指唐代诗人韩愈。

      [译文]

      作诗须从内心深处中出发,一味将风花雪月、四季景色拿来胡乱编造,是小家子气派。《大平御览》一书中有几句话很适合于作诗的法子:“虚无之谈,崇尚华丽词藻,无异于春天的青蛙和秋天的蝉虫聒噪几声而已,这便是无病而呻吟的概例。”诗是用来表达作者志向的,古人已经说及。袁子才先生也说:“骨子里无诗就不要随便滥吟。”说的都是一个意思。你在来信中说,近日文人间的交流酬唱风气,显得很缺乏生机,正可及时自学。学杜甫或学韩愈的法子,总是学不坏的。一个人吟出的诗,句句要有来历才好。千万不可以看古人的诗的选本,杂家之言最害正理。我近来体气虚弱,看书写字便觉得耳鸣手颤,但军务之余,还不肯偷懒,自知晚境一天天到来,恐怕古人还有许多好书好句,我这一生都难以看到了。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指出,作诗切戒无病呻吟、追逐华丽词藻,应当学习古代著名诗人的法子,作诗重在有血有肉,达到不吐不快的境界才能作出好诗。

      人贵有志于立言立行立德立功

      [原文]

      吕坤云:贫不足羞,可羞是贫而无志。贱不足恶,可恶是贱而无能。是以立言立行之外,尚须立德、立功。人有一技之长以自养,不求人以取辱,便是大丈夫。依赖成性,仰人鼻息,最可耻。童子鸿不肯因人而炊[1],便可敬。寥寥此数语,在汝信中见之,使我欢喜。稚年已悟道,他日必能光吾门楣[2]。今特寄汝白银十两,作买书佐读之需。昌黎文集全部[3],每日须看二十页,勿间断。近来世道人心大变,深似《货殖传》所云[4]:“富者土木被文锦[5],犬马馀肉粟。而贫者短褐不完[6],噙菽饮水[7],那得不乱。”但是经此浩劫之后,贫者行素而易活,富者暴落而难生。嗷嗷之态[8],更觉可怜。汝必有所警惕矣!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童子鸿不肯因人而炊:《语林》,“梁鸿少孤独,止不与人同食。比舍先炊已,呼鸿及热釜炊。鸿曰:‘童子鸿不因人热者也。’”

      [2]门楣:门第;门面。

      [3]昌黎文集:指唐代思想家韩愈的文集。

      [4]《货殖传》:《史记》、《汉书》均有《货殖传》,也指商人传。

      [5]土木被文锦:土木被覆盖着精致华丽的丝织品。

      [6]短褐:粗布衣服。

      [7]噙菽:嘴里含着豆类食物。

      [8]嗷嗷:哀号声。

      [译文]

      吕坤说:一个人贫穷不足以感到羞耻,可耻的是贫而没有志向。一个人低贱不足以感到可恶,可恶的是低贱而无能耐。这就是说,一个人在立言立行之外,还须立德、立功。一个人有一技之长来养活自己,不用因有求于人而受侮辱,便是大丈夫。如果依赖成性,仰人鼻息、看人颜色行事,最为可耻。梁鸿不肯跟在别人后面做饭,便是可敬的人。以上短短几句话,能够在你的来信中看到,使我感到莫大的欣慰。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悟出了这个道理,将来必定能够光耀我家门第。今特寄给你白银十两,作为买书辅助读书的费用。唐代思想家韩愈的全部文集,每日必须看二十页,不要间断。近来世道人心大变,很像《货殖传》中所说:“富裕人家的土木覆盖着精致华丽的丝织品,犬马有吃不完的肉粟之类的食物。而贫苦的人穿着破烂的粗布衣服,吃着豆类食物,喝的是清水,天下哪有不乱的。”而经过这场浩劫之后,贫苦的人一向吃得不好倒易于生存,富裕的人突遭衰败就难以活下去。其哀号之态,更觉可怜。你必须对此有所警惕才好。

      [评析]

      彭玉麟明确指出,一个人应当认识到贫贱不足以感到可羞可耻,贵在有志于立言立行立德立功。如何才能做到这样呢?关键就在于用心读书学习,做一个自立自强的人。现实生活中,人穷志短的人大有人在,他们低三下四地乞求别人的恩赐,一旦手中有了钱就挥霍无度,过了今日不管明日,至头来还是一贫如洗。这一部分人难道不能从这里吸取一些教益吗?

      “静”字对治学、为人都很重要

      [原文]

      连接两书,具论事理甚透辟,胸怀颇宽舒,心志颇谨慎,以后还须于“静”字工夫上着力。大程夫子是三代以下人[1],能跻圣贤之域者,无他[2],只是“静”字工夫足。能静则心志不烦,省身处能自窥所病[3],见理处能剖析毫末而不惑。其省身不密,见理不明,类多浮躁轻狂,虽有偏见,溺焉既深[4],忠告者辄逆耳矣。尔能静,则神明如日之升,业必有大进者矣。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大程夫子:指宋代理学家程颢。

      [2]跻:登;上升。

      [3]自窥:自己看出;自己察觉。

      [4]溺:淹没在水里,沉迷不悟。焉:文言助词。

      [译文]

      你给我写来的接连两封信,论述事理都很透彻精辟,胸怀颇为宽广舒畅,心志颇为谨慎小心,但以后还须于“静”字上着力。宋代理学家程颢是夏商周三代以后的人,而能够跻身圣贤行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在“静”字上下的工夫足。如果一个人能够做到“静”,那么他的心志就不会感到烦扰,反省自己的言行就能够觉察出毛病所在,讲述道理就能够做到剖析细微而不会思维混乱。一般人之所以对自己的言行反省得不周密,讲述事理不甚明畅,大多是由于浮躁轻狂,即使有一孔之见,但因沉迷不悟已深,对别人提出的忠告也就听不进去。你能做到“静”,就会使得精神清醒如太阳,学业必定会大有长进。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虽是用宋明理学家的那一套封建说教论述“静”的好处,但就“静”字本身的意义来说,我们还是可以从中借鉴吸取其合理的成分。

      文见其人,字亦见其人

      [原文]

      北窗泼墨数卷[1],似从庙碑脱胎,字体卓然可观,唯气未尚贯。结体之际,惜不能字字一律,或左欹[2],或右欹,肥瘦不等,均是病处。望汝以后下笔须字字始终如一,无懈可击,乃成格局,乃成体段。此亦关系人之品德。字端行整,必为谨严之士。字欹行斜,必为粗疏之子[3]。有字怪诞而人诡奇者矣[4],有字浑厚而人载福者矣。取譬虽似穿凿[5],然而静观默察,确有其事其境,汝其识之!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北窗:指唐代书法家李邕。泼墨:此指写字。

      [2]欹:倾斜。

      [3]粗疏:不细心;马虎。

      [4]怪诞:奇异;古怪。诡奇:奸滑奇异。

      [5]穿凿:牵强附会。

      [译文]

      唐代书法家李邕写字数卷,好像是从庙碑中孕育变化而来,字体独特耐看,只是其气尚未贯通。安排字的结构的时候,可惜不能字字一律,或者往左边倾斜,或者往右边倾斜,肥瘦大小不能均等,都是他的毛病所在。希望你以后下笔必须做到字字始终如一,无懈可击,才能形成一定的格局,才能形成自己的风格个性。这也关系到一个人的品德如何。如果字体端正工整,必定是一个谨慎严肃的人。如果字体倾斜不正,必定是一个不细心的人。自古以来,就有字体古怪而人奸滑的,有字体浑厚而人有福气的。打这个比方似乎有点牵强附会,然而仔细观察,确有其事其境,你应当认识到这一点。

      [评析]

      彭玉麟在这里所阐述的,实际上是说思想与学术都要达到一定境界才能两相结合,自成一体。

      要达上智则须痛下一番苦功

      [原文]

      夫子有言[1]:“上智与下愚不移。”凡事皆然。前喻字体,生而笔姿秀挺者,上智也。屡学拙如姜芽者,下愚也。此外皆相近之资,视乎教者何如。教者钟、王[2],则家习于钟、王矣。教者苏、米[3],则众皆习于苏、米矣。推而至于作文、围棋亦然,打仗亦然。故在上必以身作则,身似碑帖,人则临写者也;身似棋谱,人则博弈者也;身似古文,人则雒诵者也[4];身如利器,人则挥舞者也。作则有未善,下焉者未可与语也。作则而确为良碑帖、良棋谱、良古文、良利器,而有临写不工、博弈不佳、雒诵不熟、挥舞不精者,此犹非朽木之不可雕,乃乏良教者以导之也。汝非下愚,浸矜上智,还须下一番苦工也。

      ——节录自《清代四名人家书》

      [注释]

      [1]夫子:指儒家学说创始人孔丘。

      [2]钟:指三国时书法家钟繇。王:指东晋书法家王羲之。

      [3]苏:指北宋书法家苏轼。米:指宋代书法家米芾。

      [4]雒诵:反复诵读。

      [译文]

      孔夫子说过:“极智慧聪明的人与极愚蠢的人是不会改变的。”一切事物都是这样。前次教你字体之法,天生笔姿秀丽挺拔的人,就是极智慧聪明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学习而仍笨拙如姜芽的人,就是愚蠢的人。除了极聪明和极愚蠢的人外,一般人的智力都差不多,那就要看施教的人下的工夫如何了。施教的人是钟繇、王羲之那样的人,大家就会学习他们了。施教的人是苏轼、米芾那样的人,大家就都学习他们了。由此推及到作文、围棋也是这样,打仗也是这样。所以,教的人必须做到以身作则,自身好像碑帖一样,别人就会照着去临写;自身好像棋谱一样,别人就会照着去下棋;自身好像古文一样,别人就会照着去反复诵读;如果自身像锋利的兵器,别人就会学着舞刀弄枪。如果以身作则的人有不好的地方,那么智力低下的人就谈不上学什么了。如果以身作则的人的确能做到像好的碑帖、好的棋谱、好的古文、好的利器一样,即使别人在模仿你时存在着临写不工、博弈不佳、诵读不熟、挥舞不精的问题,那么这样的人还不是属于朽木不可雕的人,只是缺乏优良的施教者对他们加以耐心细致的引导而已。你不是最愚蠢的人,但要达到最聪明的人的境界,还须下一番苦功才行。

      [评析]

      彭玉麟在篇中深入浅出地阐述了“上智”与“下愚”的辩证关系。认为普通人要想成为“上智”,除了自身的努力之外,还需有良好的榜样。

      这就是我们常常说的: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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