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送李愿归盘谷序-作者韩愈_韩愈作品翻译赏析

  • 发布时间:2017-08-18 15:22 浏览:加载中
  • 送李愿归盘谷序①


      太行之阳有盘谷②,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③,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④,隐者之所盘旋⑤。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⑥,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⑦,罗弓矢⑧,武夫前呵⑨,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⑩,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秽汙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徼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

      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殃。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则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题解】

      古代朋友分别,常赋诗相赠,以表依依叮咛的感情;序便是诗前的小引,叙说赠诗的缘由,以及对方的遭遇、品格等。本文有诗有序(“歌曰”以下为诗),便是这种文体的完整形式。但唐人开始将序从诗分离,使序成为独立的文体,发抒情怀,寄托感慨,蔚为文学的大国。其中,尤以韩愈的赠序,最为有声有色。

      这篇序作于贞元十七年(801),重点是颂美李愿不慕富贵、归隐山林的高洁品质,但是同时用两种不同的人做对比:一种是遇知于天子的大丈夫,事实是位居公侯的大官僚,这种人在外前呼后拥,赏罚任性;在内骄奢淫逸,姬侍满堂,享尽人间富贵。另一种是奔走公卿门下,以钻营逢迎为能事的小人,这种人在权势面前欲进又退,欲言又止,做出一副卑恭低下的姿态,“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就是这种人的卑鄙可怜状。本文将前一种人的骄横与后一种人的卑劣,刻画得入木三分。由于归隐的人,品行固然高尚,究属少数;前述两种人倒是社会中常见的,更为人们所熟识,所以本文写的是隐士,刻画的却是得志的大丈夫与不得志的小角色。即使对于隐士李愿,韩愈也写出了他的内心深处思想:“吾非恶此(指大丈夫的权力、财富)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原来他做隐士也有其不得已的苦衷,做不到“大丈夫”,只好去做隐士。真是有意思的一笔!

      历来论者对这篇序都有很高的评价,苏东坡说:“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而已。”清人恽敬说:“字字有本,句句自造,事事披根,惟退之有此。”他们的话有过誉处,但也说明人们对此文的重视。

      【注释】

      ①李愿:唐时有两个李愿,一是隐者,即此文所说;一是西平王李晟的儿子,这时正做宫廷宿卫。

      ②太行之阳有盘谷:太行:山名。阳:山的南面。盘谷:在孟州济原(今河南济源)。

      ③藂茂:同“丛茂”。

      ④宅幽而势阻:地势幽远险阻。宅:居。阻:险阻、深远。

      ⑤盘旋:盘桓,留止不去。

      ⑥坐于庙朝:坐在宗庙和朝廷掌理国事。庙:宗庙。朝:朝廷。指大官居于高位,发号施令。

      ⑦树旗旄:树立饰有旄牛尾的旗帜,这是大官出行的标识。

      ⑧罗弓矢:罗列弓箭,这是表示威仪。

      ⑨武夫前呵:武士呼喝开道。

      ⑩才畯:才智之士。畯:同“俊”。

      入耳而不烦:形容爱听阿谀逢迎的话。

      曲眉丰颊:弯弯的眉毛、丰满的面庞。颊:面的两面。

      便体:美好的体态。

      惠中:性格聪慧。惠:同“慧”。

      轻裾:轻细精良的衣服。裾:衣的前后襟,此作衣服解。

      翳(yì)长袖:挥舞长袖。翳:遮掩,这里形容舞蹈时挥舞长袖的掩映姿态。

      粉白黛绿:指美女的化妆。粉白:扑粉。黛:青黑色颜料,妇女以之画眉,青黑近绿,故说黛绿。

      列屋而闲居:一个个分房独居,指姬妾。闲居:独居。

      妒宠而负恃:倚仗宠爱争风吃醋。负恃:仗恃。

      争妍而取怜:显示美丽争取爱怜。妍:美好。怜:爱。

      是有命焉:命中所注定。

      不能幸而致:不能希求而得到。幸:希望。

      穷居而野处:独处在山间的房舍。

      坐茂树以终日:整天在大树下休息。

      美可茹:采来的果实美味可食。茹:食、吃。

      鲜可食:钓来的活鱼可吃。

      惟适之安:只要舒适,什么事都可做。

      车服不维:没有车马、服饰的羁绊。车服指官员的等级所规定的职位。维:维系、牵绊。

      刀锯不加:刑罚加不到身上。刀锯指处死的刑具。

      理乱:治乱。唐人避唐高宗李治讳,以理字代治字。

      黜(chù)陟(zhì):降职升官。黜:出外、贬降。陟:升进、上升。

      形势之途:有地位、势力的处所,指掌握权势的达官贵人的官邸。

      趑(zī)趄(qū):同“次且”,欲进又止的形状。

      嗫(niè)嚅(rù):形容想讲又不敢讲的样子。

      触刑辟(pì):触犯刑法。

      徼幸:同“侥幸”,求意外成功。

      为人贤不肖:人的好与坏。

      昌黎韩愈:昌黎是韩愈的郡望。唐人重世族,如崔氏称博陵、赵氏称天水等。

      维子之宫:你先生的住宅。维:句首助词,无义。子:古时对人的尊称。宫:室,这也是对李愿住宅的美称。

      可濯可沿:可洗涤可游览。濯,一说同“櫂”(棹),划船的桨;“可櫂”就是可划船。沿:顺着水边行走。一本作“湘”,义同“烹”;“可湘”就是序中说的“钓于水,鲜可食”,但沿字与上句泉字押韵,作湘不叶(协韵)。

      盘之阻:盘谷的深远。

      谁争子所:无人来争你的住所。

      窈(yǎo)而深:幽静深广。

      廓其有容:开扩而有涵容。其:作“而”字解。容:涵容、包容。

      缭而曲:缭绕弯曲,形容山间小路的曲折。

      如往而复:兜来兜去回到原地。

      不祥:指山间的怪物。

      膏吾车句:为车轴上加好油,给马喂饱饲料。膏:油,此作动词用。秣:饲料,此亦作动词用。

      徜(chánɡ)徉(yánɡ):徘徊,这里是优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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