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居易诗歌创作考论》第三章 白居易散论(3)

  • 发布时间:2017-08-17 14:51 浏览:加载中
  •   第八节 元和体、长庆体与元白体论析

      中唐贞元、元和之际的古文运动与“元和诗变”,既是一场思想革新和文风变迁的运动,也是唐宋思想文化转型在文学领域的集中体现。这一时期,作为主盟元和文学的元稹、白居易,在中唐以后的古典诗学走向中,有着特殊的意义。不过,要想真正弄清元、白的诗学特征及其在古典诗学演进中发挥的作用,有必要对与元、白相关的“元和体”“长庆体”“元白体”三个诗学范畴进行有效的界定,尽管学界对这三个诗学范畴均作过单独的剖析,但迄今无人对这三个相联系而又有区别的诗学范畴作出清晰的分辨。我们的想法是,通过对元、白自我界定,后人品评,当代学人集中论述的有效解读,以及相关仿效体诗歌的取类比照,清晰地认识这些诗学范畴的使用边界,阐明其内涵、外延及各自的相互关系,在比较中更好地理解元、白诗学的精神意蕴与内在理路,以及元、白在中唐以后诗学走向中的重要位置与深刻影响。

      一

      “元和体”或称“元和诗体”“元和诗”“元和格”等,元、白本人对此多有论述。最早明确提到这一诗学范畴的是元稹,其云:“稹自御史府谪官,于今十余年矣,闲诞无事,遂专力于诗章。……江湖间为诗者,复相仿效,力或不足,则至于颠倒语言,重复首尾,韵同意等,不异前篇,亦自谓为元和诗体。”冀勤校点:《元稹集》,中华书局,1982年8月,第632-633页。在这封与令狐楚的书信中,元稹指出“元和诗体”大致包含两个部分,一是“光景杯酒件”所为的“小碎篇章”,二是自己与白居易“次韵相酬”的“千言”或“五百言律诗”。稍后,元稹又在《白氏长庆集序》中指出自己与白居易“多以诗章相赠答”的“百韵律诗及杂体”这种“新词”,号为“元和诗”冀勤校点:《元稹集》,中华书局,1982年8月,第554-555页。可见元稹对“元和体”的认识,前后基本一致。对这种理解,当事人白居易稍有不同,外延稍窄,仅指“千字律诗”,其在《余思未尽加为六韵重寄微之》中的诗句“诗到元和体变新”下附注云:“众称元、白为千字律诗,或号元和格。”朱金城:《白居易集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12月,第1532页。可见,从元、白自身理解而言,这些所谓的“百韵律诗”“千字律诗”,当以白居易《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东南行一百韵》及元稹《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酬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等诗为代表;而所谓的“小碎篇章”“杂体”,当以相互酬和的绝句小诗为主。

      但当他人提及这个诗学范畴时,情况发生了重大改变,如稍后的李肇,在“元和之风尚怪”这一总论下,把韩愈的“奇诡”、樊宗师的“苦涩”、张籍的“流荡”、孟郊的“矫激”、白居易的“浅切”、元稹的“淫靡”,俱名为“元和体”李肇:《唐国史补》,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4月,第57页。可见,李肇所谓的“元和体”,乃是整个元和时代文风的展现。这个观点,大致为南唐张洎《张司业诗集序》所接受:“元和中,公及元丞相、白乐天、孟东野歌词,天下宗匠,谓之‘元和体’。”董诰:《全唐文》,中华书局,1983年11月,第9123页。而宋代王谠《唐语林》卷二载晚唐李珏语,则把元和诗人“摛章绘句,聱牙崛奇,讥讽时事”的诗歌创作直接称为“元和体”周勋初:《唐语林校证》,中华书局,1987年7月,第149页。于此,元、白创作的讽谕诗亦包含在“元和体”中。五代刘昫修《旧唐书》,于元稹本传下,又仅把“善状咏风态物色”之作号为“元和体”刘昫:《旧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5月,第4331页。欧阳修、宋祁修《新唐书》则基本顺承了这一看法。南宋严羽《沧浪诗话·诗体》中,则将“以时而论”的“元和体”解释为“元白诸公”之诗郭绍虞:《沧浪诗话校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5月,第53页。外延大大超出了元、白对这一诗学范畴的界定。而同时代的程大昌则又严重限制了这一诗学范畴的外延,其云:“唐世次韵,起元微之、白乐天,二公自号‘元和体’。”程大昌:《考古编》,丛书集成初编本第292册,中华书局,2008年12月,第52页。此后虽然对“元和体”的讨论不绝于缕,但大体为上述观点所囿。

      真正对“元和体”作出学术理性梳理的是陈寅恪,他用史家独到的眼光,认为“元和体”主要包括“次韵相酬之长篇排律”与“杯酒光景间之小碎篇章”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外二种·元白诗笺证稿》,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1月,第635页。两类。陈寅恪虽然只是遵照文本严谨的解读了元稹自己对“元和诗体”的理解,但自此以来,“元和体”这一诗学范畴成为学术界研究的一个热点。据统计,发表于学术期刊以及散见于学术论著的相关论文,已30多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众说歧出,莫衷一是。其中带有总结性质的,是尚永亮《“元和体”原初内涵考论》一文,其主要立足于元稹自己《令狐相公诗启》及《白氏长庆集序》两篇文章的相关内容,通过大量细致地分梳考索相关的史料,充分吸收学界的研究成果,得出与陈寅恪接近的结论尚永亮:《“元和体”原初内涵考论》,《文学评论》,2006第2期,第48-55页。另外,持较独特看法的是许总与靳义增,许总从唐宋思想转型的角度,考察了“元和体”的时代内涵许总:《文化转型时代的思想革新与文风变迁——论元和诗变与元和体》,《齐鲁学刊》,2007年第3期,第61页。靳义增则从“元和体”创作所体现的文学思想来认识“元和体”的,如认为“元和体”诗歌的内容由普适性向感受性转移,诗歌功能由讽谕教化向审美娱乐转移,诗歌书写由歌唱向描摹转移,诗歌语言由典雅向通俗转移靳义增:《论“元和体”的文学思想》,《江西社会科学》,2003年第6期,第47页。

      显然,“元和体”的称谓在传播、接受、诠释的过程中,其外延要么超出“元和体”的原初内涵,如许总、靳义增,大致把元、白的所有诗歌及诗歌中所包含的精神意蕴,都归属于这一诗学范畴之中;要么缩小于“元和体”的原初内涵,如新、旧《唐书》元稹本传、程大昌的理解;要么游离于“元和体”的原初内涵,如李肇《国史补》《唐语林》载李珏的观点、张洎《张司业诗集序》中的看法;当然也有坚守这一原初内涵的,如陈寅恪、尚永亮等。因此,我们在理解与使用这一诗学范畴时,一定要弄清出发点是原初内涵还是外延,唯其如此,才能正确理解与有效使用这一诗学范畴,来考察唐宋诗学的演进与新变。

      二

      “元和体”研究乃众目所瞩,但是与之相关的两个范畴“长庆体”“元白体”,学术界投入的目光则显得比较冷清。“长庆体”作为一个诗学范畴的特定称谓,最初应该根源于元、白二人均以“长庆”命集,且白居易有“制从长庆自高古,诗到元和体变新”(卷二十三,《余思未尽加为六韵重寄微之》)的表述,从上下句对举互文的情况来看,“长庆”与“元和”一样,在中唐文体新变过程中具有相近的诗学意义。除此之外,元、白本人再没有与之直接相关的阐述。直接标出“长庆体”这一诗学范畴的,是南宋后期江湖派著名诗人戴复古与刘克庄。戴复古其词《望江南》云:“诗律变成长庆体,歌词渐有稼轩风。”唐圭璋:《全宋词》,中华书局,1965年6月,第2309页。刘克庄《后村诗话》论及“长庆体”时云:“长庆体太易,不必学。”王秀梅点校:《后村诗话》,中华书局,1983年12月,第20页。从二人的定义可以看出,“长庆体”应当是指元、白创作的律诗或以律句创作的古体诗,且诗风浅切滑易。

      但历史地观察,“长庆体”这一诗学范畴情况则复杂得多,如有认为它是以长庆这一年号命名的某种诗风,如方以智《通雅》卷三《释诂·缀集》认为:“元和体、长庆体,则以年号名也。”侯外庐主编:《方以智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8月,第177页。有以元、白《长庆集》来指称“长庆体”的,如四库馆臣评清代诗人高珩“其诗多率意而成,故往往近元、白《长庆集》体。”纪昀等:《钦定四库全书总目》,中华书局,1997年1月,第2518页。有人甚至以“长庆体”直接代指白居易或元、白,如清代许多诗人就直呼白居易或元、白为“长庆”。当代学人对“长庆体”这一复杂诗学范畴的内涵考察,有刘德重《“长庆体”名义辩说》,李中华、薛原有《“长庆体”考辨》,尚永亮《论吴梅村对元白长篇的创作接受——兼论梅村体与长庆体之异同》,陈才智《长庆体名义考辨》等,这些论文的结论几近相同,均认为“长庆体”乃指元白二人的七言长篇叙事歌行。这种结论,大体上是受了启功《诗文声律论稿·古体诗》认为元、白以《长恨歌》《琵琶行》《连昌宫词》等运用律句、作成古体的诗歌,即是“长庆体”启功:《诗文声律论稿》,中华书局,2000年4月,第35页。这一观点的影响。这些受启功观点影响产生的论文,其意义主要是从诗歌体裁角度,将“长庆体”与“元和体”区别了开来,从内涵上将两个不同概念的诗学范畴进行了明确的界定。

      当代学人中,对“长庆体”这一诗学范畴进行发散性思考的,是陈文忠。其论文《〈长恨歌〉接受史研究——兼论古代叙事诗批评的形成发展》以“长庆长篇与文人叙事歌行”为小论点,对清代诗评家贺贻孙《诗筏》中“长庆长篇,如白乐天《长恨歌》《琵琶行》,元微之《连昌宫词》诸作,才调风致,自是才人之冠。其描写情事,如泣如诉,从《焦仲卿篇》得来。所不及《焦仲卿篇》者,正在描写有意耳。拟之于文,则龙门之有褚先生也。盖龙门与《焦仲卿篇》之胜,在人略处求详,详处复略,而此则段段求详耳。然其必不可朽者,神气生动,字字从肺肠中流出也”这一观点,作了四个方面的剖析,他认为:首先,这个观点表明“长庆长篇”或“长庆体”乃特指元、白以《长恨歌》《琵琶行》《连昌宫词》为代表的七言长篇叙事歌行。其二,“长庆长篇”不同于以初唐四杰为代表的文人抒情歌行,直接从《焦仲卿篇》得来,帝妃的爱情悲剧与歌女的悲凉身世,是“长庆体”常用的两大题材。其三,贺贻孙认为“长庆长篇”又不完全同于乐府民歌,其不满意者,正是“长庆长篇”褚先生似的“迂谬议论”。然而,这正揭示了乐府叙事民歌与文人叙事歌行的差别。其四,白氏原创的“长庆长篇”,“神气生动,字字从肺肠中流出”,梅村歌行不及“长庆长篇”者,正在于此。陈文忠:《〈长恨歌〉接受史研究——兼论古代叙事诗批评的形成发展》,《文学遗产》,1998年第4期,第61-68页。这样的理解,无疑有独到之处,但纰漏也很明显。

      首先,是不是“长庆长篇”或“长庆体”就是特指元、白以《长恨歌》《琵琶行》《连昌宫词》为代表的七言长篇叙事歌行?这点即有疑义,如纪昀《瀛奎律髓刊误》批白居易《杭州》说:“此所谓长庆体也,学之易入浅滑。”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4月,第188页。《四库全书总目》《樊川文集》提要评论杜牧与元白诗之公案也说:“平心而论,牧诗冶荡甚于元、白,其风骨则实出元、白上。……则牧之文章,具有本末,宜其薄视长庆体矣。”纪昀等:《钦定四库全书总目》,中华书局,1997年1月,第2020页。《四库全书总目》《石湖诗集》提要则以范成大集中具体的诗篇指涉“长庆体”时说:“其他如《西江有单鹄行》《河豚叹》,则杂‘长庆’之体。”纪昀等:《钦定四库全书总目》,中华书局,1997年1月,第2142页。《杭州》一诗是七律,范成大《西江有单鹄行》《河豚叹》二诗皆为五古,而杜牧薄视的长庆体乃元、白“纤艳不逞”“淫言媟语”风情之作,这不仅包括《长恨歌》《琵琶行》《连昌宫词》为代表的七言长篇叙事歌行,而且尤指元、白集中的艳情短作。

      再从效仿体诗歌用例来看,如王世贞《即事效长庆体》:“一春文事颇从容,约略莺花不负侬。酒户消来甘下则,书家老去任偏锋。斋时自托阇黎钵,饭罢闲敲窣堵钟。唯有山僧知此趣,雨前茶绿解相供。”王世贞:《弇州四部稿》,伟文图书出版社有限公司,1976年,第1029页。于慎行《石楼独坐效长庆体》:“燕坐危楼日影迟,田家幽事亦多岐。因防过水移门径,为碍看山剪树枝。地简将迎全罢酒,人无酬唱少裁诗。年荒正恐烽烟起,怅念园葵系所思。”于慎行:《谷城山馆诗集》卷十三,文渊阁四库全书集部六别集类五。又《闲居效长庆体》:“乾坤屈指阅行藏,不是狂夫老亦狂。宠辱百年身似梦,浮湛五亩醉为乡。鹪鹏各自便高下,凫鹤谁能制短长?回首昔游愁忆汝,缁尘偏染鬓成霜。”于慎行:《谷城山馆诗集》卷十四,文渊阁四库全书集部六别集类五。从这些诗歌的体例及标题来看,诗体是七律,诗意明显是仿效“香山自归洛以后,益觉老干无枝,称心而出,随笔抒写,并无求工见好之意,而风趣横生”赵翼:《瓯北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2月,第36页。之类的作品,这一点作何理解?因此,这样理解“长庆体”,似乎显得过于狭隘。

      另外,清代以来,关于对“长庆体”加以明确定义的,有施补华《岘傭诗话》,其云:“香山七古,所谓‘长庆体’,然终是平弱漫漶。”王夫之等撰:《清诗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6月,第988页。此外,林昌彝《射鹰楼诗话》云:“七言古学长庆体,而出以博丽,本朝首推梅村。高密单芥舟明经可惠亦为此体,乃以少陵之骨,运元、白之词,遂独步千古。”林昌彝:《射鹰楼诗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12月,第51页。即便以此观,“长庆体”也不当单指《长恨歌》《琵琶行》《连昌宫词》为代表的七言长篇叙事歌行,而是包括所有的七言古体。

      关于第三点,即“长庆长篇”“所不及《焦仲卿篇》者”,是不是正在其“描写有意耳”?这一点,与贺贻孙有明确不同看法的也有之,如赵翼就认为:“中唐以后,诗人皆求工于七律,而古体不甚精诣,故阅者多喜律体,不喜古体。唯香山诗则七律不甚动人,古体则令人心赏意惬,得一篇辄爱一篇,几于不忍释手。盖香山主于用意。用意,则属对排偶,能纵横如意;而出之以古诗,则惟意所之,辨才无碍。且其笔快如并剪,锐如昆刀,无不达之隐,无稍晦之词;功夫又锻炼至洁,看似平易,其实精纯。”赵翼:《瓯北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2月,第38页。明确对其七古“主于用意”这一点表示了由衷的赞赏。除了贺贻孙从写意的角度否定长庆长篇之外,也有从精神实质和叙事结构的角度否定白居易“长篇”的,主要是苏轼苏辙兄弟,如胡震亨《唐音癸签》引苏轼语云:“乐天善长篇,但格制不高,局于浅切,又不能变风操,故读而易厌。”并附注苏辙的观点说:“乐天拙于叙事,寸步不遗,犹恐失之,由不得诗人遗法,附离不以凿枘也。此正大苏不能变风操之意。”胡震亨:《唐音癸签》,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5月,第69页。

      其他两点,我们基本上表示认可,但也可以补充一下,比如第二点,关于“长庆长篇”不同于以初唐四杰为代表的文人抒情歌行,林昌彝还从另一个角度作了特别的说明:“初唐四杰七言古与长庆体不同,二者均是丽体,四杰以秾丽胜,长庆以清丽胜,须分别观之。譬之女郎之词,一则为青楼之丝竹,一则为闺阁之笙簧,读者不可不辨也。”林昌彝:《射鹰楼诗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12月,第458页。第四点,即梅村歌行不及“长庆长篇”者,王国维也明确指出:“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事不办。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王国维:《人间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4月,第219页。王国维致铃木虎雄的书信中亦有相近的看法,认为自己《颐和园词》一首,“虽不敢上希白傅,庶几追步梅村。盖白傅能不使事,梅村则专以使事为工。”吴泽:《王国维全集·书信》,中华书局,1984年3月,第26-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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