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石录》后序-作者李清照_李清照文选翻译赏析

  • 发布时间:2017-08-18 13:17 浏览:加载中
  •   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所著书也。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钟、鼎、觑、鬲、盘、匜、樽、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讹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皆载之,可谓多矣。呜呼!自王涯、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已,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时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疏衣缲,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将,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尽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三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邪?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馀。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同共校勘,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虽处忧患贫穷,而志不屈。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帙。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惨栗。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别阙、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闻金人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栽,乃先弃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馀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馀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己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将卜居赣水上。夏五月,至池阳,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遂驻家池阳,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戟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也。”遂驰马去。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病痁。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茈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肓。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

      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余又大病,仅存喘息。事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人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馀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

      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陆,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壬子,又赴杭。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也。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或传亦有密论列者。余大惶怖,不敢言,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廷投进。到越,已移幸四明,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榻下,手自开阖。在会稽,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得活,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馀遂牢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犹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邪!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岂人性之所著,生死不能忘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邪?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人间邪?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绍兴二年玄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

      饭疏衣綀(shū):饭食粗劣,衣服简朴。《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陈书·姚察传》:“吾所衣着,止是麻木蒲綀。”綀,粗布织物。遐方:远方。汉扬雄《长杨赋》:“是以遐方疏俗,殊邻绝党之域。”绝域:极远之地。唐赵嘏《昔昔盐·一去无还意》:“良人征绝域,一去言不还。”日就月将:《诗·周颂·敬之》:“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意谓每日每月都有成就进步,形容逐渐。丞相居政府:指赵挺之于宋崇宁元年(1102)八月任尚书左丞。亲旧:据徐培均考,有赵明诚姨父陈师道、陈师道妹夫张舜民等。馆阁:指藏书、校雠之所。馆为昭文馆、史馆、集贤院,阁为秘阁。鲁壁:孔安国《古文尚书序》:“鲁恭王好治宫室,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居,于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皆蝌蚪文字。”汲冢:《晋书·束皙传》:“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发魏襄王墓,或云安嫠王冢,得竹书数十车。”浸:渐渐。《易·遁》:“浸而长也。”孔颖达疏:“浸者,渐进之名。”崇宁:宋徽宗年号(1102—1106)。徐熙:钟陵(今南京)人,世为江南仕族。宋郭芳虚《图画见闻志》卷四:“徐熙识度闲放,以高雅自任。善画花木、禽鱼、蝉蝶、蔬果。学究造化,意出古今。”信宿:连宿两夜。《左传·庄公三年》:“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计:考虑。无所出:无钱付予。屏居:指不做官而退隐于乡。

      《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十年:据徐培均考实为十三年之久,“十年”是概数。连守两郡:指宋宣和三年(1121)八月赵明诚守莱州,靖康元年(1126)守淄州。铅椠(qiàn):《西京杂记》卷三:“扬子云好事,常怀铅提椠,从诸计吏,访殊方绝域四方之语。”铅,铅粉笔,用以点校书文等;椠,用以书写的木版。签题:书籍封面的标题。彝鼎:泛指古代祭祀用的鼎、尊等礼器。《礼记·祭统》:“对扬以辟之,勤大命,施于烝彝鼎。”彝,盛酒的樽。一烛:指烧尽一根蜡烛的时间。率:限度。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治家》:“朝夕每人肴膳,以十五钱为率。”冠:超出众人,居于首位。归来堂:李清照青州住所之堂名。名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甘心老是乡:《飞燕外传》:“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是乡,此指金石书画之研究。簿甲乙:指登录等级或优劣。请钥:拿出钥匙开书橱。上簿:呈递文状。此戏言要读藏书需办手续。关出卷帙(zhì):即卷帙出关,指书籍通过橱门取出。此乃戏言。向时:以前。坦夷:坦率平易。憀(liáo)栗:凄怆,伤悲。性不耐:当指不能忍受奢侈。“耐”后疑缺一字。如《南史·张敷传》:“性不耐杂。”重肉:第二道肉食。重采:第二件绣衣。刓(wán)阙:磨损残缺。前蜀杜光庭《异录记·许君》:“因得古碑,文字刓阙,不可复识。”枕席枕藉:此指文物书籍等纵横放在枕席间。靖康丙午岁:指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淄川:郡名,指淄州。治所在今山东淄博淄川。金人犯京师:《宋史·钦宗纪》,靖康元年卷正月壬申:“金人犯京师……是夜,金人攻宣泽门,李纲御之,斩获百馀人,至旦始退。乙亥,金人攻通津、景阳等门,李纲督战,自卯至酉,斩首数千级,何灌战死。”京师,北宋首都汴京(今河南开封)。建炎丁未: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奔太夫人丧南来:指赵明诚奔母丧于江宁(今南京)。长物:多馀的东西。《世说新语·言语》:“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监本:宋国子监刻本的书。东海: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建康:今江苏南京。时称江宁府。建炎三年(1129)改名建康。青州:《宋史·高宗纪》二,建炎元年(1127)十二月:“丁未,金人犯青州。”青州,治所在今山东益都。煨烬:灰烬。建炎戊申: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己酉: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芜湖:今属安徽。姑孰:今安徽当涂。卜居:选择住所。《史记·鲁周公世家》:“周公往营成周、雒邑,卜居焉。”赣水:今江西赣江。池阳:今安徽贵池。被旨知湖州:指奉诏任湖州知府。过阙上殿:人京见皇帝。葛衣岸巾:指装扮朴素。葛衣,葛麻衣,夏衣。岸巾,岸帻。《晋书·谢奕传》:“岸帻啸咏。”古人巾帻覆额,头巾不覆额日岸巾。缓急:偏义词,实指紧急。《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戟手:《左传·哀公二十五年》:“褚师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注:“抵徒手屈肘如戟形。”指以手撑于腰间,一说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人,其形似戟。宗器:祭器。《左传·襄公二十二年》:“寡君尽其土实,重之以宗器。”行在:皇帝所在地方。汉蔡邕《独断》卷上:“天子自谓日行在所。”此指宋高宗赵构所在地建康(今南京)。病痁(shān):患疟疾。痁,疟疾的一种。惊怛(dá):惊恐。唐裴铡《传奇·裴航》:“航惊怛,植足而不能去。”茈(chái)胡、黄芩:皆中药名。茈胡,又作柴胡。膏肓(huāng):古代中医以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隔膜之间为肓。《左传·成公十年》:“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此指不治的严重疾病。仓皇:仓促。分香卖履:晋陆机《吊魏武帝文》引曹操《遗令》:“馀香可分与诸夫人。”

      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履组,鞋带。此有临死遗嘱不忘妻妾之意。之:往。朝廷:指宗高宗。分遣六宫:分遣皇帝后宫。据《宋史·高宗纪》二,“壬寅,命李邴、滕康权知三省、枢密院事,扈从太后如洪州,杨惟忠将兵万人以卫”,八月己未,“太后发建康”。茵褥:床垫子。称是:与此相当、相称。唐袁郊《甘泽谣·红线》:“明日遣使缯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他物称是,以献于嵩。”“妹婿”句: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二十九:建炎三年(1129)十一月,敌骑至大冶县(今属湖北),江西安抚制置使、知洪州王子献弃城遁走,“于是中书舍人李公彦、徽猷阁待制权兵部侍郎李擢皆遁”。妹婿即李擢。兵部侍郎,兵部次官,掌管选用武官及军械、军令等。洪州:治所在今江西南昌。李、杜、韩、柳集:唐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集子。《世说》:南朝宋刘义庆编撰的《世说新语》。《盐铁论》:汉桓宽根据汉昭帝时盐铁会议文献整理而成,内容涉及当时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个方面。鼎鼐:古代两种烹饪器具。《战国策·楚策四》:“故昼游乎江湖,夕调乎鼎鼐。”箧(qiè):小箱子。岿然独存:经过变故后唯一存在的人或物。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坏,而灵光岿然独存。”虏势叵(pǒ)测:指金国的侵略态势不可推测。弟迒(háng):李清照弟李远。敕局删定官:官名。《宋史·百官志》称其“掌裒集诏旨,纂类成书”。“到台”、“台守”两句:台,台州,治所今浙江临海。台守已遁,据《宋史·高宗纪》三:建炎四年(1130)正月:“丁卯,台州守臣晁公为弃城遁。”剡(shàn):剡县,今浙江嵊州。黄岩:县名,当时属台州府。今属浙江。行朝:即行在。皇帝所在之所。驻跸章安:指宋高宗驻扎在台州章安镇。驻跸,驻扎。唐李世民《重幸武功》:“驻跸田唆。”御舟:指皇帝高宗之船。之温:往温州。《宋史·高宗纪》三:建炎四年(1130)正月,御舟“发章安镇,壬戌,雷雨又作。甲子,泊温州港口”。温州,今属浙江。之越:往越州。越州,绍兴府,治所在今浙江绍兴。庚戌:宋建炎四年(1130)。之衢:往衢州。衢州,今属浙江。绍兴辛亥:宋高宗绍兴元年(1131)。壬子:绍兴二年(1132)。

      杭:杭州,今属浙江。疾亟:疾病严重、危险。张飞卿:王仲闻认为张飞卿为阳翟(今河南禹县)人。徐培均疑为张汝舟。学士:官名。侍从皇帝,以备顾问,并无实职。珉(mín):似玉的石头。传道:转述,传说。屈原《天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颁金:王仲闻认为“意义不明”。徐培均认为是“高宗欲以黄金向清照求购玉壶等古玩”,故清照“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廷投进”。可从。颁,分赐。论列:评议。汉司马迁《报任安书》:“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外廷:国君听政的地方。此指宋高宗行在。四明:明州,今浙江宁波。故李将军:未详。无虑:大概。簏(lù):用竹、藤等编成的盛器。会稽:县名,属绍兴府。今浙江绍兴。土民:当地人。穴壁:墙上打洞。吴说:字傅明,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以书法著称,书法自成一体,曰“游丝书”。运使:吴说任福建路转运判官,故称之为“运使”。东莱:古地名。此指代莱州。静治堂:赵明诚夫妇在莱州时宅第名,取“静心治家”之意。芸签:书签。唐李商隐《为贺拔员外上李相公启》:“登清兰署,辖彼芸签。”缥带:淡青色带子。帙(zhì):线装书的函套。手泽:手汗,后谓先人手迹。《礼记·玉藻》:“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耳。”墓木已拱:谓人死已矣,坟头的树已有一拱之粗。《左传·僖公三十二年》:“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人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拱,合两手。“昔萧绎”、“不惜”两句:萧绎,梁元帝,都江陵(今属湖北),为周所杀。《隋书·牛弘传》:“萧绎据有江陵,遣将破平侯景,收文德(殿)之书,及公私典籍重本七万馀卷,悉送荆州。及周师入郢,绛悉焚之。”此写萧绎毁书。“杨广”、“不悲”两句:杨广,隋炀帝。隋大业十四年(618)被宇文化及杀于江都(今江苏扬州)。

      《太平广记》引《大业拾遗记》:“武德四年东都平后,观文殿宝厨新书八千许卷,将载还京师。上官魏梦见炀帝,大叱云:‘何因辄将我书向京师!’于时太府监宋遵贵监运东都调度,乃于陕州下书著大船上,欲载往京师。于河随风覆没,一卷无遗。上官魏又梦见帝,喜曰:‘我已得书。’帝平存之日爱惜书史,虽积如山丘,然一字不许外出。及崩亡之后,神道犹怀爱吝。”此写杨广虽死犹爱书。菲薄:德才鄙陋。屈原《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尤物:原指绝色美女。此指珍奇之物。《晋书·江统传》:“高世之主,不尚尤物。”“余自少”句:陆机,字士衡,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西晋文学家。赋,指其文学理论名篇《文赋》。杜甫《醉歌行》云“陆机二十作《文赋》”,清照自称少其“二年”,则为十八岁。“至过”句:蘧瑗,字伯玉,春秋时卫国人。《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高诱注:“伯玉,卫大夫蘧瑗也。今年所行是也,则还顾知去年之所行非也。岁岁悔之,以至于死,故有四十九年之非。”此李清照谓已五十二岁。人亡弓,人得之:亡,丢失。《孔子家语》卷二:“楚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闻之,曰:‘惜乎其不大也!不日人遗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此为清照于金石失去后之旷达语。区区:一心一意。宋梅尧臣《金陵有美堂》:“愿公乐此殊未央,慎勿区区思故乡。”绍兴二年玄岁:绍兴二年(1132)岁在天干壬的别称。绍兴二年为壬子,据《尔雅·释岁天·岁阳》:“太岁在壬日玄。”壮月朔:农历八月十五。壮月,《尔雅·释天·月阳》:“八月为壮。”朔:农历十五。甲寅:指八月甲寅日。古代以天干地支记年、月,亦用以记日,采用六十甲子一轮换法,两个月六十日为一个干支周期。末尾所署年月、姓名,今人王瑶《(金石录>后序作年辨正》认为是后人所补,并不可靠。

      【品评】

      此文作年虽于文末有“绍兴二年玄黜岁”字样,但被认为是后人所补,故今有宋绍兴二年(1132)、四年(1134)、五年(1135)作诸说。宋洪迈认为其作于“绍兴四年,易安年五十二矣”(《容斋四笔》卷五《赵德甫<金石录>》),比较可信。不管如何,其作于赵明诚亡故之后则是无疑问的。关于作此文之缘起,宋洪迈说赵明诚著《金石录》,“妻易安李居士,平生与之同志。赵没后,愍悼旧物之不存,乃作《后序》,极道遭罹变故本末”(同上),诚然不错,但并不限于此。

      此文开门见山,开篇即点题,介绍《金石录》作者、内容、价值,并对前人视“书画与胡椒无异”及把“《传》癖”等同于“钱癖”的两种态度予以批评,因其皆为不懂得金石价值的表现。

      第二段乃追忆亡夫与自己节衣缩食,尽力搜集历代金石书画的往事,而所写无力购买徐熙《牡丹图》之事,遗憾之意亦宛然可见:皆反映出对金石书画的钟情。

      第三段回忆夫妻二人屏居乡里十年,共同编撰《金石录》的情景,描写委曲有致,“往往于琐屑处极意摹写,故文字有精神色态”(清王士禄《宫闺氏籍艺方考略》引《释袖堂脞语》)。如写“余性偶强记”,与夫婿指“堆积书史”,猜某事在某书某卷等,“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之琐事,细节生动,情趣盎然,亦寄寓着对亡夫的思念之情。

      第四段回忆金人人侵至北宋沦亡而南渡时期,夫妻千辛万苦所收藏的金石书画多化为灰烬的劫难。其由起初的“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之担忧,至宝物“已皆为煨烬矣”之痛惜,写得情真意切,真令人扼腕叹息!

      第五段回忆夫婿六月十三日赴湖州任与自己告别时情景,时赵明诚尚“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并不忘叮嘱自己情况危急时该如何处理金石书画,切记宗器“与身俱存亡”,绘声绘色,生动如画。而两个月后明诚竟因“感疾”而“不起”,更是哀婉动人。文章在不离言“金石”主旨的情况下,描绘了赵明诚病故的原因与临终情景,弥补了史传的缺失,具有史料价值,诚如清刘文如所言:“易安此序,言德甫(父)夫妇之事甚详。《宋史·赵挺之传》传后无明诚之事,若非此序,则德甫(父)一生事迹、年月,今无可考。”(《<宋刻金石录>跋》)

      第六七两段进而写南渡后金石书画丧失殆尽。先是写所带之金石书画,因金人陷洪州而“散为云烟”,仅存少量轻小卷轴书帖等物;后是写在追随宋高宗途中,或被官军夺去,或被土民盗走,最后只剩“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而已。所述“备极凄惨,至今读之,尤觉怦怦”(清符兆纶语)。

      金石书画虽已丧失,幸而《金石录》尚“岿然独存”。第八段文笔乃回归《金石录》此书。清照睹物思人,“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不禁生怆然之悲。而萧绎不惜亡国而毁书画与杨广死而取图书两个典故的运用,从一反一正说明“人性”与图书、书画的不解之缘。其“得之艰而失之易”之慨叹,充满对失去的金石书画的眷恋之情。

      最后一段乃因金石书画由得而失的遭际引发的哲理性认识:所谓有无、聚散之变化,乃人间“常理”,且自己“亡弓”,未必他人不“得之”,亡与得皆不足道也。此议论固然是清照旷达之言,视世间万事终归于一空,被宋曹安评为“有识如此,丈夫独无所见哉”(《谰言长语》卷下);但亦未尝不是清照的自我安慰之词。

      此文乃李清照之杰作,备受后人赞赏,明郎瑛称李易安“文妇中杰出者,亦能博古穷奇,文词清婉”,“予观其叙《金石录》,诚然也”(《七修类稿》卷十七)。更有人妙语解颐:“迄今学士每读《金石录(后)序》,顿令精神开爽。何物老妪,生此宁馨,大奇大奇!”(明张丑《清河书画舫》申集引《才妇录》)此文“奇”在不仅将对《金石录》的评介与对金石书画的劫难之记载紧密联系,更将国家存亡之感与夫妻同志之情、人生散聚之理融于一体;记事则淋漓曲折,叙致错综:真乃大家手笔,确可谓“宋以后闺阁之文,此为观止”(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卷九《艺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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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商周 春秋战国秦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