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辛弃疾是一个怎样的词人?怎么理解辛弃疾的诗词

  • 发布时间:2017-09-29 17:14 浏览:加载中
  •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人(山东济南)。初为耿京义军掌书记,奉表南归。历江阴签判,广德军通判,知滁州,提点江西刑狱,后知谭州兼湖南安抚使,提点两浙西路刑狱。以被劾落职,寓居上饶十年。绍熙二年(1191),起提点福建刑狱,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复遭诬劾,退居铅山。嘉泰三年(1203),起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历知镇江、隆兴府,旋又遭诬落职,卒于铅山。有《稼轩词》四卷,《稼轩长短句》十二卷。邓广铭有《稼轩词编年笺注》。

      关于辛弃疾的英雄情结,很多研究者都有较为深入的论述,陶尔夫、刘敬圻《南宋词史》,王兆鹏《唐宋词史论》,刘扬忠《辛弃疾词心探微》,叶嘉莹《唐宋名家词论稿》等著作中都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我们则试图将辛弃疾的生命历程看做一个整体,因为他的人生价值取向从来没有改变过,无论是从习武到从文,从仕宦到闲适,他都在不断地延伸自己的理想和期望。只是在实际的行为过程中,进行了相应的价值转换。本节我们就结合着辛弃疾的价值取向和审美心理来观照他的英雄情结。

      一、英雄经历与英雄情结

      应该说,辛弃疾首先是一位英雄。在“英雄无路”的前提下,他成为一名词人。从入仕为官的方面说,不能说他是一个失败者,他的级别很高,而且也做了很多事。从英雄理想上说,他壮志未酬,真正想要去做的没能实现。作为一位英雄,他的身上少不了文人的多愁多思;作为一名词人,作品中也会融入英雄气质。可以说,是英雄气质使他的词“别立一宗”,他的词自然也就丰富了自我的英雄形象。

      正如叶嘉莹所说,对于辛弃疾而言,忠义之心与事功之志自其少年时代便与他的生命一同成长起来了。(《灵溪词说》)他的祖父辛赞从小教育他记住了金国给宋带来的耻辱,让他树立了长大后抗金收复山河的志愿,让他两度随计吏到燕京参加考试,借以了解敌情。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山东起义军领袖耿京趁金兵南侵之际率部二十万人在山东、河南一带开展抗金行动,22岁的辛弃疾也率领2000人举起义旗,投归耿京。他的英雄经历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在他南归之前有两件事可以看出他的英雄本色。第一件事是杀义端,夺大印,辛弃疾说服和尚义端带领1000多人投归耿京,可是,不久义端偷了军中大印逃跑了,耿京归罪于辛弃疾,欲杀之。辛弃疾请耿京宽限三日戴罪立功。他沿着金营方向追上义端,杀了他,夺回大印。重新赢得了耿京的信任。第二件事是杀张安国,回归南宋。宋绍兴三十二年(1162)奉耿京之命的辛弃疾等人到达建康,得到宋高宗的接见,确定南归事宜。可是当他们满怀喜悦归来时,得知叛徒张安国已经杀了耿京,投降金国。辛弃疾率50人闯入5万金军营地,将张安国绑缚上马,用智谋脱离金营,将张安国押赴建康斩首示众。如果说第一件事是不得已而为之,体现了辛弃疾的“大义灭亲”,则第二件事可以看出他的确是一位孤胆英雄。他还具有深谋远虑,养就了他军事指挥家的战斗素养。我们不妨以他的作品为例,进行分析。先看其《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这是辛弃疾归隐带湖时期创作的一首词。词人与陈亮在人生理想上有着共同的一面,都希望有机会许身为国,可都是报国无门。题目有“壮词”字眼,从情境的设置看,确实有雄壮之气,而从情感之表达来说,又偏于“悲壮”了。这首词起句直入主题,“壮”中有“悲”,还是以“壮”为主。“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选择的两个回忆之际的场景:一个“醉里”,一个“梦回”。“醉里”正对着“醒时”,“梦回”正对着“现实”。这两句的意思是:只有在酒醉的时候,常常在灯下看看自己那把驰骋沙场之际使用的“倚天长剑”。在梦中连营号角依然回荡耳边,这意味着当前的生活已经与过去的记忆很是遥远了。而过去的记忆里面正是包含着自己执著追求的理想。词人顺着梦境采撷意象,“八百里”两句选取了军营生活中最为难忘的场面,数字的使用更增气势。而上片以“沙场秋点兵”作结可以看出词人对抒情节奏的把握。这句就将记忆暂时定格在自我沉醉的豪迈情怀里。我们不要忘了稼轩有着一位对话者,就是陈亮,所以全词以倾诉的笔触写来。按照辛词的写法,到这里本该进行视角转换,这里却没有。下片继续在追忆中取境,只是从场面描写过渡到形象刻画。“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写的是物,指向的自然是人。词人勾勒出一个少年英雄的形象,也许就是当年的自己。这句写法与曹植《少年行》风格相类。这是词人想到了此时的自己和倾诉的对象,“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正是他们的理想。可是,心还在、人已老。“可怜白发生”一句话将词人的焦虑性体验写出来了。随着一声叹息,情感的强度不是被降低了,而是升到了最高点。过去做过的事无法延续下来,而岁月又使自己走向衰老。情感由“壮极”到“悲极”。对衰老感的描写是词人们常用的写法,也是他们的共同体验,都是表达愿望难以实现或者在人生坎坷中的焦虑心态。《鹧鸪天》:“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簶,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这种少年英雄的记忆在辛弃疾的作品中是不少的,如:

      挥羽扇,整纶巾。少年鞍马尘。(《阮郎归》)

      记少年骏马走韩卢,掀东郭。(《满江红》)

      当年众鸟看孤鹗。意飘然横空直把,曹吞刘攫。(《贺新郎》)

      少年横槊,气凭陵,酒圣诗豪余事。(《念奴娇》)

      追念景物无穷。叹年少胸襟,忒煞英雄。(《金菊对芙蓉》)

      辛弃疾能够从已有的生活经验中取材来剪辑成优秀的词作,源于自身所具备的感发之特质,也就是感物之心。在词作中全身心地投入于理想志向之书写者,在辛弃疾之前并不多。英雄情怀和英雄经历对辛弃疾产生的影响贯注于他的一生。在他的词作中出现了大量的军事意象,这是他经过实践检验而留在记忆中的战斗场景。他将自己的激情融入其中,使得词作展示了前所未有的宏大气势。如:

      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高楼。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貍愁。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水调歌头》)

      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贺新郎》)

      昨夜酒兵压愁城,太狂生。转关情。写尽胸中磊落未全平。(《江神子》)

      看取弓马陌上,车马如流。(《声声慢》)

      无论在仕宦生活中,还是在隐居生活中,这些军事意象在他的作品中从来没有间断过。他把这些异乡和具体的历史事件或者生活情境联系起来,就形成了“英雄情结”。这种“英雄情结”总会透过历史回到自身,体现出强烈的主体意识。

      这种英雄情结不仅体现在意象的使用上,也体现在透过具体情景将自己的英雄气质蕴含词作中。我们看他的《水龙吟·甲辰岁寿韩南涧尚书》: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况有文章山斗,对桐阴、满庭清昼。当年堕地,而今试看,风云奔走。绿野风烟,平泉草木,东山歌酒。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

      这首词作于淳熙十一年(1184),这时的辛弃疾已经罢居带湖。这是稼轩为韩元吉写的一首祝寿词,在祝寿词中抒发属于时代的壮志豪情,可以看出辛弃疾的执著。他的理想是一批爱国志士的共同理想,在群体理想面前,祝寿这样一件个人私事也一样被渲染上了浓重的政治情感。词作起笔就发问,将祝寿与国家恢复大计放在一起,溢出祝寿范围。可以说是奇崛之笔。而接下来的所答又出现了意思上的“跳跃”。“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将需要改变的现状直接摆出来。这是南宋人士中常写的主题。陆游说:“遗民忍泪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范成大说:“忍泪失声问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词人对此伤心不已,感慨遥深。后一句进一步深入话题,将“英雄情结”一语道出,“平戎万里”、收复山河是我们应该去做的事。下片才涉及主题。从文才武略上称颂韩元吉的过人能力。将他与谢安相比,这其中也暗含恢复之意。而末句振起全篇。“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为悲壮之思注入豪情。他的英雄经历显然影响到词境的开拓上,辛弃疾词世界里的一道独具魅力的风景线就是军事意象群所塑造的雄阔境界。“密集的军事意象群,连续成雄豪壮阔的审美境界,更能体现辛词的个性特色,也反映出两宋词史的又一重大变化,即男子汉气概的激扬,词中女性柔婉美最终让位于血性男子的力度美和崇高美。”(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第三卷)如《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峡束沧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词的上片写登楼的所见所感。下片写壮志难酬的悲凉心态。这些作品联结起来形成了英雄理想的连续性,英雄气将词人的创作激情激发出来,形成了特有的抒情效果。

      叶嘉莹有首绝句写辛弃疾的人生:“少年突骑渡江来,老作词人事可哀。万里倚天长剑在,欲飞还敛慨风雷。”写出了词人内心的苦楚。但是辛弃疾人到中年就成为远离理想的“边缘热”,没有了实现恢复山河的英雄理想的机会,他将这种理想移入词中,化作慷慨之情反复吟咏。与杜诗的执著关怀不同,辛弃疾是在执著参与。这一点上他反而更像李白,李白年过六十尚想从军,稼轩直到年老依然心存理想,志在恢复河山。这些都得益于他在年轻时代所接受的教育和后来经历的起义军生活。一方面,使他有了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的人生理想,另一方面,成就了他难于割舍的英雄情结。

      二、仕宦心态与英雄情结

      仕宦生涯使得他在关怀现实的同时更想改变现实,英雄情结就会潜在的发生作用。同时,他的仕宦生活与英雄情结的实际距离不同,让他在近处来形成对理想的渴望,自然也对他的创作取象产生影响。他的仕宦生涯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宋绍兴三十二年(1162)至淳熙八年(1181),第二阶段是从淳熙十六年(1189)到绍熙五年(1194),第三阶段是从嘉泰三年(1203)到开禧三年(1207)。不同阶段的生活情境使得他的作品风貌也有不同的表现方式,而他的英雄情结则始终未变。

      一切都刚刚开始,辛弃疾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渴望。我们先看他刚刚回归南宋时期的情感体验。如《满江红》:

      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人尽说、君家飞将,旧时英烈。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兵生颊。想王郎、结发赋从戎,传遗业。腰间剑,聊弹铗;樽中酒,堪为别。况故人新拥,汉坛旌节。马革裹尸当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说。但从今、记取楚台风,庾楼月。

      此词辛弃疾任江陵知府兼湖北安抚使时任上所作。这是一首赠别之作,从词意上看,是送一位前往汉中的姓李的同事或朋友。由于词作是送人前往抗金前线,作品写得豪情满怀,英雄之气充溢全篇。词作上篇围绕送别对象写起,先是以汉水东流的壮阔起兴,指向理想之所在。随后引出“李家”的英雄人物飞将军李广,借以壮情,希望有人能够“传遗业”。下片紧紧承接下来,先是用了一个在辛词中常见的意象“腰间剑”,引出送别之意,写得气势磅礴。接着用典用事抒发自己不能与之同往的遗憾,而词脉不断,继续在高昂的情绪中下笔。正是“男儿心中应如铁”,辛词“体现出了一个志在有为的大丈夫的生命境界”。最后一句才写到别情。“楚台风,庾楼月”是曾经有过的友情的见证,希望朋友记住这些美好时刻。这种气象让人想起贺铸《六州歌头》,或许有前后相承之处。刘克庄即说辛词“大声鞺鞳,小声铿鍧,横绝六合,扫空万古,自有苍生以来所无”(《辛稼轩集序》)。他独创出“稼轩体”,确立了豪放一派,影响十分深远。《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九八《稼轩词提要》说:“其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于倚声家为变调,而异军特起,能于剪红刻翠之外,屹然别立一宗。迄今不废。”南归之后尽管豪情壮志未改,但是他也面临一些猜忌和排斥。在隐忍之中,辛弃疾把内心的苦闷写入词中。如《摸鱼儿》: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词前有一小序:“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在这样的情境下写出内心情怀,使作品呈现出幽约柔婉的风格特点。刘永济认为:“此词颇似屈子《离骚》。”全词以暗喻之法抒情,在深情的倾诉中借伤春写出英雄内心的孤独无助。词的上片直写伤春。先是以怅惘之思对春言情,将之拟人化。从看“春”到问“春”,之后才是惜“春”。“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借细节描写写出春已归去的萧条景象。作品写到这里只是对景写情,隐喻的忧国之思还没有明白道出。下片集中写幽怨之情,借用典故写自己怀才不遇的苦闷心态。“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看似柔婉,实则沉痛有力。无法解脱的词人只好自己找一个释怀的去处,“休去倚危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让他更加愁苦。这首词具备了婉约之质,以情起笔而以景结束,在狭窄的抒情空间里写出深细的情感,体现了辛弃疾妙于比兴、深于言情、体兼众美的大家风范。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词意殊怨,然姿态飞动,极沉郁顿挫之致。”在自然中体味人世百态,回顾自己走过的每一个足迹,豪情壮志在时光的流逝中渐行渐远。在得失与迷茫中词人进入历史,有那么多切合自己人生选择的故事,与自己梦想中的行为产生共鸣的瞬间组合成了对生命衰竭的感叹。正如清人刘熙载《艺概·词曲概》所说:“稼轩词龙腾虎掷,任古书中理语、瘦语,一经运用,便得风流,天姿是何敻异!”《摸鱼儿》就是化刚为柔,表面是伤春惜春的柔情,实则深含不屈不挠的刚健豪气,艺术上“姿态飞动,极沉郁顿挫之致”。起句三字,“从千回万转后倒折出来,真是有力如虎”(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这一时期的稼轩,依然能“于剪红刻翠之外,屹然别立一宗”(《四库全书总目》)。伴随着审美距离感的变化,辛弃疾的审美心理也在相应的发生变化。英雄情结让他能够鼓起勇气面对困惑,也会使他产生难以实现理想的幻灭感。

      上面两首词都是送别之作,写起来公共意识更强些。词人孤独的时候常常独自登上亭台楼阁,在欣赏风景的过程中把自己的心态表露出来,更见真切。如《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范开曾在《稼轩词序》中论道:“器大者声必闳,志高者意必远。”这首词起句突兀,立意辽远,与东坡名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相比虽然不够壮观,但境界开阔,有着视觉视野的延伸和转换。仰则天高,俯则水远,在极目游骋之中情绪得以舒展。天高水远,广阔浩荡。辛弃疾平生以济世报国为己任,而他的过人才干,雄伟的志向无法在现实生活中有用武之地,自然就会“跃然”纸上。同是具备豪放的气质,苏东坡对生活态度与人生出处选择思虑较多,不执著于一端,对生死成败无计于心,所以他的词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达观潇洒中的理性思考。而辛弃疾则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诩,家国意识占据了他的人生追求的中心地位。他更执著于政治理想的追求,所以他的词中时时流露出壮志难酬的沉郁、悲愤和愁苦。此刻的他还是清醒的,没有后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雅致,而是“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李白《敬亭山》)的对峙性地交流。所以当他看到山的“玉簪螺髻”之状就把它比拟成一位“带着愁怨的姑娘”,正在“献愁供恨”。于是词人主体情感生发出来,“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思及自己边缘人的身份,辛弃疾取“迟暮”之境抒孤独之情。闲愁万种,万种闲愁都映衬在落日的余晖中,都寄寓在离群孤雁的哀鸣声里,使得飘无定所的辛弃疾,此刻感到了从未有的凄清和冷寂。两句景语皆为“情语”,将这些作为背景以衬托词人登楼眺望、徘徊、沉思的抒情者形象。自从南归,辛弃疾就满腔热血地渴望着有机会报效国家,建功立业。他的理想是实现北伐大计,可是找不到共鸣的知音,他所发出的声音一次次石沉大海,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有些遥远。“江南游子”是沉痛之语,需细细品味。词人在失望之中又有些不甘心,因为他的身份与实现理想的距离还不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他摘下“腰间剑”良久,“栏干拍遍,无人会”。心底滋生的孤独感如此强烈,他通过动作描写而“敞开”。而“登临意”呢,包蕴着复杂的情感内涵。“登览眺望时的无边乡愁,日暮途穷的前程感念,报国无门的苦闷,知音乏人的深深寂寞,都包裹在一个‘意’字的花蕾里。”(邓红梅语)整个上片,辛弃疾登高望远,寓情于景,而情随景生,随着视觉的由远及近切入主题,将自己的远大抱负和壮志难酬的苦闷委曲而又普泛化地抒发出来。再看下片,仍然意犹未尽的词人转向了对自我价值的质疑,连用三个典故将自己的焦虑状态表现出来。先是借西晋张翰见秋风起思念故乡的鲈鱼而选择归隐的典故,归去之念萌生出来。据《晋书》记载,张翰在任齐王冏大司马东曹掾时,因惧怕成为上层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同时又生性自适,便借着秋风起,声言自己思念家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而辞归故里。接着,又用《三国志》中的典故,刘备训斥许汜因陈登事而抱怨,从而词人希望自己摆脱“求田问舍”的燕雀之小志。然而,心志的表白并不能解脱心灵的寂寞,相反,倒增加了一份矛盾中的凄苦。“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是用《世说新语·言语》中的典故。当年东晋桓温北伐,看到了十年前琅琊栽种的柳树已经十围,不禁流泪慨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光阴无情,年复一年,时间就在风雨忧愁,国势飘摇中流逝,词人既嗟叹自己事业无成,又对政治场上的不得意而忧心。三个典故的运用将自己一瞬间的内心思考曲折地表现出来。消极的退隐被更高的理想追求取代,而理想追求又在时光流逝中黯淡起来。写到这里,词人的悲慨之情难以抑制。最后一句使全词增加了凄凉感,又与上片的最后一句正紧相呼应。这首词在情感上层层推进,在风格上豪放中间有沉郁。这简直就是一曲英雄悲歌。

      晚年的辛弃疾再度出山,依然是豪情不减。《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云:“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黄榦《与辛稼轩侍郎书》说他:“以果毅之资,刚大之气,真一世之雄也。”谢枋得《祭辛稼轩先生墓记》说:“公有英雄之才,忠义之心,刚大之气。”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也说:“苏、辛并称。东坡天趣独到处,殆成绝诣,而苦不经意,完璧甚少。稼轩则沉着痛快,有辙可循。南宋诸公,无不传其衣钵。”在仕宦生涯中,英雄情结的主题反复回旋在辛弃疾的心灵深处,一旦有机会他就会难以抑制住内心的激情,他实现理想的希望时而渺茫时而切近,但是始终成为一个心结,词人把这一心结外在地表现出来,读起来是如此的激荡人心。

      三、闲适心态与英雄情结

      杨海明先生认为,在辛弃疾的人生道路上存在两种“角色错位”。一是由一位骁勇善战的武将错位为一位处理俗务的文吏。二是又由一位富有才干、本可做一番大事业的能吏再次错位为一位隐居乡间的闲人。可以说,在角色转换过程中,辛弃疾都经历了一个适应阶段,但是渗透其中的则是具体的心态调节和变化过程。尽管他被放废20年,但是他的用世之心与恢复之志始终没有改变。仕宦时期的人生经历会相应地投射到闲适生活当中,自然被写入词作之中。而闲适生活中的清醒思考又会对仕宦生活产生影响。这是一个期待遇挫后的调整时期。词作中的宣泄和张扬延续了作者的英雄情结,坚定了他的人生价值取向。辛弃疾的闲适生活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淳熙九年(1182)到绍熙二年(1191),第二阶段是从绍熙五年(1194)到嘉泰二年(1202)。

      淳熙九年辛弃疾归隐带湖。仕宦之中的词人期待理想实现的愿望是强烈的,而当他距离理想更为遥远之际,内心深处就会产生变化。因为已经成为“闲人”的辛弃疾直接面对的是大自然。王兆鹏说:“而辛弃疾与大自然是一种‘神交心许’(《山鬼谣》)的亲和关系,所谓‘物我欣然一处’(《鹊桥仙》),‘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贺新郎》)。他把大自然纳入主体自我的心灵中,以自我的精神意趣来观照、重构大自然,赋予大自然以强烈的主观色彩。”(《唐宋词史论》)的确,隐居带湖时期,在山水清音之中的词人写下不少描写大自然风光的作品,如《沁园春·弄溪赋》、《清平乐·题上卢桥》、《鹧鸪天》(千丈阴崖百丈溪》等作品。可是报国之志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跃动,让他难以平静下来。这一时期,他读了不少史书,一旦在行走中找到发挥之地,他总会一触即发。如《八声甘州》:

      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识,桃李无言。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落魄封侯事,岁晚田园。谁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马,移住南山?看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汉开边,功名万里,甚当时、健者也曾闲?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

      词人闲居带湖,从事业的第一线退到幕后,他肯定有一种不适应的感觉。词前小序说:“夜读《李广传》,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杨民瞻约同居山间,戏用李广事,赋以寄之。”这显然是在史书中寻找知音,这个知音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与词人一样有过驰骋沙场的经历;二是也曾经怀才不遇,被人轻视。他找到了李广。词的上片直接刻画描写对象。从李广“落魄”之处写起,共写了两件事。先写灞陵受辱一事。然后笔调一转,写射虎南山一事。显然在表达词人自己的理想。今朝的自己被闲置起来,可是还会有机会一展身手证明自己的。可是,李广最终未得封侯,而是废居田园。词人将李广的一段人生经历融入了自己的生存体验。写到这里,作品始终在低沉的旋律中行进。下片回到了抒情主体的自我视野之中。一开始就隐括杜诗。杜甫《曲江三首》(之一)说:“自断此生休问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将移住南山边,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词人不甘就此与理想绝缘,而是要振作起来,东山再起。“看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又有自嘲之意。吴则虞说:“‘故将军’与‘健者曾闲’实此词之主旨,乃假李广事以现身说法。”(《辛弃疾选集》)结尾“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以景语结情,增悠远之思。

      刘辰翁《辛稼轩词序》中说:“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岂与群儿雌声学语较工拙;然犹未至用经用史,牵雅颂入郑卫也。自辛稼轩前,用一语如此者必且掩口。及稼轩横竖烂漫,乃入禅宗棒喝,头头皆是;又如悲笳万鼓,平生不平事并卮酒,但觉宾主酣畅,谈不暇顾。词至此足矣。”结合这段话,我们看《贺新郎》: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一樽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这首词作于宋宁宗嘉泰元年(1201)。词前小序说:“邑中园亭,仆皆为赋此词。一日,独坐停云,水声山色,竞来相娱,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数语,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这是辛弃疾为他在瓢泉所造的“停云堂”写的题词。《停云》是陶渊明的思亲诗,稼轩此词也是这一主题,不过写作内容溢出主题也是他的惯用写法。词的上片从思亲入手。岁月无情,人渐渐老去,而身边知音难觅,空余叹息。词人借用太白诗法振起全篇。“白发空垂三千丈”可见怅然之情。能够交流的只有绿水青山,而这愈加显出孤独。“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有太白《静亭山》之遗意。在放浪形骸之中与大自然融为一体。随后下片中词人陷入矛盾之中,渊明超出物外之致而深情款款的一面岂是功利追求者所能企及。想到这些,词人在孤寂之中顿生豪情,“回首叫、云飞风起”词人多么希望自己能在风云变幻之中扭转乾坤。可是,“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酒入愁肠,词人仰天追问,“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何等狂纵,何等愤激!在记忆中苦苦搜寻,能够与自己心灵相契的就是和自己命运一样的几个知心人。正如邓红梅所说:“全词如同一段抒情交响乐,以知音难觅的主旋律起端,暗中隐伏着壮志难酬的悲情,几经跌宕变化,时喜时悲,时低时愤,而变化有方,进退有序,最终以主旋律结束。”辛弃疾的词作中提及陶渊明的作品为数不少,他在去向难以实现的时候只能选择放情山水,将名利与当前生活拉开距离,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审美世界。如:《鹧鸪天》一词小序说:“读渊明诗不能去手,戏作小词以送之”词云:

      晚岁躬耕不怨贫,只鸡斗酒聚比邻。都无晋宋之间事,自是羲皇以上人。千载后,百篇存,更无一字不清真。若教王谢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尘!

      不仅是在这样专门的写及,还是在生活乐趣中产生心灵的归依,只要在山水田园中有了惬意的心情,他总会想到陶渊明,这潜在地显示了他要构建一个审美空间的特定心理。如:

      醉里却归来,松菊陶潜宅。(《生查子》)

      岁月何须溪上记,千古黄花,自有渊明比。(《蝶恋花》)

      便此地结吾庐,待学渊明,更手种门前五柳。(《洞仙歌》)

      词人仰慕陶渊明对人生出处的看透态度,而自己陷入其中难以自拔,他在《洞仙歌》中说:“东篱多种菊,待学渊明,酒兴诗情不相似。”所以在词里不断释放缘自现实生活中的苦闷。正如《鹧鸪天》中说的:“欲上高楼去避愁,愁还随我上高楼。经行几处江山改,多少亲朋尽白头!归休去,去归休,不成人总要封侯。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所以,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发出自己的声音,一个倔强而无悔的声音。尽管他是那样的寂寞和孤独。而正是这种声音延续了一个时代的生命力。

      在辛弃疾的审美世界里,自然山水只是在“休息”时进入视野,一旦有机会实现理想,他会和李白一样,“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为了了解辛弃疾晚年的真实心态,我们分析一下他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宋宁宗嘉泰三年(1203),辛弃疾六十四岁时,被召起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嘉泰四年(1204)又被派往镇江做知府,这首词就作于镇江任上。韩侂胄正准备北伐,辛弃疾是被作为号召北伐的旗帜而起用的。这首词题为《京口北固亭怀古》,与他的其他词作一样借助题目写自己的情思。上片开头直接引出任务,“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与《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一词的意思一样。起笔就有气势,与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相类。只是这首词更具体些,将人物落到实处。词人在感慨,当年的孙权是具备何等的英雄气概,而今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难寻踪迹了。潜含义是说,我们是多么需要这样的人物,可是到哪里能找到?接下来,他又想到刘裕,“寄奴”,是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字。刘裕在京口起兵讨伐桓玄,平定叛乱。当年的刘裕从“寻常巷陌”中走出而成就帝王霸业,而今已然是一片荒凉了。词人进入了一个想象力的世界,“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这是刘裕当年的飒爽英姿,也有着词人自己的影子。作者借这些京口当地的历史人物的英雄业绩,隐约地表达自己的现实感慨。

      下片则转换视角,借古讽今。“元嘉草草,封狼居胥”几句也是用历史事实。“元嘉”是南朝宋文帝的年号。词人先用南朝宋文帝草草出兵北伐而导致失败的事实来表达自己对时政的看法。封狼居胥是用汉朝霍去病战胜匈奴,在狼居胥山举行祭天大礼的故事。实际上是一反一正,用的是两个典故。词人不禁悲从中来,回忆起自己回归南宋后的人生足迹。“四十三年”三句,由今忆昔,有屈赋的“美人迟暮”的感慨。辛弃疾于绍兴三十二年(1162)率众南归,至开禧元年在京口任上写这首《永遇乐》词,正好是四十三年。“佛狸祠下”三句,既是回顾历史也在关注眼前现实,辛弃疾写“佛狸祠下”三句,表示自己的担忧,担心这样下去,人们也就失去斗志。结尾一句表明了自己虽然已老,还能为国家出力。

      这首词最为突出的特征就是用典多,而且是连续用典。从孙权、刘裕到刘义隆、拓跋焘、廉颇等人都融入词中。虽然是用得恰到好处,与怀古的地点能够有所联系,但是自己要表达的意思却被淹没了。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说:“稼轩不平之鸣,随处辄发,有英雄语,无学问语,故往往锋颖太露。然其才情富艳,思力果锐,南北两朝,实无其匹,无怪流传之广且久也。世以苏、辛并称,苏之自在处,辛偶能到。辛之当行处,苏必不能到。”刘师培《论文杂记》说:“稼轩之词,才思横溢,悲壮苍凉,如《永遇乐》诸词,例之古诗,远法太冲,近师太白,此纵横家之词也。”杨慎《词品》谓辛词当以京口北固亭怀古《永遇乐》为第一,主要着眼于词人艺术表现的能力。

      缪钺《论辛稼轩词》中说:“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之诗人,类具三种条件。(一)有学问,有识见,有真性情,而胸襟阔远,抱负宏伟,志在用世。(二)境遇艰困,不能尽发其志,而郁抑于中。(三)天才卓异,专精文学,以诗人表现其整个之人格。……宋代词人,如范仲淹欧阳修、苏轼虽具第一二种条件,而视词为余事,非专力所注,故词中表现者,仅其一部分人格。至于秦观、晏几道等,虽天才高,致力专,而志量之宏伟稍逊。惟辛稼轩既具第一二种条件,而又以夐异之才,专力为词,所作约六百首,大含细入,平生襟怀志事,皆见于中,故就此点而论,宋词之有稼轩,几如唐诗之有杜甫。”辛弃疾用他的英雄情结为词体注入了强悍的力量和强烈的国家意识,这是我们民族的精神财富,也是我们诵读他的作品时时为之感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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