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辙的筠州岁月》十一 亦儒亦佛亦道

  • 发布时间:2017-08-20 14:10 浏览:加载中
  •   (一)

      苏辙再次贬谪筠州的第二年,绍圣三年(1096)二月二十日,正是他五十八岁寿诞。他的儿子远兴冲冲地向他报告,说院子里石盆种的菖蒲,一夜之间开花八九朵,视为吉祥。苏辙来到院中,久久地注视着盛开的菖蒲花,说:“远儿,你且为此赋诗一首,如何?”远儿说:“儿早间咏成一颂,请爹爹指正。”苏辙听罢,心有所思,命远儿把诗写在纸上,沉吟片刻,提起笔,新媳黄氏早就铺开纸,只见公公信笔写来:“石盆攒石养菖蒲,沮洳沙泉韭叶铺。世说华开难值遇,天将寿考报勤劬。心中本有长生药,根底暗添无限须。更尔屈蟠增瘦硬,他年老病要相扶。”(《石盆种菖蒲,甚茂,忽开八九花。或言此花寿祥也。远因生日作颂,亦为赋此》)他认为这是他前次贬筠时与道士交往,从而学道多年的结果,不仅可以忘忧,还可以添寿。这时,他又想到了兄长,他曾劝苏轼学道,不住地写信给他,在《劝子瞻修无生法》中,首云:“除动灵明一一空”,末云“身世虽穷心不穷”。修无生法者,修心也。苏轼有诗《梳头》,苏辙也有《次韵子瞻梳头》,说近有道士相教拔白发以水火养之,当不复生。诗曰:“水上有车车自翻,悬溜如线垂前轩。霜蓬已枯不再绿,有客劝我抽其根。枯根一去紫茸茁,珍重已试幽人言。纷纷华发何足道,当返六十过去魂。”

      苏轼时有诗寄来,并说“子由端静淳淑,使少加意,当先我得道。”并书养生三法──食黄法、胎息法、藏丹砂法寄弟辙,注云:食黄法,谓食芡,必枚啮而细嚼之,得益大。养生之方,以胎息为本,胎息者,吐纳也。藏丹砂法,且服生丹砂。

      (二)

      苏辙每遇困境则学道求佛,因之而能在处于穷厄之时,竭力随缘委命,旷达自适,认为天命不可违,把冤情和苦水全往自己肚内吞噬;同时,认为诚可以动天,竭求通过向神灵倾泻内心之苦,祈神灵明鉴,便可由否转泰,化险为夷。再次贬筠,这种心理尤为明显。

      绍圣三年(1096)十月的一天,远儿跑来禀报,邻里大火。苏辙一家人跑出门来,只见小院之北,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顺着风势向东南而来。急得史氏夫人和新媳黄氏双手合十,祈祷苍天。苏辙正待自救,远儿跑回院内又报:“风回火转!”转眼间火势掉头,浓烟向东滚去,幸得救火者众,小院安然无恙。苏辙当晚,感谢神明,提笔《青词》一首以祀,《青词》写道:“乃者火焚阎闾,势极炽猛。风从北来,正趋馆舍。治任挈族,未知所适,而风回火转,幸免焚爇。”乃谢神。

      这年岁末,他又作《青词》,仰叩天阍,见怜其兄弟忠而获罪,希望施神力以回圣造,刊除罪籍,庶几北还,骨肉团聚。《青词》曰:

      伏念本乡通义,以仕为家,再谪高安,累年于此。以忠获罪,夫妇漂流。携家不前,男女离散。宿有疾疢,不甚康强。饱暖安闲,虽感恩于造物;拘縻窘逼,常兴叹于异乡。日届初生,家陈薄供。望三清而稽首,仰众圣以驰诚。稍回恩光,照此陷阱。愿涉新岁,脱去宿殃。禄命增长,骨肉和合。悁悁诚意,莫敢尽宣。臣无任瞻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

      寄希望于朝廷而莫能,只有祈求神明。满腹冤情和苦水,虽不得免,或可籍此一吐为快。

      (三)

      苏辙之于佛道,也并非只为养生、养心。在宋代儒家思想和佛道两家互相影响、渗透和融合,三教合一已经成为读书人思想发展的必然趋势。苏辙及苏轼二兄弟认为儒佛道殊途同归,这在苏轼《祭龙井辩才文》中已经讲得比较清楚了。后来,苏辙在为其《老子解》所作的跋文中,有一段他第一次谪居筠州时与道全法师论道的记录,亦可洞见他三教合一的思想:

      (道全)尝与予谈道,予告之曰:“子所谈者,予于儒书已得之矣。”全曰:“此佛法也,儒者何自得之?”……予曰:“孔子之孙子思,子思之书曰《中庸》,《中庸》之言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非佛法而何?顾所从言之异耳……盖中者佛性之异名,而和者六度万行之总目也。致中极和而天地万物生于其间,此非佛法,何以当之?”全惊喜曰:“吾初不知也,今而后始知儒佛一法也。”予笑曰:“不然,天下固无二道。而所以治人则异。君臣、父子之间,非礼法则乱;知礼法而不知道,则世之俗儒,不足贵也。居山林,木食涧饮,而心存至道,虽为人天师可也,而以之治世则乱。古之圣人,中心行道,而不毁法,以后可耳。”全作礼曰:“此至论也!”是时予方解《老子》,每出一章辄以示全,全辄叹曰:“皆佛说也!”予居筠五年而北归,全不久亦化去,逮今二十余年也。凡《老子解》亦时有刊定,未有不与佛法合者。时人无可与语,思复见全而示之。

      及至苏辙再谪筠州时,惜僧友“道全委化(逝世)”,“文往归宗”,“聪退老,黄檗不复出矣”。成都中和胜相院宝月大师唯简去世,苏辙当年赴京应进士时,唯简曾劝告说:“游宦如寄,非可久安。意适亡归,忧患所由。亟还于乡,泉石可求。”可惜苏辙虽牢记此忠告,终未能实现,唯简便去世了,临终时,派徒弟法舟求苏辙兄弟作塔铭,法舟先到惠州,苏轼作《宝月大师塔铭》,接着又到筠州,苏辙作《祭宝月大师宗兄文》。绍圣三年(1096)九月,逍遥聪禅师卒。苏辙为之作《逍遥聪禅师塔铭》。

      (四)

      佛道儒三家,最讲究心胸宽大,最提倡行善积德。苏辙兄弟虽在难中,然而心地坦然。苏轼一向不善料理生计,有钱随手花尽。加之元祐年间,往来于地方、朝廷之间,调动频繁,手中更无节余。苏辙在元祐以前,俸禄比苏轼少,子女比苏轼多,生活常得苏轼接济。然在元祐年间,一直在朝,位至副相,经济比苏轼反而宽裕。“患难之中,友爱弥笃”的苏辙,十分慷慨,分俸七千帮助苏轼长子苏迟带领全家大半人住宜兴就食(苏轼早先在此置有田间)。从而使被贬在惠州的乃兄苏轼“不以患难流落为戚,方且施药葬枯骨,造桥以济病涉,”此与唐人陆敬舆在南宾集名方而成五十卷行于世同一意,故苏辙有“能安遐陋,抚恤病苦”之语,万里兄弟,依依此情,尤使人慨然。

      这里提到的“施药”,指的是苏轼闻筠州常遭大水,水后瘟疫,遂寄圣散子方于苏辙,辙则施之于众。此事在清同治《瑞州府志》(筠州在南宋宝庆元年(1225)避理宗赵昀名讳,改名瑞州)有记:“苏辙居筠,时大疫,乡俗禁往来,动帷巫祝是卜,公多制圣散子,及煮糜粥,遍诣病家与之,所活甚众。”

      这里提到的“造桥以济病涉”,指的是当年苏轼谪贬惠州,士民建桥筹资,轼以之告辙,辙与史夫人商议,拿出原来皇帝赏赐的钱予以资助。此事,被记在苏轼为新桥所写的《两桥诗•引》,谓桥于绍圣三年六月毕工,其《新西桥》“宝钱出金闺”句下自注:“子由之妇史,顷入内,得赐黄金钱数千助施。”清乾隆《归善县志》引宋许骞《西新桥记略》:“黄门公遗金钱以助其费。”则妻史氏夫人之助,也是出自苏辙之意。在这之前,苏轼见惠州海会寺旁有一陂,“诘曲群山间,长一里有余,意欲买此陂,稍加葺筑,作一放生地。囊中已罄,辄欲缘化老兄及子由各出十五千足,某亦竭力共成此一事。所活鳞介,岁有数万数矣。老大没用处,犹处作少有为功德,不知兄意如何。”(《与程正辅提刑二十四首》),苏辙接读后,如约出十五千足以助。其遇难中之思想境界于此可见,儒乎,佛乎,道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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